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迪正要开口,可那个冷笑声打断了他。
“你们已经进入国王的地牢,放弃一切希望吧!”那声音又说了一遍,然后又是邪恶的大笑。
是磁带,是放的录音。
房间里除了我们没有别人,没有人看守这个地牢。
我长舒了一口气。虽然心脏依然跳得像敲鼓一样,但是,知道我们没有被困在真正的地牢里,这让我感觉好受了一点。
“我们没事儿。”我让爱迪放心。
就在这时,门很响地嘎吱一声,被撞开了。那个巨人怒气冲冲地大喊着冲了进来,斗篷在身后翻飞,阴沉的眼睛带着胜利的神情,闪闪发光。
10 躲进下水道
爱迪和我呆若木鸡地站在屋子中央。
披斗篷的那个男人也纹丝不动地站着,唯一的声响就是他粗重刺耳的呼吸。
我们与他在昏暗中相互对视,僵硬得就像小隔间里的假人一样。
“你们跑不掉的,”那人又一次咆哮道,“放明白点,你们逃不出这座城堡的。”
他的话,让我的脊背上嗖嗖直冒冷气。
“别过来!”爱迪可怜兮兮地小声哀求道。
“你想干什么?”我质问他,“为什么追着我们不放?”
巨人戴着手套的手叉在腰上。“你们知道答案的,”他断然说道,向我和爱迪逼近了一步,“现在愿意跟我走了吧?”他问。
我没有回答,而是向爱迪凑过去,说了句:“准备逃跑。”
爱迪依然直愣愣地注视着前方,既没眨眼,也没点头,我不知道他到底听见了我的话没有。
“你们知道别无选择,你们已经走投无路了!”那人轻声说道,两只手都伸进了斗篷的折缝,又把那神秘的白色石头拿了出来。我又一次瞥见了他阴沉沉的双眼,看到了他嘴角的冷笑。
“你……你错了!”爱迪磕磕巴巴地说。
那人摇了摇头,宽大的帽檐在地面上投下阴影。“我没错,别再逃了,你们心里清楚,不跟我走是不行的。”
爱迪和我之间心照不宣,不需要打信号。
我们俩连半个字儿都没说,甚至连眼色都没交换一下,同时一个急转身——撒腿就跑了。
那人大叫一声,在身后追来。
这间屋子好像长得没边儿似的,它一定是古堡的一整个地下室,我心想。
那道光以外的地方,黑暗像浓雾一样弥漫开来。
心里的恐惧沉甸甸地压着我,我的腿好像有千斤重似的。
跑得太慢了,我拼命想快起来,但爱迪和我的动作都慢得像乌龟在爬。
他就要抓住我们了,再过两秒钟,他就要抓住我们了。
披斗篷的男人大叫了一声,我回头一看,他也被拴在地上的那个假人绊了一跤,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我趁这个机会,眼睛在对面的墙上扫来扫去,想找到一扇门,或者一条走廊,只要有个出路就好。
“我们……我们怎么出去?”爱迪叫道,“我们被困住了,苏!”
“不会的!”我喊道。我看到了一张靠在墙边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工具。我想找点什么当武器,可是没有找到,只拿了一只手电筒。
我心急火燎地按下开关。
会亮吗?
亮了。
一道白光射向地面,我把电筒往上抬了抬,照向远处的那面墙。“爱迪——看!”我小声说。
墙上有一个很矮的洞口。是一条通道吗?是一条可以逃出去的通道吗?
转眼间,我们已经低头冲进了黑糊糊的洞口。
我手中的手电筒始终冲着前面,照着脚下的路。我们跑的时候必须猫着腰,通道的顶端是拱形的,很矮,我们直不起身来。
一开始通道是笔直的,然后便向右拐了个弯,变成了下坡路。空气又潮湿又寒冷,附近还能听见滴水的声音。
“这是一条很旧的下水道,”我对爱迪说,“顺着它走,一定会有出口。”
“但愿吧。”爱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们沿着弯弯曲曲的下水道,没命地跑,手电光晃来晃去,一会儿照着低矮的下水道顶部,一会儿又跳到潮湿的石头路面。
顺着手电光,可以看到下水道顶上吊着一道道很宽的铁条,爱迪和我必须猫得更低,不然就会把脑袋撞扁。
手电筒的光忽上忽下,晃得很厉害,在地面和下水道顶部的那一溜儿铁条之间跳来跳去。害得爱迪和我深一脚浅一脚,一路上不知溅过了多少污水坑。
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我俩都慌了神。
沉重、响亮的脚步声,回荡在低矮的通道里,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但披斗篷的那个人让下水道的弯道给挡住了。
他隆隆的脚步声又稳又急,听得出来他离我们已经不远了。
他就要追上来了,我心慌意乱地想。
通道好像长得没个尽头似的。
爱迪和我没法再快了。
他马上就要在这潮湿黑暗的下水道里抓住我们了。
抓住后又会怎样呢?
