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他见著林丝丝,急不及待说:「我愿意在地上打滚了,让我们动身吧。」
于是,两个男护士把小葛抱到医院门外,放置路上。小葛开始在路上慢慢向前滚过去。
看热闹的人围拢了一大堆,他们指指点点,把小葛作为取笑的对象。小葛面红耳赤,十分难堪,好几次,他想叫林丝丝雇一辆车子,让他坐上去,但林丝丝阻止他。
小葛起初勉强向前打滚,只滚了二三十次,他的骨头已经隐隐作痛,全身沾满了泥浆,那样子好不狼狈。城里的人越来越多,把他当作怪物看待。幸亏小葛有一些村里人,还有林丝丝和老林夫妇在旁边阻挡著看热闹的人群,否则小葛会寸步难移。
好不容易来到城外,已经花了约两个钟头,小葛全身被汗湿透,筋疲力荆林丝丝在后面帮他,推他一推,他便滚一滚,眼看他衣衫破烂,身上擦伤多处,她心里十分难过,背转脸偷偷垂泪。
中午,他们歇了一歇,几十个同村的人,围著小葛坐下,把带来的乾粮取出裹腹。林丝丝也喂小葛吃一点东西,这情况有点像野餐,但众人的心情非常沉重,情况与野餐大异其趣。
那些看热闹的人始终在后面跟著,这时已聚拢了近千男女,漫山遍野,或坐或卧,一些小贩乘机把食物车子开来做生意,顿时像个「嘉年华会」。
美国人是简单、热情、友善的民族,开头时,他们确用滑稽的眼光去看小葛,但后来当他们聆听小葛的遭遇后,便又寄予十二分的同情。小葛再恢复向前滚行时,他们便替他打气来。每滚一下,山前山后的群众便喝一声采。这样,小葛的心情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一、二、三、四……」人们大声替小葛数著,震天价响,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整齐。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小葛已经气喘如牛,前面又是一个斜坡。虽然有人在后面推他,但也转动维艰。
最困难的是,在上斜坡的路上,他向上滚一步,那斜坡又会把他送回来,徒劳无功。
老林他们只好用一块木板,在小葛身后拦住,当他向上滚了一步时,立刻用木板阻住他下退之势,这样勉强向上推进。
「七十二、七十三……」人们大声数著。
经过许多挫折,小葛总算挨到斜坡的顶点。这时,天也黑下来了,他们一行人便在路旁搭营住宿。
那些看热闹的人,有的转回城去,有的索性也在那里露宿,陪著他们。
这晚上,小葛又梦见那女人走来,笑说:「总算你识时务,肯这样做。不过,还要看你能不能走到目的地。」
第二天,小葛感到浑身疼痛,只要稍为移动一下,也痛彻心肺。「啊哟……」他不禁呻吟著。
林丝丝十分痛惜,她想出一个办法,用一张厚毯子卷著小葛的身体,减少对地面的磨擦,然后轻轻推动小葛的身体打转。
虽然这样,小葛也痛得全身作抖,但他紧咬住牙关,不再出声,让他们把他向前推去,但速度已比昨天慢得多了,昨天走了四里,这天才走了两里。便不得不停下来休息,因为小葛实在支持不祝这样继续进行著,足足熬了二十天,才到达目的地,城里有些人一直跟著他,有些人中途没有来看,这天听说他到了目的地,又赶来看热闹,还有一些邻村的人也赶来了,树林里一时让数千人挤满了。
小葛又一次看到那棵大树,好大的一棵树,要几个人合抱才能将它的树干围拢,经过二十天的爬行,他的心情有「恍如隔世」的感觉,不知是过分辛苦还是甚么,他忽然晕了过去。
几分钟后,才醒转过来。他照著那女人在梦中的要求,喃喃地向大树赔了「不是」,并声明愿意筑一座小篱芭把大树保护,不让它受人损害。
说完之后,众人都望著小葛身上的木头,看看有甚么变化,但没有,一点变化也没有。那些看热闹的人,起初还耐心地等著。后来见情形不对了,小葛毫无反应,还是老样子,大家便一哄而散。
「这是甚么玩意儿,我们上当了。」「也许压根儿就没有『树精』那一回事,是他们自己编出来的。我不相信那树会有甚么花样。」人们七嘴八舌。
半夜,几乎所有的人都散去了,没有散去的人也已在林中睡著。
小葛却没有睡,百感交集。因为这几晚来,都没有梦见那个「女人」,不知她是不是遵守诺言,把那枷锁一般的木头解开。他已尽了一切努力,而依然得到这样的结果,使他有点愤愤不平。
蓦地,有人轻轻逗弄他的头发,他转脸一看,是林丝丝。
「丝丝,你还没睡?」
「我不是丝丝,是另一个女人。」对方笑说。
