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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饭如霜 当前章节:15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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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之冬

白饭如霜

那狠心的男子再度出现在左近,是四年之后的事情了。

没有被辜负过的人,大约难以了解什么是刻骨铭心。三百六十五夜夜夜不能睡的记忆就是那把刻啊铭的刀。一刀刀在窗帘上雕出黎明。如是四年。

本城所有心理医生,我都一一光顾,无人可以治愈我――自然。这个世上,谁能治疗失去。何况我求医的本意,不过是一枕小睡。在一张舒服的床上,在一张有人无声陪伴左右的床上。在一张没有往事痕迹的床上。

我庆幸这世上还有这样一清二楚的事,只要你付够钱,就可以得到意料中的东西。

世界美如斯,而我打定主意见如不见。

那一天是某一个夜店新张。我路过,决定进去喝一杯酒。

吧台上已经坐满了人,两侧的女郎和我一样孤形只影,但妆色新鲜,衣裳热辣,频频有电话进来,显然故事都在酝酿。

恰似我四年前,把锁骨与膝盖,都高高亮出来的时候。

一个人要自觉自愿地老去,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

喝完第三杯加冰的纯威士忌,我拿起包准备走,忽然一只手搭上我的肩,那声音带笑说:“咪咪,今晚穿那么多。”

转过头去我看那人。不高,眼睛狭长,看人神色若有若无。剪到不能再短的头发,刺猬一样扎出来,和夜场迷离的光线对抗着。站在那里,整个人好像会随时闪出光来一样。

我淡淡地说:“你认错人了。”

他愕然注视一下,笑起来:“当真认错了,不好意思。”

放在我肩上的手却没有收回,一壁说:“怎么称呼?”

我顿了一顿,慢慢说:“思思。”

他自然而然,在我脸上抚一下,说:“思思,今天穿这么多。”

我眉眼一跳,沉下脸来瞪着他,却遇到一副无可无不可的神色,怪有趣地望着我。

这男人在女人身上的自信,是一千两千个伏在温柔乡里的功夫磨回来的,就算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也打不出半点惶恐。

我顿时泄了气。挣扎着拿起包走了出去,身后他找到了真正的咪咪,那娇嫩的女声叫起来,嗔怪道:“这么晚才到,我们等你好久。”

迟到会怎么样,无非喝一杯,两杯,三杯。纯的,兑的。混合的。我们来此求一醉,而后想尽办法延宕那结果的到来。

站在夜店门口,我深深深深深呼吸。

松弛下来,手背传来刺痛。我左手的指甲,掐破了右手的皮肤。

血珠一滴一滴。一滴一滴。

从前有人问我,爱的背面是什么。

年轻的我,理所当然说是恨。

不能完璧无暇,那就玉石俱焚。

不能厮守终身,那就天人永隔。

这颗心拿出来无人愿意承受,那就把它踏在泥泞里踩成齑粉。

然后现实给我一个干净利落的案例示范,告诉我爱的背面。

其实是遗忘。

就好象那个曾经口口声声爱我的男人,一分钟前注视着我的眼睛,问小姐怎么称呼。

这样彻底到不能辩解的遗忘。

酒吧门口,惯例停很多出租车。我拉了三次,没有拉开其中一辆的门。司机诧异地说:“小姐,用点力气啊。”

但是为什么身体是这样软弱的东西。会在盛夏的夜里无端端变得冰冷。所有力量随一两滴血,惊心动魄地消逝了。我抱歉地对司机笑,手指还搭在门上。眼睛是花的。

终于有个人抓住我的胳膊,打开了那扇沉重的车门,轻轻把我送进去,说:“你还好吗?”

抬头去看,车窗外有个男子关切地注视我。第一眼看到他的长头发,胡乱绑在后面,露出长眉亮眼,笑眯眯的。

身上穿着酒吧保安的制服,簇新。真是一个负责任的好保安。我冲他点点头,司机旋即启动车子,后视镜里那男子伸了一个懒腰。他的眼睛带一点轻微的绿意,像在山林深处看到的一面湖水。

我叫尹美丽,独自住在市中心的一处单身公寓。作为一个女人,我处于一个尴尬的年龄,不再是MISS,又没有机会成为MRS。在我布置简洁的屋子里,布满许多照片,我自己的,或者远方父母的,旧识好友的,许多人我早已不再联系,但过去共有的时时时刻已经定格,提醒我拥有快乐的能力。

每一年我会出去旅行,在地图上抛色子,选定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做好了准备就去。出去最久的一次是呆在南美洲,走遍了所有的大城古迹,那时失恋的痛正到达高峰,无论恐惧或孤独都无法削弱其苦楚。我像一只发誓要抛下所有前尘往事的母狼,在城市或荒野中奋力急行,寻找一切消磨的办法。

