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迪耸了耸肩:“不知道。他好像挺看重这东西,所以我想……”
“是很看重!”那人大喝一声,从爱迪手里抓走石块。
“现在可以放我们走了吗?”爱迪问。
“没错,我们这就走。”那人答道,专心地看着石头。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爱迪叫道,“你会放我们走吗?”
那人不理会他,又在手里将石块摞了起来,嘴里抑扬顿挫地说着些我听不懂的外国话。
就在他念念有词的当儿,走廊亮了起来,不停地闪,门像橡皮一样,开始扭曲变形,地板也到处都往外鼓,起伏不定。
披斗篷的人在我眼前闪闪烁烁,变得歪歪扭扭的。
整条走廊震颤跳动,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阵剧痛骤然向我袭来——就好像被人在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
我透不过气来。
顿时眼前一黑。
18 长袍老人的警告
颤动的橘黄色光打破了黑暗。
我睁开双眼,眨了几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披斗篷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爱迪——你没事儿吧?”我颤抖着问。
“也……也许吧。”他磕磕巴巴地说。
我向长廊深处望去,惊奇地看到摇摆不定的烛火照亮着周围。每一扇门边都有一个烛台,上面插着蜡烛。
“苏,我们怎么跑到这条走廊里来了?”爱迪低声问,“那个披斗篷的人呢?”
“我不知道,”我回答道,“我跟你一样糊涂。”
我们走进跳动的光影中。“这儿一定是酒店的旧楼,”我猜想,“它保留了过去的风貌。”
我们经过一扇又一扇的门。狭窄的长廊寂静无声,只有我们踩在硬木地板上的脚步声。门都紧闭着,看不到别的人。
闪动的烛光,黑洞洞的门,诡异的静默——这一切都让我不寒而栗,我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我们在昏黄幽暗的光线里一直往前走。
“我……我想回房间,”又转了一个弯,爱迪吞吞吐吐地说,“也许爸爸妈妈已经回来了,正在上面等我们呢。”
“也许吧。”我不敢肯定地说。
我们走进了另一条静悄悄的走廊,古怪的烛火闪烁不停,将走廊微微照亮。“这儿应该会有电梯。”我说。
但我们经过的只是一扇扇黑糊糊的关着的门。
又拐了一个弯,我们差一点冲进一群人当中。
“呀!”我叫了一声。在这空荡荡的长廊里,突然看到一群人,吓了我一大跳。
这些人从身边走过时,我一直注视着他们。他们全都穿着长袍,面孔被黑沉沉的兜帽遮着,连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他们一声不吭地走着,半点儿响动都没有,对我和爱迪视而不见。
“呃……请问电梯在哪里?”爱迪向他们喊道。
他们没有回头,没有回答。
“先生们?”爱迪跟在他们身后喊道,“请问,你们看见电梯在哪儿了吗?”
其中一个人向爱迪回过头来,其余的继续保持沉默,沿走廊前行,长袍轻轻地摆动着。
我走到弟弟和长袍人旁边,看到了兜帽下的那张脸。这是一位老人,眉毛浓密雪白。
他瞅了瞅爱迪,然后又瞅了瞅我,眼睛黑黑的,湿湿的,表情阴郁。
“我闻到你们周围有一股邪气……”他沙哑的嗓音说道。
“什么?”我叫道,“我和弟弟……”
“不要离开这间修道院,”老人发出警告,“我闻到了邪恶的气息,它正包围着你们。你们就要大难临头了,快了,很快了……”
19 迷宫长廊
“什么修道院?”我追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答话,烛光在他水汪汪的眸子里闪动。他在厚重的兜帽下,肃穆地低下头,然后不声不响地转身,追上其他人走了,长袍的下摆一路拂过地面。
“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长袍老人消失在转角处,爱迪问道,“他干吗要吓唬我们啊?”
我摇了摇头。“可能是开玩笑吧,”我答道,“这些人可能是赶去开派对什么的。”
爱迪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他们的样子好吓人,苏,我看他们可不像是要去参加派对的样子。”
我叹了一口气:“还是去找电梯回房间吧,我真不喜欢酒店的这一部分旧楼,太黑,太可怕了。”
“喂,害怕的应该是我,”爱迪说着,走在我身后,“你不是胆子很大的嘛!”
