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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草纪 BY白饭如霜
那个女人走进药店,要求买一剂沙瑞西草药的时候,夕阳正好,我躺在店面正中间的客人休息沙发上,神游太虚,四仰八叉,浑无形象可言。
伙计在柜台后面一边配药一边对我大声嚷嚷 ,中心内容是在正常的客流状态下,店里全部的存货最多还够继续经营三天,之后我们--唯一的老板以及唯一的伙计,就要和西北风相依为命 ,当然他更主要的意思是询问上天,像我这么懒惰的人,到底上辈子烧了多少高香,才免于被一记天雷打成外焦里嫩的命运,而他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却始终脱离不了帮人擦屁股的下场。他最后用了一个花腔咏叹调来哀叹自己的不幸遭遇,随之收钱给药,准备送客走人。
但是他显然唱得过于声情并茂,导致客人对我产生了对药物之外的兴趣,否则无以解释她怎么会向我走过来,自我介绍说她叫尹美丽,并且她需要四个疗程的沙瑞西药草,伙计只能给她四分之一,理由是我不去进货,因此她过来问我一下,为什么不去进货?如果去的话,货什么时候会到。
对一个生意人来说,这应该是一个司空见惯的问题,货如轮转,相当值得高兴,问题在于,我实在不算一个很合格的生意人。
沙发上我抬起头来,往后一看,看到两条又长又直的腿,穿一条样式典雅,但意识大胆的皮质短裙,再往上看,我忍不住吹了个口哨,腿漂亮已经很难得,居然三围也标准,非常值得我起身端坐,好好的饱一个眼福。
尹小姐对一个雄性动物对她放射出色迷迷的眼神显然安之若素,且刻意摆出一个更为S形的姿势,追问:“什么时候到货。”
好吧,对这家野生草药铺来说,这么漂亮的女客人是很少见的,对我有所要求的就更少,应该努力接待一下。我偏头想了半天,比我能做到的极限还提前了两天,说:“两年三个月十七天后吧”
看到一双已经很大的眼睛变得比平常两倍大,就算要我付钱都完全值得。在她确认我在耍她,从而发出母狮子吼以前,我怪有趣的看着尹小姐:”你知道野生草药是一种什么草药 吗?“
通常身材很好的女生,就会比较忽略发育自己的智力,所以她想了一下,说:“是。。。野生的?”
我忍不住击节叫好,答案完全正确啊小妞,假如你是在参加考试,唯一可能让考官扣你分的原因就是―――会不会太简单了一点?
因此我稍微补充一下详细的信息,所谓野生草药和大棚草药的区别不在品相,不在质量,甚至不在功效,而是,前者拥有完全的自由和彻底的自我,简言之,人家想长就长,想怎么长就怎么长,以及更彻底的是,愿意什么时候长就什么时候长,以我对沙瑞西草的了解,刚才所报的数字已经是最乐观的估计了。
尹美丽用不可思议的眼神仔细看了我大概两分钟,然后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外号,扬长而去。
我的伙计躲在柜台后面,对我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嘿,神经病,老板,最近这样叫你的人不多啊。”
最近叫我神经病的人不多,是因为最近的顾客不多的缘故。
事实上,刚才那位尹美丽小姐,乃是数日以来,唯一登门的人。
由此得出一个推论,东门算命的王大,最近生意一定也着实不好。
我耸耸肩,重新把自己放平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南风正好,初夏的阳光带香,就算是一个神经病,也该有躺在沙发上好好享受一下夕阳的权利。
六点钟,阿四准时轰我出门,收工回家,他离开我的身影无比落寞,忧心忡忡,我忍不住劝他:“生意不好没关系啦,最多我们关门好了。”
作为老板,如此胸怀不可谓不宽广,可惜世上人众,知音独少,不信的,且听阿四转头对我发出咆哮:“你个没出息的。”
被下属骂没出息,于自尊乃相当大的打击,即使我的自尊心已经薄弱到如今这个田地都难以幸免,如此,我决定雄起一下,去东门和王大谈谈生意。
王大,半拉老头,其形如猴,其貌如鼠,在本城盘踞多年,地盘在东门,特长是算命。
他算命准不准,我不甚了然,城里其他人,似乎也和我一样不大了然,就算偶尔有人上门,无一例外都是手里捏着五块钱,一言不发,放下就跑,王大不愧是一个有操守的人,牢记劳动光荣的道理,不肯坐享其成,当是时也,总是拔腿就追,追上以后,不把人家的掌纹翻来覆去看出一朵花,前生后世都研究一个通透,决计不肯善罢甘休。老实说,以他那副营养不良的身板,居然次次能把人追上,本身就是人间奇迹的一种。
但是他有一手小绝活,半年前开始发扬光大,在本城变得赫赫有名,就是:客串江湖郎中。
专治疑难杂症,五迷三道,无药可救,病入膏肓。
换言之,专治治无可治。