「噢,我正等待著你。」小葛惊喜交集。
「你要恢复自由是不是?来呀,跟我来呀。」她说完转身就走。
「你别走!」小葛大叫。
但转眼间,她已走入丛林之中,眼看就要消失,小葛情急,一跳而起,叫道:「你不要走……」
那女人已经不见了。小葛追上前去,哪里有她的影子。
「你怎能够食言!」小葛激动地大吼,把四周睡著的人都逐渐惊醒。
老林夫妇首先爬起来,跟著是林丝丝,还有其他同村的人。他们围拢过来,惊奇地望著小葛。
「她不理我……」小葛带著哭声说。
「可是,你不是恢复自由了吗?你身上的木头哪里去了?」丝丝问。
小葛低头一看,十分惊异,原来刚才一跳而起,附在他身上的木头已不知去向,而他自己还不知道。
小葛大喜如狂,跑到那大树旁鞠躬行礼:「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林丝丝赶过来拥抱著他,二人在泪光中吻了又吻。
小葛恍然道:「原来白天这里人多,所以神仙没有出现,她是不让别人知道这种事情。」
第二天,他们快快活活地回到村里。小葛果然为那大树做了一个篱芭把它的树干护住,不让别人触弄。以后,他和林丝丝过著快乐的夫妻生活,一如普通人一般。
========================================全文完返回目录页读者留言参阅读者留言如有任何意见:四人夜话第二辑之23原著:余过英国人说的:腐肉========================================在德国的汉堡,有一个野心很大的科学家,名叫侯玛。他要寻求制造人类的方法。
他常常把一些死人的腐肉带回家来研究,将它放在实验室内,用各种药品刺激它,看能否使那些细胞「繁殖」。
这种工作,已非一日,虽然没有得到甚么成就,但他还是毫不厌倦。
一天,他正在实验室工作,他的女朋友谢妮来看他。两人一见面,情如火热,把实验室的工作都忘记了。
他们像往常一样,调笑、接吻,在长沙发上相拥而眠,等到醒来时,已经天亮。侯玛猛然忆起:「糟糕,我那块肉不知怎样了。」
「甚么肉?记挂著你的老婆,是不是?我不准你起来。」谢妮撒娇撒痴。
原来侯玛另有妻室,他的老婆也同住在这屋中,但她最怕看见那些死人骨头、死人腐肉的实验,从来不踏进来。侯玛乐得在实验室另开一个门户,自由出入,把女朋友接到屋里鬼混,也不怕太太发觉。
这时,侯玛将谢妮身子一推,忽忙站起来,走到实验室观察,这一看,把他吓坏了,却也乐坏了。
原来昨晚一块数寸见方的腐肉,经过药水的刺激,现在竟变了一大盆,而且似乎还继续发展,向外扩张。这证明他的初步理论已经成立。
「我成功了,谢妮!」他狂呼著。
谢妮跑过来,冷淡地看了一眼:「甚么东西那样值得高兴,不过是一盆血肉模糊的东西罢了。」
「你不懂!」侯玛说:「这是伟大的发现,我要去找几个朋友来研究一下。」
侯玛出去之后,谢妮便在实验室等他。她以为他很快便回来的。烧了一壶咖啡,弄了一些早点,一面吃,一面看早报。
但侯玛去了一个多钟头还未回来,谢妮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正要离开,忽然听得兵兵一声,好像谁打破了玻璃,又像是甚么东西爆炸,吃了一惊。
她抬头看去,原来是刚才侯玛收藏腐肉的玻璃柜打破了,那堆腐肉已经膨胀了不知多少倍,向外流出,显然是因药水的刺激,正以不可估计的速度分裂和扩大,不到一小时的功夫,已胀破了玻璃柜。
谢妮吓得呆在那里,不知道应当怎样处理这个可怕的事情。她急忙奔去打电话,希望能在侯玛讲课的学院或是他的朋友家中找到他。
在打到第三个电话的时候,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谢妮猛然发觉脚跟好像有甚么东西在蠕动,她低头一看,那堆腐肉已流动到她的脚跟,并且向上爬伸,逐渐爬上她的小腿。
「呵哟」谢妮尖叫著:「救命,救命啊!」
她拚命顿脚,要把那东西抖去。可是那腐肉像是有黏性的,紧紧胶著她,抖也抖不掉,非但抖不掉,而且流动极快,刹那间已爬上她的大腿。谢妮觉得身上有种腐蚀性的痛楚,好像她的腿部肌肉正在腐烂中。
如果有人在旁看见这情景,委实是可怕的,她的脸上充满恐怖的神色,全身在发抖,牙齿格格作响。
那堆腐肉逐渐将她吞噬,她疯狂地呼救,作著垂死的挣扎,在地下打滚,推翻了小几和厅中的陈设。但没有用。她摆不掉那东西的纠缠,半个身子被腐肉所包围。不久,大半个身子不见了。最后,那堆腐肉爬到她的颈部和头部,将全身笼罩。