我们走过一条又一条点着蜡烛的长廊,越走越晕头转向,找不到电梯,也找不到楼梯,什么出口都找不到。
“我们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吗?”爱迪嘀咕道,“应该有出口的呀——对吧?”
“还是往回走吧,”我提议,“出租车司机这会儿可能已经走了,我们原路返回,从餐厅出去。”
爱迪将头发从前额拨开。“好主意。”他咕哝道。
我们掉头走上漫长的回头路。找对方向很容易,来时我们一直是顺着长廊往右拐,现在只要一直向左拐就行。
我们走得很快,没有说话。
我一边走,一边努力回忆我们姓什么,竭力回忆爸爸妈妈,想记起他们的模样。
想回忆起和他们有关的事情。
失去记忆真是太可怕了,比被人在后面追还可怕。
因为问题出在你身上,在你的脑子里。
你没有办法逃避,躲不开,也解决不了。
只有一种茫然无助的感觉。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爸爸妈妈会在房间里等着我们。他们会告诉爱迪和我,我们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
“啊,不要!”爱迪的叫声将我从沉思中惊醒。
我们已经来到了走廊的尽头,酒店的餐厅应该就在有纱帘的玻璃门后面。
可是没有门。
没有通向餐厅的门,压根儿就没有门。
爱迪和我盯着的是一面结结实实的墙。
20 古怪派对
“不!”爱迪哭叫起来,“让我们出去!让我们离开这儿!”他用拳头猛捶了墙壁一通。
我将他拉开。“一定是走错了,”我对他说,“我们拐错弯了。”
“没有!”他反驳道,“就是这条走廊!错不了!”
“那你说餐厅在哪儿?”我回应道,“他们总不会趁我们刚才在走廊里走的工夫,就把门封了吧?”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下巴直哆嗦,眼里满是惧色。“难道我们就不能走出去,绕回正门了?”他无力地问。
“可以,”我边想边说,“前提是我们能够找到出去的门,可到目前为止……”
我没把话说完,因为听到了声音。
我转身看到右边有一条窄窄的走廊,先前我没有注意到它。这条走廊的另一头好像传来了声音,是说话声和笑声。
“那头一定是餐厅,”我肯定地对爱迪说,“明白了吗?我们只要再拐一个弯就行了,很快就可以从这儿出去了。”
他的脸色稍微开朗了一点点。
我们进了狭窄的走道,说话声和笑声越来越响。尽头有一道门,里面射出了明亮的黄光。
我们走进大门时,吃了一惊,异口同声地叫出声来。
这不是我们吃茶的酒店的餐厅。
我抓着爱迪的胳膊,满怀震惊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巨大的房间。两个壁炉,火光熊熊,除此之外,房间里再没有别的照明。人们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围着一些长长的木桌,坐在低矮的条凳上。
屋子中央生着一堆火,烤肉叉上转动烘烤着一只整鹿,弄不好是一只驼鹿。
桌上堆满了吃的——各种各样的肉、整棵整棵的卷心菜、各种绿色蔬菜、五花八门的水果、整个整个儿的土豆,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食物。
我没看到一只餐碟,也没有大盘子,食物就这么堆在长桌上,任大家伸手从里面随便拿。
他们吃东西时很吵闹,大声说话,又笑又唱,大口大口从金属杯里喝饮料,乒乒乓乓地往桌上放酒杯,互相快活地敬酒。
“他们用手抓东西吃!”爱迪说。
他说得没错,桌上一副刀叉都没有。
两只小鸡大声地咯咯叫着,从房间这头飞扑到那头,后面追着一条大褐狗。一个女人腿上抱着两个孩子,嘴里嚼着一大块肉,一点儿也不管那两个孩子。
“是个化妆晚会,”我轻声对爱迪说,我们站在门口不敢动,“那伙戴兜帽的人一定是要来这里。”
一屋子都是五颜六色的服装,看得我眼花缭乱,惊奇不已。有的是及地长袍,有的是宽松睡衣样式的蓝色和绿色套装,还有的是皮坎肩配紧身裤。有好多人肩上都围着毛皮披肩,尽管壁炉热烘烘地烤人。
角落里有个男人好像披着一整张熊皮,他站在一只巨大的木桶边,一会儿拔开、一会儿塞上木塞,将桶里涌出的棕色黏稠液体装满了一只只金属酒杯。
两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孩子,在一张长桌下你追我赶。还有一个穿绿色紧身裤的小孩,撵得一只咯咯叫的母鸡到处跑。
“嗬,瞧这个派对!”爱迪说,“这都是些什么人?”