他开出的药,不但普通人找不到,连名字都叫不周全,常理而言,人们不大会买那些他们十辈子都没有听说过的东西,更何况这些东西据说还是拿来治病,但他最后变得街知巷闻,名满市井,是因为总有人愿意死马当活马医,好消息是,那些勇敢的马,最后都活的不错。
当然,那些药,全世界都只有我店里有得卖。
是之为理念搭台,自然唱戏,整合资源,平台共享。
贵为神医之后,他还是在东门坐镇,早来晚走,从不迟到早退,堪称自由从业者中的劳模。
今天也是如此。
我找到他的时候,夕阳终于沉落在山的另一边,暮色四合,每天的这个时候,我的心情都有点奇特的难过,追根究底,大概是没有地方去吃饭的缘故。
“老王,今天该收档了吧。”
远远和坐在东门桥头的王大打招呼,顺便停下来,在街头小贩那里买了两个蛋饼,嫩生生的煎蛋裹在面饼里,涂了辣酱和豆瓣,撒一圈新鲜葱花上去,又热又香。我走到王大身边蹲下来,递给他一个饼:“趁热。”
他一点不客气,拿过来大嚼,吃得很过瘾,吃完一抹嘴:“这几天生意太差了。”
老就王大,小就阿四,个个为生意担心,好坏又如何,还不是一样吃蛋饼。
王大横我一眼,没说出来,意思摆在那:“你个没出息的。”
我只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没生意好啊,你主要的生意是治病,没人生病多好。”
他相当气愤:“屁,治病生意好得很,算命的一个都没有。”
看样子是专业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对我控诉:“自从三年前治好张家那个死鬼老头,人人都来要求医问药,要是真是我治的,还值得高兴下,明明全是你的草药的功劳,现在好了,人家都不记得我本业是算命的了。”
说到这里,我有点明白这段时间为什么没人来买药了,原来药托罢工,说不定还反水。
罢工就罢工吧,人生而自由,有吃蛋饼的自由,也有不干活的自由,我表示深刻理解。
最多卖完店里所有存货,关门大吉,在这儿呆了大半年,我是不是也该去其他地方逛逛了。
其实,我很喜欢这儿,挺小的镇子,人口绝不算多,有山有水,空气一流。
人们互相之间都很熟悉,家长里短,不用多久就街知巷闻。红白喜事经常倾城而动不说,水波街的阿香嫂擅长烧猪头,每次一动炉子,香气传遍四邻,没等菜起锅,门口就有群众排队,要求共享酒肉,也不白吃,这个拎一条新鲜草鱼来,另一个就带两只苹果,就在道上开流水席,物物相易,皆大欢喜。我刚来这儿就躬逢其盛,吃得满嘴流油,八辈子不认识的人还热情招呼我喝口米酒压压食。
好多年来,我都在大大大大得不得了的城市里厮混,和我住对门的人,住了一年,不知道我姓甚名谁,我去问他姓甚名谁,所收获的多半也不过是一个白眼。
这种平常而醇厚的温情,我阔别已久,因此极为珍惜。
想到这里,我决心再做一做王大的思想工作:“要不,你把算命和治病码一块儿,捆绑销售?”
他拿白多黑少的眼珠子横我:“什么兽?”
很快就搞明白了意思:“人家找我开药,我先帮他批下流年,看几时好?”
我大喜过望,真是民间多诸葛,举一反三,好不七窍玲珑。
不过王大耿耿于怀他的专业优先权:“我情愿先算算他要怎么生病,再找你买药化解,不然太没有面子了,买一送一吗。”
我这个人呢,凡事先后都不大在乎,想一想人家习艺几十年,临老不给发挥,实在不够厚道,乃欣然首肯:“没问题,你不管人家要什么,先算一气,人家不买账没关系,最多我把草药价钱提高点,咱们分成。”
他频频点头,对此霸王条款十分满意,我们相对含蓄地微笑,露出不奸不商的知音面孔,可惜好景不长,烂好人的尾巴总是在现实面前气馁地暴露――王大突然发话:“你那药,别太贵了,病人家都耗得很,买不起贵的。”
我打蛇随棍上:“知道,万一人家赊帐,咱哥俩分成就缓缓再说。”
合作意向达成,前途一片大好,我兴高采烈帮王大收了摊摊,挥手惜别,然后又买了两个蛋饼,边吃边溜溜达达地回家去,我住西边靠山的一个小平房,离哪里都没多远,交通基本靠走,活筋动骨,甚是逍遥。
说来也巧,就这么随便晃荡,我还遇到了今天来店里买草药的尹美丽小姐,惊鸿一瞥,没来得及上前致以殷勤,因为她坐在一辆挺漂亮的车里,神色淡漠,若有所思,就那么矫若惊龙般和我擦身而过,真是令人遗憾之极。
到家,和在门口吃完饭纳凉的邻居们团团问了一个好,互相交换了一下彼此对天气和物价的看法,我推开从来不锁的门,就近打开电视,开始做我的沙发土豆。
电视上没什么好节目,但我每天必看,从头看到尾,不错过任何时段的任何烂节目,因生命如此漫长,长到饥不择食,能用什么填满就用什么填满。
在换第无数次台的时候,我的眼光忽然被一则消息定在荧屏上。
“日内瓦车展,数款顶级车惊艳亮相,其中一辆迈巴赫终极系列,号称全球只生产五十款,限量发售,云云。。。”
我擦擦眼睛。
这辆限量发售的极度豪华车,我刚刚在街上看到过。
就是尹美丽坐的那一辆。
这辆车的价钱,足够全城人加在一起花一年,天天吃猪头到年底都要剩大半。
小庙来了大菩萨,菩萨来干嘛?
