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婆语塞。她一顿足,老羞成怒道:「你懂什么?我和她是三世仇人,她前生害过我,所以今世要报复她。」
乔光道:「那是你的事,但小清是我的职员,那贮物室是我的地方,我有权保护她,你若在别的地方找她麻烦,我不管。」
「哼,你的嘴好厉害,我不和你说,咱们走著瞧吧。」老太婆说完,身影倏即消失。
乔光独自在客厅上坐了一回,自觉戴上鬼眼镜后,反而增添了不少是非。但是又不舍得不去戴它,因为所见的景象实在太奇异了。
「可惜一个人不能看见自己身后的鬼,不知我后面有无恶鬼跟著?」这样一想,不禁心里有些发毛。
第二天晚上,乔光坐在写字间中,有个职员来报告说:夜总会来了一个豪客,挥金如土,要请全场的客人喝酒,问乔光要不要去招呼一下。
乔光走到夜总会大厅,远远望见那豪客是个大块头,粗眉浓包髭,已喝得半醉;左拥右抱,乐不可支。
乔光禁不住又把眼镜戴上,向那豪客望去,顿时吓了一跳,只见那豪客后面跟了一大群鬼物,男男女女,足有十多个,像一队兵丁似的,排在后面。
乔光一面感到可怕,一面又感到滑稽。想起有一个东方笑话,说每一个医生后面都有一群鬼跟著,愈是名医,后面跟的鬼愈多,那些鬼都是他医死的病人。说不定这人是个医生?
他走上前去,自我介绍,与那豪客搭讪,豪客自称名辛葛,是做入口生意的,入口商而有这样多鬼物跟著,令乔光大惑不解。
坐了一会,忽然外面有个男子跑进来,鬼鬼祟崇地在辛葛耳畔说了几句话,辛葛面色大变,站起身来,似要离去。
就在这时侯,一群鬼物互相挤眉弄眼,一拥而前,有的抱他的颈,有的拉著他的两腿,有的扯著他衬衣和领带,更有的去把他的长裤拉了下来,弄得辛葛狼狈不堪。乔光几乎笑出声来,门外忽然有数人扑进。
进来的人是便衣警探,乔光认得他们,为首的一个是汤探长,以前也常到夜总会喝酒。
那大个子辛葛,这时顾不得衣衫不整,狠命推开那些纠缠的小鬼,向横门奔去。
汤探长拔出手枪,喝道:「辛葛,不要逃,你的底细已被人揭穿了,你挂著名流的幌子,开商行,每年输入大量的海洛因,害死不知多少人,瞧你逃到那里去!」
辛葛在危急关头,反而转为镇静,他突然抓住身前一个女子作为挡箭牌,从怀中取出手枪。紧紧抵住那女子的额角,叫道:「你们不要迫我,谁上前一步,我就开枪打死她。」
那女子惊得作不了声,她不是别人,正是衣帽间的小清。乔光看得清清楚楚,当时小清正经过夜总会大堂,因发生事变而呆立在那里,她和辛葛距离数尺,辛葛本是抓不到她的。可是那个与小清作对的鬼物老太婆忽然出现,把小清推向辛葛的怀中,辛葛便乘机抱紧了她,作为威胁,那老太婆站在一旁,得意狞笑。
乔光十分愤怒,可是想不到什么法子才可以援救小清。
眼看辛葛挟持著小清,一步一步向左边太平门走去,就快逃脱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辛葛身后那群鬼物又告出现,他们抢夺辛葛手上的枪,有的则拉开他的左臂,好让小清脱困。
与小清作对的鬼魂老太婆上前怒责道:「你们为什么破坏我的计画?」
众鬼反唇相稽:「谁破坏你的计画?分明是你在和我们捣乱。我们要置这辛葛于死地,你却推这个女子来掩护他,这是什么居心?」
老太婆与众鬼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十分热闹。但旁人看不到这种场面,只有乔光看得异常清楚。他现在才明白:原来鬼物也有矛盾的,在各鬼发生利害冲突时,便会发生争执。
老太婆一口难敌众口,终于被十几个幽灵把她斥退。他们硬生生将小清从辛葛怀中拉开,令他顿时失去了护身符。
在汤探长眼中,看不到辛葛身边的幽灵,也看不到那些无形的争执,只以为是小清挣脱了辛葛的控制,狼狈奔走。这是千载一时的良机,他立刻向辛葛开了一枪,打中他的右腿,辛葛痛极倒下。