好像远行终于都是奏效的。回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又可以安定了。

直到今天晚上。这个天杀的,没有良心的晚上。

出了电梯,摸到门前,那几杯纯威士忌在血液中酝酿够了,开出醉意来,一朵朵在呼吸里。我靠着墙胡乱摸自己的包,摸来摸去,都找不到那串叮叮当当的钥匙。

把包里的东西都倾覆到地上,我一样样扒开来看,红色漆皮的钱包,常常都有很多现金,化妆包里一整套护肤品和彩妆,从来没有拆过封,手机。干湿纸巾。没有吃完的一包饼干。

唯独没有钥匙。

没有钥匙,我就进不了门,进不了门,能去哪里呢。

缓缓坐到地上,我抓起手机,通讯录劈劈啪啪按下去,不用看也知道,决计找不到此时会接我电话的人。自己的呼吸声在胸膛里排山倒海,偏偏走廊里声控的灯却一盏盏黑下去,脸颊贴在墙壁上,身子软得像饴糖,渐渐歪下去,明明知道自己要整个瘫软,五体投地了,就是一丝力气都挣不出来,听任自己倒下。

眼睛现在看着自己的家门。黑色有花纹的木门,沉沉地落在那里。从门缝里,还漏出一点点黄色的光,那是我厨房冰箱外的灯,无论白天黑夜都亮着―――是谁写过长篇大论,说找个男朋友,不如买冰箱,所有吃的,倘若不丢掉,都是该你吃的。

那点灯极吸引我,似委屈极时一双手的安慰,我全心全意凝视缝隙中透露出的昏黄温暖,身心松懈,松到不必支撑或坚固的程度,在地上简直要化为一滩水,顺着一点点坡度,流进那唯一能使我安身的所在去。

一阵恍惚。口角酸涩,头脑昏昏沉沉的。大约是许久没有喝过这么烈的酒了。那感觉像孤身走过远路忽然搭一程便车飞快过流年。我闭上眼。上帝你若听得到祷告,请赐福我这一刻入梦如归天。

但没有那么容易。很快有人敲门惊醒了我。

敲门?

躺在地上出了许久神,我才醒悟真的是敲门声在回响,而且对方很快就发现了科技的应用,开始动用门铃,酒后的人最怕亮光和吵闹,我的脑仁都好像要流出来了。

强忍着头痛爬起来开门,手接触到把手,我猛然一个精灵,酒意全醒。

我应当在门底,不应当在门里。

但门上猫眼对外窥视,比我更坚定不移,足下地毯厚软,一侧墙纸微紫带银―――我就是站在自己的家里,睡眼惺松,准备给人开门。

我几时,如何,进来的?

容不得多想,听门铃一声紧似一声,我不由得随手便开了门,乍眼看到一串熟悉的钥匙在前面晃。那钥匙圈来自南美洲,是当地土著手工制作的皮件,决计不可能看错。

钥匙的后面,有一双微微带着绿意的眼睛。眯起来,很快活的样子,是刚刚送我上车的保安先生:“小姐,你掉了钥匙。”

人家助人为乐,我却第一个想到自己的安全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他很为难地摸摸头:“哎呀,怎么跟你解释呢。”

还是解释了一下:“我闻着你在空气中留下的味道,就知道你到哪里了。”

我听得不耐,轻蔑地看着他,冷冷说:“敢跟踪就要敢承认,闻着味道来的?你当你自己是一条狗吗?还要是一条品种很好的狗。”

话出口我立刻感到后悔,毕竟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他还扶我上了一下车。但随即就把心肠硬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手抓紧门把手,只要他脸色稍微有点不对,就立刻大力关门。

谁知他若无其事地耸耸肩,说:“如果我是条狗的话,我担保品种一定是很好的。”

把钥匙抛过来,我一把抓住,听他笑嘻嘻地说:“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是可以很神奇的啊,比如说你丢了钥匙,却这么快就进了房间。”

他歪着头对我看了看,神色那么温柔,可是又那么锐利。仿佛对我有可能的一切解释或抢白,都已了然于胸。摇摇手,回身便走了。他走路的姿态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像对这世上一切都无所用心。

不错,我丢了钥匙,却那么快就进了房间。看看手表,前后相隔不过十分钟。

对于一个单身居住的人来说,无论是撬锁,爬阳台,还是去摸把消防斧来劈门。

十分钟都不算够。

为什么我们需要伴侣,因为凡人都有可能丢钥匙。

但我没有伴侣。门锁完好。

倘若说我喝醉之后可以从某位邻居家爬回自己阳台。那我的工作应当是去当消防员,而且专门灭八十楼以上的火。

所以,容我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对人生的疑问很多,无论多么特别的问题也要排队等待解决。这个习惯是好是坏,难以判断。幸好我长年失眠,有许多时间消化那些林林总总。