我耸耸肩:“不知道,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你呢?”
爱迪摇了摇头:“他们的口音太古怪了。”
“不过也许有人可以告诉我们怎么出去。”我提议。
“那咱们就试试吧。”爱迪恳求说。
我先走进屋内。虽然我轻声轻脚,小心翼翼,但还是差点绊倒在一只睡觉的猎狗身上。
爱迪紧跟在我后面,一起来到转动烤肉叉的男人身边。他只穿了一条到膝的短裤,不知是用什么粗布做的,额头和上身挂满了亮闪闪的汗珠。
“打扰了,先生。”我说。
他抬头瞅了我一眼,眼睛顿时惊得鼓了起来。
他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我,没有搭腔,好像以前从未见过穿牛仔裤和T恤衫的十二岁女孩子似的。
两个穿着垂地的灰色长裙的小姑娘走到爱迪和我身边,抬起头久久地凝视我们,满脸的惊愕神情,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她们的金发一缕一缕,深浅不一,纠结纷乱地披在后背,好像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梳理过似的!
她们朝我们比比画画,咯咯直笑。
这时,我突然发现,整个房间已经鸦雀无声。
好像被人扭了一下旋钮,关掉了音响似的。
我的心跳加速了,烤鹿的气味很呛鼻。
转头一看,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副吓掉下巴的震惊模样,静静地看着我和爱迪。
“我……我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的派对,”我的声音细细的,怯生生的,话都说不流利。
他们呼啦一下,全都站了起来,我吓得喊出了声。一张长桌被掀倒在地,食物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更多的小孩指着我们咯咯笑。
就连那两只小鸡似乎也不再咯咯叫,不再大摇大摆地乱逛了。
然后,一个体型庞大的红脸男人,身穿白色长袍,举起手来,朝我和爱迪一指。“是他们!”他叫得惊天动地,“就是他们!”
21 泥塑木雕
“这些人认识我们?”爱迪低声问我。
我们也瞪着他们瞧。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泥塑木雕一样,呆呆的一动不动。烤鹿的男人不再转动叉子,巨大的宴会厅里,唯一能听到的,只有壁炉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白袍男人的手慢慢垂下去,脸膛更红了,成了赤红色,他惊骇莫名地看着我们。
“我们只是想找条出去的路。”我说着,吓得声音挤在嗓子眼儿里,还直发颤。
没有人动,没有人回答。
我做了个深呼吸,又试了一次。“有谁能帮我们吗?”
沉默。
这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人?我心想,为什么会直瞪瞪地看着我们?为什么不回答我们?
人们开始向我们围拢,爱迪和我后退了一步。有些人在热烈地窃窃私语,比比画画地说着什么。
“爱迪——我们还是走吧。”我低声说道。
我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但是我很不喜欢那种兴高采烈的样子。
而且,我也不喜欢他们溜着墙边,抄向我们身后,想将我们包围起来的做法。
“爱迪——快跑!”我尖叫一声。
我俩一个急转身,朝敞开的门口飞奔,激起室内一片愤怒的叫喊。狗汪汪大叫起来,小孩子嗷嗷大哭起来。
我们冲回昏暗的走廊,继续跑个不停。
奔跑中,我的脸上仍然能感觉到火烤般的热浪,烤鹿浓郁的香气还缭绕在鼻端。
身后叫喊充满着激动而又愤怒的情绪,沿着走廊一直传到耳中。我气喘如牛,回头张望,以为会看到他们紧追过来。
但走廊里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们拐了个弯,继续向前跑。两旁的烛火不停闪动,脚下的木地板被我们踩得直呻吟。
幽暗诡异的火光,身后远远传来的说话声,没有尽头的长廊,这一切让我感觉像是奔跑在梦境中。
我们又拐了一个弯,继续跑个不停。朦胧的烛光越跑越朦胧,我心想,我是在一团橘黄色的乌云里飘呢。
难道这些点着烛光、空无一人的走廊,真的没有尽头?
一扇门出现在前方,爱迪和我兴奋地大叫起来。
一扇之前没有见到过的门。
一定是通向外面的!我对自己说。
我们来到门边,一点都没有放慢速度。
我伸出双手,用力猛推。
门开了。
我们走到了明亮的阳光下。
出来了!我们终于逃出了黑暗的迷宫一般的酒店长廊!