没有人看见这一切,侯玛太太出外上班去了,屋内再无其他人,那流质的凶手就这样活生生地把一个女人吞食了。
大约十一时多,侯玛才把三个朋友带回来,他们都是科学界的杰出人士,不过常常讥笑侯玛关于制造人类的狂想。今天,侯玛把他们带回来,就是让他们看看那块发生变化的腐肉,证实他的理论。
他把实验室的门推开,大叫:「谢妮!谢妮!」没有应声。
「也许她等得不耐烦,走了。」侯玛喃喃自语。
但他觉得奇怪,实验室为甚么弄得那样凌乱,而地下又有一种濡湿的感觉。
一个朋友指著那玻璃柜说:「瞧,谁把玻璃柜打烂了?」
侯玛过去一看,大吃一惊,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谁把那盆腐肉偷走了?」
转念一想,那盆腐肉是没有人要偷的,除非……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他打了几个电话,到谢妮可能去的地方查询,都不能找到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朋友们问:「你觉得会发生甚么意外?」
「我现在还不能说,如果是真的,太可怕了,你知道,那块腐肉的细胞一直在增长,变得越来越大。也许,它把那玻璃柜胀裂了,谢妮见到这可怖的情形,出去找我……」
「呵呵,哈哈,」他的朋友们都笑起来:「这件事怎么可能!」
「你们坐一会,我出去看著。」侯玛心绪不宁。
他才踏出门口,就听见一声尖叫,在对门住家发出。
「怪物,怪物啊!」
侯玛听出这声音是对门何太太的,他三足两步奔去敲门:「何太太,甚么事?」
约莫过了半分钟,何太太才能把门打开,仍然惊得目定口呆,神智不清。
「怪物,怪物……」她不停地说。
「甚么怪物?」
「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它……把我的丈夫吃了!」何太太彷佛语无伦次。
侯玛抢入屋内,但是客厅上甚么都没有。有的只是一滩水渍。何太太哭泣著走进来诉说:「刚才我先生坐在那里看报,忽然一堆血肉模糊的东西流进来,我先生好奇,站出来一看,谁知那一滩怪物就沿我先生的脚爬上去。他大叫救命,但是无法摆脱它……最后,他完全被它吃掉了……呜呜……」
「当时的情景真是这样,你看清楚了没有?」
「看清楚了,我一句话也不假。」
「要命,」侯玛敲著自己的脑袋:「必须把那怪物追回来。」
他到窗口去张望,并无踪影,心下默默祈祷著:「谢妮,谢妮,希望她没有遭遇甚么可怕的事情。」
他忽忽下楼,向同一幢大厦的每一户人家警告,叫他们小心一堆腐肉一般的东西。如果发现它尽快报警。
但是他忽略了自己的住宅,那堆怪物又回到侯玛的实验室来了。
吸了两个活人的血肉,它变得胀大得多。当它流进实验室里时,几乎布满了半个房间的位置。
侯玛的三个朋友正在高谈阔论,忽然其中一个发觉有些怪异,脚下好像有甚么东西在蠕动著。
他低头一看,不觉吓了一跳:「咦……这是甚么东西?」
三个科学家一齐向下望,他们都不了解这是甚么东西。
但当他们了解时,已经太迟了,那些血肉脓液已爬上他们的脚背,沿著他们的小腿一直向上蔓延。
「糟糕,它爬上来了!」
「它好像在吸我的血!」
「它是个魔鬼,我无法摔掉它!」
「报警,快报警埃」
「救命……」
一个科学家扑到电话上,他只能说出地址,和一句话「我们受到怪物的侵袭」,那堆腐肉脓液便把他喉咙封掉,再也说不出声音来了。
大批警察来到的时候,侯玛的实验室却是乾乾净净的,并无一点可疑的迹象。
在屋内迎接他们的是侯玛本人。「也许是误会吧,我这里并未发生甚么事情。」他说。
「刚才有人打电话呼救,说在这里发现怪物。」一个警官说。
「也许是对门何太太的家,她家听说发生一件怪事。」
警官向侯玛道了谢,转到对门去。
侯玛把大门掩上,心里有点矛盾。他不想警方知道那怪物是他的「杰作」,这会对他不利,只希望快点找到那怪物,用一种相反作用的药液令它停止膨胀,逐渐乾枯,那么,他就能把「凶手」消灭于无形。
至于那三个科学家的失踪,他没有亲眼目睹,从警方收到的电话看来,他们显然已与怪物相遇,那么,其后果是不问可知了。
对这次悲剧,他虽然有些难过,却也有种下意识的「胜利感」,因为那三个科学家是反对他学说最力的人,让他们死亡在自己认为不可能的「怪物」上,不是报应吗?