但这一夜,全世界隐退于舞台之外,即便神鬼都无法夺去其戏份,独自在聚焦灯下对我凝望的。

是那个人。

有时候我们的痛苦之所以无法解决,是因为那个人总是那个人,或只是那个人。

其他人不能变身成为他。他亦不能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附着。

否则代替品何其多,弱水三千,有什么必要为一滴水生生死死。

我四年前遇到本,因彼时极流行练习瑜伽。

就我来说,瑜伽对我有什么好处可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身边的人都去凑这个热闹,因此这个热闹就成为我生活中的主题。

第一天上课,教室外站一个男子,手里挽一件女式的小外套,靠在门上,应该扮演的虔诚等候恋人的角色,却肆无忌惮对每个经过的女孩子行注目礼。

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一亮。

我永远记得那天的装束,黑色与大红搭配张扬。化了张牙舞爪的妆。匆匆进更衣

我永远都记得那点光芒,像流星忽然爆裂在我的头顶。

他擦身而过,他在我耳边轻轻说:“锁骨真美。”

那就是本。

是,我有很美的锁骨,很美的腰身,更美的腿。男人看到我,都会目不转睛,然后假装凝视的是那一只偶尔飞过的小鸟。

过量的美,对于常人来说,要么是奇迹,要么是压迫。

瞻仰,或议论。

唯一不准备坦然相处。

因此许多年来我空自美着,却无人眷顾。

似一直是等待他的上场,青春做着孤单华丽的铺垫。

我们有难以言说的好日子。他扮演我身边所有的角色。情人,父亲,朋友,助手,经纪人。

我做平面模特,他帮我接很多工作,陪我四处去。挡风挡雨,既精明又强悍,能够争取到最好的条件,最合适的机会。我渐渐当红,行情一路涨。许多杂志和大的经纪公司都主动找上门来要合作,他一一应付,都得心应手。

如同驯兽一样,人与人之间要长久,要么就相互依赖,要么就相互好奇。

我对他依赖,始终如一,越来越盛。

但他对我的好奇,终究有个限度。

这个故事的结尾很公式化,太阳底下无新事。说出来我都觉得厌倦。

某天早上我醒来。不见了爱人。不见了积蓄。

连首饰盒里所有的链子,都不剩一条。

背弃,伤害,消失,幻灭,空虚,恐惧,疼痛,迷惘,绝望,寂静,离开。

失去。

所以凯撒转过身,面对最亲近人的利刃,要放弃抵抗。

说,哦,也有你么。

竟然是你么。

逃离,挣脱,彷徨,排遣,埋藏,稀释,化解,抛低,回归,躲避,抹杀。

忘记。

但是这一夜我床头灯火不灭。我所有为超越而做的努力,都证明是彻底的徒劳。

我第二天晚上,又去了那家夜店。在门口故意停了一停,看清楚了门边的名字。

三生。

一生都嫌多余,有三生那就只好尽情浪费。以许多许多醇酒美人。

取名字的真是可人。

这时候我又看到昨晚送钥匙给我的那个保安先生,正站在一边,好似很得闲的样子,快活地四处看着,一下子眼睛望到了我,举手打个招呼,笑眯眯的,又继续他的四处看,一点不记恨我昨晚对他的态度。

想一想还是不好意思―――看我本性多么纯良,叫人觉得不骗我简直是亏心事。上前和他说话:“你每天都上班吗?”

他好像永远都没有心事的,眼睛微微绿,那样澄明,在霓虹下都丝毫不能被掩盖。对我点点头说:“是啊,我吃这里,住这里,连衣服也是这里发的,所以我就可以天天在这里上班。”

明明是蛮凄惨的待遇,给他说出来,好像快活得要命,天大一个运气似的。

我忍不住笑,打量他,其实好英俊的一个男人,又高,又匀称,身架子一等一的好。

简直不知道为什么,我说:“哎,我在给一个杂志拍照,缺一个男摸特,你要不要来?”

没说完已经后悔,我不是第一次给某人这样一个机会,转瞬他就贴身上来,比女人或蛇更纠缠,眼中贪婪狂热神色,将我映照成一整条金光大道,可以供他尽情地在上驰骋,前途一万里再一万里。

结果他看我一眼,说:“哼,我卖艺不卖身的。”

我气不打一处来:“谁要你卖身?”

他很认真地瞄着我:“你问谁啊?那我可不能随便告诉你,说出来了芳芳姐怎么做人啊。”

我正在想芳芳姐是谁,旁边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夜店经理制服的女子快步走过来,大声说:“杰夫,你说什么。”

制服上的胸牌明明就写着:况芳芳。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看他被夜店经理追着屁股逃进三生里去了。

真是一个怪人。

我还记得本,我还记得他有一个习惯。

去一个新的消遣场所,他总是密集尽量地去。有的三五次就厌倦了,从此丢开,有的爱上,便习惯性地连续出没。

因此,今天晚上他必然会再度出现在这里,直到他的新鲜感丧失殆尽。

守在吧台边,耐心的喝一杯加冰纯威士忌,我的眼睛望着门口,每个相似的男人进出,都会引起我一阵无来由的心跳。随夜色渐深,该出现的人还没有出现,我那口提在喉头的真气,一点点松下来。忽然很疲倦。一直都很疲倦。我总是许久许久都没有睡。

就在这时候肩上轻轻一搭,那人说:“思思,今天又是一个人?”