说到管闲事,我如果认了世上第二,只有一个人敢认第一。
因此有不大明白的事,我首先要打个电话咨询她一下。
屋里信号不大好,我跑到外面空地上,纳凉的人都进屋了,月亮不错,蚊子好多,嗡嗡嗡见到我就以集团军的规模扑上来咬,可惜我虽有心效仿阿育王舍身伺虎,一层老皮却实在太厚,蚊子兄弟们咬了半天徒劳无功,悻悻然散去。
对方至灵敏,随时在线,一叫就通:“喂,问你件事,今年哪个大服装品牌出了条裙子,淡金色,不规则斜边裁减,大腿中缝透明蕾丝镶嵌。。。”
不需要问得更详细,对方一口报出是爱马仕,且精确说明是高级定制,非成衣版,随后大喜:“你看上哪个女人哪?敢穿这条裙子想必身材不错,等老娘来和她比上一比。”
我一迭声NONONO,赶紧以突然死亡法中断通话,多给这位姐姐几秒,她追踪功能强大,说不定明天一早就会开到这里来扫荡,乡亲们何辜!
我声音不小,幸好周围住的大伙儿对我有事没事对空喊话的行为早就习以为常,只有邻居老猛大爷为表关心,从窗户里伸出头来,亲切地问我:“小杰,你又练气功啦?今天喊的啥口诀?”
我急忙收起平蹲马步,叉腰怒目,向天而吠的哮天犬造型,点头哈腰:“清清肺,清清肺,瞎叫唤的。”
咝溜回了屋。这一手千里传音驭音以气,被人说成是练气功,倒也没差太远。
迈巴赫,加上那条裙子,足以证明尹美丽小姐来头不小,一个来头不小的人,来到一个丁点儿大的小城市,亲自去买一种其他地方根本买不到的草药,背后一定有原因。
尹美丽买的药,是沙瑞西草,在我卖的品种里不算特别,通常是给孕妇用,拿来煲水内服,可以强健母婴体质,正胎位,强胎心,改善子宫的孕育环境,快临盆的服用后,无论本身身体状态如何,基本上可以转危为安,免除难产之虞。
这种药在现代科学发达的地方,绝对不会有市场,不是人类的身体不需要,而是心灵。完善的医疗机械和形成条文的医学研究成果,早就形成了保障人类身体安全的盾牌,有时候会失效,不够强大,或不够全面,但根基稳固,有脉可循。
而沙瑞西草,它没有能力写皇皇巨著为自己证明,它是世上所有准妈妈最灵验的福音。
对它来说是件好事,因为福音一旦被大量索取,其本身就会失去自由。
沙瑞西草很爱自由。
我很了解。
尹美丽早上买走的,是最后一剂沙瑞西草,也许是她怀了孕,也许是其他人怀了孕,听到一个偏远地方的神医有保胎的偏方,过来试试运气。
这个解释很合情合理,唯一的弱点是。
我不大相信。因为我也很了解王大。
他绝不会连开四剂沙瑞西草。
四剂沙瑞西草连服,后果非人类可以想像。
这个疑团,早上尹美丽来的时候已经有。
但是我没有理会。
反正我也没有那么多卖给她。
如果一个人的阅历太多,好奇心难免就要受一点损害。
我姑且认为,王大罢工多时,良心发现,想多帮我卖点草药,或者尹美丽想多子多福,买几服回去囤着以后生二胎。
但我还没有愚蠢到可以忽略迈巴赫和爱马仕高级定制,这两样东西代表的,是金钱。
无论是人类的世界还是非人类的世界,金钱的力量足可摧枯拉朽,使鬼推磨,以及,找到四剂沙瑞西草。
自从我开了这家药店之后,每天我们―――我,以及阿四―――的生活是这样的,早上起床,草草洗漱,从各自从住的地方出门,一路虔诚祈祷天上下狗屎,下玻璃渣,局部下刀子,或任何其他一切能够阻止我们开张的东西,如此我们就有充分正确的理由,打道回府,睡个回笼小觉,不羡鸳鸯,只羡彭祖。
为了表示我们决心的强烈,我们还祈祷过干脆自己出车祸,但是好几次被拖拉机和自行车擦挂裤子,导致要光着一条腿甚至半个屁股上班之后,我们终于意识到老天爷是明察秋毫,品德端方的,对我们此类烂人的心愿是一律不予理会的,因而本店仍然是要十点准时开始营业的。
卷闸门拉起,沙发上的尘土拍拍干净,把有限的货物随心所欲重新摆放一通,这是阿四一天中的首要工作,很多时候,也就是全部需要完成的工作,而我的呢,就是等待他把尘土拍干净,然后躺上去,在这里继续我和周公不死不休的长久缠绵。
这种生活,如果能够赚到足够的钱维持下去的话,老实说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是今天早上,情况稍微有点不同。
有人来敲我的门。
敲门的这个人,居然是几乎不在东门和家以外出现的王大。
他敲敲敲敲敲得很起劲,山响,我晨间好梦正销魂,无端端中道受惊,开门的时候想必脸色不算温柔。