众鬼哈哈大笑,围在辛葛身前跳舞。有的道:「你杀人如麻,现在是你的报应!」有的道:「我们不要立刻取你性命,先让你在牢狱中享受几年『清福』再找你算帐!」有的道:「你贩卖毒品,害我全家,我要你的儿子也不得好死!」听起来阴森森的,令人不寒而栗。
汤探长赶上前来,为辛葛戴上手铐。辛葛垂头丧气,与刚才趾高气扬的神态,判若两人。
汤探长燃上一根烟,遥对乔光点首道:「对不起,打扰你们,现在没事了,如果打破了什么东西,由我负责赔偿吧。」
「小意思,不必计较。」乔光笑道:「恭喜你又立一功。」
汤探长满意地一笑,带了辛葛离去。
乔光回头找著小清,对她说:「你今年时运不太好,明天去买一条十字架项链戴起来,好驱邪。」他从腰包中掏出几张钞票,交给小清道:「是我送给你的。」
小清连声道谢,乔光又对她说:「这几天危险的地方不要去,不要去水边;夜晚不要单独外出,多和朋友在一起。」
「我知道了,经理。」小清虽然感谢乔光关怀,却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还以为他怕她遭色狼袭击。经过一番扰攘,乔光也要回家休息。他驾车经过市区。在路上遥见一处街头挤满了人,还有照明灯向一幢大厦照射著。
乔光好奇,把汽车开近,泊好车子,上前去观看,见那大厦的第九层窗盘上,坐著一个女人,大约二十来岁,赤足,一双脚伸在窗外,摇晃不停,像在唱歌。情况十分危险,只要稍为坐偏一些,便会直掉下来。
街上人群谈论纷纷。有的说这女子得了神经病;有的说她是失恋,想跳楼;有的说她撞邪。
乔光戴上眼镜,向那女子所坐的窗口望去。只见两个鬼魂,一男一女,正在上面对那女子游说,不停的指著窗外,示意要她跳下去。女子向窗外望了几眼,有点迟疑。
乔光大惊,向上面叫道:「不要听他的,千万不要跳下来!」可是当时人声吵杂,他的声音那里传得上去。
消防局人员正在地下张救生网,准备在万一时承接她,但下面布置还未妥当。上面已起急剧变化,那两个恶鬼见女子不听话,联起手来,不管三七二十一,要将她推下楼。那女子这时反而清醒了七分,拚命挣扎,一面推拒,一面叫道:「救命,救命!」
乔光在地下仰首喝道:「喂,你们两个恶鬼,不能欺侮那女子,快住手……」
乔光身前身后的人,都不知道他说甚么,以为他是一个疯子,乔光知道没有人能相信他的话,急于赶上楼去,亲自制止,但警察拦住他的去路,说:「没有特殊关系的人不许上楼!」
乔光咆哮道。「你没看见那女子就快被人推下楼吗?还不去救人。」
警察抬头一望,道:「我看不见……」
他话声未了,那女子已自半空飞下,在众人惊叫声中,她飞堕在地面,脑浆迸裂。
乔光顿足道:「唉,要是我早到一步就好了。」
他开始了解,人都是不想死的。那些跳楼自杀的人,都是受了一时的蒙蔽。或并非出自本意,身不由己。
他带著抑郁的心情,驾车回家,刚走进自己那幢楼宇的入口,便听见有两个极细小的声音道:「我本来已要了他的命了,但刚才听六姐吩咐,程迈是个真正的善人,帮助过不少穷人,所以要延缓他寿命六年。」
另一个声音:「如果六姐出头,我们也无话可说了。」
乔光觉得好奇:「这六姐究竟是甚么人,居然能左右人的生死?从刚才两个小鬼的对话看来,他们竟十分害怕她。这『六姐』定是鬼物中一个有权力的人。」
程迈住在他家楼下。他既动了好奇心,便在程家门前敲了两下。
开门的是程迈的妻子。
乔光道。「我是楼上的住客,听说程老先生身体不舒服,不知好点了没有?」
「谢谢老天保佑,他刚刚苏醒过来,我本以为他不中用了。」程太太欣慰地说。
「我能看看他吗?」
「欢迎还来不及呢。」程太太家中只有两老,平日生活寂寞,巴不得有多个人谈话。
走进屋内,见卧房内躺著的老人支撑著身体,正要坐起来。
程太太道:「你精神不足,躺著的好。」
「谁说我精神不足,我现在龙精虎猛,肚子饿得可以吃下半打牛扒。」程迈说。
「瞧你这个人!」程太太望著他微笑,转头对乔光道:「他本来在医院住得好好的,可是三两天就说闷,要回家来祝傍晚时,他的病况变化,吓坏了我,想不到现在又像换了一个人。」
程太太唠叨著到厨房去为他张罗食物。乔光坐下来陪程迈聊天。
