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思悯摸著受伤的臀部,叹道:「这是甚么世界,有强权,无公理!」
何思悯在「进入」吕清的躯壳时,曾经问明白他的身世及他的古董店地址,但一时大意,忘记问他在这南部小镇下宿在哪一家酒店,这时变得无处可投,十分狼狈。
他在街上继续无目的地走著,前面又出现了两个黑影,何思悯吃了一惊,「前车可监」,他转身便走。
「站住!」那两个人对他喝道。
何思悯哪里还敢站住,他反而加快了脚步。
「他妈的!」那两人骂了一句,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银光闪闪飞了过来,何思悯惨叫一声,臀部上中了一把锋利的小刀。
那大汉问道:「你是属是哪一帮哪一派的?」
「我……并无甚么帮派。」何思悯给问得莫名其妙,而他的臀部血流如注,痛得要命。
「小森,搜他的口袋!」另一个长脸孔的大汉说。
那叫小森的汉子,在何思悯身上乱翻,一个仙也搜不到。
「倒楣!」小森向地下吐了一口唾沫。
长脸汉子一把揪住何思悯的衣领:「他妈的,你既然一个钱也没有,一定是想在我的地盘内做买卖,告诉我,是谁叫你来的?」
「我……是我自己来的。」何思悯结结巴巴地说。以前作为一个鬼魂,他具有过人的潜力,现在又恢复了人身,他和所有人体一样软弱。
「老许,看样子他是一个新叮」小森监貌辨色说。
「好,算你小子造化,」老许向何思悯露出一副凶狠的表情,「但从今后,你必须加入我的组织,听我指挥。」
「我……」何思悯拚命摇头。
「你敢?小森,再给他一刀!」
小森似乎在身上到处都有刀子,随手取出一把来,作势要在何思悯另一边未受伤的臀部插去。
「我依了,我依了!」何思悯「好汉不吃眼前亏」。
「好,」老许一松手:「还算你识趣,从此你便是我们『黑鼠帮』的一员。」
「我带你去敷伤。」小森说。
他们正要举步,一阵高跟鞋声「的笃的笃」走过来。
「有羊儿来了。」老许说。
他们把何思悯拉在一旁,躲在黑影里。
一个穿迷你裙的十七八岁少女,正向这边走过来,她一点也没有看出前面的凶险。
当她走近黑影处时,老许和小森突然跳出,一个勒住她的颈项,一个用小刀威胁持她,就像刚才对付何思悯一样。
「好漂亮!」老许看清楚那少女的容貌说。
小森把女郎的手袋打开,将里面的钞票尽数取去后,正要松手,让她离去。老许说:「慢点,把她带回去!」
小森会意,继续用臂弯勾住女郎的颈项,像醉汉一般,摇摇晃晃的托著她向前行去。老许在另一旁捉住女郎的臂膀,免她逃脱。
另一方面,老许向何思悯严厉地望了一眼,示意要他跟著走。
他们来到一条陋巷的破屋内,里面一盏昏黄的灯光,照著两个面色苍白的青年,正在狠狠吸食一种「特种香烟」,烟雾氤氲。
他们一见老许,慌忙站起夹道:「大哥,有买买来了?」
「别声张,把大门关起来。」老许吩咐。
他们把大门关上,何思悯也跟了上来。女郎见情况不对,拚命在小森臂上咬了一口,接著便要大声叫喊,老许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打得她眼泪直流。
小森也骂了一声「他妈的」,转身用布条把女郎的嘴巴勒住,令她不能声张。
老许将她抱在怀中,肆意轻薄道:「小乖乖,今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来,让我们亲热亲热。」
女郎拚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她逃脱了老许的怀抱,却又让小森捉祝逃脱了小森,那两个青年又把她包围著。
