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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笑话而已
“我害怕。”爱迪说。
我打了个寒战,把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了下巴。“爱迪,这可是你的主意,”我对弟弟说,“是谁闹着要看恐怖塔的?是你,不是我。”
他抬起棕色的双眼,看着面前这座塔。一股很强的风吹来,掀起他深褐色的头发。“它让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苏,一种不好的感觉。”
我摆出了一副很气愤的样子:“爱迪,你真是个胆小鬼!连去看个电影都紧张兮兮!”
“只有看恐怖电影才会嘛。”他嘀咕说。
“你已经十岁啦,”我毫不客气地说,“不能还那么胆小,连自己的影子都怕了。不就是一座有塔楼的古堡嘛,”我说着,伸手朝前一指,“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游客到这里来游览。”
“可是,这里以前拷打过犯人,”爱迪说着,脸色突然发白了,“他们还把人关在塔里,让他们活活饿死。”
“都几百年前的事啦,”我对他说,“爱迪,早就不拷打犯人了,现在也就卖卖明信片。”
我俩都抬起头,看着面前阴森森的古堡。由于年代久远,灰色的石墙已经发黑了。两座细高的塔楼就像僵直的手臂,伸向古堡两侧的天空。
浓厚的乌云低垂在黑沉沉的塔楼上空,充满暴风雨的气息。庭院中间有好些弯弯曲曲的老树在风中颤抖。天气阴沉寒冷,感觉真不像春天。一滴雨水打在我的额头,又一滴落在了我脸上。
典型的伦敦天气,我心想,真是参观这座闻名遐迩的恐怖塔的大好日子。
今天是我们来英国的第一天,我和爱迪已经把整个伦敦城逛了个遍。爸爸妈妈要在我们住的酒店里参加一个会议,于是给我们报了一个旅游团,然后我们就出发了。
我们参观了大英博物馆,在哈罗德百货公司逛了一通,还游览了西敏斯特和特拉法加广场。
午餐我们是在一家正宗英国风味的小酒馆里吃的,吃的是腊肠和马铃薯泥,也就是我们说的香肠和土豆泥。吃完午饭后,全团人马坐在一辆鲜红色的双层巴士上层,着实跑了好一阵子。
伦敦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很大,很拥挤。街道狭窄,两边全是小店,路上塞满了老式的黑色出租车。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来自世界各地的都有。
不用说,在陌生的城市里到处逛,身边没有家长,我的胆小鬼弟弟自然是提心吊胆的。不过,我可是十二岁了,而且远不像他那么胆小,所以我想尽了各种办法让他保持平静。
我压根儿没想到,爱迪居然会提出来要去参观恐怖塔。
思达格斯先生——我们的红脸光头导游——招呼游客在人行道上集合。我们一共十二人,大部分是老人,只有我和爱迪两个孩子。
是再逛一家博物馆,还是去参观古塔,思达格斯先生让我们选。
“塔!塔!”爱迪急切地说,“我要去看恐怖塔!”
我们坐了很久的车才来到市郊。林立的商铺不见了,换成了一排排低矮的红砖房。接着我们又经过了一片更古旧的房子,房子掩映在歪歪斜斜的树和爬满常春藤的围墙后面。
车停稳后,我们下了车,走上一条窄窄的小街。几百年来人们来来往往,已经将铺路砖的砖面磨得很光滑了。小街的尽头是一堵高墙,恐怖塔就阴沉沉地耸立在高墙后边。
“快点儿,苏!”爱迪拉了拉我的袖子,“我们快跟不上了!”
“他们会等我们的,”我对弟弟说,“爱迪,别老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我们丢不了。”
我们一路小跑,踏着古老的石砖,跟上了队伍。思达格斯先生裹着黑色的长大衣,带领我们从入口走了进去。
偌大的庭院里荒草萋萋,堆着一堆灰色的石头。思达格斯先生停了下来,指着那堆石头说:“这就是古堡的残垣断壁,”他解说道,“古堡大约是在公元四百年由罗马人建造的,伦敦当时还在罗马人的统治下。”
围墙只残存了一小段,其余的不是倒了,就是塌了。我真不敢相信,眼前的这堵墙已经有一千五百多年的历史了!