「刚才我以为已经死了。精神像脱离了躯壳,飘飘荡荡,经过许多陌生的不认识的地方。有时是森林旷野,有时是江河大川。但不论甚么地方都很僻静,我不喜欢,走了一会,不知怎的,又走回头。当我一发现我的躯体时,便拚命抓紧了它。终于醒转过来。」
乔光微笑地倾听著说:「你是个善心人,死不了的,就是死了,神鬼也会把你救活。」
「善心人,你怎知道?」程迈很乐意地谈起他的往事,说他在非洲殖民地做官时,怎样救了许多饥民,又宽赦过不少囚犯。
在谈话间,乔光眼前飘起几个黑影。
乔光定睛一看,是三个鬼魅,二女一男,穿的都不是现代的装束。两个女子是古代贵族妇女,神态狞恶,不怀好意。男子是一个武士,手持一把斧头。
前行的一个白衣女子道:「这程迈是杀死我全家的大仇人,现在时候到了,我一定要报复。」
另一个黑衣女子道:「他前生是个脾气暴躁的将军,冤杀了许多下属和同僚,我的丈夫就是被他害死的。」
那个武士更不由分说,走到程迈身旁,举起斧头便劈,乔光惊叫一声,欲起身拦阻。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有两个紫色身影条然出现,是两个身态轻盈的女子,双双出手,托住武士的斧头,不让他劈下去。
「干嘛阻住我?」武士喝道。
「六姐吩咐,这人不能杀。他还可享寿六年。」紫衣女郎道。
「这人前世穷凶极恶,我等到今世还不能报仇?六姐为甚么护著他?」武士咆哮。
「照他前世所为,今生寿数确已到了尽头。但他今生行善积德,帮助了很多人,所以准他延寿六年。」
「岂有此理!」武士咬牙切齿。两个古装女人也是怒形于色。
「我杀了他再向六姐领罪!」武士突然举起斧头,再向程迈袭去。
一阵清风拂至,有人轻轻托一下他的手腕道:「咦,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一个穿著浅蓝裙子的女郎出现,拦在那武士与程迈之间,这女郎神态秀美,像朵水仙花,赤著双脚,肌肤雪白晶莹,十分可爱。任何人只要望她一眼,便觉烦腻全消,心胸怡适。
「这人大概是一个仙子!」乔光从心里赞叹道。
那武士神色惶恐,低头叫道:「六姐。」
「连我的说话也不听,不是造反了吗?」六姐虽然神态柔和地说著,但武士却吓得全身作抖。
六姐向两个紫衣女郎瞧了一眼,道:「把他两手折断,作为惩戒吧!」
紫衣女郎道:「是。」
武士连连求饶,那两个古装贵妇也是十分惶恐,六姐望也不望他们一眼。
两个紫衣女郎突然上前,一人抓住武士一条胳臂。那武士虽然力气比女郎大,但一点也不敢反抗,只是闭目咬牙,准备忍受极大的痛苦。
两女叫一声:「去!」一齐将武士的手臂打了几个转,向外力拉,「格勒」一声,两条手臂被活生生折下。
鬼魂是不流血的,但武士依然露出极端痛苦的神色,倒在地上滚来滚去。
两个古装贵妇吓得魂飞魄散,一齐哀求道:「六姐,请原谅我们。」
「幸亏你们没有出手,否则就会受到同样的惩罚,你们把他带走吧。」六姐说话神态严肃,但脸容依然像花一般美丽。
转眼间,两个贵妇已把不断呻吟的武士抬走。六姐带著紫衣女郎,转身也要离去,乔光不知怎的,心胸中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忽然起身拦在六姐面前。
「为甚么拦住我?」六姐微带诧异问。
「哦……」乔光呆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甚么。
六姐抿嘴一笑,一闪身,从他身旁掠过,她和两个紫衣女郎倏忽不见。
乔光呆了半晌,只觉在人间从未见过这样可爱的女子,再想起她临走时的一笑,更觉意乱神迷。
床上的程迈一直注意乔光的举动。不禁问道:「你在和谁说话,你瞧见了甚么?」
乔光如梦初觉,叹口气道:「我不能把实情告诉你,反正你可以宽心,我知道你还有六年寿命。如果你继续行善积福,说不定生命还可延长。」他说完,向门外走去。程迈在他身后喃喃说道:「一个疯子!」
自这次经历之后,乔光性情大变。他知道行善积德,原来有积极的果报。从此到处劝人,要抱著助人为乐的精神。自己更事无大小,必定选择有益于人的去做,「莫以善小而不为」,即使在路旁发现一块果皮,他也必将之移去,以免滑跌路人。