他想干什么?
他为什么说我们知道他要干什么呢?
我们怎么可能知道呢?
我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手电筒撞在墙上,从手上掉了下去。
手电筒啪一声掉在了下水道的地上,在我前面翻滚。
光柱射向我身后,射向了那个披斗篷的人。
我看到他现出身影,弯着腰,全力向前奔。
“啊——”我失声惊叫道。
我弯腰去拾手电筒,我的手抖得厉害没抓住,又脱手了。
这半刻的耽搁,对那人来说已经足够。
他两手逮住了爱迪,用黑斗篷裹住他,用力将他绑紧。
然后,他伸手来抓我。“我说过的——你们跑不出我的手掌心的。”他粗声说道。
11 恐怖鼠群
我头一低,从披斗篷的那个人手下逃脱了。
我又是一声惊叫,一把从地上抄起手电筒。
本来,我是想拿它当武器,照花他的眼睛,或者在头上给他一下子的。
可是我没有机会。
手电光照亮了通道深处,我吓呆了,一群老鼠赫然在目。
数百只老鼠,数百只吱吱尖叫的灰老鼠。
在光柱的照耀下,老鼠的眼睛闪着火红的光。它们乱纷纷,闹哄哄,沿着下水道涌来,一个个饥肠辘辘,嘴咬得咯咯响,龇着尖利的牙,直奔我们而来。
老鼠吱吱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下水道,令我毛骨悚然,喘不上气来。
它们冲了过来,小眼睛里红光灼灼,瘦骨嶙峋的身体紧贴地面向前推进,长长的尾巴拖在身后,像一条条黑蛇在游走滑行。
披斗篷的男人也看到了,吃惊地向后一跃。
爱迪从斗篷底下挣脱了出来,他定定地看着前进的鼠群,猛咽口水,魂飞魄散。
“快跳!”我大喊大叫,“爱迪,跳啊!”
爱迪没有动。我们俩都盯着鼠群,吓得呆若木鸡。这是一片奔腾翻涌的老鼠之海,活蹦乱跳的老鼠大潮,它呼啸而来,四处咬噬,泛起无数只血红的眼睛。
“跳起来!跳啊,快!”我尖叫。
我高举双手,奋力一跳。
爱迪也跳了起来。我们抓住了嵌在下水道顶部的铁条。
我来了个引体向上,双脚离地,拼命地向上缩。
高一点,再高一点,鼠群从身下涌过。
鼠群所到之处,恶臭扑鼻,差一点把我给呛死了。
它们长长的趾甲拍在地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鼠尾扫过地面,沙沙作响。
我看不到黑暗中的老鼠,但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还能感觉到,因为它们跳到了我的鞋子上,尖利的爪子挠着我的腿,一直往上爬。
我转过头去,只见那个披斗篷的男人掉头就跑。
那人踉踉跄跄,狼狈不堪,企图躲开雷霆万钧的老鼠狂流。他拼命伸着两条胳膊,好像想去抓什么救命稻草,黑斗篷一起一伏地在身后拍打。
宽边帽从他头上掉了下来,落在地上。转眼间,几十只老鼠就猛扑上去,将它踩在爪下,片刻工夫,帽子就被咬成了碎片。
那人逃得越发快了,脚步声回响在下水道里。老鼠蹿到他的斗篷上,张开大嘴,又啃又嚼,发出狂热的尖叫。
鼠群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声势骇人。它们追着他转过弯道,消失在墙后,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轰然巨响,激荡在整条下水道里。
叫人心胆俱裂的巨响。
我两臂一跳一跳地疼,但我还是缩着脚,尽量远离地面。不等老鼠走得干干净净,我是不会松手的。
轰隆隆的响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了。
爱迪剧烈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他尖声哀叫了一声,跳下地来。
我松开铁条,也跳了下来,然后定了定神,等着心跳平稳些,等着血液不再那么一跳一跳,直往太阳穴冲。
“好险哪。”爱迪低声地自言自语。他的下巴还在发抖,脸色发灰,就像通道的墙壁一样。
我打了个冷战。我知道,睡觉的时候,我一定会做噩梦,梦里又会见到几百只血红的小眼睛,听到它们长长的趾甲发出的咔嗒咔嗒声,还有它们乱糟糟的尾巴拖过地面的沙沙声。
“咱们赶紧出去吧,离开这条恶心的下水道!”我喊道,“思达格斯先生一定在敲锣打鼓地找我们呢。”
爱迪捡起手电筒,递给了我。“我只想赶快回到车上去,”他说,“赶快离开这讨厌的塔,越快越好。真不敢相信,我们会被一个疯子追进了下水道,不可能碰到这种事的呀,苏!”