一条小径通向古堡和塔楼,思达格斯先生带着我们向前走去。“当初建造这座城堡时,罗马人是把它作为封闭的军事要塞的,”导游告诉我们,“罗马人撤走之后,这儿就成了监狱。从那以后,高墙之内,严刑拷打持续了多年。”
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小巧的照相机,拍了一张这堵罗马古墙的照片。然后又转过身,拍了几张古堡的照片。天空更加阴暗了,但愿拍下来了。
“这是伦敦的第一座债务人监狱,”思达格斯先生边领路边说道,“如果你穷得还不清欠账,就会被关进监狱,但这样一来,就意味着你永远也还不清欠账了!于是,你的后半辈子就得在牢里打发了。”
我们经过一个小岗亭,大小和电话亭差不多,由白色的石块砌成,上面是斜顶。我以为里面没人,没想到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守卫走了出来,肩上还扛着一支步枪。
我回过头,看着把古堡庭院围起来的那堵黑墙。“瞧,爱迪,”我小声说,“一点也看不到围墙外面城市的影子,我们真像回到了古老的过去。”
他打了个冷战,不知是被我说的话给吓的,还是因为从古旧的庭院中穿过的那一阵凛冽的寒风给冻的。
古堡在小径上投下了一片阴影。思达格斯先生领着大家来到了一扇窄窄侧门前。然后,他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们。
突然,他的脸绷紧了,表情变得阴郁起来,让我好生奇怪。“我很抱歉,要把这个坏消息带给大家。”他说着,视线挨个儿从我们脸上掠过。
“啊?坏消息?”爱迪小声说着,向我靠了过来。
“你们所有的人都将被关押在北塔,”思达格斯先生郑重宣布,“然后你们将会受到严刑拷打,直到说出自己选择来这里的真正原因。”
2 古堡理发师
爱迪发出了一声惊叫。旅游团的其他成员则震惊地抽了一口冷气。
思达格斯先生红红的圆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慢慢咧开嘴,发出咯咯的笑声。“一个小小的恐怖塔笑话而已啦,”他快活地说道,“我总得找点儿乐子,是吧!”
大伙儿也都笑了,只有爱迪没笑,好像惊魂未定。“这家伙是个疯子!”爱迪小声对我说。
其实,思达格斯先生是个好导游。他性格开朗,乐于助人,而且对伦敦似乎无所不知。唯一的问题就是,有时候我听不太懂他的英国口音。
“大家可以看到,这座城堡由几个部分构成,”思达格斯先生又正经起来,为我们解说道,“那边那个低矮的长条形建筑是士兵的营房。”他的手指向了宽阔的草地对面。
我咔嚓一下,拍下了一张古老营房的照片,营房看上去就像一长排矮矮的棚屋。然后我转身给那个穿灰制服的守卫也来了一张,他正以立正的姿势站在那个小岗亭前。
身后传来吃惊的吸气声。我回过头去,只见一个戴兜帽的大汉,悄悄地从门口钻了出来,鬼鬼祟祟地走到了思达格斯先生身后。他穿着一件古时候的绿色束腰外衣,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战斧。
刽子手!
他在思达格斯先生背后,举起了战斧。
“有谁想干脆利落地理个发吗?”思达格斯先生浑不在意,连头都没回,“这位就是古堡理发师!”
大家哈哈大笑。穿着绿色的刽子手服装的大汉很快地鞠了一躬,又回到城堡内消失不见了。
“真好玩。”爱迪说。不过,我注意到他还是挨得我紧紧的。
“我们先参观刑讯室,”思达格斯先生大声说,“请大家跟紧一些。”他举起一根长竿,竿顶有一面红色的三角小旗,“我会一直高高举着这面小旗,方便大家找到我。城堡里面很容易迷路,因为有几百处房间和密道。”
“哇,酷!”我叫道。
爱迪看了我一眼,有点儿犹豫不决。
“你不会不敢进刑讯室吧?”我问他。
“谁?我吗?”他反问道,但是语气直发虚。
“大家会看到一些不同凡响的刑具,”思达格斯先生继续说,“对于如何在可怜的犯人身上制造痛苦,典狱官的花样可以说是层出不穷。我们郑重提醒各位,在家里可不要动用这些家伙。”
有几个人笑出了声来,我都有些急不可待地想进去了。
“再次请大家注意,千万要跟紧一些,”大家伙拥挤着经过窄小的门道,往城堡里面走,思达格斯先生又强调了一次,“我带的上一个团就在里面走丢了,他们当中的大部分人到现在还在黑屋子里头瞎摸,一直没走出来呢,害得我回到公司以后挨了老板一顿臭骂!”
我被他的冷笑话逗得直笑,这个笑话他可能已经说过一千遍了。
在入口处,我抬眼看了看黑塔的塔顶。整座塔楼就是一块坚实的石头,没有窗户,只是在快要到顶的地方留着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开口。
我心想,这里真的关押过人,活生生的人,几百年以前。忽然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疑问,这座古堡里,会不会闹鬼?