他们像猫儿戏弄耗子般,每人把她抱住亲一亲,便把她衣裳撕去一片,几分钟后,女郎的衣裳全给他们扯光了,赤裸裸的在他们面前奔来跑去,泪花乱转。
何思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十分不忍,他虽然是个夺命的幽灵,但却具有绅士的思想,一百年前,他也是生活在上流社会,几曾见过这种残忍的场面?不由大喝道:「你们这些人是不是禽兽,怎可以这样侮辱一个清白的女子?」
「甚么,你看不过眼?」老许阴恻恻测地一笑,走过来在他下巴上结结实实打了一拳,然后用绳索将他缚在柱子上。何思悯于是睁著眼睛看一幕人间丑剧的上演。
几个大汉轮流将那女郎凌辱,令她呻吟呼喊,惨绝人寰,何思悯只觉一阵一阵的恶心,要吐,一颗眼泪从他眼角掉下来。
性爱这种事情很奇怪,在你情我愿的情形下,可以构成非常香艳缠绵的画面,但倘若有一方不愿意,那场面便十分尴尬而痛苦,非局外人所能想像。
像这种强奸少女的行为,许多男人在下意识的想像中,也许会感到一阵兴奋(虽然道德观念是另一回事),但如果你真的见到一幕实际的强奸行为,你会觉得简直像杀鸡或宰牛一样,感到万分的恶心。
现在,何思悯也有这种感觉,他真的想吐。
好不容易过了个多钟头,这残忍的活剧告一段落。女郎奄奄一息躺在地上,不能起来。
老许用小刀指著她说:「从今起,你是我们的人了,以后你要听我的话去赚钱,不许逃走,懂不懂?」
少女泪承于睫,连说话也没有力气,看样子,她今后的命运只能任由他们宰割。
「大哥,怎样对付这家伙?」小森指著何思悯问。
「替他打一针。」
小森在何思悯身上注射了一剂药物,他狞笑说:「小子,这是便宜了你,慢慢的你就知道这东西使你像神仙一样快乐,以后要打针,只怕要跪著向大哥哀求哩。」
注射完后,老许吩咐,在女郎身上也注射一针。
何思悯知道这是甚么东西,他深为自己的命运而悲哀,想不到重投人世后,便遭到这种种不幸。
与其这样,他何必钻入吕清的躯体,枉作小人?八十年后的人世,非但没有进步,而且比以前糟糕得多。
三四天后,正如他所料的一样,他已变成瘾君子了,他与那女郎同时成为老许控制的一员,任他驱策奴役,毫无反抗的办法。
一天晚上,老许要何思悯去爆窃一个富翁的住宅。何思悯没做过这种事情,死也不肯去,老许大怒,把他捆绑起来,不给他注射毒剂。何思悯毒瘾大发,全身发抖,眼泪鼻涕狂流,惨不堪言。好像世界末日之到临。他这时才知道人间黑幕重重,竟有这种比死还惨的痛苦。
「我……我服了。」何思悯忍不住乞求说。
「你肯去盗窃了?」老许问。
「不,我知道另一个更好的地方可以令你们发大财。」何思悯下定决心说。
「是甚么地方?」老许和小森等人目光灼灼地望著他。
「那是一个荒山中的墓穴,里面有无数珠宝,做了这次买卖,你们今后都不用再做了。」何思悯说。
「有这样便宜的事,他妈的,你这小子不要随便吹牛!」老许骂道。
「我和你们一块儿去,如果撒谎,你们大可整治我,难道我逃得了?」
「是的,你说得对。好,现在就去!」
他们三人趁著月夜,驾车到荒山脚,然后徒步上山。
一路上,荆棘满途,有许多地方看似无路可通,但思悯十分熟悉,转了两转,又走过去了。到此地步,老许也确信何思悯有一秘密所在。
但地方越来越荒僻,间中传来一两声怪叫之声,令许、森二人心里发毛。「他妈的,如果去到那地方,找不到珠宝,老子把你活活给宰了。」老许发牢骚说。
何思悯一声不出,到了这地方,他已比他们要高出一个头,不怕他们。
不久,那墓穴已到了,何思悯当先走去,推开木门,不让许、森二人看见那写著「何思悯之墓」的一面牌子,以免露出破绽。许、森各用手电筒向墓穴内照去,只见一口铜棺,其余甚么也没有。