过了好一会儿,刺眼的阳光才不那么刺眼了。
我连连眨眼,向街的两头望了望。
“啊,天哪!”我痛苦地叫了一声,抓住弟弟的手臂,“天哪!爱迪——这是怎么回事?”
22 陌生的世界
“现在——怎么是大白天!”爱迪结结巴巴地说。
但令我们大为惊讶的不仅仅是阳光。
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我就像在看电影,突然间换了场景,转眼就到了另一天——或者另一个星期——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知道,离我和爱迪冲出酒店,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但就在这几秒钟,整个世界都变了。
我们紧紧挨在一起,看看这边,又望望那边。没有小轿车,没有公共汽车,街道不见了,面前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高楼大厦也不见了,路的两边星罗棋布着一些白色的小屋,还有一些低矮的平顶,无门无窗的木棚。
离我们最近的小屋边堆着高高的稻草,母鸡咯咯叫着,不是昂首阔步地在路上横穿,便是在屋前的泥土里啄东西。一头黄褐色的母牛从稻草堆后面探出了头来。
“怎么回事?”爱迪问,“我们这是在哪儿?”
“好像是回到过去了一样,”我轻声说道,“爱迪——快看那些人。”
两个男人走过,手里拿着几串细长银亮的鱼。他们胡子浓密,满头乱发,穿着宽松的灰罩衫,一直拖到地面。
两个身穿褐色长裙的女人跪在地上,正用手在拔根茎类的蔬菜。一个男人牵着一匹骨架支棱的瘦马,停下来跟她们说话。
“他们和酒店里的人很相像。”我对爱迪说。
说起酒店,我转过头去。“啊,天哪!”我拉住爱迪,让他也转过来。
酒店不见了。
面前是一座低矮的长条形褐色石头建筑,像是客栈或者议事厅之类。
“我不明白,”爱迪唉声叹气道,明亮的阳光使他的脸色显得十分苍白,他抓了抓自己暗褐色的头发,“苏,我们得想办法回酒店去,我……我实在是搞不懂了。”
“我也一样。”我坦白说。
我在土路上走了几步,刚才一定下过雨,路面松软泥泞。
附近有哞哞的牛叫。
这儿可是伦敦的闹市区啊!我心想。伦敦闹市区怎么会有牛叫呢?高楼都去哪儿啦?小轿车、出租车、双层电车呢?
我听到有人吹口哨的声音,一个金发男孩从那长条形建筑后面钻了出来,穿着一身黑色和棕色布条拼凑的衣服,抱着一捆柴火。
金发男孩和我差不多年纪。我急忙向他跑去,鞋子陷进了泥中。“嗨——”我喊道,“嗨!”
他从柴火后面看着我,惊讶地睁大了一双蓝眼睛。他的头发又长又乱,在风中轻轻拂过肩头。“日安,小姐。”他说了句,口音怪怪的,我听得很费力。
“日安。”我回了一句,心里没谱。
“汝等游人乎?”男孩问,将柴火扛到了肩上。
“是的,”我回答,“但我和弟弟迷路了,找不到我们住的酒店。”
他眯起眼睛,好像在认真思索。
“我们的酒店,”我又说了一遍,“你能告诉我们怎么走吗?巴克利酒店?”
“巴克利?”他重复了一遍,“酒店?”
“没错,”我说。我等着他回答,但他只是直愣愣地回看着我,眯缝着蓝眼睛,皱着眉头。
“我不懂这些外国话。”他最后开口说道。
“酒店?”我不耐烦地说道,“这么跟你说吧,就是游客投宿的地方。”
“很多人都住在修道院里。”他回答道,指了指我们身后的长条形矮房子。
“不,我是说……”我欲言又止,看得出来,他根本就不明白我的意思。
“吾须速携柴火家去也。”男孩说着,点头向我道别,从肩上放下柴火,继续向前走。
“爱迪,这个男孩……”我说,“连酒店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能相信吗?”
我转过身去:“爱迪?”
爱迪不见了。
23 爱迪在哪里?
“爱迪?爱迪?”
我越叫声音越高,越是心里感到惊惶。
他上哪儿去了?
