——托马斯·阿奎那②《神学全书》第Ⅰ卷,第51章,第2节。
魔鬼掌握了权力
装做可爱的样子。
——威廉·莎士比亚③《哈姆雷特》第Ⅱ幕,第ii场,1628。
【①托马斯·布朗(1605~1682),英国医生、作家,他的宗教哲学思索录《一个医生的宗教信仰》曾令著名的大化学家波义耳内心深受感动。】
【②托马斯·阿奎那(1225~1274),经院哲学的开创者。
【③ 威廉·莎士比亚(1564~1676),英国戏剧家。】
气压密封闸门的设计,每次只容许一个人通过。这就产生了出舱先后的问题——哪一个国家应当代表来自其它恒星的行星——这五个人假装举手投降,向工程管理指挥部的领导说明,这一次的使命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他们故意回避,在他们之间不去讨论这样的问题。
气压密封闸门的内侧门和外侧门同时打开。没有什么人给他们下命令。很显然,中央总站的这个地段具有适宜的大气压和氧含量。
“那么,谁想先出去?”戴维问。
爱丽手中拿着录像机,排在队列中,等待出去,可是随后又想起来,当她踏上这个新世界的时刻,那支棕搁叶应当随身携带。当她回身去翻检那支棕搁叶时,听到从外面传来一声低沉的欢呼声,可能是唯慨在喊。爱丽迅速冲进明亮的阳光笼罩之中。气密闸门外侧门槛上堆满了沙粒。戴维站在淹没脚面的水中,正在高兴地戏水,把水向习乔木那边拨过去。埃达在旁边,畅快地笑着。
这是一片海滩。波浪击打着沙滩。蓝天高高地拨弄着几片懒洋洋飘动的积云。这里有一片棕搁树,不规则地分布在离开水边相当距离的地方。太阳挂在天上。只有一个太阳。一个黄色的太阳。爱丽心想,就像我们的太阳一样。淡淡的清香在空中弥漫;一股丁香的气味,也许,还有樟树或桂皮的馨香。简直就像在坦桑尼亚的桑给巴尔海滩。
他们航行了三万光年,为的只是漫步在海滩上。爱丽心想,怎么竟然会这么平淡无奇。微风轻轻地撩拨,甚至在爱丽的眼前形成一股旋风,卷起了沙粒。难道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故意模拟地球的景象?
或者,早在几百万年之前,他们例行派出的探险和侦察队,已经根据带回的数据,重建了地球的境况?或者,他们五个人完成了史诗般的航行壮举,只是为了改善他们普及天文学的知识?然后在地球上哪个愉快欢乐的场合,再把自己知道的这些新知识和盘托出?
当爱丽回身看去,发现那个正十二面体已经消失不见。他们把超导超级计算机留在了那上面,还有那里面附带的参考书库,还有一些其它的仪器。这让他们为此着实担心了那么一阵子。他们自己都是安全的,而且他们历经磨难生存下来,就凭这些就值得向家里好好讲述一番。
唯慨瞥了一眼那支棕搁叶,这可是爱丽费尽心血带来的,转头又看看沿着海滩的那一片棕搁树,笑了起来。
“给亚马孙河献上一杯水。”戴维替唯慨挑明了他的意思。
可是爱丽的棕搁叶有所不同。也许这里是不同的品种。或许,当地的变种是由于哪个制造商不经意间培植出来的。爱丽向海上远望。这种景象使她难明中制地想到,四亿年前,在地球的大地上刚刚开化的原始状况。不管这是什么地方——印度洋也好,或者银河系的中心也罢——他们五个人已经完成了无与伦比的壮举。前所未有的行程、路线和目的地,完全是由他们自己亲身加以实现,这是千真万确的。跨越星际空间的海洋,确切无疑地开始跨入人类历史的新纪元。爱丽为此深感骄傲与自豪。
他们都穿着政府规定的连衣带裤的统一服装,各自都带有自己国家的徽章标志。
习乔木脱掉了他的靴子,把裤脚挽到膝盖以上,脚步轻松地踏着一阵阵拍打沙滩的浪花。
戴维走到一棵棕搁树的后面,换上莎丽走了出来,胳臂上搭着那身俗气的工装。这让爱丽想起了在影片《珊瑚礁乐园》里美国女影星多萝茜·雷蒙(1914~)扮演的身穿马来莎笼裙的角色。
埃达拿出了那种亚麻布制作的高帽子,走遍全世界,都可以凭借这顶帽子辨认出他们的教派。