“这不是已经碰到了吗,”说完,我摇了摇头,又想起另一个问题,“爸爸妈妈可能已经开完会了,”我说,“现在八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呢。”
“再急也不会有我急!”爱迪说。
我用手电筒向下照着路,和弟弟一起向前走去。下水道开始爬坡了,而且向左拐了,我们走上坡道。
“快到头了,”我低声说,“总有到头的时候!”
前方传来微弱的声响,吓得我大叫一声。
老鼠又来了!
爱迪和我一起停下来,竖着耳朵听。
“哈——”我听出来这个声音和刚才的不一样,高兴地叫了一声。
那是吹进地道的呼呼风声。
这说明我们就快到尽头了,而且下水道通到了塔的外面。
“快走!”我精神为之一振,大喊了一声,和弟弟一起拔腿飞奔,手电光上下乱跳。
又一个拐弯,然后,突然就到头了。
只见一架铁梯直直地立着,伸向通道顶上的一个圆洞里。从这个洞向外看去,我看到了一片夜空。
爱迪和我齐声欢呼。他快手快脚地爬上梯子,我随后也攀了上去。
这个夜晚又冷又潮,但我们觉得没什么,只觉得空气是那么清爽。
我们出来了,走出了下水道,走出了恐怖塔。
离开了那个可怕的披黑斗篷的人。
我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四周,想知道我们身在何处。高塔朝我们这边斜着,仿若蓝黑色天幕下的一个黑影。
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小守卫室里已是黑灯瞎火,空荡荡的。除了我俩,再也看不到别的人影。
我看到了那堵将恐怖塔与外面的世界隔开的矮墙,随后,我又找到了那条通向出口和停车场的石头小路。
我们匆匆跑向停车场,运动鞋拍打着光滑的石板。一弯苍白的半月,从薄薄的云彩后面探出头来,洒下淡淡的银光,照着窃窃私语的树丛,还有长长的石墙。
我突然间觉得,眼前的一切如梦如幻。
我一边走,一边回头瞅了一眼古堡。月光照着尖顶的塔楼,仿佛将它笼罩在了白色的聚光灯下。
几百年前的人们,就是走在我脚下的路上,我心想。
活生生的人死在了那塔楼上。
一阵战栗袭来,我回过头,继续向前跑。我们穿过了敞开的门,跑到了围墙外面。
我们又回到了现代,我心想,又回到了安全的地方。
但是,好景不长。
惨淡的月光下,停车场一片昏暗,而且空无一人。
观光巴士已经开走了。
爱迪和我转身向马路上东张西望,马路很长,空空荡荡。
“他们丢下我们了,”爱迪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道,“我们怎么回酒店呢?”
我正想回答——却看到了一个人,猛地住了嘴。
一个高个子的白发男人,一瘸一拐地向我们走来,走得很快,边走还边指着我们大叫大嚷:“你们俩!你们俩!”
啊,天啊,真受不了,我提心吊胆,全身僵硬。
这回又有什么事呢?
12 一把假钱
“喂!你们俩!”