我观察了一下表情紧张的弟弟。不知道爱迪是不是和我一样,冒出了这个叫人胆寒的念头。
我们走到黑暗的入口处。“转过身来,爱迪。”我说着,后退了一步,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了相机。
“进去吧,”爱迪用乞求的口吻说,“别人都上前了。”
“我只是想在城堡门口给你照张相。”我说。
我将相机举到眼前。爱迪做出了一副傻乎乎的样子。我按下快门,给他照了一张相。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居然会成为我给爱迪照的最后一张相。
3 拷问台
思达格斯先生领头走下一段狭窄的阶梯。我们的运动鞋嘎吱嘎吱地踩着石头地面,走进了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光线昏暗。
我做了个深呼吸,等着眼睛适应黑暗。空气很不新鲜,一股灰尘的味道。
没想到里面会这么暖和。我拉开拉链,把褐色的长发从领子下面拉了出来。
墙边摆着几个展台。思达格斯先生带我们走到房间中央,这儿摆着一个大大的木家伙。大伙儿紧紧围在他身边。
“这个东西叫做拷问台。”他说着,挥动红色的小旗指了指它。
“哇,是真的耶!”我低声对爱迪说。我在电影和连环画里见过类似的刑具,可从没想到世上居然真的有这样的东西。
“犯人被迫躺在这里,”思达格斯继续说,“被绑住手脚,大轮子一转,他的四肢就会被绳子拉直。”他指了指巨大的木轮。
“轮子越转,绳子就拉得越紧,”思达格斯先生说着,眼睛愉快地眨了眨,“有时候,轮子一直转,犯人被越拉越长、越拉越长——直拉得他全身每块骨头都脱了臼。”
他咯咯一笑。“我想,所谓的蹲大狱叫人‘脱胎换骨’就是这个意思!”
有些游客被思达格斯先生的笑话逗乐了,但我和爱迪只是沉着脸,互相看了一眼。
我盯着那长长的木制刑具,还有上面的粗绳和皮带,想象着有人躺上去的样子。我仿佛听到了轮子转动的吱呀声,看到了绳子越绷越紧的情形。
抬眼一看,我瞥见一个黑影,就站在拷问台的另一边。他的身躯高大粗壮,披着长长的黑斗篷,一顶宽边帽低低地压在额头上,将大半张脸藏在了阴影里。
阴影中,他的眼睛闪动着隐隐的亮光。
他是在看我吗?
我捅了捅爱迪。“看到那个人没有?穿黑衣服的?”我悄声问,“是我们的团友吗?”
爱迪摇了摇头。“没见过,”他也低声说,“他的样子好奇怪!为什么这样瞪着我们?”
大个子男人将帽子拉得更低了,宽宽的帽檐遮住了眼睛。只见他黑色的斗篷一旋,便退回到了暗处。
思达格斯先生继续介绍拷问台,问有没有人自告奋勇,上去试试滋味,大家都笑了。
得把这东西照下来,我心想,朋友们见了一定会说酷。
我伸手到外衣口袋里掏相机。
“嘿!”我惊讶地大叫了一声。
我在另一个外衣口袋里摸了一通,接着又把牛仔裤的几个口袋摸了个遍。
“真是难以置信!”我叫道。
相机不见了。
4 世界顶级快手
“爱迪——我的照相机!”我大喊大叫,“你看没看到……”
我住了口,因为我看到了弟弟一脸淘气的坏笑。
他举起手来——拿着我的照相机——笑得越发龇牙咧嘴了。“空空妙手,重出江湖!”他大声说道。
“你掏了我的口袋?”我高声大叫,重重地推了他一把,推得他一个趔趄,倒在了拷问台上。
他狂笑起来。爱迪自以为是天下第一神偷,这是他的个人爱好,真的,一有机会他就要练上一手。
“世界顶级快手!”他自吹自擂,朝我挥舞着相机。
我一把从他手里抢了过来。“你真讨厌。”我对他说。
真搞不明白,他为什么就那么喜欢当贼。不过,他在这方面确实身手不凡。他从我外衣口袋里偷相机的时候,我一点都没察觉到。
我正想叫他别再碰我的相机,这时候,思达格斯先生示意大家跟他去另一个房间。
我和爱迪急忙跟上队伍,这时,我又瞥见了那个披黑斗篷的男人。他跟在我们后面,面孔依然隐没在宽大的帽檐下面。
突然,我心里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慌。那个怪人是在看爱迪和我吗?为什么?