爱丽分别为他们——拍摄下了一小段录像,当他们回家习后,看上去,与在家庭里拍摄下来的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爱丽随着习乔木和唯慨一起在冲向浅滩的浪花里涉水。一阵阵冲刷过来的海水总是那么温暖。无论从哪方面考虑,这都应该算是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下午,一种值得欢迎的转变,仅仅不过一个多小时,就从北海道的冬天变得这么和煦宜人。
“每个人都带了点具有象征性的东西,”唯慨说,“只有我例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卡维塔和埃达带来了他们的民族服饰。习乔木带来了一粒大米。”还真是这样,习乔木把这粒大米装在一个塑料袋里,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你带的是一支棕搁叶,”唯慨继续说,“而我,什么象征性物品都没有带,没有任何一点地球上的纪念品。在这几个人中间,我是唯一真正的唯物主义者,我带来的东西都装在脑子里。”
爱丽把那枚胸章挂在脖子上,藏在连体式工作服的里面。这时候,她解开领扣,把这个装饰挂件拉了出来。
唯慨注意到这个装饰品,爱丽解下来递给唯慨,让他细看上面镌刻的文字。
唯慨看了一会儿,说:“我想,这是引自普鲁塔克①的诗文。”唯慨又说:“这是斯巴达人的豪言壮语‘可是不要忘记,罗马人打败了他们’。”
【① 普鲁塔克(大约公元45~120),希腊哲学家、传记作家、素食主义者。著有《道德论集》、《希腊罗马名人合传》。文章机智、深刻、典雅,富于激情和风趣,美丽无穷。不仅在当时的罗马帝国名噪一时,就是在近现代西方世界,仍然深深地影响了一代代的思想家、政治家和文学艺术家。】
从他告诫的口吻里,可以听得出来,唯慨准是以为这枚胸章是德。黑尔赠送的。由于他指出了德。黑尔所选的铭文并不十分恰当,爱丽觉得热情荡漾——从实际出发,这完全是公正的——而且唯慨对这件事还那么细心和关切。爱丽挽住他的胳臂。
“我想抽烟,把我都想死了。”他说得那么和蔼可亲,说着,用他的胳臂把爱丽的手紧紧地夹在自己的身旁。
他们五个人坐在一个潮汐涨落形成的小水池旁边。波浪冲击生成的柔和白噪声,使爱丽想起了百眼巨人,还有那经年累月收听的宇宙静电噪音。太阳早己越过了天顶,悬挂在海上。一只螃蟹匆匆忙忙地爬过,八条腿灵巧地横向移动着,高高挑在支杆顶上的两只眼睛四面八方摆动着。捉了几只螃蟹,摘了一些椰子,再加上各自衣袋裤袋里的一点有限的食品,足可以舒舒服服地维持一段时间。在周围的海滩上,除了他们几个人自己的脚印,找不到其他任何人的痕迹。
“我们两个人认为,他们几乎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唯慨正在说明他和埃达两人对他们五个人经历的一切所产生的想法。“整个这个工程项目所要做的事,只不过是在时空之中造成最为轻微的那么一点点皱褶,为此,他们就必须要安排什么人去把他们的隧道连通起来。在所有这些多维几何中,要想检测出一个细微的时空皱褶,必然非常困难。要想在那上面安装一个管嘴或管口,就更加困难。”
“你在说些什么?他们改变了空间的几何特性吗?”
“是的。我们要说的就是这个,空间,从拓扑角度看,并非单连通的,就应该像是——我知道,阿邦讷达不太赞赏这种分析——就应该像是一个平坦的二维表面,灵巧表面,凭借一些迷宫一样的众多管道,与其它一些平坦的二维表面,笨拙表面,相连通。你想在合理的时间之内,从灵巧表面到达笨拙表面,唯一的途径,就是穿过这些管道。现在,可以这样想象,在灵巧表面上的人们,伸出一个带有管口的管道,他们想在两个平面之间,连通一条隧道,只要笨拙平面上的人们愿意合作,在他们自己的表面上造成一些皱褶,这样一来,管口就可以连接上了。因此,灵巧的家伙利用无线电发送出一条消息,告诉那帮笨拙的家伙,如何造成皱褶。可是,你想,如果他们真的就是二维的,他们怎么能在平面上弄出皱褶来?”