但由于这样,他已好几次破坏了鬼魅的行事,他忘记了谢伯对他的警告:「戴上眼镜只能做个旁观者,不可干预幽灵的行为。」
乔光已婚,二年前离异,现在是独居,他的生活比较自由,随意所之。有时戴上鬼眼镜,见到一件奇异的事情,他会一直追随下去,瞧个究竟。
这天晚上,他又见一个小鬼缠著一个路人,以为小鬼会有不良的企图,他跟随那路人乘坐地下火车,从城南到城北,在那路人到家后,那小鬼又已失去踪影,他才一个人信步而行。
附近是一个游乐场,他反正无事,便进去逛逛。
对场内的各种机动游戏,他已缺乏新鲜感。后来走过一间「变形屋」,才为门外所画的各种鬼怪形状所吸引,买了一张门券人去。
所谓「变形屋」,是由各式各样凹凸的玻璃镜组成,人走进其中,便见千百个身影,都由他自己幻化而成。有时变成一个长人,有时变成一个矮人,有时更丑如鬼怪,十分可笑。
乔光不禁再把鬼眼镜戴上,试看情景有甚么不同。只一戴上,赫然在他的身影之后,站著一个女子。
起初,乔光以为那是另一个游客。但他试把眼镜除下,那女子立刻失踪。这才意会到,原来自己身后也有鬼魂跟踪著,若没有这些镜子,他永远不会发觉。
乔光一来是吃惊,二来是好奇,他急于想知道这个跟著自己的鬼魂是甚么样的鬼,和他有甚么怨仇。
细看那女鬼,是现代装束,身材颀长美好,眼波如水,不像带著甚么恶意。
「你为甚度跟著我?」乔光问。
「不记得我吗?我叫冷翠。」女子低声说。
「冷翠?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你自然是贵人事忙,不记得在二十多年前,当你还在念中学时。邻居有个小妹妹比你年轻十岁,她喜欢上了你。常常暗中追随你的身影,露出羡慕的表情。在她心目中,将来除非不找男朋友,要找一定要找一个像你一般的典型。可惜她和你年岁悬殊,你不会注意到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后来你搬家了,她再也见不到你,非常伤心。十年后她和一个男人结了婚,丈夫并不合她的心意,她始终还是记挂著你。又过了三年,她和丈夫离异,开始在外面滥交朋友,表面上生活放荡,但她的目的不外是在人海中寻找一个像你的典型,以满足她的心意。可惜,无法找到目标。二年后她因酒后驾车失事丧命。死后心情抑郁,仍然对你念念不忘,费了许多功夫,才找到你的住处,从那时起,便跟上了你,直到现在。」
「这样跟著我有甚么目的?」
「没有目的,你不明白女人的心理,如果她喜欢一个人,只要天天见著,就是一种满足。」冷翠微垂下头。
乔光像所有男人一样,听到有个女人这样为自己颠倒,不禁为之飘飘然,也深深地为之感动。
「可惜你不是……」乔光随口接上这么一句。
「可惜人死不能复生,是不是?」冷翠一双妩媚的眸子望著他:「没有关系,如果你不嫌弃,人鬼也能相好。」
乔光不知道如何作答。
冷翠道:「我知道你认为我是无形无质的鬼魂,怎可以和你交朋友?其实不要紧,只要你在我嘴唇上方吹三口气。我就会暂时变成有形的人的。」
「真的吗?」
「你可以试试看,不要怕,我只是一个爱得你要命的小女孩,决不会伤害你的。算是可怜可怜我吧。」冷翠走近乔光的去边,仰起头来,双颊泛红,令人难以抗拒。
乔光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就像吻在空气上一般,一点感觉也没有。冷翠樱嘴微微开启,示意要乔光吹上三口气。乔光照样做了,用力向她嘴内吹了三口气。说来也怪,冷翠身体剧烈颤抖了一阵,未几即平复下来,对乔光道:「你再亲亲我看。」
乔光再吻她的嘴唇,这一次竟是一样有实质的、柔软的嘴唇,和普通女人没有两样。再伸手触摸一下她的腰际,也是有实质的,如一个活人一般。
「奇迹,你已经变成一个人了!」乔光惊叹道。
「是,」冷翠也非常喜悦:「让我们离开这游乐场,那对面有一个公园,很幽静,是情人幽会的好地方。」