这天,侯玛足不出户,一心一意等待那「怪物」的再度光临。
老实说,他很想看看这堆腐肉到底变成个甚么样子。这好比一个生下顽劣之儿的父母,虽然不满他的所为,但仍想看看他,长得有多高,有多大,是不是健硕过人一样。
另一方面,他把化解的药水预备好,准备一见到「它」,便把那药水泼在「它」上面。
整个下午过去了,依然没有甚么消息。
侯玛的精神逐渐有点松懈了。「也许那是不可能的事吧?」他暗忖:「我的想像可能太过分,那何太太也许是信口雌黄,有谁真正见过那怪物呢?」
他烧了一壶咖啡,坐在沙发上看书,不觉又过了二三个钟头,频频打著呵欠。
在侯玛正感昏昏思睡的时候,一大滩像血水、又像脓液的东西,从窗外大量流进来。
侯玛偶然抬头,眼中映进一片红光。起初他还不觉得甚么,猛地省觉:「这不就是那东西吗?」
像有谁在他屁股上刺了一把,他一跳而起,眼前的景象确令他呆住了。满厅满室都是那些腥红惨白的东西,很快地,他的脚下也被围满了。这地方已没有一寸乾净土。
一阵强烈的恐怖感袭击著他。本来对这怪物的一种自豪和亲切之感也消失殆荆他脑海中只想著:「应该摆脱它,应该赶快摆脱它!」
这个念头已太迟了,那脓汁已逐渐爬上了他的脚跟,接触到他的肌肤,产生了一种轻微的被腐蚀的感觉。
「不,不,我是你的创造人,你不能这样对我。」侯玛惊得张大了眼睛。
「药水!」他的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救星,他扑到小几上,把那瓶能化解腐肉的药水拿过来,拔开瓶塞,向地上乱倒。
这是一瓶很好的药水,它的确能使腐肉消散和枯萎。但可惜它的分量太少了,和那一大堆脓汁比较起来,简直如小巫见大巫。
所以它只把脚下的一滩血水阻了一阻,但后面那些血水又继续涌上。
「我把它的分量估计错了。」侯玛凄然地望著远处壁架上的三大瓶化解性的药液,那距离他所站的地方足有十码之遥。
十码,在人的步伐来说,本不算太远,但在这布满杀人脓汁的地方,它可是太远了。如果在这里跳过去,他不能不踏足在那些脓汁上数次。
那些脓汁厚达数寸,而且充满黏性,一脚踏进去后,能否再拔出来都成疑问。
但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除了一试外,还有甚么选择的余地呢?
侯玛一咬牙龈,一脚向前跨去。他的脚踏在那些脓汁上,像踏著一堆肉酱似的,令人一阵恶心。
这还不要紧,当他的脚再提起来时,那些肉酱却黏在他脚上,一大块在地上提起来。
他的另一只脚跨出去,也得到同样的效果。任凭他怎样摔它、抖它,也弄不掉。那些肉酱沿著他的小腿慢慢爬上来。
侯玛抬头一看,距离那数瓶化解的药液还有数码之遥。
他的脚再举起时,像有千斤之重,因为整个地上的肉酱的黏力,都附在他脚上。
他吃力地再踏前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倒在那些肉酱上。立即他的身上、手上、肩上全沾上肉酱。他拚命支撑著爬起来时,身上也黏上一堆肉酱,一阵腥气冲进鼻孔,他骇极大叫:「救命,救命!」
但是理智告诉他,除了他自己外,再无人能消灭这个怪物,别人就算大队来到,也是束手无策。
他再勉力上前两步,这时头发上和脸上都已沾上肉酱,他的两臂以及身体自腰以下,也已全部让肉酱盖过了。
他喘著气,好不容易伸手到壁架上拿到一大瓶化解药液,向自己身上淋去!