“依靠在一个地点,积累起巨大的质量。”唯慨提出一个试探性的途径。
“可是我们并没有做这样的事。”
“当然,我知道。班周在做的,正是这样的事。”
“明白吧,”埃达轻声细语地解释,“如果这个隧道是黑洞的话,实际上意味着很多矛盾,无法解释。这只是一个内部隧道,是由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方程准确的克尔①解得出的,然而这是不稳定的。只要出现最为轻微的扰动,这个隧道就会封闭,转变成一个物理的奇点,任何东西都无法通过。我试图想象出一个超级的文明,他们能够控制一颗坍缩恒星的内部结构,设法使内部隧道处于稳定状态。可是那简直太困难了。如果这个文明真的这样做了,他们就得永远地监视和调控其状态。特别是,万一有像这个正十二面体那么大的物件落入其中,那个困难程度就更加巨大了。”
“即使是阿邦讷达发现如何维持隧道开放,仍然存在很多的问题。”唯慨说,“简直太多了。黑洞所能聚集到的问题比它聚集物质还要快得多。那里存在有潮汐作用力。我们会被黑洞的重力场扯得又细又长,扯成碎片。就像是葛瑞柯②的雕塑作品。他叫什么名字?”他向爱丽询问这个说不上来的姓名。“绘画里怪模怪样的人形,或者那个意大利人,他叫什么……”
“贾柯梅蒂③,”爱丽说,“他是瑞士人。”
【① 饶伊·帕垂克·克尔(1934~),新西兰数学家。1963年所做出的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方程的克尔解,是对不带电荷的自转黑洞的数学描述。在求得该解的过程中,利用了博耶林奎斯特坐标变换。这个解能说明时空是如何被自转黑洞拖着旋转的。其结果之一,黑洞中心的奇点不再是一个数学点,而是一个环。根据方程式,有可能俯冲通过这个环,而出现在另一个时空区(这个宇宙内,另一个时间、另一个空间,或者另一个宇宙)。这就使人们联想到有可能利用黑洞作为时间隧道,也就是所谓虫洞。】
【② 葛瑞柯(1545~1614),祖籍希腊干地亚岛(即伊拉克利翁),被意大利人称为“那个希腊人”,受多明尼哥教会的关爱,为该教派教堂绘制了很多作品。】
【③ 贾柯梅蒂(1901~1966),出生于瑞士。超现实主义雕塑家。他的作品多为夸张的瘦长人的形象,几乎是在空间里的线条。】
“是的,就叫贾柯梅蒂。就像他雕塑的那些人形。还有其它问题:站在地球上测量,那就要花费无限长的时间,我们才能通过黑洞,而且有可能,永远、永远也无法返回到地球上。可能就会出现这种情况。也许我们永远回不了家。然后,我们就会在奇点附近遇到地狱般的辐射。这是一种量子力学的不稳定性……”
“而且,最后,”埃达接着话茬说,“一个克尔类型的隧道能够导致稀奇古怪地违反因果律。随着隧道内部轨迹线稍微发生一点变化,人们就可能过早地出现在另一端出口,也许你愿意,可能出现在宇宙初创的早期——比如说,大爆炸刚刚过去一千亿分之一秒。那将是一个毫无秩序、一片混沌的宇宙。”
“喂,我说,”爱丽说,“我不是广义相对论的专家。可是,难道我们看到的不是黑洞吗?难道我们没有掉到里面吗?难道我们没有从那里面钻了出来吗?难道不是一次实际的观察胜过千条万条的理论吗?”
“我知道,我知道,”唯慨说着,微微隐含着一点痛苦的表情。“那只能是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我们对物理学的理解和解释并不能完全都不符合实际。能那样吗?”
唯慨对埃达所说的最后一个问题有点痛苦和难以应付,埃达只是说:“一个自然产生的黑洞不可能是一条隧道;在它们的中心具有无法通过的奇点。”
利用一个临时凑成的简易六分仪和手表,他们测量了太阳下落的角速度,按照地球的标准,二十四小时移动三百六十度。趁着太阳还没有落到地平线的机会,他们把爱丽的录像机拆卸开,利用那上面的镜头点燃了一堆火。爱丽把棕搁叶放到自己的身边,怕天黑以后,有人不小心,把它扔进火堆烧掉。看来,习乔木还真是侍弄篝火的一把好手。他让火堆迎着风,同时不让火苗燃烧得太高。
渐渐地,群星显现出来了。地球上熟悉的那些星座一个都不少。
爱丽自愿晚一些时间去睡,照料篝火,让别人早早安睡。她想等着看天琴星座如何升起。 过了几个小时,天琴星座真的升起来了。夜空特别晴朗,织女星,明亮而恒定地照耀着。从越过天空星座的视运动看来,从那些她可以算计出来的南半天球的星座,从北斗星位于接近北方地平线,她推断出他们的纬度是位于热带附近。她在入睡以前想到,如果所有的这些,都是仿真模拟出来的,他们可要陷入巨大的麻烦了。
她做梦,梦到的一些事,还真有点奇怪。他们这五个人都在游泳——赤身裸体,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或者羞涩之感,都潜泳在水下——以懒洋洋软绵绵的姿势接近一块鹿角形状的珊瑚,一会儿又顺畅地滑进一个缝隙,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借助于海藻,形成了模模糊糊的一片。忽然,她又向上浮出了水面。有一艘船,形状就是正十二面体的样子,从旁边飘然而过,吃水很浅,漂在水面上。它的正五边形壁板,一块一块都是透明的,她能看到里面有人,穿着印度式样的缠腰布和莎笼,随意翻阅报纸,漫不经心交谈几句。
她又重新潜入水下,她自己归属的那个地方。
虽然这个梦好像做了很长的时间,可是所有这些人似乎并带受有觉察到什么呼吸困难的问题。他们吸入的和呼出的都是水,他们丝毫没有不适应的感受——真的,就像鱼类在水中游泳一样,感觉非常自然。
唯慨甚至连样子也很像是一条鱼——也许,就像一条少见的红色妒板鱼。她在想,这水里的含氧量必然极其丰富。在睡梦之中,她想起来,有一只大白鼠,曾经在一个生理实验室见到过,在一只烧杯里,在含氧量极其丰富的水中,饲养得非常精心,那只白鼠,甚至还充满希望,用两只小前爪不停地忙着划水。那条像虫子一样的小尾巴顺着水流摆动。她试图回想,那时需要多少含氧量,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心想,真奇怪,怎么越想越想不起来。反正也无所谓。真的。
其他那些人确切无疑,完全就像一条鱼。戴维的鳍是半透明的。让人产生一种含含糊糊的兴趣,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性感和肉欲。爱丽希望多维持一段时间,这样她就能争取机会把这一切判断清楚。可是浑浑噩噩地,连她自己提出过什么问题也越来越糊涂了。哦,她想起来了,别忘了,赶紧呼吸一口含氧丰富的温暖之水。他们这些人随后还会想到什么?