不,他可能也是个观光的游客。可是,为什么我又有这种可怕的感觉,觉得他在跟踪我们呢?
爱迪和我到了隔壁房间,我一边参观展示的刑具,一边不停地回头看那个人。他似乎对展品根本没有兴趣,一直贴墙站着,黑斗篷融进了周围的阴影里。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看这里!”爱迪热切地叫着,把我拉到一个展柜前,“这些是什么东西?”
“拇指夹。”思达格斯先生走到我们身后,一边回答,一边随手拿起其中一件。“模样像戒指,”他解说道,“看到了吧?把它套到拇指上,就像这样。”
他把大铁环套在拇指上,举起手让我们看清楚。“铁环边上有个螺丝,往里拧,螺丝就会钻进你的拇指里,越拧,钻得就越深。”
“天哪!”我叫了一声。
“很残忍,”思达格斯先生说着,把拇指夹放回到展架上,“这一屋子全是非常残忍的刑具。”
“我真是不敢相信,真有人受过这样的酷刑。”爱迪低声细语地说,声音都在发抖。他的确不喜欢恐怖的东西——尤其是真实的恐怖。
“要是我有一对这样的东西,可以用来对付你,那就好喽!”我逗他道。爱迪真是胆小如鼠,有时候我实在忍不住,非让他难受难受不可。
我把手伸过绳栏,拿起一副手铐。这东西比我预料的重,内侧排着尖利的铁钉。
“苏——快放下!”爱迪着急地低声说。
我将其中一只套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瞧见没,爱迪,只要一卡紧,尖突的铁钉就会扎进手腕里。”我对他说。
咔嗒一声,沉甸甸的手铐合上了,我大惊失色。
“噢!”我尖叫道,手忙脚乱地乱扯一气,“爱迪——帮帮我!我取不下来了!铁钉扎到我了!扎到我了!”
5 似曾相识
“啊……”爱迪瞠目结舌地看着我腕上的手铐,惊恐地低声叫道。他张着大嘴,下巴直打哆嗦。
“救救我!”我惨叫道,发疯似的甩着胳膊,用力扯着铁圈,“快帮我取下来!”
爱迪的脸失去血色,苍白得跟个幽灵似的。
我再也装不下去了,放声大笑,将手铐从腕上解开。
“扳回一局!”我取笑他,“谁叫你偷我的相机,这回咱俩扯平啦!”
“我……我……我……”爱迪语无伦次,黑色的双眼闪着怒火,“我还以为你真的受伤了呢,”他很不高兴地说,“别再这样了,苏,我是说真的。”
我朝他吐了吐舌头。我知道这样显得很幼稚。我这个弟弟啊,总是叫我暴露出不好的那一面。
“请跟我来。”思达格斯先生的声音在石墙上激起回声。游客们聚拢在他身边,爱迪和我也跟了上去。
“现在,我们要爬楼梯,登上北塔,”导游宣布,“你们会看到,楼梯又窄又陡,所以大家要一个跟一个地上,并且一定要注意脚下。”
思达格斯先生低下秃顶的脑袋,带头钻进一道很矮的窄门。
石梯绕着塔楼盘旋而上,像把开瓶塞的起子。楼梯陡峭盘曲,向上爬时,我必须扶着墙才能保持平衡。
越往上去,越觉得暖和。古老的石梯,曾经有那么多的脚从上面踏过,已经磨得十分光滑,失去了棱角。
我努力在心里想象着当年那些犯人被一级一级地押上塔楼的情形,他们的腿一定会因为恐惧而颤抖吧。
我的前面是爱迪,他爬得很慢,一边爬还一边在抬头看上面那蒙了灰尘的石壁。“太黑了,”他回头对我抱怨,“快点儿,苏,别落得太远。”
爬楼时,我的外套蹭到了石壁。我虽然很瘦,可楼梯实在太窄,所以老是蹭到墙面。
仿佛爬了几个小时之后,我们终于在一处平台上停了下来。呈现在面前的,是一排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间黑洞洞的小屋。
“这儿是关押政治犯的囚室,”思达格斯先生告诉我们,“国王的敌人会被带到这里,大家能看得出来,这可不是天底下最舒服的好地方。”
我又往前凑了凑,看到囚室里只有一条不大的石头长凳和一张木书桌。
“这些政治犯后来怎样了?”一位白头发的女士问思达格斯先生,“他们在这里待上好多好多年吗?”