可是,太迟了,他身上到处起著腐蚀的痛楚,那肉酱已蔓延至他的全身。
侯玛发出一阵疯狂而绝望的笑声:「呵呵,哈哈……想不到我竟死在自己制造的东西上!」
这笑声像哭泣,十分难听。他一脚踢翻了架上的几瓶药液,那些药液流满了一地。在这时候,侯玛也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肉酱盖过了他的脸庞。
第二天,当警察来到时,他们见地上一大片乾枯的肉质,显然是因为那些药液发生了作用,终于把「怪物」克制,不能再遗害人间。
侯玛的野心也已随著他的身体,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全文完返回目录页读者留言参阅读者留言如有任何意见:四人夜话第二辑之24原著:余过法国人说的:无价的泪珠========================================在印度,有个土王名叫彭卡。他富甲一方,荒淫无度。在他管辖的地区里,许多人吃不饱,穿不暖,但他天天吃著珍馐美味,过著穷奢极侈的生活。
他身边有数十个漂亮的女人还不满足,只要在外面看到甚么好看的女孩子,总要千方百计去买回来,或是叫人去抢回来。
一次,他又看上了一个女人,名叫苹儿,这苹儿是有丈夫的。彭卡几次派人去游说,叫她离开她的丈夫来嫁给他,都遭到苹儿的痛斥。
彭卡见无法说动她,便用强硬的手段,把她夫妇二人一同掳劫回宫,当著苹儿的面把她丈夫毒打,要她亲口答应他的要求,才将她丈夫释放,但苹儿说甚么也不肯。就这样,她眼看著她丈夫活生生的被打死了。
苹儿哭得非常伤心,她哭了七天七夜,最后她把那两只眼睛也哭了出来。
这两只眼睛掉在桌上,说也奇怪,不久变成两颗非常美丽的宝石,光彩夺目,令人目眩。
彭卡听说有这样的异事,忽忽赶进房来观看。果然见那两颗宝石闪闪生光,比他所拥有的任何钻石还要动人,他握在手里,摩挲抚弄,爱不忍释。苹儿两眼瞎了之后,不久便绝食而死,彭卡对她也不再追念,他得到两颗钻石已心满意足了。他常常在想,这两颗钻石恐怕是世界上最名贵的宝石,如果用金钱来衡量,恐怕几十万元也买不到。他的好朋友,一个邻近的土王曾出过一百个美女和无数田地的代价,以交换他这两颗钻石。但被他一口拒绝,他喜欢一个人关在黑暗的房里,手握著两颗钻石,观察它们发出的异彩,而陶醉于深沉的快乐中。
一天,彭卡又在玩弄那两颗名贵钻石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件怪事:他的手掌远不似以前的肥硕。平日,他的手部肌肉又红又厚,人人都称赞这是一双好手掌,是发财的手型,是享福的象徵。
但这天,彭卡发现他的手掌变得又黑又瘦,十分难看,这简直不像富豪的手掌。
他细细检讨也想不出是甚么原因,每天的饮食十分正常,身体上的其他部分也都健康。唯一的可能性,也许因他每天摩挲那两颗钻石的关系。
这想法使他陡然一惊,但也随即失笑,那是不可能的,从七八岁起,他就每天与钻石接触,几曾听过钻石会伤害人的肌肉?
他每天仍抚弄那两颗宝石如故。因为它们实在太可爱了,和它们在斗室中相处,比和两个漂亮女人在一起更快乐。
又过了十几天,彭卡发现他的手掌更加不像话。骨瘦如柴,与一个多天未吃饭的穷人的手一样,就是穷人也未必瘦得那么难看,有些地方简直好像骨头也出现了。
他的两手更常常发抖,握东西也握不牢,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他急忙延医诊治,不过,医生找不出病源,只劝他多注重营养和休息,还给他一些滋润的油膏,涂在手上作为保护。
一天,彭卡的七个心爱的儿女一同进房来看父亲的病,他们都是彭卡所宠幸的妃子生的。三个是男孩,四个是女孩。男的长得英俊高大,女的长得苗条美丽。他们都令彭卡觉得自豪,忍为是他珍贵的「财产」之一。