爱丽醒来,有一种分辨不清东西南北晕头转向的感觉,甚至比这种状态还要严重一些,有些轻度的眩晕。这是在什么地方?威斯康星?波多黎各?新墨西哥?怀俄明?北海道?再不就是马六甲海峡?随后,她想起来了。虽不十分清楚,可是知道,这里还没有飞出三万光年之外,是在天河之内,没有飞出银河系;她在想,这是历来没有过的创纪录的晕头转向。
尽管有些头疼,爱丽还是笑了;戴维睡在她的身旁,稍微动了一下。
头一天下午,他们踏勘了一下地形,走出去一千米左右,找不到任何有人居住的迹象,最后只能睡在海滩上,因为这个海滩倾斜程度比较大,阳光还没有直接照射到她的身上。爱丽斜靠着一堆沙子。
戴维,刚好醒来了,她把工作套服卷成一个卷,当枕头枕着。
“你想到过吗?有某些事,表现出对于一种文化的胆小怯懦、畏畏缩缩,这种文化需要软绵绵的枕头?”爱丽问。“还有那么一些人,到了晚上,把他们的脑袋放到木头的牛扼上睡觉,而凭着内部消息投资押宝所赚的大笔钱财,正是依靠那些人。”
戴维只是笑,问了她早安。
她俩听到有人在海滩外面不远处喊叫。那三个男人在挥手,招呼她俩过去;爱丽和戴维站起身来,到海里,与他们会合到一起。
沙底上直楞楞地立着一个门。一个木头门——带有整整齐齐的门板和黄铜把手,至少看起来像是黄铜的。门板本身,借助几个漆成黑色的金属铰链,连接到两根门框立往上。顶上有一道门楣,底下有一道门槛。
没有标牌,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从地球人的观点看来,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
“请你转到后面。”习乔木邀请爱丽。
可是从后面看,这道门根本就不存在。她很清楚地看见埃达、唯慨和习乔木,戴维站得稍微离开远一点,在她和四个人之间,地上的抄子连成一片。她走到了侧面,水湿到了她的脚跺,经过仔细分辨,她能够看到像刮胡子刀片刃口一样细细的一条直立的黑线。
她不太心甘情愿地触碰了它一下。再次回到了门的背后,她满意地看到,在她眼前,既没有任何的影子,也没有任何的反光,然后,她迈步穿过。
“好啊,你真行,”埃达笑道。爱丽转身回来,发现在自己身后依然是那扇关闭的门。
“你们看见什么了?”爱丽问道。
“一个可爱的女人穿过一道只有两厘米厚的封闭的门。”
尽管没有香烟,看来唯慨的兴致还不错。
“你们是不是打算打开这道门?”爱丽问。
“还没有打算。”习乔木应声回答。
爱丽再次走到了门背后,赞叹这个奇妙的怪现象。
“它看起来就像是,那个画家——他叫什么来着?那个法国的超现实主义画家。”唯慨问。
“瑞尼·马格利特①,”爱丽回答说,“他是比利时人。”
【①瑞尼·马格利特(1898一1967),出生于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作品常常流露出焦虑与死亡的神秘情绪。】
“我们意见一致,我承认,这里真的不是在地球上。”戴维提出她的想祛,她做了一个手势,慨括了这里的海洋、沙滩和天空。
“除非回到三千年前的波斯湾,那里会有伊斯兰的神怪和灵异在活动。”爱丽笑了。
“你反复察看了这样的结构,难道就没有产生什么特殊的印象?”
“是这样,”爱丽说,“给人的印象良好,我承认是这样。不过这样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要花费那么大力气弄得这么细致和精到?”
“也许他们只是具有一种热情,想把一切东西整得精湛无比。”
“或者,只是为了显示一下他们的才能。”
“我实在想不通,”戴维接着说,“他们怎么能对我们的门,了解得这么详细。你想想,要做一扇门,会有多么不同的各种各样的形式。怎么就一定做成这个样子?”