“不,”思达格斯先生揉着下巴答道,“他们大部分人被砍了头。”
我的脖子后面立即冒出了一股嗖嗖的冷气。我走到栅栏边,往囚室里张望。
这个囚室里面关押过活生生的人,我心想,这些大活人曾经抓住这些铁栏杆,眼巴巴地看着外面。他们坐在那张小书桌前,在斗室里踱来踱去,等待最后的命运。
我用力咽了咽口水,看了一眼弟弟,看得出来,他和我一样惶恐不安。
“我们还没到塔顶,”思达格斯先生大声说,“大伙儿继续上吧。”
我们继续在盘旋的楼梯上攀登,石阶比下面更加陡急。我跟着爱迪往上爬,手一直扶着墙。
走着走着,我蓦地生出一种离奇古怪的感觉——我以前来过这儿。我爬过这段旋转楼梯,到过这座古塔的顶层。
当然啦,这是不可能的。
在此之前,爱迪和我这辈子还从没到过英国。
我们全团的人都到了顶层的小屋,那种感觉一直缠绕在我心头。我是在电影里见过这座塔吗?还是在杂志的图片里看到过?
为什么眼前的景象这么熟悉?
我使劲摆了摆头,好像要努力甩开这叫人惶恐的怪念头似的。然后,我走到爱迪旁边,四下里观察这个小房间。
头顶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窗户,一缕灰蒙昏暗的光泻了进来,光线落在我们身上。围成圆形的墙壁上光秃秃的,只有一道道裂纹和一些黑色的污迹。天花板很矮,矮得思达格斯先生和另外几个大人不得不低着头。
“也许,各位能感觉到这个房间里的悲惨气氛。”思达格斯先生的声音很低。
我们都凑上去,想听得更真切些。爱迪仰望窗户,表情很是一本正经。
“这儿曾经囚禁过一个年幼的王子和一个年幼的公主,”思达格斯先生接着说道,语气很严肃,“那是十五世纪早期,约克王朝的艾蒂华王子和苏珊娜公主,被关押在这个狭小的塔顶囚室里。”
他手里的红色三角旗挥了一圈,我们的眼光都追随着它,把这间阴冷的斗室环顾了一圈。“想想吧,两个孩子被人从家里掳走,囚禁在高高的塔顶上这个沉闷寒冷的房间里是个什么滋味儿。”思达格斯先生的声音依然很小,只能说比耳语声稍大一点儿。
我突然感到很冷,拉上了外套的拉链。爱迪早已把双手深深地插进了自己的牛仔裤兜儿里去了,他环视这间又小又暗的屋子时,眼睛都吓得睁大了。
“王子和公主并没有在这上面待多久,”思达格斯先生把举着的小旗放了下来,接着往下说道,“那天夜里他们熟睡之际,行刑官大人带领手下偷偷爬上了楼梯。他们接到命令,要闷死这两个孩子,保证王位永远不要落在王子和公主的手里。”
思达格斯先生闭上眼睛,耷拉着脑袋。房间里的寂静仿佛越来越沉重。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能听到的,只是轻微的风声,从我们的头顶,透过小小的窗户传了进来。
我也闭上了双眼,在心里想象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模样。他们战战兢兢,孤苦伶仃,在这冰冷的石室里,极力想让自己入睡。
门被冲开,一群陌生人闯了进来,一言不发,冲过来就闷死了男孩和女孩。
就在这个房间。
就是我此时站立的地方,我心里想。
我睁开眼睛。爱迪正凝视着我,一脸不安的表情。“真是……太恐怖了。”他悄声说道。
“嗯。”我表示同意。思达格斯先生开始给我们往下讲了。
可是,我的相机却从手里掉了下去,啪的一声砸在了石头地面上。“哎呀,你瞧,爱迪——镜头破了!”我大声叫道。
“嘘!我听不到思达格斯先生讲王子和公主的故事了!”爱迪抱怨地说。
“可是我的照相机……”我用力晃相机,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再晃也修不好镜头呀。
“他说什么?你听到了吗?”爱迪问。
我摇了摇头:“对不起,没听到。”
我们朝靠墙放着的一张低矮的小床走了过去,床边有一个三脚木凳。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家具。
王子和公主就坐在这里吗?我在心里问。
他们可曾站在床上,极力向窗外张望?
他们会聊些什么?有没有想过什么事情会降临在自己的头上?有没有谈起过获释后要做的有趣的事情?有没有谈起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太悲惨了,悲惨极了。
我走到小床边,伸手摸了摸,感觉好硬。
墙上的一些黑色印记引起我的注意,是字吗?