“喂——爱迪!”我大声喊道。
挖蔬菜的两个女人抬头张望了一下。
“你们看到我弟弟去哪里了吗?”我大声问。
她们摇了摇头,接着干活。
“哟!”我从路边跳开。一头呼哧带喘的牛拉着车,飞快地从我身边经过。赶车的是个胖子,他敞着胸,松软下垂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很黑,拍打着充当缰绳的几根绳子,大声吆喝,驱赶公牛快跑。
牛车从路上碾过,木轮陷进泥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母鸡咯咯大叫,慌里慌张地从路上让开。那两个女人头都没抬,看都没看一眼。
我好不容易来到了修道院的门口:“爱迪?你又回这里来了吗?”
我推开门往里面瞧,长长的走廊在眼前延伸,一扇门前聚着一群身着带兜帽的长袍的男人。
我们刚刚才从里面跑出来,我关上门想道,爱迪不会又进去的。
那他去哪儿了呢?
他怎么把我一个人丢下就跑了?怎么招呼也不打一个?
我又叫了几声他的名字。然后,我的喉咙开始紧缩,嘴巴开始发干。“爱迪?”我无力地叫道。
我向最近的小屋走去,两条腿一边走一边发抖。别慌,苏,我告诫自己,会找到他的,不要慌。
来不及了。
我真的害怕了。
爱迪不会突然走开,独自一人去瞎逛的,他没这个胆量。
那他会在哪儿呢?
我往小屋敞开的门里望去,里面没有人,散发出一股酸臭味儿。我看到一张粗糙的木桌,还有几件木制的工具。
我走到屋后。一片茂盛的草地伸展出去,连接着一个低矮的小山包。山坡上有四五头母牛,它们正低头吃草。
我用手拢着嘴,大声呼唤弟弟。
回应我的只有一头母牛的几声柔和的哞哞叫声。
我焦虑万分,叹了一口气,转回到大路上。我一定要挨家挨户地找他,我下定了决心。爱迪不可能走了很远。
我向隔壁人家走去。没走几步,一片黑影落在路面上。
我吓了一跳,抬起双眼——看着挡住去路的黑色身影。
他的黑斗篷被风吹起,在身后飘动。他戴了一顶新的黑帽子,黑色的帽檐下,露出了一张惨白惨白的面孔.
24 颤动的地面
我连连后退,退到他的阴影之外,两手按着脸颊,一声不响,只是惊恐地看着他。
“我说过,我们该走了。”他柔声柔气地说着,向我逼近。
“爱……爱迪在哪里?”我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知道爱迪在哪里吗?”
苍白的脸上,那薄薄的两片嘴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爱迪?”他轻轻笑着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问题好像让他觉得好笑。“别为爱迪担心。”他嘲讽道。
他又走近了一步,阴影再次笼罩了我。
这让我浑身哆嗦了。
看看周围,两个挖菜的女人已经躲进了自己的小屋。人都不见了,路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和一条在稻草堆前侧躺着睡觉的猎狗。
“我……我不明白,”我磕磕巴巴地问,“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抓我们?我们这是在哪里?”
我情急的发问只是让他笑出声来。“你认识我。”他温和地回答说。
“不!”我否认道,“我不认识你!到底怎么回事?”
“你问的这些问题延缓不了自己的性命。”他回答道。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想从他的脸上寻找答案,但他压低了黑帽,藏起了自己的眼睛。
“你认错人了!”我喊道,“我不是你要找的什么女孩!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收起微笑,摇了摇头。“跟我来。”他不容置疑地说。
“不!”我尖叫,“除非你告诉我你是谁!还要告诉我,我弟弟在哪里!”
他一挥手,将沉重的斗篷摆到身后,又向我走近一步,脚上的靴子深深地踩进泥泞中。
“我不会跟你走!”我尖叫,两只手依然用力地捂着自己的脸。腿哆嗦得太厉害,我快要站不住了。
我瞥了瞥周围,打定主意要逃跑。
发抖的腿跑得动吗?