“可能通过电视了解到的,”爱丽解释说,“织女星已经接收过地球的电视信号——让我想想——至少,到1974年的电视节目都能接收到。很显然,他们可明巴一个有趣的片断发送到这里,通过特殊发送方式,平面的,立即就可以到达。也许,从1936年一直到1974年,在电视上出现过很多式样不同的门。行了,”爱丽还在接着说,就仿佛这个主题还有很多内容没有说完,“如果,我们把这扇门打开,并且走进门里面去,大家想想,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
“如果我们当场试验一下,”习乔木说,“在这扇门的另一侧,或许是一场考验,也许我们每一个人都应当走进去试一试。”
习乔木已经做好准备。爱丽心想,自己怎么就缺乏充分的精神准备。
最近的棕搁树的影子已经落在沙滩上。大家只是相互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说一句话。其他的四个人似乎个个都急于要打开大门,迈步进入。只有爱丽自己一个人觉得有些……犹豫不决。她问埃达是不是愿意第一个进去。她想,还是让我们中间最优秀的人,迈出第一步。
埃达摘掉帽子,优雅而大方地向大家鞠躬,转身向大门走去。爱丽马上跑过去,追上他,在他面颊两侧各亲吻了一下。其他人也走上来,拥抱了他。
埃达再次转身,拉开了门,迈步进去,先是迈出去第一只脚,最后是甩在后面的手,一层层地消失在稀薄的空气中。门还没有完全关闭,只能看到他身后的沙滩和冲刷沙滩的海水。门关闭了。
爱丽跑过去,围着这道门转了一圈,丝毫没有埃达的踪影和痕迹。
下一个,习乔木走了进去。爱丽被他们毅然的行为所打动,他们是多么顺从和容易接受规劝啊,立即愿意坦然地接受任何痛苦的邀请。可是爱丽仍然禁不住要想:他们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们,他们究竟打算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而且他们所安排的一切,究竟为了什么?这一切,其实满可以在大消息里,说清楚,再不,在大机器启动以后,通知我们一声,也并不是什么麻烦事。他们满可以告知我们,在我们停靠的地点,会有一个模拟地球的场景,是一片海滩。就是提前说了,你们将会遇到那么一扇门,也并不妨碍整个的行程。说真的,仅从已经完成的这段历程看来,外星人的英语掌握得还真是不怎么太地道,看来,仅仅是通过电视学到了那么点有关英语的知识。他们所掌握的俄语、汉语、泰米尔语和非洲豪萨语,就更不怎么样了。可是他们在大消息里介绍过一种他们自己发明的语言,为什么不使用那种语言把事情交代清楚?为什么偏偏要留一手,处处制造惊喜?处处让人感到意外?
唯慨看到爱丽在那里,一直用眼盯着那扇关闭的门,就问爱丽,是不是想马上进去。
“谢谢,唯慨。我一直还在琢磨。我明明知道,这一切的确有点疯狂。可是这切切实实地触动了我:为什么我们不得不跨越了一道又一道关口,可他们事先跟我们一点也不交代?假定我们不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会怎么样呢?”
“爱丽,你可真是一个地道的美国人。对于我来说,这一切就像在我自己的国家里一样。我习惯于执行当局、当权者对我做出的任何建议——特别是,当我没有其它选择的时候,更是如此。”他笑了笑,敏捷灵巧地转身而去。
“千万不要捡起那些俄国大公丢弃的废品。”爱丽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高高的天空上,一只海鸥厉声地呱呱叫。唯慨身后的门还没有完全关闭,从门缝中,只能看到一片沙滩。
“你有什么不舒服吗?”戴维问她。
“没有,我很好。真的。我只是想再待一会儿,我会和大家一起去的。”
“说真的,我以一个医生的身份问你。你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刚醒的时候,有点头疼,我想我做的梦太奇怪了。我还没有刷牙,连一杯咖啡也没有喝。早上没有看到报纸,我倒不在乎。就这么些小事,真的,我很好。”
“这么说,还真是没有什么毛病。说起那些事,其实,我也有点头疼。自己多注意,爱丽。记住所有的细节,再见面的时候……你就能够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我会注意。”爱丽保证。
她们相互亲吻,互相祝福安好。
戴维跨过了门槛,消失了。门关闭了。
随后,爱丽想,必须赶快抓紧时间,简单地梳洗打扮一下。