应对男子的本能,沉淀在血液里,有需要的时候,就随着酒意翻腾上来。我带媚笑微转身,贴住本的手臂,他身体上每一分寸我都了然于胸,如何便摇曳,如何便沸腾。他由不得不沉醉,眼手都在我周围。

交织间我唯一只想,这种种般般,那一处不曾上百次经历过,简直似在演一台对过去致敬的旧戏,台词身段都同一。但他竟然丝毫都记不得。一点点凉意上背脊。我挣开他怀抱,说:“不如去我家里坐坐?”

他略有些讶异,但随机又释然,风月里惯了的男子,什么样的艳遇也都算平常。拉过我的手,绕在他身上,搂抱着前行,我手指去摸索,在右腰那一侧,的确有一条长长,明显的伤疤。初识那时已有.这人即是那人,决计不会错。

走到门口,发现沸反盈天的,原来是有人闹事,人头簇动,看起来乱子不小,不过又没有真的打起来。

两头的人一波波向前冲去,又像流水一样退下来,我张望了一下,原来是杰夫也混在人群里,恪尽职守,正劝架。在推推搡搡骂骂咧咧的人群当中,见招拆招,一人倒像有十人在,推挡得滴水不漏,不晓得怎么做到的,最好笑是一边还在慢条斯理发表讲话,闹哄中听得不算很清楚,大意是何必呢,何苦呢,诸位青春年华正好,前途万里,不用毁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上。我远远站着听着,忍不住扑哧一笑。

笑得轻微,他偏偏就听到了,在人群里对我兴高采烈地招手:”嘿,走了?这么早?”

十二点过一点,的确是不晚.我提高嗓子回了一句:“走了,嘿,明天见。”

本在我身边,一直半侧身,挡住我。小小体贴的。听到我说明天见,问:“明天你又来。”

我看他一眼:“你不来?”

他刚才出门时雪狮子向火似的迷醉神情不见了一半,见了天光就消散的意思,我微有悔意,不该停下来和杰夫招呼,果然本说:“我明天有工作须去外地。”

放开我手,站远一些,说:“不如改天再见吧。”

对我看了看。竟然转身便走了。

我站在当地,浑身上下发冷。

不,不为了这男子忽然而来的谨慎,是那姿态提醒我四年前的不堪。

离去,失去。连多一句话都没有。我深深恨。

一个人开始恨的时候,是不是连神色都会格外狰狞。经过我身边进进出出的红男绿女,都好奇地看我一眼,那眼光中的询问,可以用来编成一本十万个为什么。

其中有一双眼睛,瞪得特别大,距离我特别近―――事实上几乎就贴在我的脑门上了,虎视眈眈。

杰夫?你改行做眼科医生吗。

他看样子劝完架了,很有成就感地站在那里,我往他身后看了看,咿,躺下好多人呢。“他们死了吗。”

杰夫摇摇头,很沧桑的:“哎,时下的年轻人啊,不听劝告,只好全部打昏。”

看看表:“过半小时就醒了,没有后遗症的。”

他的话真的很多,意犹未尽对我宣讲危机处理之道:“你知道吧,劝架的最好办法,就是把两边的人都直接打翻在地,免得惊动警察。”

我没好气:“我怎么会知道。”

迈步就走,须臾又停下来,从手袋里拿出一张卡片,写了电话给他:“你记得拍照的事,明天十点前打电话给我。”

他哎哎哎追上来:“早上十点还是晚上十点啊。”

我瞪着他:“你觉得呢。”

表情很委屈的:“可是我早上十点在睡觉,我每天早上六点才能睡啊。”

我看他一眼,再看了一眼旁边人行道上横七竖八躺下的那么多精壮男子,莫非真的是全部被他打昏的?动作可真快啊。我对他摆摆手:“你很强壮,少睡一会没关系的。”上车就走了。

远远还听到他大喊大叫:“可是我每天要睡十二个小时啊。。。太早了我抗议。。”

我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的确是怪人。

这个怪人很有个性,说要睡十二个小时就睡十二个小时,一直到第二天下午六点,才哈欠连天地给我打电话。彼时我正在摄影棚里,对着摄影师和导演大发脾气。

“那个男人长得像个蛤蟆一样,怎么表现流浪的硬汉气质?他最多可以表现烂泥巴扶不上墙的瘪三气质,换一个,不换我不拍了。”