她活泼地拉著乔光的手,出了游乐场,来到对面的公园中。他们在一块草地上坐下,她痴迷地靠在他怀内。这时她已是一个成熟的女人,一举一动,都带著撩人的风韵。乔光略一接触她的饱满的胴体,她已激动地等待乔光的抚慰。在她若有意若无意的引导下,乔光和她作了像公园其他情侣所作的事情一样。
「太好了,」冷翠作著呓语道:「你满是了我多年的欲望,你是我梦中的情人,真实的你和想像的一样好。」
这晚上,乔光回家,冷翠也跟了回来。将近天亮,她身体的形质才渐渐消失,又变成捉不到、摸不到的影子向乔光告辞。
从此她天天晚上都自动到乔光家来,乔光晚上本来寂寞,也不觉嫌弃,每次她来到,先要乔光在她口上吹三口气,让她恢复人形。然后整晚与乔光嬉戏,放浪形海乔光喜欢她容貌长得艳丽,而且善解人意,每天总能想些新的花样来取悦他。
一天晚上,她带了另外一个女子来,年纪只十七八岁。瓜子脸,长睫毛,相貌长得很甜。
「这是巧儿,我新结识的女朋友。」冷翠介绍说:「瞧她多可怜,还未尝过青春的乐趣,就在游泳时淹死了,我带她出来逛逛,免得气闷。」
她在乔光耳畔说:「你也在她口上吹上三口气,以后她便是你的。你要她做甚么便做甚么,就像我对你一样。」
乔光起初有点迟疑,但冷翠已把巧儿叫过来:「快亲吻乔光先生。」
巧儿投怀送抱,那腼腆的神态很可爱,一刹那间,乔光为这神态所动,不忍拒绝,便她嘴上亲吻,并吹上三口气。不久,巧儿也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冷翠把她带进房中,让她和乔光亲热。她丝毫没有妒忌的表现。巧儿很害羞,但婉转依人。整个晚上,二女不停取悦乔光,令他觉得像帝王一般快活。
又过了几天,冷翠带了另一个女子来见他,名叫洛缤,生前是个红歌星,容貌冶艳。乔光的夜总会虽没有邀请她唱过歌,但对她的名气也略有所闻。她是去年服药轻生的。
洛缤要乔光也在她唇上吹三口气。乔光既有过二次经验,不在乎第三次,照著做了。
从此,冷翠不时把新的女子带来。
每一个来过的女子,都成了他的情妇。
乔光的家竟变成一个交际圈,又像是不夜天,每晚开著狂欢的派对,十几个美丽可爱的女人在唱歌、弹琴、跳舞,尽情狂欢。这派对的特点,是只有一个男人,就是乔光。他可以尽情欣赏这些女人的娇、痴、狂、浪的种种姿态,他爱和那一个女人亲热,就和那一个女人。对这种生活乐此不疲,他完全忘记了她们全是鬼魂。
日间他在自己写字间打瞌睡,精神萎靡。对夜总会的业务也不大照管。一到晚上,便匆匆赶回家中,看看今晚来了多少女客,有没有新鲜的佳人。
一天,当他又从写字间出来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柔和的声音问道:「还记得我吗?」
声音清甜悦耳,乔光觉得有点熟悉,问道:「是谁?」
「你戴上眼镜就看见了。」那女声说。
乔光知道她所指的是什么眼镜。他把鬼眼镜戴上,赫然见是「六姐」站在面前。那水仙般的神态和纯洁无邪的笑容,令人一见,俗虑全消。和他每晚所见惯的大群女人比较,那些女人立刻便如粪土一般,不值一顾。
「六姐。」他亲切地叫道。
六姐微笑一下,似乎高兴见到他对她的态度,但脸容突转严肃:「你知道你就快死了吗?」
「我?」乔光一惊,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被许多游荡的女鬼缠著,脸上沾满妖气,如果不知摆脱。前面便是死路一条。」六姐顿了一顿:「我见你人还不错,特地来提醒你。因为你戴上这眼镜,瞧见鬼魂的活动,破坏了他们许多计画。令他们很讨厌你,所以派冷翠来要你的命。」
「冷翠?她说是我的旧相识。」
「蠢材,那些话都是编出来的,你再想想看,你记忆中有没有这个人?」
乔光如梦初觉。寻思冷翠所为,果然是有意以女色迷惑他,要令他心力交瘁而「我该怎么办?」他急忙向六姐求救。
六姐沈吟了一下。「我看你的祸源就是那对眼镜,不如把那对眼镜给了我,它对你没有好处。自从有了它,你的生活均衡被破坏了,令你患得患失,焦虑烦躁。那又何苦?毕竟人是人,鬼是鬼,人间的是非你尚且管不到,何况阴间的是非?所以你能瞧见,反不如瞧不见。懂不懂这个道理?」