然而王大完全无暇顾及我的脸色,门一开,他就猛扑上来,双手高举一样东西,作缴械投降状。我定睛一看,分明那是一张支票,再看,上面的一串数字之长,足够当场把我晃晕过去。
我第一个反应是:“你捡到的?”
他从支票后把脸露出来,拨浪鼓般摇头:“有人给我的。”
不是捡的就一点都不好玩,我打个呵欠,门也不关,转身走回床边,一头栽到被子上,就这么半站半躺的,睡意朦朦胧胧,再度袭来。
天杀的王大,毫不尊重我的正常作息,急急忙忙走到我身后,抓住我一阵乱摇:“杰夫,杰夫,一百万哎,要我找沙瑞西草药。你有没有,有的话赶紧拿出来”
我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是不是一个好美,腿好长的女孩子。”
他再度摇头:“男的。”
男的?那么我的待遇比你好很多。
这会儿我总算打起了精神,看看床头闹钟早起了一个半消失之久,损失之大,简直痛彻心肺,我长吁短叹,丢下王大径直去洗漱更衣,收拾停当之后,王大那副被一百万震到了火星的灵魂还没来得及回来,我只好提醒他:“老王,走了。”
他嗔怪地看我:“去哪?”
我提醒他身为一个养家糊口的人类,还有很多比坐在我这个狗窝里发呆更有意义的事情可做,结果王大立刻就激动起来:“只要你把沙瑞西草给我,我就不用天天去蹲东门了。”
我反问他:“那你去干嘛?”
他真的去想,想了半天没有结论,结结巴巴地说:“钓,钓鱼去,数钱,数钱玩,免费算命!!”
最后四个字说得意气风发,看样子是跟算命扛上了,总要算准一次才收手。
我实在不忍心再逗他玩,只好说实话:“别想了,药没了,最后的存货,昨天已经被人买走了。”
在和尹美丽一样反复纠缠过我什么时候去进货那个问题之后,王大悻悻然离去,他不是美女,所以连两年之后那个答案都没有得到。以他离去背影为背景,那张孤独的支票在风中袅袅飘零,最后落在我的门槛上―――老实说王大真是条汉子,觉得有就够胆收钱,发现没有就掉头跑路,有遗憾没后悔,想都不想干脆假造一根草药出来。
能修炼到这个程度,我没白和他兄弟一场。
拣起那张支票,我看都没看一眼,把它丢到屋里的垃圾桶,出门。
离阿四开店门还有两小时,我还有时间去拜访一个人。
其实不是人,是一样东西。
沙瑞西草。
沙瑞西草最近的生长点,离我住的当归镇不过两百公里,不过考虑到该镇子的位置已经算是山区外沿,再往里面走两百公里,于普通人来说,就已经相当冒险了。
这两百公里山路,基本上都不算路,连绵不绝的悬崖峭壁中间,夹着一条恶浪滚滚的大河,所谓的路,不过是山脚与河沿交错处泥石堆积出的小径,雨季时候,连这条小径都一并淹没,而毫无预兆就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随时会把大胆探险的人砸落白水。
如果说当归真往南,还是山清水秀,怡情悦目的逍遥地,打北一望,忽然就变作危险区。估计盘古开天地的时候,兴高采烈开完当归镇那一截就被老婆打了,紧接着就劈点穷山恶水出来泄愤。
但如果你能够沿着那条不是路的路一直走进去,就会看到比任何地方都更丰富的植被――我药店里出售的草药,大半来自这里,更瑰丽的风景――太阳升起或降落时那一轮火光如此庄严寂静,如同远古神祇的冠冕在燃耗。
把我的鞋子拎在手里,我尽量轻巧地穿过山崖相夹的险径,这段路上不大可能存在摄像头和狗仔队,所以我想走多快就可以走多快,就算山上有松鼠看到一道人形的光闪过眼帘,它也不会写在报纸上广而告之并且建议松鼠国科学机构以研究的名义解剖我。
很多时候,我觉得人类去不到的地方要更为美丽而安全,却又总是免不了思念人类。
河沿的小径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延展出大片大片的灌木林和青草坡,我爬到其中一个小山头上,这里是我上次采集到沙瑞西草的地方。
奇怪,仍然是植物茂密的所在,但是以前大片的沙瑞西草,忽然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蹲下去仔细搜寻,以我的眼力,不要说一根草,就是草上一根须须,都无处藏身。
问题就是,连沙瑞西草上的细胞都见不到。
好像这种东西怎么都没有存在过,但如果这种东西从来都没有存在过,那我过去一年中采药的经历,难道都是在梦游中发生的吗?