这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长大衣,歪着肩膀一步一瘸地向我们扑过来。
爱迪和我挨在一起,看着他急急忙忙地快步穿过空无一人的停车场。他头戴灰色小帽,下面露出乱七八糟的白发。灰大衣快垂到了脚踝,罩着他单薄消瘦的身子,显得肥大臃肿。
他走到我们面前停下,喘了半天气,没有说话。他的小眼睛反射着月光,亮晶晶地眯缝着,向我们打量,先是爱迪,然后是我。
“刚才司机找的小孩就是你们俩吧?”他的嗓门又尖又利,口音听起来和思达格斯先生不一样,我猜想是苏格兰口音。
爱迪和我点了点头。
“我是夜班守卫,”这人对我们说,“关门以后,这儿除了我就没别人了。”
“嗯……我们坐的车呢?”爱迪轻声地问。
“走了,”男人回答得很干脆,“他到处找你们,但是不能再等了。怎么回事?你们在里面迷路了吗?”他指了指后面的高塔。
“有人追我们,”爱迪屏着气说,“他叫我们跟他走,那人好可怕,还……”
“有个人?什么人?”夜班守卫怀疑地看着我们。
“一个披着黑斗篷的人!”我回答说,“还戴着黑帽子,他要抓我们,就在塔楼里。”
“塔楼里没人,”守卫摇头回答道,“不是说了吗,关门以后,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可是,他就在里面呀!”我叫了起来,“他要抓我们!还想害我们!他把我们一直追到了下水道里,还碰上了一群老鼠……”
“下水道?你们俩跑到下水道里去干什么?”守卫质问道,“游客都要守这儿的规矩,不然的话,出了问题我们可不负责。”
他叹了一口气。“你们俩还瞎编,说有什么披黑斗篷的男人,还说被追进了下水道。一派胡言,完全是一派胡言。”
爱迪和我互相对视了一下,心里都清楚,这个人不会相信我们的话。
“我们怎么回酒店呢?”爱迪问道,“爸爸妈妈一定担心死了。”
我看了看马路,没有小车,也没有公共汽车。
“你们带钱了吗?”守卫说着,正了正帽子,“那边的角落里,有个公用电话亭,我可以为你们叫一辆出租车。”
我伸手摸了摸牛仔裤口袋,摸到了沉甸甸的一把硬币,是爸爸妈妈为我们观光准备的,我立即放心地舒了一口气。
“我们有钱。”我告诉守卫。
“从这儿出去,路费少说也得十五到二十镑。”他提醒我们说。
“没问题,”我回答道,“爸爸妈妈给我们准备了英镑,不够的话,他们会付钱给司机的。”
他点了点头,又对爱迪说:“你像是累惨了,小家伙,是不是在塔里吓坏啦?”
爱迪使劲儿吞了吞口水。“我只想快点回酒店。”他小声说。
守卫点了点头,然后将两只手塞进大衣口袋里,带我们向电话亭走去。
十分钟之后,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开了过来。司机是个小伙子,留着一头长长的金色卷发。“哪家酒店?”他从副驾驶座的窗户里探出头来问道。
“巴克利酒店。”我告诉他。
爱迪和我上了后座。出租车里很暖和,能坐下来实在太好了!
车子驶离了恐怖塔,我连头都没回,再也不想看到这座古堡了。
出租车平稳地行驶在黑暗的马路上,计价器的咔嗒声听起来真悦耳,司机轻声地哼着小曲儿。
我闭上眼,头靠在皮椅上。我极力不去回想在塔里追我们的恐怖男人,但他的影子却总是浮现在脑海里。
很快,我们就回到了伦敦的市中心。大街上车水马龙,我们经过了一家家灯火通明、流光溢彩的剧院和餐厅。
出租车驶到巴克利酒店门前,缓缓停在路边。司机打开前后座隔板上的小窗口,回头看着我说:“十五镑六十便士。”
爱迪睡眼惺忪地直起身,眨巴眨巴眼睛,这才知道我们已经到达目的地。
我从口袋里掏出又沉又大的硬币,向司机递过去。“我分不太清,”我坦白道,“该给多少,你从里面拿好吗?”
司机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硬币,嗤了嗤鼻子,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我。“这是啥?”他冷冷地问。
“硬币啊,”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回答,“这些够了吗?”
他盯着我:“你到底有没有真钱?难道想拿这些游戏币来打发我?”
“我……我不明白。”我结结巴巴地说,手开始发抖,差点连钱都拿不稳了。
“我也不明白,”司机不客气地说,“不过我倒是知道,那些东西肯定不是真钱,我们这儿用的是英镑,小姐。”
他的样子很生气,眼睛透过玻璃隔板上的小窗口盯着我:“你到底是想用英镑付钱呢,还是想惹大麻烦?快把钱付了——快点!”