乔光若有所悟,再抬头,望望六姐一双澄澈的眼睛,更好像什么都懂得了。
「我愿意把眼镜交给你,不过,我一除下眼镜,便连你也瞧不见,太可惜了。」
傻瓜,不论你有没有眼镜,我今后也永远不会再和你见面的,如果你喜欢我,记著我可爱的一面;我还有丑陋的一面是你不认识的,要不要也见见?」
「不,我还是不见的好,」乔光连忙说,他不欲心中六姐的形象被破坏。
「那么,听我的话吧。」六姐伸出手来。她的话有令人难以抗拒的力量。乔光缓缓把眼镜除下,交给她。
「我会把冷翠和其他游荡女鬼全赶跑,你放心好了。」六姐的声音在耳边萦绕著,不久便即消失。乔光乘车回家,果然,家内空荡荡的,再没有许多女人等著他。一切又恢复以前的样子。他对镜子照照,惊觉自己脸容瘦削,不知苍老了多少。
「六姐说得对,如果不及早回头,我也许命不久长了。」
这天后,他再次振作起来,把精神放在他的事业上。
他想起赠眼镜给他的老者谢伯,跑去看他。邻居告诉他,他已于周前逝世。有一个远亲替他料理丧事,因为不知他和乔光认识,所以没有通知他。乔光站在谢伯屋外怅望一回,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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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国科学界,有一个极大的谜,那是著名科学家屠进一的下落。屠氏早年天才横溢,发明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东西。例如和脚踏车一般大小的飞机;不比浴缸长多少的潜水艇;一种像小提琴的枪,在弹琴时能把子弹发出;一种能传达电讯的妇女用的粉盒……这些玩意儿对美国国防部贡献不少。但十年前,屠进一忽然宣布对科学厌倦,改去研究女性心理,足不出户,自得其乐。对外宣称,过去的他已经死了,希望别人不要再来骚扰他。
美国政府虽然几次派专人前往他的别墅拜访,都吃了闭门羹,无法见他一面。
虽然如此,美国特工还是暗中在他的别墅四周布了暗哨,秘密保护他,诚恐他被别国人士收买或利用。
十年来,屠氏果然未出门一步,虽然时时有女性登门访问他,但最多一两天也就走了,并没有留下来。
屠进一年纪已近六十岁,但并未娶妻,家中只有一个老仆韩三。每隔二三天,韩三会出外采买应用物品。这老仆的脾气也十分古怪,不亚于他的主人,别人对他说话,十问九不答,要想从他口中探听什么消息,极之困难。
近一两年,外国忽然有个惊人的传说,谓屠进一有一个惊天动地的发明,但究竟是什么发明,没有人知道。
许多外国间谍到美国活动,目的是见屠氏一面,要知道他有什么新花样,是否与军事有关。假定屠进一发明了一样新的杀人利器的话,别的国家会寝食不安。
美国人自己也蒙在鼓里,不知屠进一发明了什么。当局一面继续严防别人进入屠氏的别墅,一面派遣一个得力干探辛锐,潜入屠氏的别墅内,察看究竟。
辛锐年纪轻,头脑敏捷,常识丰富,是后辈探员中的佼佼者。
他本人对科学很感兴趣,一直是屠氏的崇拜者。这一次来别墅探看,虽然说是为了公事。但一半也可以说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屠氏的别墅孤立于一个山脚,离开最近的市镇也有十里路,旁边没有居室。别墅背山面水,后面一座大山,十分陡峭,要从那边进入别墅殊不可能。
辛锐在夜晚驾车抵达数百公尺外,步行前往别墅。他是美国政府人员,自然很容易通过警戒线。从门边向别墅望去,一片漆黑,没有半点灯光,就像是死城一般。
他利用一些工具,轻巧地越过围墙。小心翼翼向房子走近。右手握住一把手枪,以防万一。
屠进一到底在不在家呢?他是否还在人世?既然他的消息与外间隔绝,为什么又会传出他有一项新发明?