不得已,看来我要出绝招了。
再次庆幸了一下四周无人,我闭上眼,聚精会神,准备收集一下残存在空间中的镜象碎片,只要时间不要太久远,那么在这里发生过的所有事都会留下残像,我所需要做的就好像从燕窝里把燕子毛挑出来,找到自己需要的信息就行了。
闭了差不多三分钟。
再度睁开眼的时候,我知道大件事发生了。
不,我没有看到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内幕。
正好相反,我啥都没有看到。
空间干净得像我刚刚洗过的手指头,就算戳到眼睛里也不会引起角膜发炎。
太干净了,连鸟都没有飞过来一只。
干净得充满了一种类似于消毒水的味道。
如此,只说明一种情况。
这时有个细微但清脆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哎,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我小心地转头看看,一条小小的绿蛇盘在我的肩膀上,三角眼很清纯,无辜地看着我,自我介绍说:“我叫眼镜蛇,你呢。”
我伸出一根手指,在它尾巴上敲一敲,当做握手,然后很大义凛然地说:“我叫杰夫,我觉得你不是眼镜蛇哦,你应该是条竹叶青。”
它点点头,有点沮丧:“我知道,不过我觉得竹叶青这个名字太娘娘腔了,我觉得眼镜蛇又斯文又强壮,很适合我。”
做蛇没有理想,和一条草绳子有什么两样,我被它感动了,决心不再打击它的上进心,鼓励道:“放心吧,下辈子你可能会投胎变成一条很强壮的眼镜蛇,这辈子你就先用用这个名字吧。”
这条叫做眼镜蛇的竹叶青非常高兴,把身子团团转了两圈,然后又说:“你在干什么呢。”
我据实以告:“我在找沙瑞西草。”
它歪头想了想:“哦,我知道了,就是以前长在这里那种歪脖子草,叶子上面有银色水滴印子对吧。”
没错没错,你见过它们吗,怎么都不见了。
蛇先生爬下我的身体,在草地上转了转,说:“哎哟,真的都不见了。”
它昂起头对我说:“我想应该是搬家了吧,前几天也有人来找它们,可能嫌客人太多,它们就搬家了。”
搬家?
等等,这不是重点。
也有人来找它们?
蛇先生很乐意解答我的困惑,显然它的话也很多―――在深山荒野里找一个愿意和蛇聊天而不大惊小怪的人,机会应该是不算多的。它说:“男的,个子比你还大,穿黑衣服,比我还黑(改错+恶搞的鸿毛留:人家眼镜蛇小朋友是绿色的哇,这个没法帮你改鸟),比我的皮裹得还紧,屁股后面装个袋子。”
想想,又说:“对了,他在这里晃了一圈,拔了两根草走了,然后喷了一圈黄色的雾,臭死了,我给熏得两天没来。”
黄色的雾。
透明的空间。
黑色的紧身行动装,屁股后面有个袋子。
为什么猎人联盟的人,会找上沙瑞西草的麻烦。
很多年前,我也在猎人联盟工作过,所配发的装备视级别和任务难易度不同,但有几样东西则是标准的:
黑色紧身行动衣,感应调温,具备一定防护能力,随穿着者体形自动调整。
四维袋,外观和一个钱包大小差不多,但空间极大,收纳一切随身装备和必要用品,左撇子放左边,右撇子放右边,非人类放中间,但都靠近屁股,所以内部称为屁股袋。
空间迹象洗清剂。就是蛇先生说的那种黄色,臭哄哄的喷雾,猎人联盟的工作人员执行任务的范围极广,行踪也不算光明磊落,因此绝不希望被其他人一看就知,最有效的方法除了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以外,就是一了百了,把记录了行动痕迹的空间镜象消除,所谓春梦了无痕,我挥一挥云彩带走了所有衣袖。
既然是猎人联盟出动,则与兴趣爱好无关,纯属受人所托,是盘生意,考虑到沙瑞西草属于非人界园艺爱好者栽培出的产物,世上任何一本植物百科全书都没有加以记载,;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则对其展开的搜寻,统统都可以归结到一个源头上去。
尹美丽。
尹美丽背后的人。
虽然我的推理能力不算特别强,但事实如此昭然若揭,甚至不允许我患上突发性智障。
看太阳上了高天,估计阿四已经奔赴在开店的金光大道上了,我和蛇先生握握尾巴,祝它健康长寿,福如东海,随即转身离开。
走了好远,回头还看到它竖起那颗很有志气的竹叶青头,遥遥对我目送。
不出我所料,阿四果然准时准点上了工,坐在店堂里呆若木鸡。胖而白,犹如一个冬瓜盅。
看到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你迟到了,扣钱。”
第二句是:“昨天那个女人又回来了,问有没有沙瑞西草。”