“别想逃。”他说,好像看穿了我在想什么。
“可是……可是……”我语无伦次。
“你必须跟我走,时间到了。”他说。
他大踏步地走上前来,举起戴手套的手,把我的双肩牢牢抓住。
我没有机会挣扎,没有机会逃跑。
地面突然颤动起来。
我听到了呼哧呼哧的声音,还有响亮的鞭打声。
又一辆牛车颠簸着从街角拐出来,赶车人用一根长绳驱赶拉车的牛。
牛车来得太急,夹杂着低沉的牛叫声和轮子的嘎吱声。
牛车朝我们冲来,披斗篷的男人放开手,向后一跳。
我看到他的黑帽飞到地上,看到他在路边深深的车辙里绊了一下,一时没稳住身子,踉踉跄跄地直往后退。
机会来了。我一个急转身,撒开腿就跑,边跑边猫着腰,用那头拼命拉车的牛挡住身子。然后,我飞快地拐了个弯,跑进两间小屋之间。
跑过小屋时,我飞快地看了一眼那个披斗篷的男人。他正弯腰捡帽子,光秃秃的脑袋一根头发都没有,活像一只大鸡蛋一样反射着阳光。
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发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一直伏着身子,在那些小屋背后猛跑。左边是平坦的绿草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小屋越来越密集了,我听见有小孩子在哭。一个女人在火上烤着一种血红色的香肠,我跑过时,她朝我喊了一句什么,但我没有放慢脚步去回答。
两只瘦得皮包骨的猎狗在后面追我,汪汪乱叫,要来咬我的腿。“嘘!”我叫道,“嘘!回去!”
回头看去,高大的黑影在草地上轻快地飞奔,他的斗篷在身后高高扬起。
他追上来了,我知道。
我得藏起来,快!
我在两间小棚屋之间伏下身,差点儿撞到了一个抱小孩的大个子红发女人,孩子被裹在一条又厚又重的灰色毛毯里。女人吃了一惊,搂紧了孩子。
“你得把我藏起来!”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走开!”女人回答,声音并非是不友好,倒更像是恐惧。
“求求你了!”我求她,“他要抓我!”我从屋子之间的空隙指出去。我们都看得见,那人已经越来越近了。
“求你了!别让他抓住我!”我苦苦哀求,“让我躲一躲!让我躲一躲!”
女人看着披黑斗篷的男人,转身对我耸了耸宽阔的肩膀。“不行。”她说。25 网中之鱼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计可施。我再也跑不动了。
那人完全可以顺手就把我抓住。
穿黑色长裙的女人将孩子搂在胸前,看着那人向我们跑来。
“我……我给你钱!”我冲口而出。
我突然想起了口袋里的钱币,就是出租车司机不肯收的那些。
这个女人会要吗?
我伸手从口袋里将钱掏出来。“看!”我叫道,“拿着!全给你!让我躲一躲就行——求求你!”
我把钱塞进女人空着的那只手里。
她举起手来,仔细地瞧了瞧,立即张开嘴,瞪大了眼睛。
她也不要,我心想,她会和那出租车司机一样,把钱扔回给我。
但是我错了。
“金镑!”她失声叫道,“是金镑!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见过一次。”
“你收下好吗?把我藏起来好吗?”我继续求她。
她把钱放进裙子里,然后将我从门口推进了她的小屋。
里面有鱼腥味,一个光秃秃的壁炉,旁边摆着三张简陋的小床。
“快——躲到装柴火的筐子里去,”女人说,“是空的。”她又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到一个有盖儿的草筐边。
我的心怦怦跳个不停,打开盖子爬了进去。筐盖儿在头顶压下,眼前一片黑暗。
我手脚支地,蜷缩在筐底,拼命想让喘气声平静下来,让心跳得不要那么快。
女人拿到钱很高兴,我心想,不觉得是假钱,和那个出租车司机不一样。
我断定,这些钱币一定很古老。
这时,一阵战栗传遍全身。我陡然明白了,为什么眼前的事物都那么奇怪——那么古老。我对自己说,我们真的是回到过去了。
我们回到了几百年以前的伦敦。
是那个披斗篷的男人,是他用那三块白色石头把我们带回来的。他把我当成别人了,他对我们紧追不放,因为他认错了人。
怎么才能让他明白呢?我在想。
我又怎样才能离开过去,回到自己的时代呢?
我强迫自己先不要去想——仔细听。
屋外有说话声,那个女人的声音,然后是披斗篷的男人那低沉粗重的嗓音。
我憋住气,这样才能透过怦怦的心跳声,听到他们说的话。
“她就在里面,先生。”女人说道。随后有脚步声响起,他们的声音大了起来,越来越近,站在了我的筐子边。
“她在哪里?”男人质问道。
“我替你将她关进筐子里了,先生,”女人答道,“我替你把她包得严严实实的,好让你把她带走。”
26 行刑官大人
我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跳了出来。筐子里黑糊糊的,我眼前却突然红彤彤的一片。
我气愤地想,那女人收了我的钱,却出卖了我。
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啊?