她用海水刷刷牙。严格不变的一些生活细节已经成为她习喷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喝了一点椰子汁作为早点。把微型摄像机以及录像带盒子表面上粘附的沙子仔细清理干净,那些奇妙的景象都记录在那里面。
把带来的棕搁叶在海水中冲洗,冲洗得就像那天在可可海滩拉到它时一样,就在拉到它之后,过了不久,就发射升空到哈顿的玛土撒拉太空庄园去了。
虽然是早晨,还是挺暖和,她决定下海游泳。她把衣服仔细地折叠整齐压在棕搁叶上,全身光溜溜地涉水进入海浪之中。她想过了,无论那些外星人是什么样的秉性和人品,也无论她的身材保持得多么美好,那些外星人也不会跑出来,非要看看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她试图想象出那个情景,假定一个微生物学家,正巧,看到草履虫正在有丝分裂的现场作案,会不会勾起犯罪的欲望。
她仰面朝天,懒洋洋地漂在水面上,随着下一个海浪波峰的到来,节奏缓慢地起伏升降。她试图想象出,有几千间相当大的……大厅,各自模仿不同的世界,不管它们究竟是什么样子——反正每一个都会精心地按照自己的行星家园,复制出最美好、最漂亮、最精彩的部分。几千个这样的模型,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天空,都有自己的天气,都有海洋,都有各自的地质构造,还有从最原始状态就无法区别的本乡本土的生活。这好像是一种奢侈,不过这已经暗示出来,一个满意的结果很快就要得到了。无论你的资源多么丰富,你也不可能,仅仅因为从命运往定的世界来了五个试验品样本,就特意制造出这样大规模的一片景致。
还有一种说法……外星人是作为动物园饲养者,并不直接出面,这似乎已经成为老掉牙的说法。如果这样规模的一个中央总站,连同那些场面宏大类型多样的停靠港,习及周围的环境,真的就是一个动物园的话,那么会怎么样呢?“快看这些外来的动物,生活在他们原始的聚居地上。”她想象中,有那么一些脑袋像蜗牛一样的家伙在高声喊叫。旅游者来自银河系的各个角落,特别是在学校放假期间,更是人潮涌动。还有,假如这是一种考验,这个中央总站的站长临时把这些饲养的动物和旅游者都搬迁到别处,把海滩上的脚印都清理干净,空出半天,让这些新来的原始动物休息休息,恢复恢复体力,以便接受测试过程中的种种考验。
或者,他们就是以这种方式来放牧或饲养动物,就是这样管理动物园。她想到了地球上那些锁在动物园里的动物,据说饲养起来会遇到很多困难。她在水中翻了一个筋斗,潜入到水面之下,使自己头脑清醒清醒。她用力地做了几个划水的动作,奔向沙滩,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这是第二次,她又想到自己要是生过一个孩子,那多好啊。
周围没有任何其他的人,天边地平线上也看不到任何的舟楫与帆影。只有寥寥几只海鸥孤寂地在沙滩上踱步,显然是在寻找螃蟹,她心想要是能带点面包多好,就可以拿出来喂它们了。
待到全身干透之后,穿上衣服,再次走过去,察看一下那道门径。依然静静地在那里等待。她还是不愿意进去。可能比不愿意更为严重,可以说是有些惧怕。
她退身返回,远远地望着这扇困惑之门。在一棵棕搁树下,全身收缩起来,下巴颏抵在膝盖上,她放眼望去,静静地看着这长长的白色沙滩。
过了一阵,她站起身来,略微舒展了一下。带上棕搁叶,一只手提着微型摄像机,向二维的门走去,扭动门把手。
门轻轻地打开了。伴着开门声和海涛声,她能够看见远离海岸线之外的浪尖上泛着白色的抱沫。她又用力向前推了一下,一点声响也没有,门开得更大了。这片海滩,空空荡荡、平平淡淡、冷冷漠漠,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索然无味地,反过来死死地盯着她。她摇摇头,返回树下,重又陷入沉思忧郁,仍然是以前那样,维持着一成不变的姿势。
她对其他那几个人,感到奇怪、不解和担心。他们现在到了一个什么样怪里怪气的地方?面对什么样的考验设施?会提出什么样的多项选择的问题?他们对于狂轰滥炸的提问应付得了吗?能过关吗?或者,会不会只不过是一场口试?那么主考官会是谁呢?她再次感到强烈的不安。
另外一种智慧的生灵——独立地演化出来的、在距离遥远的某个世界、与地球的物质条件完全不同的地方、经过一系列完全不同的随机遗传变异——这样一种生灵,绝对与她见到过的任何人,都完全不一样。无论怎么想象,也绝对想象不出来。
如果那里是一个考验站,那么必然有大批的考官,这些考官们必然是彻头彻尾非人的生物。有一些东西,深深地潜藏她的心底,她对一些异常的形象充满了厌恶甚至恐惧,各式各样的虫子、蛇,长着像猩猩一样鼻子的器鼠。她是那样一种人,一看到甚至功能稍微有点不全的人,都会发抖,由于厌恶而颤抖,比如见到瘸子、患有唐氏综合征(蒙古痴呆症)的儿童、或者帕金森氏病患者的面容,都能刺激她,使她的正常清醒的理解力化解消退,产生出一种呕吐感,产生出一种逃离现场的欲望。尽管,她并不清楚,是不是因为她的表现和举动,曾经伤害过什么人,不过,在一般情况下,她还是能够克制她的恐惧感。这倒不是她过多顾虑的事;她感受到自己的尴尬,从而转移到其它主题。