我如旧跑到沙发边,今天稍微有点精神,没有躺下去。
“昨天我告诉过她了,沙瑞西草很难长的,起码还要两年。”
想一想,现在连两年都保证不了,人家都全体跑路了,谁知道跑去哪里。
阿四斜瞄着我,对我的话置若罔闻,我相信他无论吃什么,都一定可以活满一百二十岁――有这种藐视一切不合常理而镇定生存下去的人实在不多。
双双沉默了一阵,他突然冒出一句:“她说这回只需要一剂了,要你无论如何找给她。”
我正想吃一惊,又从他的语气和表情里,预料到还有更具戏剧效果的下文还没有出场,于是沉住气,果然他以慢动作,演示了一个小店员所能达到的极至表扬水准。
他举起一张支票。
我很熟。
那几个零我早上数过了。
但是第一个数字翻了一倍。
两百万。
短短一个早上,沙瑞西草期货进入了空前的牛市,价格成倍向上翻滚。为了一根草啊同志们,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有钱可以去赈灾嘛!!
对我的义愤填膺阿四表示不理解:“这不是件好事吗?咱们有钱了,可以把店继续开下去了。”
我耸耸肩:“没货。”
他盯着我的眼睛,不许我眨:“真的?”
我很诚实,所以说话时眼睛绝不会颤动,问题是就算你拿把刀直接抵到我眼珠子表面,我想不颤动也能不颤动:“真的。”
阿四花了大概十分钟时间观察我的脸,在此过程中盲目的希望我会突然跳起来,兴高采烈地说:“傻仔,我骗你啦,我们有货!!!”
十分钟后,他放弃了幻想,长叹一声,把那张支票丢到地上,然后坐回沙发,继续扮演他天长地久的冬瓜盅角色。
我于心不忍,过去安慰他:“哎,我加你工资。”
他动都不动,嘴里喃喃自语:“不晓得我娘舅家开的豆腐店还在不在,我去磨磨豆子的力气还是有的。”
对阿四的生存勇气,我是很有信心的,只要给他一点时间想通世上不如意十有八九,飞来一笔巨款绝不能收就行了。
靠在药店的窗前我看街道上来去的三五行人,步伐缓缓,神色恬然,于他们世上并无太多特别的事需要操心,无非三餐一宿,生老病死,安然度日,有始有终,人生是为完美。
这样的人生,为我长久所羡慕,有时我假装自己混迹尘世,与任何人都无不同,唯独心灵深处滋生倦怠,随岁月流逝,渐渐参天。
我接收人生赐予我的一切,无论是欢喜抑或折磨,细微,真实,渗入血肉与年龄。
然而它谢绝我的参与,将我的戏份逐一剔除,我是永恒驻守台下的观众,看纷纷扰扰的悲欢,都与我恍如隔世。
到最后,我所能做的,是致力于保护那座舞台。
我不会让任何力量,破坏那承托无数人平凡幸福的舞台。
我犹豫了整整一个白天,想要不要去猎人联盟查查看寻找沙瑞西草药的客人到底什么来头。
尹美丽昨天还缺三剂,今天一早忽然就只缺一剂了,一定是猎人联盟那边传回了好消息,填补了她的缺口。
如果那填缺的,就是猎人联盟从当归镇以北,我今早去过那个地方找到的沙瑞西草,那我足可放心,不用追究―――经我上次采摘之后,短短四个月内,绝不可能出现合用的根株。
我说过,沙瑞西草很自由,为所欲为地生,为所欲为地长。
发芽,生根,开花,结果。
这个过程中它都不算是药草,唯独到生命的尽头―――正常生长期限两年到三年之后――它的叶子从绿色转为红色,上面的银色印子发出温柔明亮的光芒,象征活力已经消失,所余都是记忆,它才正式成为一味药。
它以遗蜕换来鲜活的新生。利人不损己,乃是至高境界。
尹美丽拿犹在生长期的沙瑞西草去用,无论她的目的是什么,都不会成功的。这个秘密,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了。
这一丝侥幸支撑我发了大半天呆,今天王大好像停止罢工了,终于有人上门买药,住西门大院里的九婆,说她孙子突然犯懒病,以前精干活泼的小伙子,两天了都没起床,饭也不吃,话也不说,躺在床上有出气没进气,眼睛望天,长吁短叹,把九婆担心得要死,请了好几个医生去看,都束手无策,不得已找到王大,拿了张处方就上这儿来了。
我把那张处方打开一看,王大龙飞凤舞,缺笔少画的草书在上,曰:
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要不是为了和他联手做生意,我对辨认他的字迹好好下了一番功夫,那真是鬼都不认识他写了什么。我怀疑他写了之后,其实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煞有介事研究了一下处方,我叫阿四:“左边第三个药抽屉,十钱,配下一行第一个药抽屉十钱,包成两小包。”
阿四照方抓药,他也看不懂王大的字,所以信以为真这是神医的指示。
包好后交给九婆,九婆捧在手心里,宝贝似的,问了我两句:“有用吧?”