气鼓鼓走出布景棚,身上穿的是牛仔布比基尼和广告要表现的低腰紧身牛仔裤。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么美。美到他们必须顺从我的意志,去调整一切不如我意的地方。

从南美回来以后,我没有再用经纪人,工作却比以前更多,层次更高,因此我也更挑剔。事实上就算完全没有工作,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惜。年轻时那种对更多成就,更多肯定,更多刺激的强烈渴望,在一夜间与爱情一起烟消云散,我变得随心所欲,无所顾忌。

对人无所求,就无需顾忌。

接到杰夫的电话,我喜出望外,这时候我想其实我生气是因为没睡好,其实我生气亦是因为没有在早上十点前接到他电话。

其实我生气是因为我刻意施于人恩惠而人对此不以为然。

听到他在电话里懒洋洋的声音,说:“还要人拍照不。”

我当然还要人拍照,要一个人,是一个真正的男人,随便穿条牛仔裤坐在那里,眯起眼睛看着镜头,世人感觉他灵魂在高处,在远处,在风沙与大漠之间随意行走。

杰夫是出人意外的一个大惊喜。

他很快到来,不上班,穿的是黑色贴身的上衣,随便一条蓝色的裤子。我在不远处看他的身体,线条美得像一个音符。他听导演做说明,站在那里,手放在裤袋里,头微微的歪着,很专心地听。不知道为何我觉得他寂寞。那温柔无所谓的神色由许多寂寞交织成。

“明白了。”他说。“你不就是要我扮一个粗人,板起脸来摆几个姿势吗。”

我想想这形容也贴切,便点头。

“那我们赶紧拍啊,我只请了几个小时的假,午夜前要回去值班啊。”

拉着他的手我叫他:“那边的工作辞了吧。”

他对我眨眨眼:“那可不行。”

杰夫换衣服。赤裸上身,涂了油,肌肉流畅地排列着,颜色,形状,感觉。无从形容的合适。蓝色牛仔裤,光脚,他不许我给他化妆,逃上布景台上去,坐在那里,抬眼对摄影师一望。

我在摄影师身边,听到这资深,经验极丰富而眼光极挑剔的专家,倒吸一口凉气。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一气呵成。

这个我从夜场的门口发掘出来的业余客串是我专业生涯中见到可塑性最强前途最不可限量的男模特。

他身上好像有一千种人生已经沉淀,等待一个暗示,一个眼色,一束灯光的微妙调换,将之呼唤出来。

导演宣布收工,比想象中快很多。他急急忙忙下了场,换衣服,急急忙忙要冲出门去,我拦住他:“去哪呢。”

他理直气壮:“上班啊。”

我挽住他转向我的化妆室:“等我一起去。”

在化妆间我洗了一把脸,换了平常穿的衣服。

镜子里我端详自己的脸。其实点妆未上,但雪白血红,赤金碧绿,轮廓鲜明,犹如雕塑。

旁边放一本本月新出的杂志,封面女子是本行新出道的,我在某几个场合见过,她为法国大品牌本季新出的彩妆代言,睫毛一根根挺翘,眼皮上黑与银牵连,沉沉的热烈着。

当红的是这样烟熏火燎的妆,我凝望一阵,转过头去再看镜子,心想这样的妆容是我丁是丁,卯是卯的五官方好看。

怕杰夫这不听话的兀自跑掉,我抽身要出门,手在把手上,听到杰夫在门外和人聊天的声音。是摄影师艾伦。

“你做这行几年了?我以前未见过你。”摄影师说。

他在业内以骄傲著称,常骂那些半红不黑的模特儿是木头,刻薄地挑一挑嘴唇,皱起眉头鄙视。

纵然他有资格,许多大牌都由他这里一路发迹,但一样招人恨。

现在他主动来找杰夫,于后者简直是飞来一个大馅饼,绝非我发发脾气抵死推荐的重量级可比。我停下步子,让他们多谈几句。

谁知杰夫说:“哦,尹小姐叫我来玩一下的,我专业做保安啊。”

艾伦很耐心地劝他:“保安没有前途的,不如转来做模特,以你的条件,很快可以大红大紫。”

杰夫一秒钟都没有犹豫,高高兴兴的说:“我挺喜欢做保安的,专业模特不适合我。”

他们两个的对话,对我来说就像冰火两重天,一下子提口气到喉头,一下子掉到脚底。我在这名利场里混了多少年了,没有见过比他更不在乎的。

或许曾经有一个。

曾经爱我,而后离开我,将我伤到变成一滩污水的那一个。

此时摄影师艾伦说:“那真的很可惜,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一个男摸,可以和尹小姐的百变形象搭配。”

杰夫很有兴趣听八卦,赶紧问:“百变形象?怎么百变法。”

艾伦沉吟了一下,忽然我从他的声音里听到模糊的一丝恐惧:“尹小姐是极具天赋的模特,她可以表现任何一种风格和形象。”

顿一下,那恐惧莫名其妙,但随一个字一个字吐露得更多:“或者说,她,根本就可以变身出那种风格和形象。”

我猛一下把化妆间门拉开。

他们没有在门口。

他们在相当远的地方谈话。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艾伦立刻走开,杰夫对我凝望了一秒钟,微笑地说:“我们走吧。”

我今晚仍旧要到三生消磨。即使我的人寿没有三生那么多。

来到门口,酒吧经理况芳芳立刻扑上来抓住杰夫:“敢逃班!”