13 爸爸妈妈失踪了
我把硬币从他面前收回来,凑近眼前。出租车的后座光线很昏暗,看不清楚。
这些硬币又圆又大,拿在手里很重,不是真金就是真正的银子做的。上面有字,但在暗处看不清。
“我爸爸妈妈怎么可能给我游戏币呢?”我问出租车司机。
他耸了耸肩:“我又不认识你爸妈。”
“嗯,他们会付十五镑给你的。”我告诉他,一边费力地把那些大硬币塞回口袋里。
“十五镑六十便士——还有小费呢。”司机拧着眉毛看着我,“你爸爸妈妈在哪里?在酒店里吗?”
我点了点头:“是,他们在酒店开会,不过现在可能已经回房间了,我们上去叫他们下来付钱给你。”
“要真钱,拜托,”司机说着,眼珠一转,“如果他们五分钟之内不下来,我就会去找你。”
“他们一定会下来,我保证。”我对他说。
我拉开车门,下了车。爱迪跟着我走上人行道,一边连连摇头。“这可真奇怪。”他说。
身穿红色制服的门童拉开大门,我们快步走进了大堂,里面挂着吊灯,十分宽敞。大部分人和我们走的方向相反,我猜他们是出去吃晚餐。
肚子咕咕乱响,我这才发现自己饿得发慌了。
爱迪和我走过长长的总服务台,走得太快,差一点狠狠撞上了一位服务员。他正推着一架行李车,上面的行李堆得像小山一样。
右边是餐厅,餐具磕碰的清脆声响从那里传来,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烤面包的香味。
电梯门打开,一位身穿毛皮大衣的红头发女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遛着一条白色的玩具贵宾狗。爱迪被狗绳缠住了,我得帮他解开,以免误了这趟电梯。
我们急急忙忙进了电梯,门关上,按下了数字6。“那些钱有什么问题?”爱迪问。
我耸了耸肩:“不知道,也许是爸爸拿错了。”
电梯门在六楼打开,我和弟弟肩并着肩,走进铺地毯的长廊,向我们的房间走去。
地上放着一个客房服务的托盘,我从托盘旁边绕过去。不知是谁剩下半块三明治,一碗水果也没吃完。我的肚子又叫了起来,提醒我该吃东西了。
“到了,”爱迪跑到626号房门口,伸手敲门,“嗨,妈妈!爸爸!我们回来了!”
“开门!”我不耐烦地说。
爱迪又更用力地敲了敲门:“嗨——”
我们把耳朵贴在房门上仔细听。
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走动的声音。
“喂——你们在吗?”爱迪大声喊道,再次敲门,“快点呀!是我们!”
他扭头看着我。“他们现在肯定已经开完会了。”他说。
我用手拢在嘴边。“妈妈?爸爸?你们在吗?”我放声向屋内喊道。
没有回答。
爱迪很沮丧,耷拉着肩膀,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现在可怎么办?”
“你们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烦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女服务员。她身穿灰色制服,深色的短发上压着一顶小白帽,正推着一辆堆满毛巾的小车,在经过爱迪和我身边时停了下来。
“我们的爸爸妈妈还在开会,”我告诉她,“弟弟和我——进不去了。”
她仔细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从推车边走开,手里拿着满满一大串钥匙。
“我这么干可不大合规矩,”她说着,在那串哐啷作响的钥匙里找来找去,“不过照我看,让你们小孩子进去没事儿的。”
她挑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然后为我们推开了房门。爱迪和我向她连连道谢,说她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她微微一笑,推着毛巾车继续前进。
房间里很黑,和弟弟进去之后,我打开了灯。
“他们不在,”我小声说,“没人。”
“也许会留个纸条吧,”爱迪说道,“也可能他们和一起开会的人出去了,说不定是在楼下餐厅里等我们呢。”
我们的房间是套房,有一个起居室和两间卧房。
我边走边打开灯,来到墙角的桌子边。桌面正中摆着笔和记事簿,但纸上是空白的,没有留下什么话。
床头桌上也没有爸爸妈妈的留言。
“太奇怪了。”爱迪说。
我穿过房间,走进他们的卧室,打开顶灯扫视屋内。
房间已经整理过了,床单铺得平平整整,一条折痕都没有,到处都没看到留给我们的纸条。梳妆台是空的,椅子上也没扔衣物,地上一双鞋都看不到,也不见开会要用的公文包和记事本。
这个房间根本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我回头看见爱迪走到衣柜边,将推拉门全部打开。
“苏,你看!”他喊道,“没有衣服!爸爸妈妈的衣服——我们的衣服——全都不见了!”
强烈的惊慌从我心底升起,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叫道。
14 我们姓什么?