「珠宝在哪里?」小森问。
「珠宝就在那棺里。」何思悯说。
老许和小森二人,半信半疑地向那铜棺走去。
突然那墓门「砰」的一声,何思悯一堆把它关上。
「你在干甚么?」老许声色俱厉问。
「没干甚么,这是我的家。」何思悯冷笑说。
老许勃然大怒,但一种特殊的感觉告诉他,何思悯所说的并非虚语。
「你瞧瞧,那是甚么?」何思悯指著铜棺说。
老许和小森一起向那棺材望去,并无甚么异样。
「吕清兄,」何思悯忽然用一种怪异的声音说:「你可以出来了,我愿把这一个躯壳还给你。现代人类的丑恶,我一分钟也难忍受,我宁愿不要活了。」
在他的叫声中,那铜棺缓缓移动,一具骷髅从棺中坐起来。
「啊呀,我的妈呀」老许和小森一齐惊叫起来,他们想要逃走,但两条腿却像钉在地下似的,一动也不能动。
那骷髅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手向老许搭去,一手向小森搭去。
莫看这两人平日为非作恶,这时只吓得屁滚尿流,既不懂得反抗,也不懂得逃避,就那样直挺挺地站著,心脏忽然停止了跳动,当场僵毙。
「报应,报应!」黑暗的墓穴里有人叹息著,似乎是何思悯的声音。
半小时后,一个人影从墓穴里走出来。他是吕清如假包换的吕清,不再是何思悯了。
吕清的灵魂重新回到自己的躯壳内,不觉感慨万端,八十年前的鬼魂何思悯,再回到人类世界,竟然不能适应,宁愿回到阴间去,这实在太讽刺了。
他在墓穴的木牌上,加写了几个字:「何思悯二次降临人世一九七二年九月十日至一九七二年九月十七日,为期七天。」然后他大踏步走去。
四人夜话第二辑之31原著:余过
日本人说的:踢人的女人
========================================他是一个杂役。
在一家具有三千员工的大机构中,一个杂役的地位是微不足道的。
然而,他今天受到了董事长熊川的召见。
不仅召见,而且指著一张椅子请他坐下,越发显得事情的不寻常了。
「信田,你今年几岁?」
「二十二岁。」他答。
「读过多少书?」
「虽然读过中学,但成绩不大好,所以……」
信田感到有点惭愧。
「我明白。你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甚么?」
「打球,尤其是打篮球。」
「难怪你个子那么高。还有其他嗜好吗?」
「玩角子游戏机。」
「喜欢喝酒?」
「有钱时喝一点。」
「不赌钱?」
「赚钱不多,很少参加赌博。」
董事长宽阔的脸上微微一笑:「那不是原因,喜欢赌博的人,不论有没有钱都要赌。你有女朋友没有?」
「没有,曾经有过,后来分手了。」
「甚么原因?」
「她认识了一个大学生。」
「哦,原来如此。」董事长翻一翻案头一份卷宗,说道:「你在本公司任职已有一年,我一直观察你,如你行为良好,没有不良嗜好,这是非常难得的。」
「多谢董事长。」信田兴奋地说。他以为这是一次升职的机会。不过转念一想,董事长每天的工作多繁重,他没有理由会注意一个杂役的表现,这种事情应该由别人来管。
董事长点燃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站起来,在室中踱来踱去,似乎在考虑一件重要的事情,一时委决不下。
「我有一个工作想交给你,不知你愿不愿意担当?」
「甚么工作?」信田心头卜卜乱跳。
「这件事情颇难启齿。它可能是件苦差,也可能是件优差,一切全看你的了。」
信田全神看著董事长,因为他还没有说到问题的核心。
「待遇是不差的,大概等于你现在月薪的十倍。」
「十倍!」信田吐吐舌,有这么好的差事?