孩子们看到父亲的病容,十分惊异。父亲一块肥肥胖胖的脸怎么会变得那样樵悴?而那双手又那样可怕,好像剩下两把骨头一样。
他们都感觉痛心,要求一看那可能作为病源的宝石。
在儿女的一再要求下,彭卡便答应他们,把他们带到一个黑暗的房中,将一个精致的盒子取出来。
盒盖一开,光华四射。那黑色丝绒的盒内像躺著两只明亮的眼睛,闪闪生辉。
「太美丽了!」彭卡的儿女都不由惊叹,只有最小的女儿小蜜没有作出甚么反应。
小蜜今年十七岁,喜欢绘画和唱歌,她性情恬静,看不起财富,对世俗的享乐不大参与。哥哥姐姐们经常搞热闹的宴会,都没有她的份儿,他们讥笑她是「小古董」。
这两颗可爱的钻石,立刻引起他们兄弟姊妹的垂涎,他们都在想:「我要用甚么方法才能得到这两颗钻石?」
二女小凤撒娇说:「爸爸,我就快结婚了,你老人家就把这宝石赏给我作嫁妆吧。」
小凤容貌出众,是她们姊妹中的美人,一向很得到父亲的宠爱,她以为她的要求,父亲一定会答应的,但彭卡脸色一沉,并不作声。
大哥小龙立即说:「不,我是大哥,这样珍贵的宝物,应该是由大哥保管的。」
三姐、四姐、五弟也各自提出应该得到宝石的理由。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不觉发生了剧烈的争吵,在争吵不决之下,他们索性伸手到盒子里去抢夺,彭卡大声喝止也没有用,他们在房中打起架来,把宝石抛来抛去,好几次几乎跌在地下,彭卡一气,当场晕倒。
结果,大哥小龙二姐小凤,各抢到一颗名贵的钻石逃了。彭卡醒来时,只有小蜜在他身边,也只有她没有参与争夺,一直在冷眼旁观这丑剧的发展。
「只有你是我的乖女儿,」彭卡叹道:「他们来探病都是假的,其实是要来抢我的宝物,其实,这宝物可能是使我健康衰落的原因,他们不是不知道,现在竟都不怕了。」
小凤得到一粒无价之宝,喜出望外,回到自己房中细细欣赏,如醉如痴,不停地把那宝石放在手上把玩,连睡觉也放在枕畔,不愿须臾离开。
有时她也想到,这宝石可能会损害人的皮肤,但只要一眼望见那夺目的光彩,便把甚么都忘记了。
它有一种魅力,令人一见到它就忘掉一切。好像爱情或许多伟大的事物一样,令人一旦置身其间便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十余天过后,小凤的朋友们都惊异她身上所起的变化。她的脸孔瘦削了,失去了以前明艳的光彩。她的两手变得骨瘦如柴,好像给甚么东西蚀掉她的肌肉似的。
小凤揽镜自照,也暗暗心惊:「太可怕了,那宝石原来是有妖法的。她把我害苦了,我这个容貌,今生今世休想嫁得一个好夫婿!」
她最气愤的时候,曾想过把那宝石丢去,但一把它拿到手上,又不觉为之沉醉。「唉,好美丽的东西,我只要多看它一眼也觉得幸福,就算赔上我的生命又算甚么?」
结果,她又把它保留下来,她的脸继续瘦削下去,她的手指骨头一根根露了出来,朋友们都把她当作魔鬼,不敢再接近她。
一天,她驾车出外,自觉两手抖颤得厉害。这已不是一天的事了,平日她连握个梳儿也握不牢,但今天的情况特别严重,好像已病入膏肓,当汽车驶到一条斜坡路时,她突然控制不住驾驶盘,向横开出,和迎面而来的车子撞个正著。
「蓬」地一声巨响,两车都著火燃烧,小凤重伤,香消玉殒。
这意外的消息传到宫中,彭卡顿足叹息。
他知道这是他作下来的孽,那两颗宝石是苹儿的眼睛变的,它们的目的就是要给他报复。
想不到自己还没有死,小凤已先踏上死亡之途。
彭卡忽然忆起一件事,急忙下令把小凤那颗宝石寻回来。
但下人在小凤房中搜查了半天,也没有发现那粒宝石,只好据实回报。
彭卡顿足道:「唉,又不知哪个不肖子把它偷去了。」
他把几个儿女叫来,问他们谁偷去了小凤的钻石,但个个摇头否认,彭卡毫无办法。
他们走出房外,老四便对老三说:「三姐,不要装傻吧,我知道二姐那粒宝石是你偷去的。」
「胡说,你有甚么证据?」
「我到二姐房中时,刚刚遇见你鬼鬼祟祟出来,如果不是去偷钻石,你在干甚么?」