王子或者公主在墙上留下了什么话没有?
我俯身在小床上,眯缝着眼睛看了看那些印记。
不,不是文字,只是石头的裂缝。
“苏——快点儿。”爱迪拉着我的胳膊催促道。
“好,好啦,”我烦躁地回答说。我又用手摸了一遍小床,床很硬,坑坑洼洼的,太不舒服了。
我抬头看了看窗户,灰蒙蒙的光线更暗了,窗外已暗如黑夜了。
四周的石壁好像突然向我挤了过来,感觉就像被关在一个漆黑一团的壁橱里,一个冷飕飕、令人毛骨悚然的壁橱里。我觉得四壁仿佛在压迫我,在掐我的脖子,要把我活活憋死。
这就是王子和公主当时的感觉吗?
我所体会的,就是五百年前,他们心中的恐惧吗?
沉重地长叹一声,我将手从小床上拿开,转身对爱迪说:“咱们出去吧,”我的声音在发抖,“这间屋子太可怕,太让人伤心了。”
我们离开小床,朝楼梯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啊——”我们俩同时惊慌地叫了起来。
思达格斯先生和游客们已经不见了。
6 “马上跟我走!”
“他们去哪儿了?”爱迪尖厉地叫起来,“他们把我们撂在这儿了!”
“一定是下楼了,”我对他说,轻轻推了他一下,“走吧。”
爱迪向我靠了过来。“你先走。”他轻声地说。
“你不是吓着了吧?”我逗他,“恐怖塔里就咱们俩了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捉弄自己的小弟弟。我明知道他很害怕,我自己也有一点点。可是,我就是忍不住。
就像我前面说过的那样,爱迪往往不能把我最好的一面激发出来。
我带头走下盘旋的楼梯。往下一看,好像比上来的时候还要黑,还要陡了。
“我们为什么没听到他们离开呢?”爱迪问道,“为什么他们一下子就走得影子都没了?”
“天晚了,”我对他说,“我想思达格斯先生可能急着把大家都带回车上,送回各自的酒店去。这个塔五点钟关闭,可能是这样。”我看了看手表,已经五点二十了。
“快点儿,”爱迪恳求说,“我可不想被关在里面,这个地方叫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也一样。”我老老实实地承认道。
眼前漆黑一片,我眯缝着眼睛开始下楼。运动鞋踩在光溜溜的石阶上,觉得脚底很滑。于是我又把手扶在了墙上,从而帮助我在旋转楼梯上保持身体的平衡。
“他们在哪里?”爱迪不安地问,“为什么听不到他们下楼的声音?”
越往下空气越凉。我们下方的楼梯平台,笼罩在一片淡黄色的光线之中。
我的手掠过了一片又软又黏的东西,是蜘蛛网。
好恶心。
我能听见身后爱迪的呼吸很急促。“车会等我们的,”我告诉他,“别慌,思达格斯先生不等到我们是不会发车的。”
“下面有人吗?”爱迪尖声喊了一句,“有人能听见我吗?”
尖厉的声音在狭窄的石头楼梯井里回响着并传了下去。
没有回应。
“那些守卫呢?”爱迪又问。
“爱迪——别慌里慌张的,好吗,”我请求道,“天晚了,守卫可能已经下班了,思达格斯先生会等我们下去的,我敢保证。”
我们走进了楼梯平台那团昏暗的光线里,我们刚刚看过的那间小囚室就贴着这面墙。
“别停呀,”爱迪上气不接下气地催我,“接着走啊,苏,快点!”
我拍了拍他的肩,安抚他。“爱迪,我们会没事的,”我安慰地说,“就快到地面了。”
“可是,你瞧——”爱迪并没有感觉好些,他焦虑地伸手一指。
我立刻就明白了他不安的原因,向下的楼梯有两条—— 一条在囚室左边,一条在右边。
“奇怪,”我看看这条楼梯,又看看那条楼梯,说,“我不记得这儿有两条路呀。”
“哪……哪一条才是对的?”他张口结舌地问。
我犹豫了。“拿不准。”我回答说。我走到右边那条向下张望了一番,楼梯的弯转得太急,我看不了多远。
“哪一条?哪一条?”爱迪连连追问。
“没什么要紧的,”我对他说,“你看,都是往下的——对不对?”