「而且,你不想干的时候,可以随时通知我,只要提前三天便行。」
「还有选择的自由。」信田心想:那还怕甚么?最怕的就是被人迫去干不愿意干的勾当,要退出而不行。只要能退出便没有甚么可怕的了。
「我愿意干。」他毅然说。
「好的,干这个工作不需要学问,也不需要技术,只要两个条件:一、绝对保守秘密,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就算你将来退出的时条也是如此。二、要逆来顺受,不能反抗。你只有不干的自由,却没有反抗的自由。」
「我懂得。」信田说。
「现在可以把工作的性质揭开了。」熊川吸了一口雪茄道:「人人都知道我有两个女儿,其实我还有一个小女儿叫真奈子,今年还不到二十岁,长得不丑。唉,她一直是我最心爱的女儿,可是前年她受了爱情的欺骗,性情大变。她憎恨世上一切的男人,每日疯疯癫癫的,连老父也不要见面了。本来医生建议把她送去精神病院,我不忍心让她与其他疯人为伍,在郊区买了一幢房子让她居住,并请了一个女管家照应她。她每日除了饮食睡眠,甚么也不能做。性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很安静,坏的时候把东西乱掷。所以屋内的器具都是塑胶或木头制的,打不坏。她在病中只有一个嗜好,就是喜欢踢人,而且要踢男人。那大概是基于她憎恨男人的心理。如果有一个男人让她好好的踢一下,她就会露出欢畅笑容,安静二三天……」
信田已明白大半了。他点点头,没有作声。
「这看起来对你很委屈。其实并不那么困难,她,并不是时时要踢人的。大多数时间还是安静的多。在她真正踢人的时候,力气也不会太重,只要穿厚一点的裤子,小心避开身上的要害便没有甚么了。」熊川尽量把事情轻描淡写。
「我试试看。如果太困难的话,只得向你辞职。但希望不致影响我现在的差事。」
「自然,那是绝对不会影响的。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工作时间怎样?」
「八小时,由中午十二时开始,至晚上八时。那屋子有厨房,也有足够的食物,你可以自己烹饪,也可以和女管家同吃。」
「明白了。」
「如果没有问题,从今天开始工作,怎样?我和你一同去看看那环境。」
信田点头。
熊川立刻吩咐备车。他们下楼,一同坐进那辆豪华的车子内,信田和董事长并排坐在一起,感到很新鲜。
「开到三小姐家去。」熊川对司机说。
那司机的样子不苟言笑,看来也是个善于保守秘密的人。
车子开行了四十五分钟才到达。那是一个独立的房子,门窗紧闭,从外表看去,就像没有人居住一样。
熊川走在前面,按了门铃,有人在门眼内张望一下,打开门,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个子很高,身材结实,脸孔宽阔。在这方面,倒有点像董事长。她态度很恭敬,但两眼露出严厉的光芒,使人看出她是不好相与的女人。
熊川和信田进入屋子。他介绍那女人是女管家照子,对信田说,有甚么不明白的事情,问照子便行了。
熊川带信田走上扶梯。二楼有一道铁门,这情景立刻使人感到不寻常,彷佛嗅到囚牢的气息。
二楼有一个起坐间,两间睡房。起坐间乱七八糟掷满了洋娃娃、杯子、枕头等杂物。
熊川轻声叫道:「真奈子、真奈子!」
没有应声。他走到她的卧室前,赫然发现真奈子坐在地上,翻倒了一碗粥,连身上也沾湿了。她丝毫不在乎,咿咿呀呀的在唱歌,熊川急忙把她扶起,长长叹了一口气:「唉!」
信田没有见到真奈子的脸,直到这时才看清了,见她头发蓬松,脸上沾了一片粥,嘴角黑了一块,真不像话,但除此之外,她的五官却是清秀的,两只眼睛很大。见到父亲时,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熊川亲自去浴室打了一条湿手巾进来,替她抹净了脸,这时候他满脸爱怜横溢,令信田也不禁生出了同情之心。
「你瞧,我替你找了一个朋友来了。」熊川指一指信田对女儿说。
真奈子抬首一看,满不在乎又望到别处去。她抹净了脸后,显得有种清丽,如果不是消瘦一点,她实在是一个大美人。
熊川陪她坐了一会,道:「爸爸有事,要走了,好好保重。」
他站起来,眼中犹有泪痕。拍拍信田的肩膀道:「你代我照顾她。』褂校嗳弥恪!?