他立刻举高双手鞠躬:“好汉饶命,我上有八十高堂。。。”

芳芳忍俊不住,对他劈面打了一拳,半笑半嗔:“去去去,赶快换衣服上班。”

转头看到我,立刻招呼:“尹小姐,您今天来得那么晚。烟熏妆化得真漂亮。”

烟熏妆。

烟熏妆。

我没有化妆。

从镶在门上的镜子里我眼皮却黑沉沉的。一根根睫毛分明。杀人剑那么锋锐。

一阵恍惚。

但立刻分了神。

因有人笔直对着我出现。

和一个蛇样腰身的女郎。两人缠绕着。如我们昨日一般缠绕着。

他说今日有工作须出外盘桓,则这女郎是他目的地。

与其说嫉恨,不如说惆怅。

过去所不能保留的,今日也不能拥有。贯穿始终的失败,最为摧毁斗志。

但我都打起精神,与本招呼:“嗨,又说今日不来?”

表示不在乎最好的办法,不是故作忽视和冷漠,而是行事如常。

他上下注视我,微微一笑,没有说话,行步进酒吧,旁边那女子且走且回头,明显对我有敌意。

站在门口居然手足无措,幸好杰夫已经换了制服过来,准备履行他维护社会秩序,保护善良群众的保安大任,伸指在我脑门上一弹:“发什么呆。”

我吃痛地叫起来,对他瞪一眼,忽然很冲动:“你等下跟我回家。”

他一秒钟都没有犹豫:“不行。”

我这下的挫败感之深,简直前所未见:“什么?”

杰夫满脸警惕的看着我:“你一定有水龙头坏掉了,家里闹老鼠,或者隔壁邻居喜欢半夜放歌剧和你吵架,现在叫我去当壮丁的。”

我想了想,我真的想了想,然后气不打一处来:“胡说。”

看我气急败坏的样子他大笑,摸摸我的脸:“傻妞,逗你玩呢。”

他最少要三点才能下班,我因此在吧台点了啤酒等待,有时候他偷偷溜过来和我聊天,说的话都很好笑,比如说;“女厕所很多美女聊天,男厕所很多男人打架,要是大家就此解决大小便,阴阳应该会调和很多。”

我拉住他的手指亲吻,很自然而然,他随后抹一抹我的头发,也自然而然。偶尔那瞬间我看到他的神情,温柔安定,不见激越,亦不见情欲。四周人对这样一对缠绵的组合大为侧目,我懒得管,难得是他都如同不见。

快要散场时我去洗手间,很多人排队,我遇到本带来的女孩子,近看就知道很年轻,肆无忌惮的看我,说:“你是尹美丽。”

周围便回过许多双眼睛,打量,倒不是认识我,我的名气没有在专业圈子之外流传如此广,只是等待一场双雌会的旧戏,看看两边角儿的形貌。

这女孩子是漂亮的,身材高挑,比例很好,双眉没有画,却浓黑入鬓,眼角飞挑起来,看谁都像是挑衅。我比她幸好还高些,心平气和的低一低头,说:“你是哪位?”

她说:“我是阿本的女朋友,他说啊,他从没见过你,你却和他很熟落的样子呢。”

我摇摇头:“这世界上总是有人犯贱的,就好像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却和我很熟落的样子。”

要不是马上有一个洗手间位空出来,在酒吧里会去上厕所的人都已经憋得不善,我和对方再多说两句,大约就会打起来,凭空让杰夫说阴阳不调和原来和厕所分男女没有关系。

恨恨出门,迎面与杰夫遇到,他一把捉住我,诧异:“哎呀,一下子气冲冲的,有人嘘嘘到你身上么。”

对我脸上一望,眼神落在我的眉间,喃喃说:“好黑的眉。”

话音一落,拉我便走。

我家,杰夫去过一次,本该驾轻就熟,但他的样子,却全然客随主便地不记得。我笑他:“上次又说是闻着气味过来的,这次鼻子塞了么。”

他安然答,不似掩饰:“这次因为你在旁边,气味还没有延续到家里。”

我断然是不信,笑嘻嘻一路到了,喝多了两瓶啤酒,居然也已经有三分醉意,我依住门,头靠在杰夫怀里,舌尖在他结实胸膛上轻轻一舔,把钥匙放到他手心:“开门。”