辛锐的脑海中涌上这些混杂的念头。当他走近门前时,出乎意外,那大门竟「呀」的一声开了,彷佛知道有客来似的。
辛锐本能地把身子一缩,躲在黑影中。门内既无人出外,也无人站立应门。它只是敞开著,等待客人走进。
辛锐很感尴尬。他不知道应当进去,还是停留不动。在这时候,一阵悠扬的琴声自屋内传出,那琴声充满平和愉悦的音调,令人在初入门时的恐惧感逐渐消除。辛锐不自禁地站起身来,把手枪收好,向大门走去,扬声道:「政府人员辛锐,求见屠进一先生。」
没有人答覆,那琴声轻快地弹奏著,似是从二楼传出。最奇怪的是屋内依然没有一丝灯光。
既然没有人招呼,辛锐便在袋中取出一支类似自来水笔的东西,一按钮,有光线射出来,那是一支小巧的手电筒。
它照亮前面三公尺的地方,辛锐找到扶梯的所在,拾级登楼。
琴音较前更清晰了,他知道方向没有走错。不久走到西面最靠边一个房间。那房门本是关著的,他的脚步一到,那门自动开了一半。
里面还是漆黑的,辛锐不明白什么原因。他在房门轻敲了一下,说这:「打扰了,可以入来相见吗?」
虽然房内没有回声,但房门却开得更大,表示主人欢迎之意。
辛锐踏足进内,用手电筒向琴声响处照射一下,见一个纤秀的背影坐著弹琴,是一个女子,她并未回过头来。
辛锐从琴声的旋律中,依稀猜测那弹琴的是个女人,但当真正发觉它是一个女子时,不免错愕。据资料显示:屠进一的家中是没有女人的,他既未娶妻,也没有生下儿女,甚至家中也没有雇用女仆人。
「对不起,我是政府人员,有重要的事情找寻屠进一先生,能够引见吗?」辛锐再把来意说明。
那女子停下手,琴声终于中断了。「屠先生不在。」她简单地说,声音很清晰。
「他出门去了吗?」辛锐问。
「他没有说。」
「没有说?那么他仍在这里?」
「我未说他在这里。」女子转过险来。
辛锐很想看看她的脸庞,是个什么样的女子,但他不能把手电筒照向别人的脸,那是没有礼貌的。
他见到女子的琴架上有一面萤光屏,上面有讯号流动著。于是他恍然,当有人走近这屋子时,那萤光屏会有所显示,难怪有人令门户「自动」打开。
辛锐开始觉得这女子不简单。
「请问小姐是屠先生的亲属吗?」他改变了话题。
「我是他的女儿。」那女子很清晰地回答:「我叫幽兰,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哦……」辛锐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他不禁为政府总部获得的情报而惭愧。
「请坐吧。」幽兰很大方地说。
辛锐想坐下,可是在黑暗中,一时找不到椅子。
「抱歉得很,」幽兰道:「我忘记开灯,因为我喜欢黑暗,一直以为别人也喜欢黑暗。」
她在琴架一处地方轻按,灯光霎时亮了,于是辛锐看清了她的容貌。一张略带苍白的脸,配上端正可爱的五官,一双眼晴显示出她是一个很少外出但极其聪明的女孩子。
见辛锐呆呆地望著她,她不禁一笑,这一笑形成一种楚楚动人的表情。这种表情,辛锐似在什么人的脸上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你很美丽。」辛锐由衷地说。
「谢谢你。」她再一次笑了。
「请原谅我直说,本来我以为一个喜欢端坐在黑暗中的女子,若不是视力有问题,便是容貌略有缺陷,但你两者都不是。」
幽兰微笑:「我喜欢黑暗,是因为黑暗令我心神澄澈,思路广远。有光线的地方常令我烦躁不安。」
「你大概很少在外面参加社交活动?」
「很少。」
「可惜,否则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子,一定令附近的小镇哄动。」
「真的吗?」幽兰像所有女性一样,对恭维的言语并不刻意抗拒。
「自然,」辛锐道:「你对音乐这样喜爱,相信跳舞也很出色。」
「跳舞?我曾经学过,不知是否还记得。」幽兰露出一种向往的表情:「你能教我吗?」
辛锐说了许多话,目的是要与幽兰打好友谊关系,以便进一步探听屠进一的下落,便说道:「我很乐意。」
他站起来,作了一个邀舞的姿势。
「就在这里?让我们到客厅去吧。」她兴奋地带辛锐走到楼下大厅,开了音乐,放出一曲优美的华尔滋旋律。
她把手交给他,那只手是微凉的,辛锐并不在意。他在跳舞这方面一向很自负,在大学念书时,他是新旧舞步的冠军。出来做事后,也常有跳舞的机会,并没有把这玩意搁下。
他既然要讨好幽兰,自然使出浑身解数,带幽兰跳出各种新鲜的花样。
幽兰本来只懂得一些基本的步法,但她学得很快,只要把步法的规则告诉她,她立即就学会了,而且不会忘记。