信田道:「我知道了。」
熊川下楼,信田要跟下楼去。
熊川道:「不,你的工作就在楼上,不要下来。」
他把扶梯前的铁门关上,锁牢,把钥匙交给信田道:「这由你保管。」
信田有点啼笑皆非,原来他自己也成了半个囚犯。
目送熊川离去之后,他自觉无所事事,便去把地板上的杂物拾起。忽然一个冷冷的声音在身边道:「谁叫你碰我的东西?」
他知道是真奈子,抬起头来,陪笑说:「我代你检拾检拾。」
「不要你碰,不要你碰!」真奈子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随著叫声,她提起脚来在信田身上乱踢。她穿了一双尖头的高跟鞋,鞋头坚硬,踢得人疼痛万分。信田大怒,心想:我好意代你收拾,你干嘛踢我!正要出口骂她,猛然想起:我受雇到这里来的,就是要给她踢的,差点忘记了,便咬实牙根,不作一声。
真奈子乱踢几脚,见信田毫无反应,又不满道:「你为甚么不叫喊?我踢得不重吗?男人是天下间最虚伪、最卑鄙和最无耻的动物,我要踢死你!」
真奈子咬牙切齿、声势汹汹,用尽全力在他身上乱踢。信田实在忍不住,一翻身抓住她一只脚,不让她再踢下来,真奈子冷不防他有这一著,身子一时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下。她放声大哭起来。「你欺负我,欺负我,死男人,坏男人……」
信田正想分辨几句,女管家照子已匆匆登楼,她也有一把开启二楼铁门的钥匙,一进来,便对信田沉著脸道:「你是怎样对待小姐的?」
「我没有怎样,她踢我,我抓著她的脚,她自己就跌倒了。」信田解释。
「谁叫你碰她的身体,你忘了你是受雇来作甚么的吗?老板没有对你说过,你不满意可以不干,但是决不能反抗!」
照子一顿抢白,信田哑口无言,他真想还她一句:「他妈的,老子不干了。」
但一想到那高出十倍的月薪,不觉又迟疑起来。那可以买到很多的东西,如果能忍受一年,也许有足够的钱可以娶个老婆了。他把要说出来的话又咽回肚里去。
照子道:「你向她赔个不是,让她多踢几脚,把她逗笑就没事了。否则她发起脾气来,不可收拾,我是不负责任的。」
信田道:「是。」走上一步对真奈子道:「对不起,小姐。」
真奈子依然哭闹不停。照子道:「你伏在地上让她踢呀!」
信田不得已,伏倒在地上,两手抱住头颅要害,以防受伤。真奈子立即举脚在他身上乱踢,信田强忍著,一声不出。
照子道:「你这样让她踢下去,永远没个完。她是不能满足的,你要大声叫嚷,好像痛楚不堪,她才觉得痛快。她一痛快就收手了。你懂吗?」
信田遵照她的嘱咐,「哎呀,哎喙大声叫起来,真奈子果然高兴异常,嘻嘻戆笑。她踢完之后,便转身回睡房睡觉,不再理会他们了。信田抚摸著剧痛身体,几乎站不起来。
照子道:「楼下有药油,你下去把伤处涂一涂,会好过一些。」
信田跟她下去,在浴室中对镜把药油全身涂抹,见身上好些地方都有瘀痕,暗道:「他妈的,这差事真不好当。」
从浴室出来,照子道:「厨房有烧好的汤面,你自己去吃去,二楼也有独立的厨房,冰箱里有食物,你如喜欢也可以自己去弄东西吃,但入厨房后,一定要锁上铁门,不要让真奈子进去。你那串钥匙有一把小的可以开启厨房的铁门。」
信田应诺,在厨房内吃了面,精神好一点,重新回到楼上。
只见真奈子坐在地上,把积木此上彼落抛来抛去,像小孩子一般。她穿一件长睡袍,背影相当动人,与一般青春少女无异,再细看她的容貌,端正纯良,绝非穷凶极恶之人。心想,我要想个甚么法子,使她不再打人,我的日子就好过了。
信田不动声色,慢慢走过去,坐在她的对面看她玩,想趁机和她玩在一起。可是才坐下不久,真奈子就抬起头来,瞪他一眼,道:「你坐在这里干甚么?」接下去,她就乱七八糟骂起来:「死男人,坏男人,我不要你……」她拾起手边的东西,不论甚么,一一向信田的头顶掷去。信田急忙用手遮蔽头颅。真奈子跳起来,在他身上乱踢。信田只好又大叫大嚷,才换得她一阵戆笑,停止了攻击。
这天晚上回去时,信田的身体又痛又倦,半夜,在梦中也给真奈子踢醒了,令他啼笑皆非。