现在她担心的是难以面对地外的生灵,也就更谈不上,为了人类的荣誉要胜过他们。他们并不想因为这些事而筛选掉这五个人。也没有费尽心机要去确定这些人是不是害怕耗子、害怕矮子、害怕火星人。机组人选委员会干脆就没有过问这些事。她不明白,当初,他们怎么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呢?现在看来,这个问题再突出、再尖锐不过了。
把她送出来,是一个错误。也许当面对某些长着满头蛇形怪异头发的总站主考官,她会蒙上耻辱——或许更为糟糕,使得人类这个物种降级,遇到不知什么样深不可测的考验,结果不能通过。她注视着这扇谜一样神秘的门,既恐惧又渴望,门的下边缘已经淹没在水中。海潮上来了。
在海滩上,几百米以外的远处,有一个人的形影。
起初,她以为是唯慨,也许早早通过了考试,提前走出考场,跑来告诉她好消息。不过这个人并没有穿大机器规定的通体上下一身的工作服。而且这个人看起来,很年轻,更加精力充沛。
她伸手去摸长镜头,可是迟疑了一下,停下手,站立起来,她在额头手搭凉棚,遮住刺眼的阳光。
就那么一会儿工夫,人走近了,怎么看着像……这不可能,根本不可能。他们不会设置如此无耻的把戏,愚弄她的感情。
可是她自己实在控制不住。在紧靠水边坚实的沙地上,她快速地跑着迎上前去,长发在她的身后飘逸。
那个人看起来就像她最近看过的照片里的样子,生气勃勃,快乐无比。络腮胡子刮光之后刚刚长了一天。
爱丽扑入他的怀中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你好,宝贝。”说着,他用手抚摸着爱丽的头发。
他的声音就是这样。爱丽立即回忆起来。还有他身上的气味、他的步态、他的笑容。他用胡子植摩擦自己脸颊的方式。所有这一切交织在一起组合成一体,彻底粉碎了爱丽的自我控制和刻意镇定。爱丽能够感觉到巨大密封的石块正在被撬开,第一束光线正在射入一座几乎被遗忘的古老坟墓。
爱丽强忍着,试图控制住自己,可是无尽的痛苦浪潮不停地向她倾注,使她禁不住再次哭了起来。那人耐心地站在那里,以爱丽现在已经回忆起来的表情,抚慰她,让她消除疑虑,那时候,当爱丽第一次面对巨大的楼梯,准备自己单独走下去的时候,那人就是这个样子,站在楼梯最低的台阶上,以这种姿态和神情,让爱丽消除疑虑。爱丽想见到他,比任何其它的事,都更为强烈,有时甚至达到难以忍耐的程度,可是她压制着这种感情,因为,她很清楚,这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
在她还是一个女孩子的时候,她经常梦到这个人来到她面前,告诉她,那个死亡是假的,是一个误会,实际上一切很好,根本没有出什么事。并伸出胳臂把她抱住。不过这种暂时的缓解和安慰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痛苦地突然醒来,再次回到那人早己不存在的现实世界里。尽管如此,她仍然特别珍惜这样的梦,仍然愿意付出难以承受的高昂代价,无奈地忍受第二天清晨,强制自己重新发现,那人已经失去,重新经受难耐的痛苦。在那些虚幻的时刻,最终都不得不再次离开那人。
可是,现在,那人就在眼前——不是梦幻,不是鬼魅,是活生生的,是有血有肉的人。这么的近。那人在呼唤她,呼唤之声来自满天的星斗,来自太空的众星宿,呼唤她,爱丽,她就来了。
她竭尽全力拥抱住那人。她明明知道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把戏、一个重新构建的场景和道具、一个完全仿真的模拟,可是天衣无缝、毫无瑕疵、无可挑剔。她伸展胳臂,用手扶住那人的双肩,慢慢端详。绝对完美无缺,尽善尽美。完全就是几年以前她的父亲,他准是去了天堂,可是最后——爱丽沿着这样一条非传统非正宗的途径——历经磨难,终于见到了他。爱丽重新拥抱住他,哭了起来。
过了一阵,爱丽渐渐镇静下来。她想,如果她是德·黑尔的话,比如说,就要继续制作另一个正十二面体,反正是试验嘛,不一定看得那么严重——或许可叫巴苏联那一台大机器修理完善——作为另一个中继站,以备返回,从地球发射到银河系的中心。可是即使一分钟的可能性都没有,也绝对不会让逝去的人感到安慰,逝去之人的尸骨已经在湖边的一个墓地里变质腐烂。
爱丽擦干眼泪,又哭又笑地说:“那么,我应当把这个奇异的景象归结为机器人操纵呢?还是归结为催眠术?”