谁知他摇头:“不用。”

不用?你还要去哪里么?晚了,身体热烈柔软,床铺比游荡更适合流连。仰头我向他吐气,春宵一夜值千金,看你能不能拯救我常年合不踏实的眼。

但杰夫没有和我开玩笑,他把我身子轻轻扶正:“你根本不需要钥匙就可以进门。”

So? How? 玩笑开太真,就不好玩了。

深呼吸一口气,他对我做示范---这样。

对着门,跨步。

应该当啷一声传来的撞击没有如期出现,他融入那厚厚的钢铁防盗门如刀锋融入黄油---比后者还要更彻底,刀锋变成了黄油本身。

然后他从里面拉开门,对我耸耸肩:“喏。”

我擦了擦眼睛,再擦了擦眼睛,然后我笑:“魔术?”

变成了被取悦的大笑:“杰夫为什么要当保安,你根本多才多艺。”

他一点应和我的意思都没有,突然把门又关上,我还没有来得及有任何反应,一只手臂幻影一般穿门而出,拉住我,力量极大,抵抗徒劳,我身不由己,眼睁睁看着自己撞向那沉重的门。

然后。

眼前微微一黑,旋即光亮。

我再度站定,已经是在门里。

冰箱上的灯耿耿地亮着。

杰夫随即打开了客厅和玄关的所有照明。光华如泻,我彻头彻尾怔在那里。

能够再度开口说话的时候,杰夫已经煮好了柚子茶,将洗澡水放上,玄关的鞋子都一双双摆回鞋柜,然后坐在我对面,慢条斯理地喝一杯水。

“为什么。”

缓过神后,我脱口而出这三个字。

他拍拍手边一本书,反问我:“你去过南美洲?”

是,我去过南美洲。古巴,阿根廷,巴西,委内瑞拉。

许多大城与荒野,一站站走过去。

在漫天夕阳下独自爬山,寂寞到疯狂哭泣,声音冲出喉咙便消失在大风之中,撕裂成彻底虚无。

遇到很多很多人,快乐的使我悲伤,悲伤的使我崩溃。我与他们谈话,或者说尽了心事,或者说尽了谎言,只不过到底内容是什么,如今完全不再记得。

我去过南美,消磨过许多时间,久到让我忘记了从前。

但和现在,又有什么关系。

幸好是不再记得。

那一切,和今日有什么关系吗。

杰夫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沉默地坐在我对面,壁灯投射下微茫的光影,使他温柔而神秘。我蓦然察觉,这一个人,怎么会只是一个夜场保安那么简单。

他终于缓缓说:“南美洲瓦里地区的人,自古就祭祀一种神灵,名字叫维拉科恰。”

瓦里。古城瓦里。是的,我应该去过那里,荒凉的城中心还残留着巨大的祭祀台,由无数石雕头颅堆砌而成的,每一颗头颅都眉目鲜明,神情恬淡,对于生死无所评说。站在上面俯瞰被人类现代文明远远抛弃的历史遗迹,一己之私真是显得渺小――-唯其渺小,因此那疼痛隐秘却致命,得不到救赎。

不过我不知道维拉科恰是谁。神灵么?他主宰什么。

杰夫的唇角酿出一丝微笑,隐约没奈何的样子:“嗯,他主宰的东西可多了,创世啦,泡妞啦,驯兽啦,主要的项目是。。。恶作剧啦。”

恶作剧?

比如?

比如你。

他起身,拉我到浴室的大镜子前站定,那里面我涂搽黑色眼影如暗夜,边缘撩拨着带闪粉的银紫,沉沉的,越发显得双眼秋水分明,一开一合剪不断理还乱。

今年国际大热的锁边大烟熏,配合精致的睫毛修饰,凸现女性温柔外表下的神秘个性与完美倾向。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说辞。

都在一本杂志的封面上。今天工作结束的时候,我在化妆桌上瞥到过。

现在活脱脱,一丝不苟,在我脸上。

唯一有所区别的是我的眉――或者说,我所看到的眉。

黑而飞翘,自眉头至尾蜿蜒,浓密却清洁,英气勃勃。

叫人过目不忘,暗生羡慕。

不属于我,属于我在三生洗手间里口角过三两句的,本的女朋友。

我在这镜子里一毫不似自己,却有两个其他的人交叠。

倘若不是杰夫在背后任我靠着,我便准备尖叫一声,举手将镜子打碎,逃回卧室服下两倍平时剂量的安眠药,乱梦盘旋到天明―――还是不要打碎镜子罢,换衣服时还是要用的。玻璃最近也贵了。

是的。我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震惊。

关于自己可以和其他人惟妙惟肖的这件事,我已经习惯很久了。大致这是一种天赋,本能,或者干脆算职业反应不是吗?