「我有行动的自由,谁能干涉?那么,你到二姐房中去又是干甚么?」
「不错,我是去找寻宝石的,」老四坦然承认:「但我进房内一搜,那宝石早被人拿去了。」
二人大声争吵起来。老五、老六都帮著老四,老三掩脸痛哭:「我不依,我不依,你们都来欺负我!」
她三脚两步跑回自己房中,关上房门大哭。一会儿,她听见外面声息全无,知道老四、老五已经走了,她悄悄从枕头底摸出那颗宝石来:「啊,我的心肝宝贝,你知道我为你受了多少委屈吗?」
她在宝石上轻轻一吻,把它爱惜地放在自己的胸围内,好像觉得这样才更安全一些。
在她获得这宝石后的第四天,大哥小龙蓦地传来噩耗,他所驾的飞机,在飞行中失事,撞山坠毁。在他死前、人人都看见小龙两手瘦得露出骨头,为了掩饰,他戴上一双手套。但他的两手不时颤抖不停,软弱无力,结果仍令他在半空中失事。
一个十分英俊有为的青年,竟这样丧生了。他死后,像小凤一样,他那拉宝石也不翼而飞。它已落在老六的手上。
彭卡十分伤心,他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女,不能再让这种事继续下去。
彭卡命人把五个儿女找来,沉痛地对他们说:「你们看看父亲的一双手!」
他把一双手伸出来,儿女们不禁「肮了一声,比上一次更惊愕。
那一双手连一丝血肉都没有了,实际上只是两把骨头。
「我是个半死的人了,这是我每天抚弄那两粒钻石的结果。你们想学你大哥二姐的模样,就去找寻那两粒钻石吧。」
接著,彭卡把怎样见到苹儿、怎样迫她为妾、怎样打死她的丈夫、苹儿怎样哭出了两只眼睛、那眼睛怎样化成钻石……一一告诉了他的儿女们。
「这两颗钻石是来我家报仇的,它要把我的儿女一个个夺去,你们知道吗?它是魔鬼的化身,谁见到它,应该立刻把它毁掉,懂不懂?」
儿女唯唯。他们出来后,老三感到十分痛苦。她的两只手也已逐渐瘦削了下去,她知道正在走著父亲和兄姐的老路,但是抵受不住那宝石的诱惑,无论如何也不肯把它抛掉。
一天,老三的一些青年朋友开舞会,老三照常参加了。由于多喝了酒,她糊里糊涂的把钻石拿出来亲吻。霎时,人人都为那颗宝石睁大了眼睛,露出了艳羡而又妒忌的神色,所有女人都不想跳舞,所有男人都对他们身边如花似玉的舞伴失去了兴趣。
半夜,老三驾车回家,在半路上,她发觉有辆黑色轿跑车紧紧跟来,不久且越过她的车辆,车内两个富家子都是她熟悉的,一个叫巫柏,一个叫鲍烈,都是刚才舞会的嘉宾。
她把车子停下来,问道:「巫柏,有甚么事吗?」
巫柏和鲍烈对望一眼,不作一声,突然走上前来,一个把她拦腰抱住,另一个用丝巾将她颈项紧紧勒实。老三挣扎了几下,便已气绝身亡,可怜她到死还不知道是甚么原因。
巫柏见老三已气绝,立即伸去抓她的手袋,鲍烈也过来抢夺,巫柏手快,已把那宝石抓在手里。
「好漂亮!」他赞美著。
那宝石在他手上闪闪发光,两人都为它的魅力所吸引,一时呆在那里。
蓦地,那宝石射出一道红色的强光,巫、鲍两人大叫一声,各自掩住双目。
「啊哟,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们感到像针刺一样剧痛,两眼无论如何也张不开来。
「我甚么也看不见,那宝石在哪里?」巫柏痛苦地问。
「刚才是你拿著的。」鲍烈说。
「已经丢掉了。」
「蠢材,连一颗宝石也拿不稳!」鲍烈忘记了自己的痛楚,扑到地上去摸索,巫柏也学著他的动作,两人死到临头,仍不自觉。
他们不经不觉爬到公路中心,恰巧一辆大卡车从后面驶来,在黑夜里看不清楚,把他们两人一同辗为肉酱。
第二天,彭卡闻讯,派人到来调查,见三小姐已返魂乏术,而公路上更有两个形状可怖的死尸!
检查人员相信三小姐是半途遇劫,她的手袋是打开的。但是车里车外都没有甚么值钱的东西,那两个公路上的死者更不知是怎样死的,只好把这作为一宗悬案记录著。
三天后,彭卡的第四女儿从街外归来,忽然发现案头上有一颗亮晶晶的东西。低头一看,不觉喜出望外,这不正是那颗日思夜想的钻石吗?