“我是人造的机器人?还是一个梦?对于你见到的一切,你都可以问一些与此同样的问题。
“不用说过去的一周,即使是今天,与我也绝对想象不到,即使我放弃了一切——我所有的一切东西——竟然能与我的父亲再次会面,哪怕是仅仅几分钟。”
“是啊,我这不是就在这儿吗。”那人高兴地说道,他举起了双手,转过身去,让爱丽看看,他的后背也是完整无缺,丝毫没有假造的痕迹。可是那人太年轻了,肯定比爱丽还要年轻。他死的时候只不过三十六岁。
可能经过这样一番交谈和辨认,能够平复爱丽的恐惧。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样一番安排,那可真够……真够细致和周到的。爱丽带着他走到自己带来的那些随身物品旁边,爱丽用胳臂搂住他的腰。
给人的感觉,他的确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如果真的有什么齿轮、链条或集成电路版就在皮肤下面,那么隐藏的技术也实在是太高明了。
“那么下一步干什么呢?”爱丽问道。不过这样提出问题也太含糊了。“我的意思是说——”
“我知道。从接收到大消息开始,你们已经花费了那么多年的时间,才算到达这里。”
“你们对速度和精度方面,打出评分等级了吗?”
“都没有。”
“那么,你的意思就是说,我们还没有完成考验?”
他没有回答。
“那么,能不能做出一些解释。”爱丽为此感到有些苦恼。“我们中间有些人花费了几年的时间,设法破解大消息的密码,费尽心机和力气建造大机器。难道对于这一切,你还能说我们做得不够吗?”
“你怎么竟然变成一个斤斤计较的小气鬼。”他的口气就仿佛,他真的就是爱丽的父亲,就仿佛他正在把当前的爱丽与他对爱丽最后的记忆加以对比,仍然还没有完全地把握住究竟是什么状况。
他充满深情地拨弄着爱丽的头发。
爱丽记得从小孩的时候起,他就爱这样弄乱自己的头发。可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威斯康星发生的事,这里与地球相距三万光年,他们怎么能够知道爱丽的父亲深清爱抚的动作和姿态?
突然之间爱丽想通了。
“梦中,做梦的时候,”爱丽说,“昨天晚上,我们都在做梦,你们侵入了我们的大脑,是不是?所有我们知道的事情,都让你们给收集走了。”
“我们只是复制了一份。在你头脑中,所有经历过的事,仍然储存在那里面。清查清查,看一下,如果丢失了告诉我一声。”微微一笑,露出了牙齿。并继续说。
“还有好多知识和内容,你们的电视节目并没有告诉我们。可是,我们照样能够摸准你们的技术水平,还有很多有关你们个人的情况。可是对于你们这个物种,所涉及的种种方面数量太大了,我们采用间接的方法无法学习和掌握。我看出来了,你好像觉得某种程度上,我们是侵犯了个人隐私——”
“你在开玩笑。”
“——可是给我们留下来的时间,简直太少了。”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考验或者说考试已经进行过了?就在昨天晚上,我们睡觉的时候,对于你们提出的问题,我们都已经给出了答案?是这样吗?那么通过了?还是没有通过?”
“不像你说的那样,”他说,“不像对于六年级的小学生那样。”
他死的那年,爱丽正在六年级。
“不要把我们想象成带着枪到处追捕违反了宪政的法外文明。应当把我们想象成银河系专门搞调查的公务员。我们只管收集信息。我知道,你想说,谁也不会到你们那里学习什么东西,因为你们的技术非常落后。但是你们的文明也有其优点。”
“什么优点?”
“有啊,音乐。慈爱。(我喜欢这个词。)还有做梦。人类个个都是非常善于做梦的,可是你从电视里永远也发现不了这个长处。在银河系中很多的文明都在经营梦幻业。”
“你在经营星际之间的文化交流?你们一天到晚干的就是这种事?难道你们就不担心如果出来一种贪婪无耻、巧取豪夺、嗜血成性、残暴压迫的教化体制,大力发展星际之间的太空舰队,那怎么办?”
“我说过,我赞赏和敬佩慈爱,这样的高尚情操。”
“如果纳粹统治了全世界,统治了我们那个世界,然后,进而开发星际之间的太空舰队,你们会插手其间,同流合污?还是会加以干涉?”
“你肯定会感到非常惊讶,这样的事情几乎是极为罕见的。在漫长的历程中,凡是侵略性、霸占型的。思想体系,必将自我毁灭,几乎没有例外。这就是他们的本性。他们想要避免也是不可能的。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们的做法就是任其自作自受。可以肯定的是,不会有人去招惹他们。让他们折腾吧,逃脱不了毁灭的宿命。”
“为什么你们对我们不闻不问,难道也要让我们自作自受吗?我倒不是抱怨,你可要听清楚。我只是奇怪,你们作为银河系专门搞调查的公务员,究竟如何工作,起什么作用。你们从我们那里收集到的第一条信息就是希特勒的广播演说。你们为什么要与地球发生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