流行铅笔裤就全穿铅笔裤,不管裤子里包的其实是两条心里美萝卜。流行化伤痕妆就全化伤痕妆,有的人看起来真的好像被痛殴过一样。

一起收拾罢走上街,几个人看起来有区别的?

没什么大惊小怪。

杰夫听了我的高论,频频点头,然后把手放在我的腰身上。

今天穿的低腰的长裤,上衣进门就脱了,露出一截雪白粉嫩。

我以为他想亲近,身子一侧依过去,结果他俯下来,在耳边靠近,呢喃内容却是说:“有赘肉。”

对一个专业模特说她有赘肉,就好像指控写小说的人抄袭一样,不管是不是真的,先打一架再说。

但我挣扎不动,他的手极轻柔地圈住我的腰,我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两个人四只眼睛对望着,这样近的距离,我一分一寸看过去杰夫的脸,他的英俊动人心弦。忍不住将嘴唇贴上去,将触未触的时刻他一抬头,说:“好了。”

什么好了。

他站直身体,手插进裤袋,对我歪头一笑:“你的腰啊,刚刚缩小了一英寸。”

完全不是和我开玩笑的意思,也很容易判断是不是如此。

因为那条量身订作的长裤,忽然间便松了一些些,恰是一英寸的坠下去。

我惊诧:“你干的。”

他啼笑皆非:“我又不是消脂机,你自己干的。”

我,向来觉得我自己,什么事情都做得,什么地方都去得。

在在不过如此。

但我不认为我到了这个境界:连减肥这么伟大的事都自力更生,只要闭眼冥思一下就大功告成,连特别姿势都不需摆上一个。

不可理喻的人生,不可思议的上帝。

那晚惊诧完毕,原来还是要日常起居,去睡。

什么变故无常,在最简单的生活规律面前都会败下阵来。

我与杰夫同床而卧,他躺下时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胸膛上,那举动令我感动莫名。

他给人感觉干净—虽然经过我再三要求都坚决不洗澡 ,身体上散发草木成长时明快蓬勃的味道,一根根摩挲他的手指,奇异地感觉生命在他这里极为强大,强大到没有什么可扼杀或阻挡。

“杰夫,你有爱的人么”

房间中回响着低微的呼吸,我知道他没有睡着。因此问。

他温和但是简短的说:“有的。”

我听了觉得忧伤,但也莫名安稳,有能力去爱,总比内心荒芜一片好得多 。

你想念她吗。

他似在轻轻摇头:“是的。不过不是她,是他们。”

他已经渐渐进入梦乡,呢喃的说:“我爱着很多人。”

声音好天真,像朦胧中回到那些美好的时候。

惯例我应当失眠,常时已经如此,何况一两日内,那么多奇异的事情发生,人人都应欢欣鼓舞地失眠一下。

结果没有。

许是杰夫在旁的缘故,我觉得极心安。想他也轻描淡写说,神奇的事情无处不在,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如顺其自然,发生在别人身上不如处之泰然。

多有道理,不过是自己的容貌身段可以变来变去,还都是微调,有什么好大惊小怪呢。

合上眼,一夜无梦。

无梦就是最好的梦。

第二天我有工作,为一家著名的婚纱品牌拍摄形象广告。这个品牌来自欧洲,在国内强力发展,一两年内在各大城市都建立连锁机构,宣传铺天盖地,所制作的广告都是大手笔。

今天和我合作的男主角大卫,是近七年来红透半边天的偶像明星,因为实在窜在太高,圈内人干脆叫他大卫王。极爱惜羽毛,不但出场费是天价,对工作本身的挑剔程度也很罕有。

一到工作场地,导演已经在对我眨眼:“美丽,你来一下。”

这样口气,一听就没有什么好事。

果然将定妆照给我看,面有难色:“大卫王说这个形象不够古典优雅,契合不了这个品牌的内涵,配他的戏分他也出不了FEELING。”

大卫这个土包子,明明不知道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早年杂志上登出来的照片,头上堆积最少三两摩丝,两边脸颊上的肉鼓出来,不知道的以为他一边含一个小笼包子接受采访。他如今大红大紫,首先要感谢科学发达,该有哪就做哪,不该有哪就去掉哪里,被一把手术刀活生生整成了帅哥。

现在跟我说FEELING。

拿着定妆照走去大卫王的化妆间。他正在和自己的助理聊天玩笑,见我进来,只是随意看一眼,转过头去换了话题,说:“看过苏格兰玛丽女王的传记吧,啧啧,那那叫王族贵气,优雅华丽,咱们哪里有人演得出那个神韵。”

听起来好似要演一出投资无数银子的大戏,其实只不过大家穿起衣裳摆两个姿势,端杯便宜红酒当拉菲,要不要搞这么严重啊---苏格兰玛丽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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