我仍然蜷缩在筐底,既愤怒又恐惧,身体开始发麻。我觉得自己快散架了,在这筐子里碎成一堆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扭动身体,想推开筐盖。
但筐盖纹丝不动,我不由得绝望地低声叫了起来。
是扣上了?还是披斗篷的男人压在上面了?
是什么都不重要了,我已经陷入绝境,无路可逃,成了他的网中之鱼。
筐子突然动了,我在筐子边上撞了一下,感觉到正被人在小屋的地板上拖着走。
“喂——”我叫喊起来,但声音闷在小小的筐子里,我伏在粗糙的草筐底上,心咚咚狂跳,“让我出来!”
筐子又弹了一下,我感觉又被拖了一段。
“小姑娘!你——小姑娘!”听见那女人在低声叫我,我抬起头来。
“真的很抱歉,”她说,“我希望你能真心地原谅我,我实在不敢违抗行刑官大人。”
“什么?”我叫道,“你说什么?”
筐子拖得更快了,重重地颠了一下,又一下。
“你说什么?”我心急如焚地追问。
没有声音了。
再也没有听到她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了马的嘶鸣声。筐子被搬了起来,我在里面东倒西歪,左磕右撞。
随后,筐子颠簸摇晃,我听到了 的马蹄声。
我知道,自己在马车里,成了困在草筐里的一名囚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行刑官大人?
那女人说的是这个吗?
那个黑衣黑帽的遮遮掩掩的男人——他是行刑官大人?
在局促黑暗的牢笼里,我全身瑟瑟发抖,止也止不住的寒气扫过脊梁,令我的四肢一片冰冷,又麻又痛。
行刑官大人。
这个名字一遍一遍在我脑海中重复,像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咒语。
行刑官大人。
我又问自己:他为什么要抓我?
27 重回恐怖塔
马车颠了颠,停下了,片刻之后,又重新起步。
我闷在筐子里,磕磕碰碰,已经完全不知道时间了。
他要把我带到哪儿去?我心想,他有什么企图?
还有:为什么偏偏抓我?
马车又颠了颠,一个急停,我的头向前一冲,撞到筐子上。我打着寒战,浑身都是冷汗。
筐子里慢慢憋闷起来,我大口大口地喘息。
筐盖突然打开,我不由得叫喊了一声。阳光刺眼,我用手遮住了眼睛。
“把她弄出来!”我听见行刑官粗声喝道。
强壮的胳膊粗暴地抓住我,将我从草筐里扯了出来。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我才发现,两个穿灰色军服的士兵架着我。
他们将我放在地上。我两腿一软,跌倒在地。
“架着她。”行刑官下令。我迎着阳光瞪着他,他的脸再一次地藏进了黑帽的阴影中。
士兵弯着腰将我架起。我的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在筐子里颠了半天,我整个后背都是疼的。
“放开我!”我费力地喊出话来,“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行刑官没有回答。
士兵一直架着我,直到我能自己站住。
“你大错特错了!”我对他说,声音抖抖的,既是因为愤怒,也是因为害怕,“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你们弄到这里,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女孩!你认错人了!”
他还是没有答话,比画了个手势,士兵便拉着我的胳膊,让我转了个身。
我这一转身,背对着他,背对着阳光,面前立即出现了一座古堡。我看到了围墙、庭院,还有耸立在石堡两侧阴森狭窄的塔楼。
是恐怖塔!