我忙不迭点头:“有用,有用。”
她得了保证,抓得更紧,向我们两个练练颔首致谢,忽然想起什么,从胸前的布兜兜里一阵摸索,掏出一窝好漂亮的鸡蛋,窝是草编的,蛋是新鲜的,个个小巧玲珑团在一起,不知多可爱。
九婆没收入,靠孙子打零工养,但她有好几只爱下蛋的老母鸡。我眉开眼笑接过去,她看我没翻脸,明显松了一口气,张嘴想说什么,被我挥手阻住了:“够了够了,我好久没吃鸡蛋了,谢谢你,赶紧回去给你孙子吃药吧,早一服,晚一服,煎十分钟,连水带渣吃掉就行了。”
九婆千恩万谢地走了,我把鸡蛋放到一边,阿四对着那窝蛋叹口气,放到旁边的一个筐里,那里头很多土特产,有番薯有萝卜,鸡蛋也不少,都是我们拿药物物交易来的――有钱人找我们的不多。
他问我:“九婆孙子什么毛病。”
我叫他看刚才抓的两种药,一是夏枯草,一是狐魅花干。夏枯草清火解毒,狐魅花干益气养颜。
阿四悟性真不好,赶着我问:“他精力不济,还养什么颜?”
我摊摊手:“我也不知道,你去问王大。”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问王大,就算问了,最多得到一句天机不可泄露――王大连我用什么药都不知道,泄露个鬼。
其实九婆的孙子得的不是懒病,懒病才没得医呢,他得的是相思病,病根是他们家隔壁八姑姑家的小闺女阿香,夏枯草给他顺气,理清楚脑子,狐魅花干增长魅力,强健体格,保证喝完一站起来,精光四射的好儿郎,阿香又不是瞎子,好事指日可待。
你问我怎么知道,这手掌大个镇子,我天天走门串户的,眼睛又好使,有什么不知道。
何况前几天九婆那憨实的孙子还来店里,说我去过大地方,能不能告诉他该给姑娘买什么才合适。我问他买给谁,他扭扭捏捏半天才说是阿香,那女孩子结实红润,风风火火的,是个好媳妇的胚子,害得我羡慕了半天。
神不知鬼不觉做了一回月老,我幸福得在店子里哼歌儿,快乐时光容易过,这就太阳落山了,我决定今天犒劳犒劳自己,吃顿好的!去隔壁老孙头家吃!白吃!我两个月前就知道了,今天老孙头生日,肯定有红烧鸡!
高高兴兴走回去,正要直扑去老孙家打门,一琢磨空手上门可不好,回家搜罗搜罗看有什么贺礼吧,一推门,忽然一阵风向我脸上吹来,有个沙包大的拳头,近在咫尺,突袭而来,拳头上还带着纯钢的班指,微微闪着金属光芒。
咚。
那只拳头,准确无误地落在我鼻子上。
班指的表面有点凉。
我摸摸鼻子,发了一下愣。
打我的人看看自己的手,也发了一下愣。
看样子他其实想伸手来摸摸我的鼻子,看为什么被打了之后既不流血,又不肿胀,若无其事仍然是一只普通的鼻子。
但是我马上想起来―――这种被打的反应实在太与众不同了,很容易引起猜疑的。
所以我一边叹气,一边慢吞吞就地卧倒,唉呀唉呀惨叫着,在地上滚了两下,又爬起来。
问那个人:“你找我有事?”