“他们肯定不会就这么走掉的!”我大声说着,走到衣柜边亲眼看了看。我不知道自己指望能看到什么,其实站在房间对面就能看到,里面确实空空如也。
“我们是不是走错房间啦?”爱迪问道。他又拉开最上层的抽屉,也是空的。
“绝对没错。”我焦躁地回答说。
爱迪把几个抽屉都拉开了,全都是空的。
我们把房间里每一寸地方都找遍了,一点爸爸妈妈的踪迹都没有。
“还是下楼到总服务台去吧,”我仔细想了想,提议道,“查一查会在哪里开,然后上那儿去找爸爸妈妈。”
“会议不可能开到现在,”爱迪摇了摇头,小声说,“还有,他们开会怎么还收拾行李,带上所有的衣服呢?”
“肯定是有原因的,”我说,“走吧,下楼去。”
我们又回到长长的走廊里,乘电梯来到大堂。
总服务台聚着一大群人。一个身穿一套绿色的裤装的块头很大的女人正为了房间的事大吵大嚷。“你们答应给我一个看得到河景的房间,”她尖着嗓门朝柜台后面红着脸的男人大叫,“我就要看得到河景!”
“可是,夫人,”他彬彬有礼地说,“我们酒店不靠河边,在这里看不到河景。”
“必须要让我看到河景!”女人不依不饶地说,“这儿写得很清楚!”她照着那人的脸,亮出一张纸来。
争论又持续了好几分钟,想起了爸爸妈妈,我很快就没有了看热闹的兴致。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连一张纸条或者口信都没给我们留下。
过了足足十分钟,爱迪和我终于来到柜台边。接待员将几页纸放进文件夹,然后面朝我们,露出机械的微笑:“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吗?”
“我们在找爸爸妈妈,”我说着,两肘支在桌面上,“他们应该是在开会,你可以查一查是在哪里开吗?”
他看了我好久,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没听懂我的话似的。“开的是什么会?”终于,他问了一句。
我想了半天,但是想不出这个会的名称,也想不起它的内容。
“是很大型的会议,”我迟疑地说,“全世界都有人来参加的那种。”
他嘴巴嘟起来,一副用心想的样子:“嗯……”
“很大的会。”爱迪插话道。
“这事有点儿麻烦,”接待员说着,皱起了眉头,伸手挠了挠右边的耳朵,“这个星期我们酒店一个会都没有啊。”
我望着他直发愣,张嘴想说话,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有会议?”爱迪嗫嚅地问道。
接待员摇了摇头:“没有会议。”
有个年轻女人在办公室里叫他,他朝我打了个手势,表示很快就会回来,然后急急走过去看她有什么事。
“我们没有走错酒店吧?”爱迪低声问我,他明显很担心,脸都绷紧了。
“当然没有啦,”我劈头盖脸地说,“怎么老问这些傻乎乎的问题?我又不是白痴,对吧,干吗没完没了的,一会儿问有没有走错房间,一会儿又问有没有走错酒店?”
“因为一连串的事全都不正常。”他说。
我还想说话,但接待员回到了服务台。“可以把房间号告诉我吗?”他问道,又挠了挠耳朵。
“626号房。”我告诉他。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查看屏幕。“很抱歉,这间房是空的。”他说。
“什么?”我叫了起来。
接待员仔细地看着我,眯起了眼睛。“626号房现在没有客人入住。”他又说了一次。
“是我们住的啊!”爱迪嚷嚷起来。
接待员挤出一个微笑,举起两只手,好像在说:“冷静些,冷静些。”
“我们会找到你们的父母的,”他对我们说,把那个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嗯,你们姓什么?”
我张口想回答,可是脑子里空空的。
我看了看爱迪,他一脸苦苦思索的样子。
“你们姓什么,孩子们?”接待员又问一遍,“如果你们的父母住在我们酒店,我肯定可以帮你们查到,不过要告诉我你们的姓。”
我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脊梁骨的顶上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带着刺痛,爬遍我的全身。我突然觉得透不过气来,好像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我姓什么,我姓什么……
为什么我想不起自己姓什么了?
我全身瑟瑟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真是难过极了!
我的名字是苏,我在心里默念,苏……苏……姓呢?
我发着抖,泪珠扑簌簌地流下脸颊,抓住爱迪的肩膀。“爱迪,”我问道,“我们姓什么?”
“我……我不知道!”他呜咽着说。
“啊,爱迪!”我一把抱住弟弟,“我们这是怎么了?我们出什么问题了?”