他将我带到了恐怖塔。
就是在这里,爱迪和我第一次见到他,就是从这儿开始,他对我们穷追不舍。
在二十世纪,在我的年代,我所生活的年代,几百年以后的未来。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和爱迪被带到过去,来到了一个跟我们毫无关系的时代。现在,爱迪和我又走散了,而我又被带回了恐怖塔。
行刑官在前面带路。士兵牢牢地抓着我的胳膊,推推搡搡地强迫我穿过庭院,向古堡入口走去。
院子里挤满了人,个个默不吱声,面色沉重。他们穿着又脏又破的长袍,看着我被士兵押着,从面前经过。
有些人站着,佝偻着身子,就像稻草人。他们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好像把魂丢到了什么地方。有人坐着流泪,有人木然地瞪视天空。
一个老人袒胸坐在树下,发疯似的用两只手乱揪油腻打结的白发。一个年轻人手拿污秽的破布,捂在遍是积垢的脚上,那儿有一个很深的伤口。
孩子们在凄厉地哭叫,男男女女坐在尘土里,或是哼哼唧唧,或是低声自语。
我知道,这群脏兮兮惨不忍睹的人全都是囚犯。我想起导游思达格斯先生说过,这城堡一开始是座军事要塞,后来才成了监狱。
我悲愤地摇了摇头,真希望我还待在旅游团里,还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
我顾不上再想这些囚犯,因为被推进了黑暗的古堡里,登上了盘旋的石梯。
空气又冷又潮,我心里的寒意随着石阶不断上升。
“放开我!”我尖叫,“求求你了——放我走吧!”
我用力挣扎,被士兵推得撞到了墙上。
我悲惨地哭叫着,心里盘算着怎样才能逃跑,但他们个子太大太强壮,我完全不是对手。
石梯一圈一圈地上升,我们经过了窄小平台上的那间囚室。我看了一眼,里面塞满了犯人。他们沉默地站在栅栏里,满脸菜色,毫无表情。我走过的时候,许多人甚至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踩着陡直溜滑的台阶,我继续向上。
一直上到塔顶的小黑屋里。
“不要——求求你们!”我哀求道,“搞错了!全都搞错了!”
但是他们拨开了沉重的铁门闩,打开了牢门。
有人在背上狠推了我一把,我不由得两手一张,扑进塔顶囚室。我踉跄着跌倒在地,胳膊肘和膝盖磕得生疼。
一声巨响,沉重的牢门在身后关上,然后是拨上门闩的声音。
我被关起来了。
被关在了恐怖塔楼顶的斗室里。
“苏!”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我爬起来,跪在地上向上看。“爱迪!”我高兴地大叫起来,“爱迪——你怎么也在这儿?”
弟弟坐在墙根边的地上,急忙起身把我扶了起来。“你没事儿吧?”他问。
我点了点头:“你呢?”
“还行吧。”他回答说。他一边脸上有一道长长的脏印子,深色的头发湿湿地粘在额头上,眼圈发红,满眼的惊惶。
“披斗篷的那个人抓住了我,”爱迪说,“在城里的大路上,就是那辆牛车经过的时候。”
我点了点头:“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
“我想叫你来着,”爱迪说,“但那人捂住了我的嘴巴。他把我交给他的手下,他们把我拉到了一幢小屋后面。”
“太可怕了!”我说着,极力忍住眼泪。
“一个士兵把我放到他的马背上,”爱迪说,“我想挣脱,但没成功。他把我带到城堡里,拖到了塔楼顶上。”
“那个披斗篷的男人——他是行刑官大人,”我对弟弟说,“我听到一个女人是这么叫他的。”
这个名称让弟弟浑身一震,紧紧地望着我的眼睛:“行刑官?”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
“可是,他为什么要抓我们呢?”爱迪又问,“他一直追着我们俩干什么?为什么把我们关在恐怖塔里?”
我失声痛哭。“我……我不知道。”我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想换个话题——但门外有声音传来,我闭上了嘴。
爱迪和我紧紧地挤在囚室中。
门闩被拨开。
门慢慢打开了。
有人进来了。
28 国王的魔法师
来者是一个白发老人。他那浓密的头发又长又乱,纠结在一起披在肩后,颌下一缕短短的山羊胡,也是雪白的。
他身披紫色长袍,一直垂到地面,眼睛的颜色和袍子一样,也是紫色的。这双眼睛先看了看爱迪,然后停在我身上。
“你回来了。”他神情肃穆,声音低沉和缓,紫色的眼眸中,突然流露出一抹哀伤。
“你是谁?”我嚷道,“为什么把我们关在这座塔里?”
“放我们出去!”爱迪尖声大叫,“让我们离开这儿——快点!”
白发老人向我们走来,长袍掠过地面。他悲伤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楼下犯人们的哭喊声、呻吟声,从头顶的小窗传了进来,灰暗的暮色洒落在我们身上。
“你们不记得我了。”那人温和地说。
“当然了!”爱迪说,“我们又不是这个年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