我招手叫他跟上:“快来,我们上来时好像走的是这条楼梯。”
我下了一步。
然后停住了。
我听到了脚步声——沉重的脚步声,正从下面上来。
爱迪一把拽住我的手。“是谁?”他小声问道。
“也许是思达格斯先生,”我对他说,“八成是回来接我们来了。”
爱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思达格斯先生——是你吗?”我向下面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只有脚步声还在向上。
“思达格斯先生?”我的声音变得又细又弱。
黑影在下面的楼梯上一冒出来,我立即就发现,他不是我们的导游。
“啊!”披黑斗篷的巨人闯进了视线,我不由得惊叫了一声。
他的面孔依旧隐藏在黑暗中,但是,当他仰起脸从黑色的宽边帽下看着我和爱迪时,那两只眼睛就像燃烧的煤炭一样,发出熊熊火光。
“这……这是下去的路吗?”我语无伦次地问。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他目光炯炯,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
我极力想看清他的脸,但他的帽子压得低低的,面孔始终藏在阴影中。
我做了个深呼吸,又试了一次。“我们跟团友走散了,”我说,“他们一定在等着我们,这……这是下去的路吗?”
他还是没有答话,只是凶神恶煞地向上瞪着我们。
他块头好大,我发现,把路全挡死了。
“先生——”我开口道,“我和弟弟……”
他举起了一只手,一只巨大的手,戴着黑手套。
他指着我们。
“马上跟我走。”他咆哮道。
我直愣愣地盯着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跟我走,”他又说了一遍,“我不想伤着你们,不过如果你们想逃的话,就怪不得我了。”
7 疯狂而危险
爱迪倒吸了一大口冷气。
看着那人一步步逼近,我张大了嘴。
这时,我意识到他是谁了。“你是这儿的守卫——是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我。
“你……你吓着我们了,”我说着笑了笑,声音又尖又利,“我是说,你这身装束怪吓人的,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对吧?”
他走过来,把那只戴手套的手举在胸前,活动着手指。
“很抱歉,我们待得太晚了,”我接着说,“我们跟团友走散了,我猜想你想关门回家了吧。”
他又踏上了一步,两眼阴险地闪着光。“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他厉声说道。
“不,我不知道。我……”他抓住了我的肩膀,打断了我的话。
“喂——放开她!”爱迪大叫。
可他把我弟弟也抓住了。
他戴着手套的手指狠狠地钳住了我的肩膀。“嘿!”我疼得高声喊叫起来。
他将我们顶在冰冷的石壁上。
我瞥见了他的脸,那是一张绷得像铁板、怒气冲冲的脸。一只尖削的长鼻子,两片薄薄的嘴唇严重扭曲,还有那双眼睛,眼神冷酷而又凌厉。
“放开我们!”爱迪壮起胆子,喝了一声。
“我们得去和团友会合!”我尖声对那人说,“我们要走了,你不能把我们拦在这儿!”
他没有理会我的抗议。“不准动,”他低声咆哮道,“待在这儿,别打逃跑的主意。”
“听着,先生——如果我们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慢慢收了口。
因为我看到,他把手伸到黑斗篷的折缝里去了,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样东西。
起先,我还以为是橡皮球,一共三个。
他将那些东西捏在手里,发出咔嗒声。我这才看出,是三块光滑的白石头。
怎么回事?我不明白。
他是个疯子吗?
疯狂而又危险?
“听我说,先生——”爱迪开口说道,“我们得走了。”
“不准动!”披斗篷的男人尖声喝道,猛地将斗篷向后一掀,“不准动——不准出声,最后警告你们一次!”
爱迪和我惊恐万状,互相看了一眼。我后背抵在石壁上,试着往最近的楼梯悄悄挪动挪动。
那人嘴里念念有词,全神贯注于那三块光滑的白石头,将它们一个一个地摞了起来。
其中一块石头掉在了地上,他气恼地叫了一声。石头弹了一下,在光滑的地面上溜出老远。
机会来了!我心想。
我把爱迪往另一条楼梯推了一把,大喊一声:“快跑!”
8 塔楼逃生
“站住!”那人举着石头,高声咆哮。声音像炸雷一样,震得石壁嗡嗡作响,“我警告过了,你们跑不了的!”
弟弟的眼睛鼓得都快从脸上掉下来了,不过,叫他快跑的话还是用不着说第二遍。
“停下!”披斗篷的男人大喝,震耳欲聋的吼声一直追在我们身后。我们手扶冷冰冰的塔壁,从盘绕的楼梯上夺路而下,一路磕磕碰碰,简直是连滚带爬。
冲下去,冲下去。
弯转得太急,我的头都晕乎乎的了,但我还是眯着眼睛往幽暗的光线里看,用尽力气让自己不要眼花,不要摔跤,不要被心里越来越强烈的恐惧感压垮。
照相机从外衣口袋里掉了出来,吧嗒一声摔在楼梯上。我不敢停下来捡它,反正已经摔坏了。
“坚持住,”我鼓励爱迪,“别停!就快出去了!”