有那么大的拳头,当然是个彪形大汉,头发极短,五官都雄浑有力,戴副黑边眼镜,不知道是不是平光。穿白色衬衣,干脆利落的军装裤。
他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断定刚才那一幕乃是幻觉,原地跳了两下,再度扑上来,又是一拳打在我脖侧大动脉上。
他是杀人的行家,知道什么地方最痛,什么地方最致命。
我既不大疼,也不大容易毙命,但我心生不悦。
因为并非人人是我。
以他伤害人的随便程度和放肆程度,我猜他手上沾了不少鲜血。
我并不喜欢以暴易暴,但有时候别无选择。
他第三次想攻击我胸腹部的时候,我抓住他的手指――左右两根大拇指,并在一起,用我的两根手指圈住,他立刻全身筛糠,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下去,惊恐而不可置信地扬头瞪住我,牙齿格格作响。
我低头看着他,问:“谁让你来的。”
他很倔强,不肯说。
人类的疼痛程度如果分成十级的话,现在他的两根手指正在大声地吆喝:哦哦,四级,啊啊,四级。
听上去不算很厉害。
但是孕妇在无麻醉状态下自然生产的痛苦感,也就是六级。
此时他还能保持怒目圆睁的模样,雄赳赳气昂昂地和我死扛,我觉得已经算很不错了。
所以我在手上加了一点力,把他的痛感级别很精确地提升了一点。
在人身上做生物感觉试验,绝不算我的爱好。
不过轻易宽恕和放纵一个随随便便就以重度伤人为行动目的的人。
也不是我的风格。
这位仁兄齿缝间发出吸气的声音,呼吸呼吸,均匀有力。
咿,你怎么知道自己现在的感觉恰似临盆的准妈妈?连呼吸耐痛法你都学会了。
我再问他一次:“谁让你来的。”
他这次当了好汉,而且速度很快。
一边吸气一边口齿清楚地说:“我听命行事,来找一副草药,委托人不知是谁,我老板是京川。”
京川。
这个名字我没有听过。
只要有个名字就行了,
逼供完了之后,我严肃地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灭口。
对我来说简直太容易了,我有两三千种方法让一个人永远没有口。
包括无痕缝合,暴力定点消灭,口鼻功能合一,甚至器官转移。
要是我愿意的话,他的嘴可以用最自然的方式移植到屁股上。
以后跟人说话,尤其是他老板,态度必须恭敬的时候,他的身体不用弯着了。
他得撅着。
我想像他的嘴在屁股上一张一合,吃饭说话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啊,我的品味真是万恶,如果给某些人知道,会当场扑过来生吃了我的。
看着我这么望天憨笑,那位两个大拇指吊着全身的兄弟打了一阵寒噤,深有不祥之兆。
他倒也爽快,对我说:“我不够种,卖了老板,回去也是一个死字,不如你给我来个痛快的。”
我瞄他一眼:“少来,你不怕死刚才就不会招了。”
当我是菜鸟么。
把他抓起来走到房子外面,我活动了一下筋骨,对他说:“哎,你稳住啊,不要乱动,要定心凝神,会很快的。”
他脸色唰就变了,一片惨白,两只眼睛无限惊恐地瞪着我。
蝼蚁尚且惜命,你也不过常人。
以后对其他人的生死,拜托多一点顾惜。
就跟顾惜你自己一样。
这些话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怕自己嘴脸太随便,说出来效果不够严肃。
行为比言语更有效。他一定可以随后就体会到这一点。
我把他丢了出去。
好像丢铅球一样。
撤身后退,手臂大回转,挥,送。
搭凉棚看看,随着泰山般一声呼喊,他已经消失在遥远的天空。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会以音速到达某个地方的上空,然后呈抛物线下降,如果他运气好的话,我用的力刚够他着地,最多骨头断掉一两根,完全可以一瘸一拐爬起来走掉,如果运气差一点,落下去的地方可能是陷阱,快车干道,鲨鱼聚集区,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就管不着了。
这么大人了,应该自己对自己负责任的。
今天的确是老孙头的生日,我在他家里吃鸡吃得很开心,至少装得很开心。
从我到这里住下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很关照我。
无论家里弄什么好吃的,都叫孙老太给我留一碗,他们老两口有两个女儿,都嫁出去了,平常也很冷清。
和我说话的样子,总好像要收我当干儿子似的,他很怕将来没有人披麻带孝送终。
但是我吃到一半,终于装不下去,放下碗问他:“大伯,怎么了。”
之前他一直盯着我看,好像我是一个外星人,路过地球没什么别的事,跑到他家里啃掉半只鸡。
被我一问,打了个寒颤,偏过脸去,喃喃地说:“没事,没事,没什么。”
一个人对你说没什么。
那多半是有什么。
而且还有得很厉害。
所以我一边毫不放松,目光炯炯把老孙头盯住,一边毫不放松,啃我的鸡皮。
鸡皮烤得黄焦香脆,真是太好吃了。孙妈妈这一手绝啊。
他终于受不了,期期艾艾地说:“你,你还有那啥沙瑞西药不。”
听到这三个字我就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