第二天,信田心想,女人有甚么是从心里喜爱、不会拒绝的?美丽衣裳?真奈子似乎不欣赏。化妆品?真奈子不爱使用。鲜花?她房中没有一朵花,或许会喜欢的,何不试试。
他买了一束鲜艳的花,来到真奈子的家。照子一开门,就沉著脸道:「你带这些花来干甚么?」
「我想小姐也许会喜欢花儿。」信田道。
「不,你不要自作主张,小姐不要你带任何东西进去,如果她的病情弄坏了,你负得起责任吗?」她不由分说,把信田手上的鲜花抢了,拿去投在垃圾桶里。信田心内极不高兴,却不能发作。
下午四时左右,楼下大门响动,信田在窗上隔了铁枝张望,见照子带了一个篮子出去,大概是采买物品,信田心想机不可失,急忙跑到楼下,从垃圾桶内拾起几朵花,走上楼来,在真奈子面前摇晃了几下,把一朵交给她,问她要不要。
真奈子先是呆了一呆,好像很久未见过花。后来把花接过去,脸上微有喜色。信田把手上几朵都给了她。她把花儿并成一束,在手上拿著,发出嘻嘻一笑。
信田很高兴,她对花儿显然是有好感的。
信田示意她把花儿插在头发上。真奈子不懂。信田代她折下一个花朵插在鬓边,叫她对镜照照,果然非常美丽。
真奈子看看镜,又看看手上的花。结果,她把全部的花都折下,插在头上,嘻嘻发笑。
信田见她快乐,心里也高兴,拍掌表示赞许。真奈子忽露不悦道:「你瞧著我干甚么,谁要你瞧著我?」
她走过来用小拳头打他,又用脚踢他,她虽然只穿著睡衣。但无论何时都穿著高跟鞋,这才要命。她的目的显然不是觉得高跟鞋美丽,而是觉得用它来踢人,既尖又硬特别称心。
信田急忙伏在地上。让穿了牛仔裤的臀部给她踢。只有那个部分比较经受得起。
忽然,他灵机一动,很快的在地上爬来爬去,在听中团团乱转,好像一个动物在逃避她的脚尖。
真奈子果然给逗笑了。
「马儿!」她说。
「对,是马儿。你要不要骑?」信田想用别的事物来转移她踢人的兴趣,只要她不踢人,其他甚么都较易忍受。
「骑马?」真奈子有点好奇地问。
「是的,骑在这上面。」信田拍拍自己的背脊。
真奈子眼睛闪动,跃跃欲试。信田爬到她的面前,真奈子迟疑了片刻。便坐了上去。
信田为讨她欢心,在厅上加快爬动。真奈子脸上露出笑容,叫道:「跑呀,跑呀,跑快些!」
如果信田转得慢点,她懂得用手拍他的臀部,叫:「快点,快点!」
当信田转得特别快时,她就哈哈笑起来,信田还未见她这么开心。
他回头望她一眼,见她神采焕发,风致嫣然。「真是一个美人!」他心里再一次说。
信田意识到这骑在身上的人是一个漂亮的女郎时,他心里就起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在厅中继续兜著圈子。真奈子的身体和他背部发生了轻微的磨擦,那种温暖的接触,令他想入非非。
由于有了心事,信田跑得慢了。
真奈子喝叫道:「跑呀,跑呀!」
她那两只穿了高跟鞋的脚在他身边晃呀晃的。本来她穿著长长的睡袍把她全身都遮盖著,但这时候,她的袍脚向上垃起,信田便清楚看见她两条秀丽的小腿。
他心中开始奇怪,董事长怎么放心,让这位美丽的千金和一个年轻男人同处一室、朝夕相对?虽说她有点疯疯癫癫的,但难保不会发生那种事情呀。
信田这个疑问很快就获得答案了。他身边忽然有人低喝一声:「你作死吗?谁叫你这样和小姐玩?」
原来照子已采购回来,不知甚么时候上楼来了,信田心有所思,竟未发觉。
照子把真奈子拉下来,信田来不及站起身,照子已把他身子抓住,高高举起。原来这个女人是会柔术的,今回惨了,信田大声叫道:「不,不……」叫声未完,他已被重重摔在地上,金星乱冒,痛得发昏。
照子把真奈子头上的花儿一一拿下来,喃喃骂道:「不听我的话,你会知道甚么后果,这只是一个警戒!」这番话自然是对信田说的。
真奈子见信田被高高摔下,拍手叫好。但照子拿下她头上的花朵,她却不大愿意,不过没有做声。显然,她对照子也是有点畏惧的。
信田扶痛爬起来,现在他明白了,照子不仅是女管家,还是真奈子的保护人,哪个男人想碰她,他就遭殃!