它怎么会来到自己房间里的,这真是不可思议。难道有人知道自己喜欢这钻石,故意拿来送给她吗?这好像不可能。
有一个奇怪的念头涌上她的脑际:不是这钻石自己跑来的吧?她感到一阵寒心。父亲说过,这钻石是魔鬼的化身,她不能不防著。但只要对钻石多望了两眼,她的喜悦已盖过了她的恐惧。
四小姐觉得只要能得这钻石便心满意足,管它是怎样来的。
于是,她把它珍藏起来。
由于一连发生老大、老二、老三的命案,王宫内人心动荡,人人都说彭卡得罪了鬼神,将有大祸临头。彭卡的妃子们,有二三个更作私逃的打算。被彭卡发觉,盛怒之下打死了两个,于是,宫中更变得愁云惨雾。人人都说彭卡的罪孽更加深重。
一直冷静地注视著这次灾祸发展的七小姐小蜜。她对兄姐的命运感到十分难过,总希望找个法子来把灾祸消弭。
她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是个瞎子音乐家,名叫雷耳,他的眼睛是十六岁那年,因患病而瞎掉的。这并没有影响他们的友谊,实际上,小蜜在心底里对他已爱苗深种。
平时,小蜜不在王宫中,就在雷耳的家中,两人谈天说地,弹琴唱歌,相处得非常快乐。
自宫中发生灾祸,小蜜也常和雷耳谈起,但两人想不出甚么法子去阻止悲剧的发生。
这天,小蜜又把三姐毙命的消息告诉雷耳。雷耳说:「真像传说一样,这宝石的确是一个魔鬼,它是来报复的,如果不及时阻止它,你四姐、五哥、六哥的生命都十分危险。」
「到底该怎么办?」小蜜心急地说。
「只好由你冒险一下,去把两颗宝石盗来,加以毁坏。」雷耳好像经过深思熟虑地说:「但在得到宝石的时候,你必须能抵受它的诱惑,此其一。在接触的时候,你自己可能受到损害,此其二。去盗取宝石的时候,你可能引起兄姐的误会而蒙受不利,此其三。因为有这许多危险,所以我一直没有把方法提出来。」
小蜜点点头说:「这三种危险我都明白,但如果能挽救我的家族,就是牺牲自己,我也不怕。」
「那末你可以试试这样做。」雷耳把一个方法告诉她。第二天,小蜜在自己屋中举行了一个音乐晚会,把四姐、五哥、六哥都邀来,还约了两三个青年朋友。
音乐欣赏会进行得很愉快,但小蜜暗中在兄姐的酒杯中下了迷药,音乐会开到半途的时候,所有「嘉宾」都睡著了。
小蜜开始在兄姐的身上搜索。照她和雷耳猜想,如果他们拥有那颗宝石的话,一定会带在身边,因为他们不敢留在自己房中,怕父亲派人搜去。
果然不出所料,小蜜在四姐手袋中发现一颗宝石,后来又在六哥的表袋内找到一颗。
小蜜大喜过望,雷耳的方法果然厉害,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留下两张字条,分别放在四姐和六哥身边。大意是说:为了挽救他们的生命,她不得不这样做。她取去这些宝石,不是要占有它,而是要毁掉它,如果兄姐不信,她也没有办法,但相信他们终有明白的一天。
她把宝石小心藏好,又检拾了一些行装,忽忽走去找雷耳。检拾行装的原因,是她知道兄姐必定不肯干休,她要和电耳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让他们发现。
她去了两个钟头之后,四姐、五哥分别醒来,一见了那张字条,暴跳如雷。他们赶到小蜜房中去找她算帐,但小蜜早已搬走了。他们又找到雷耳家去,雷耳也一样失去了踪迹。
他们断定小蜜盗取那两颗钻石是为了私心,不禁用最毒的语言去咒骂她。
他们不停派人到各处乡村找寻小蜜,但无论怎样,也找不到她的影子。
半个月之后,他们的气才稍稍平下来。而在这时候,他们的父亲彭卡病发逝世,在临终之前,他把三个儿女叫到床边,对他们说:「我知道小蜜所做的事,她留下一封信,详细告诉我她的动机。她这样做是十分正确的,那宝石的确是魔鬼的化身,非但要夺我的命,还要夺去我所有的儿女。小蜜这样做,是为了你们好,如果不信,你们看看我!」
彭卡把蒙在脸上的一块毛巾揭开,老四等一齐掩面,不敢观看。
那不再是一块人的脸,简直是一个骷髅!
原来他的脸和他的手一样,也已逐渐瘦削和凹陷下去,血肉全已乾枯。有一个时期,彭卡常用布巾蒙面,就是这个道理。
「现在你们都明白了。」彭卡说:「我的手触摸过那颗宝石,我的险曾贴近过那块宝石,便变成这个样子,而你们不知厉害,还抢著去要它。老实告诉你们,我相信我早就要死去的,所以死不去,是那魔鬼要我亲眼看著我的儿女一个个先我而去,折磨我而已。」
老四、老五、老六听了这话,都低下头不敢作声。
在彭卡去世后,他们逐渐省悟,过去的贪念是错误的,对那两颗宝石的怀念,和对七妹的恨意也渐渐消失了。
彭卡已死,这件祸事便成过去,以后再没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但七小姐小蜜到底去了哪里?
却说那天小蜜携带了两颗钻石,忽忽走去找雷耳,二人逃去一处荒山野屋躲藏,过著半隐居的生活。
小蜜把那宝石用布包裹著,埋在一处泥土下,当作没有见过它,她果然做到了不受诱惑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