这令辛锐惊异,他自以为很有学习舞蹈的天才,但比起幽兰的领悟力,他未免差得太远。
幽兰愈跳愈起劲,不时转变音乐旋律,学习新的步法。一跳就是三四个钟头。连辛锐也吃不消了,但她仍精神奕奕,眼睛闪著光芒。辛锐不忍扫她的兴,继续奉陪著。
令他感觉奇异的是,幽兰不论怎样兴奋地跳,她的脸色始终没有转红过,还是那样带点苍白的、病态的美。
她也许有病,然而由她的动作的敏捷看来,又不像。
客厅上有一个古老的钟,当当当敲了六下,幽兰忽然停住脚步道:「我要睡觉了。」她露出一种依依不舍的表情:「你还会再来吗?」
「既然你喜欢跳舞,明晚我们到外边去跳个痛快,怎样?」辛锐试探著。
「很好,」幽兰略一沉吟道:「但不要太早,明晚十时,我等你。」
辛锐道:「晚上十时正好,我开车来接你。」
幽兰微笑:「再见了。」她伸手和他相握,辛锐告辞。
这晚对他来说,算是大有收获。虽然还未查出屠氏的下落,但能与他女儿交友,迟早总会打听出来。
他兴奋地把成绩向总部报告,要求调查屠进一在过去任何年代有无生下一个私生女的纪录。
他住在离屠氏别墅十里外的小镇,这小镇并无娱乐场所。他查一下,在二十里外的s城有一家音乐夜总会,中午他打电话订了一张桌子。
这天恰巧是周末,晚上他驾车直驶到屠进一别墅的门前。别墅依然没有灯光,漆黑一片。他驶到门边时,赫然发现有个人影,几乎令他吓了一跳。
那人影走上前来,原来是幽兰,她已穿好衣裳,站在门边等他。
「我来迟了。」辛锐抱歉地说。
「你没有迟,」幽兰笑道:「现在刚好是十时。」
她今晚穿了一袭白色的晚礼服,脸上薄施脂粉,减少了她的苍白,更显得美若天仙。
辛锐驾车向s城驶去,她安静地坐在旁边,嘴角含著笑,掩不住她的兴奋。
「你很少有像这样的约会?」辛锐问。
「第一次。」
辛锐很诧异,也暗中感到骄傲,这样漂亮的女孩子,第一次约会的竟是自己。
到达s市,霓虹灯光灿烂,幽兰眼中闪著欢悦。车子驶达夜总会,侍者来开门,辛锐挽著幽兰的手入内。许多宾客把羡慕的视线射过来。
坐下,辛锐和幽兰点了酒。问她爱吃什么时。她却摇摇头。
「来到这种地方,我们总得吃点什么。」辛锐解释道。
「你自便好了,我晚上很小吃东西。」幽兰答道,她神色很自然,一点没有作状。
酒来了,幽兰只略一沾唇,事实上也没喝进多少。
「奇怪,」辛锐心想,但他不再说什么。
乐队演奏一只小提琴曲子,优美动人。辛锐把幽兰带到舞池中,昨晚学习的舞步,今天正好派上用场,二人翩翩起舞,有如一双璧人,看得在场的宾客暗暗喝彩。幽兰更深深陶醉在其中。
「那样一间大别墅,就是你一个人居住?」辛锐在回到座位的时候问。
「不,除了我还有韩叔叔,他采买物品、烧饭、打扫和处理一切。」老仆韩三,辛锐是知道的,想不到他还是那样忠心耿耿服侍主人的千金。
「屠教授是我最崇拜的一位科学家,可惜无缘与他见面。」辛锐感叹地道。
谈到屠进一,幽兰就沉默了。她谈话很有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们跳舞跳到深夜一时,辛锐驾车送她回去。在门边,他们下了车。她不用按铃,那围墙的铁栅门便自动开启,辛锐一吻她的手背,表示告别。在这时候,他忽然有股冲动,把她拉进怀中。幽兰没有抗拒,只害羞地垂下头。辛锐深深地吻她,幽兰温驯如恙羊一般。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
「如果你晚上来,我随时都在这里。」幽兰说。
「白天就不可以?」
「白天我多数睡觉,很少见朋友,我喜欢黑暗。」
「好吧,我明晚再来。」
「我等你。」幽兰若有深意地说。
辛锐回到十里外的镇上,他心情轻松,不时吹著口哨。
回到他居住的小客栈中,燃上一根烟,静静地吸著,依然不想睡觉,在回忆幽兰的一颦一笑。
他忽然惊觉:自己爱上了她。他对她的兴趣远远超出职业的范围。
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她彷佛完全不懂世面,但是却有过人的聪明,和她谈论时事,她应对如流。可是有些普通的常识,她却一窍不通。
也许这是因为她少与别人接触的关系,每天所见的只是一个老仆。至于她的时事知识,则可能是每天看电视、看报的结果。
她为什么不进一点食物?虽然喝酒,也只是略一沾唇,一杯酒还保留看大半杯。她的手脚是凉的,嘴唇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