15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能慌,”我对弟弟说,“来,深呼吸,全身放松,一定能想起来。”
“也许你说得对。”爱迪没有把握地说。他挺直了身子,紧咬牙关,拼命忍住没有哭。
几分钟之后,那位服务台的接待员提出建议,叫我们去酒店的餐厅吃饭。他向我们保证,在我们吃东西的时候,他会尽力寻找我们的父母。
这个办法很合我们的心意,我们俩都快要饿死了!
我们在餐厅的最里面找了张小桌坐下,我环顾周围,餐厅很大,布置得精美优雅。水晶吊灯明亮辉煌,照着灯下的宾客,个个都是那么光鲜漂亮。对面的一个小包厢里,一支四人的弦乐队正在演奏古典名曲。
桌上铺着洁白的台布,爱迪的手在上面轻轻拍个不停,流露出紧张不安的情绪。我呢,则是捻着沉甸甸的银餐具,在手里不住地转。
周围的桌边,人们都在开心欢笑。隔壁的一桌有三个小孩,全都精心打扮过,正面对微笑的父母,齐声用法语演唱一支歌。
爱迪隔着桌子凑到我面前,低声对我说:“吃东西拿什么付账?我们的钱可不管用。”
“可以记到房间的账上,”我回答说,“找到我们住哪一间就行。”爱迪点了点头,懒懒地往高背椅上一靠。
一个穿礼服的侍应生出现在桌边,向我和爱迪露出微笑。“欢迎光临巴克利,”他说,“想吃点什么?”
“我看看菜单好吗?”我说。
“现在还不能上菜,”侍应生回答,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还是喝茶的时间。”
“只有茶?”爱迪嚷道,“没有吃的?”
侍应生轻声笑了:“我们的下午茶供应三明治、烤饼、羊角面包,还有各式各样的糕点。”
“哦,我们就吃这个。”我对他说。
他飞快地微微一欠身,转身向厨房去了。
“幸好还有点儿吃的。”我嘀咕了一句。
爱迪好像没听到,一个劲注视着餐厅门口。我知道,他在看爸爸妈妈会不会来。
“为什么我们想不起自己姓啥?”他愁眉不展地问。
“不知道,”我坦白地说,“我也不明白。”
一用心去想自己的姓,我就会头昏脑涨。我心想,这是因为我太饿了,等肚子里有了东西,就能想起来。我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侍应生托着托盘走过来,上面有小小的三明治,切成了三角形。我认得出来的,有鸡蛋三明治和鲔鱼三明治,其他的就不认识了。
不过,爱迪和我可顾不了这些。侍应生刚把三明治放下,我们俩立即扑上去,狼吞虎咽,大吃特吃。
“也许,把爸爸妈妈的样子说给服务台那个人听,他就能帮忙找到他们。”爱迪出了个主意,同时在我出手之前,拿走了最后一块羊角面包。
“好办法。”我说。
接着,我暗吃了一惊——那种眩晕的感觉又上来了。
“爱迪,”我说,“我想不起爸爸和妈妈的样子了!”
羊角面包从他手里掉了下来。“我也想不起来了,”他喃喃地说着,低下头去,“太荒唐了,苏!”
我闭上眼睛。“嘘!仔细想想,”我鼓励他,“把别的念头全抛开,集中精神,想他们的模样。”
“我……我不行!”爱迪张口结舌地说道。他声音变得很尖,听得出来他很惊恐,“出问题了,苏,我们俩出大问题了。”
我使劲咽下一口口水,睁开了眼睛。爸爸妈妈的样子,我一丁点儿都回想不起来了。
我试着回忆自己的妈妈。她是金发吗?还是红发?黑发?她高吗,还是矮?是瘦,还是胖?
想不起来。
“我们住在哪里啊?”爱迪带着哭腔说,“是那种独立的住宅屋吗?我想不起来了,苏,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声音变了调,眼泪就快忍不住掉下来了。
我惶惶不安,嗓子眼儿里像堵了个硬块似的,顿时觉得呼吸困难。我瞪着爱迪,一句话都说不出。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的脑子里乱得一团糟,像是刚刮过一场龙卷风似的。“我们一定是失去记忆了,”终于,我说出话来,“至少,是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
“怎么搞的?”爱迪哆嗦着问,“为什么会同时发生在我们俩身上?”