是吗?
下楼的路好像比上楼漫长得多。
我们的运动鞋啪啪地敲打着石阶,但身后披斗篷的那个人的脚步声更响。他吼声如雷,狭窄的塔楼里隆隆作响,回声连绵不断,将我们重重包围——好像追我们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百个凶神恶煞。
他是谁?
他为什么要追我们?
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我顺着转圈的楼梯,疯狂地往下冲,这些问题一直在脑海里盘旋。
没有时间找答案了。
一扇灰色的大门赫然出现在眼前,但我们已收不住脚步了。
爱迪和我一起撞到了门上。
“出口!我们……我们到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那人的脚步声还在上面的楼梯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们出来了!我心想,我们脱险了!
爱迪用肩膀使劲撞了撞门,然后又撞了一下。
他转身看着我,吓得下巴直哆嗦:“锁上了!我们被关在里面了!”
“不要啊!”我尖叫,“推!”
我们俩一起低下肩膀,使出吃奶的力气撞了一下。
不行。
门纹丝未动。
那人追得更近了,近得我们能听到他的低声的自言自语了。
走投无路了,我心想。
他抓住我们了。
他为什么要抓我们?他想要干什么?
“再试一次。”我拼命憋出了一句。
爱迪和我又转身面对那扇门。
“别跑了!”披斗篷的人喝令道。
但爱迪和我还是使出浑身力气,又拼命撞了一次门。
门终于松动了,刮着石头地面,打开了一点。
爱迪憋足气,先从门缝里钻了出去,接着我也钻了出去。
我们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把门又撞上了。门外面有一道很长的铁门闩,我将它推到尽头,牢牢闩上,把那个披斗篷的人锁在了里面。
“安全了!”我大叫一声,从门前转过身来。
可是,我们并没有走出塔楼,而是来到了一间巨大的黑屋子里头。
而且,这间屋子里,还有一个冷酷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正发出阴阴的笑声,这个声音让我们知道,危险远远没有过去.
9 被困地牢
笑声就在面前,我俩大惊失色。
“你们已经进到国王的地牢里,放弃一切希望吧!”那人说道。
“你……你是谁?”我大声问道。
回答我的只是又一阵笑声。
屋内一片黑暗,只有一道微弱的绿光,从低矮的天花板上射下来。我紧挨着爱迪,在诡异的光线中仔细搜索,拼命寻找出路。
“那边!瞧!”爱迪用手一指,小声说道。
房间对面,墙边用栅栏围出了一个小间。
我们蹑手蹑脚地上前了几步,看到了一样东西。
栅栏的栏杆之间,伸着一只枯瘦的手。
“天哪!”我大吃一惊。
爱迪和我跳了回来。
背后的门被砸得山响,吓得我们俩又是一跳。“你们跑不出我的手心!”披斗篷的男人在门背后,暴跳如雷。
那人疯狂地砸着门,声音惊天动地,爱迪抓住了我的手。
门闩顶得住吗?
我们面前,又有两只枯骨一般的手,从地牢的另一个小隔间里伸了出来。
“根本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爱迪憋出了一句,“如今压根儿就没有地牢了!”
“找别的出口!”我小声说道,看着从黑暗的隔间里伸出的手爪,我吓得声音都发抖了,“快去找别的出口!”
我拼命地在黑暗中四处张望,在远处的一个角落里,我瞥见了一道窄窄的亮缝。
我朝它冲了过去——却让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一个用链条拴在地上的东西。
是一具尸体。一具男尸平躺在地上,我一脚踩在他胸口,发出啪的一声,恶心死了。
我的脚绊在链条上,绊得链条哐啷作响。
我摔倒了,膝盖和胳膊肘重重地磕在了石头地面上,一阵剧痛袭遍了全身。
地上的老人一动不动。
我急匆匆地爬起来,瞪着他看。
这才发现,他不过是个木头做的假人。
不是真人,只是一个用链子拴在地上的假人。
“爱迪——不是真的!”我大声叫道。
“啊?”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一脸的惊恐和不解。
“这不是真的!全都是假的!”我又说了一遍,“瞧!隔间里的手——是不动的!全都是展览品,爱迪,不过是展览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