我紧握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冷得像冰。“幸好不是什么都忘光了。”我说,强打起精神,努力不让自己彻底绝望。
“我们还记得自己的名字,”爱迪说,“不过忘了姓。除了这个,我们还记得什么?”
“还记得房间号,”我说,“626。”
“但接待员说我们不住这间房!”爱迪叫道。
“我们还记得为什么来伦敦,”我接着说,“因为爸爸妈妈要来开一个重要的会。”
“但酒店里根本没有会议!”爱迪说道,“我们的记忆都是错的,苏,全都是错的!”
我继续努力,想找到更多的记忆。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把记得的东西列出来,就能减轻因为失忆而带来的伤心难过。
我知道这样想很傻,但是,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我还记得今天的观光,”我说,“伦敦城里,我们去的每个地方我都记得,我记得思达格斯先生,我记得……”
“昨天呢?”爱迪打断了我,“昨天我们干了什么,苏?”
我想回答,但立即屏住了呼吸。
我想不起昨天的事了!
还有前天,大前天!
“啊,爱迪,”我低声叫道,两手捂住脸颊,“出大事了。”
爱迪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两眼直直地凝视着餐厅前面。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一个瘦瘦的金发男人走了进来。
是出租车司机。
我们完全把他忘到爪哇国去了!
16 溜出餐厅
我跳了起来。餐巾从腿上滑下,落到鞋子上。我踢开它,伸手去拉爱迪的胳膊。“快……快走。”
爱迪犹豫不决地抬头望着我,又看看出租车司机。司机进门就停下了脚步,两眼依次扫着每张桌子。
“快点呀!”我低声说,“他还没看到我们。”
“可是,也许我们应该好好向他解释一下……”爱迪说。
“啊?解释什么?”我驳斥道,“说我们付不了钱,因为失去记忆,忘了自己姓啥?我可不相信他会吃这一套——你信吗?”
爱迪皱起了眉头。“好吧,那我们怎么走得掉?”他问。
出租车司机堵在前门,但我看到桌子附近的墙上有一道玻璃门。
门上有一层白色纱帘,还有一个小标牌,写着:此门不通。
但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爱迪和我别无选择,必须离开这里——尽快!
我抓住把手,将门拉开,和爱迪一块溜进去,顺手又将门带上了。
“他没看到我们,”我小声说,“没事了。”
我们转过身去,面前是一条长长的幽暗走廊。这一定是酒店员工出入的通道,我心想。地上没铺地毯,墙面没有粉刷,很脏,满是污迹。
拐了一个弯,我伸出手挡住了爱迪。
我们用心听,听有没有脚步声。开溜的时候被出租车司机发现了吗?他追上来了吗?
我的心怦怦猛跳,跳得我什么都听不到。“好可怕的一天!”我哀叹一声。
接下来,更可怕的时候到了。
披黑斗篷的男人出现在了拐角处。“以为我追不到你们了吗?”他问,“你们真以为可以逃得出我的手掌心?”
17 凶相毕露
他迅速向前移动,脸孔藏匿在帽檐的阴影中。
爱迪和我走投无路,后背紧贴在有帘子的玻璃门上。
披斗篷的男人走近了,露出脸来。他的眼睛黑暗冰冷,嘴角抿得紧紧的,凶相毕露。
他向爱迪摊开手掌。“快把它们还给我。”他命令道。
爱迪惊讶地鼓起眼睛。“嗯?把什么还给你?”他叫道。
披斗篷的男人伸出来的手一动不动。“还给我——快点!”他吼道,“别在我面前耍花招。”
爱迪的表情慢慢变了,他看了看我,又扭头看了看披斗篷的男人:“还给你的话,你会放我们走吗?”
我完全被搞糊涂了。还什么?爱迪在说些什么呀?
披斗篷的男人短促地干笑了一声,听上去更像一声咳嗽。“还敢跟我谈条件?”他问我弟弟。
“爱迪——他在说什么?”我喊道。
可是爱迪没有回答我,他睁大双眼,紧紧盯着那人阴暗的面孔:“如果还给你,你会放我们走吗?”
“交出来——快点!”大个子男人大声喝道,声音严厉而可怕,并凶狠地向爱迪逼近。
爱迪叹了一口气,伸手到裤子口袋里,拿出三块光滑的白石头。我感到十分意外。
我这个小偷弟弟原来又出过手了。“爱迪——你什么时候偷的?”我问。
“在下水道里,”爱迪回答,“就在他抓我的时候。”
“为什么呀?”我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