从这天之后,信田开始怀疑,他们对待真奈子的方法是否适当,照子名为照顾她,实际上是妨碍她的一切,不让她有所发展。这样永远被困在一个屋子内,莫说一个精神受过刺激的人,就是正常人也难免变。
每多见真奈子一天,信田对她的好感就增加一分。他不仅同情她,而且在心底里喜欢她。渐渐地,他觉得被她打被她踢,也不那么辛苦了。
他只希望能有机会多些与真奈子单独相处,但这种机会很少,照子无时无刻不在监视著,每隔十多分钟,她便会在二楼那扇铁门外张望一下,瞧信田有甚么异动。由于她窥看的时间是不规则的,信田无法防避她。
自上次事件发生后,她大概认为信田是个危险人物,连上街采购也减少了。总是用电话托一个男人代办,那男人名叫上井,是不远处一户人家的司机,一个瘦瘦长长的男人,他对又粗又壮的照子好像很具好感。
信田观察,照子对上井也是有好感的,不然她不会甚么事情都托他。
信田心想,要使这个顽固女人改变态度很难,除非有甚么事情教她分了心。如果能使她堕入爱河,那就好了。
一天他下班时,便藉故经过上井那边,和他搭讪。
上井很和善,问他工作怎样。从他口中透露,以前有两个男人做信田这份工作,都是吃不起那种苦头而走了。
信田想:与其说是吃不起小姐殴打的苦头,倒不如说受不了照子的冷漠歧视吧?
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反而对上井讲了许多照子的好话,他细心观察,在他说到照子的好处时,上井为之动容。
于是他单刀直入,说道:「照子心里是有个人的。」
「是吗?」上井很紧张地问。
「那个人就是你。」信田轻轻地说出来。
上井喜得心痒难掩,连问:「你怎么知道?」信田随便举一些例子,表示他从她的眼神和态度可以看出。
「我该怎办?」上井问。
「女人都是害羞的,别看照子外表刚强,她也不例外。我看她自己吃饭时,常喝一点酒,可见她对酒是喜欢的。你最好先设法邀她喝酒,在她喝得半醉之后,你要怎样,她也不会拒绝了。」
上井大赞好主意,问道:「我该甚么时候去找她?」
「头一次最好是晚上,以后就甚么时候都不要紧,打铁趁热,最好今天晚上就进行。」信田怂恿他,又教他见了她时,说些甚么话。
这天晚上,上井果然按照信田的指示,带了一大瓶酒和几样下酒菜,去找照子。他在后门上轻敲两下。照子就来开门了,见是上井,很觉惊异。上井道:「有人送给我这些酒食,我又没有甚么朋友,所以来找你分享。」
照子对上井本来不讨厌,每天托他做事,更不便拒绝他。何况她是喜欢吃酒的,便让他进入屋中。两人在厨房坐下,对酌起来。
那酒是人与人间最好的触媒剂,不出信田所料,在吃得三分酒意后,两入的拘束都已消除。上井听信田说过,照子在梦里都曾叫过他(其实是信田编出来的),他的胆子更壮了,突然把照子抱住,在她脸上亲吻。
照子一惊,想使出她的看家本领,用柔术把他摔倒。但说也奇怪,脸上给他一吻后,只觉有种酥麻麻的感觉,很受用,全身便不想动了。上井得寸进尺,把她整个搂抱,在她脸上吻个不停。这晚上他便没有回去。
第二天,信田经过上井门口,打听情况如何。上井欢天喜地说,已经成功了,对他千恩万谢。
信田也很高兴,道:「你第一次找她虽在晚上,第二次就不必了。每天下午三时后,是她最寂寞的时候,你只要有功夫就去找她好了,她一定欢迎的。」
上井说:「我知道了。」
从这天起,他每天下午总要找时间去访照子一次。照子起初碍著有信田在楼上,不敢太放恣。后来习惯之后,也就不管了,上井一来,两人便躲在房中鬼混,个多小时才离去。
信田渴望的机会终于得到了。每次上井来时,他大约便有一个钟头的「自由」时间,他向真奈子招招手,在地板上爬来爬去,示意她过来骑马。真奈子会意,过来骑在他身上。信田在厅中爬来爬去,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又百露出欢颜。
心理学家说:肌肤的接触是会增加人的信任和了解的。信田自然不懂这一套。但他无意间做对了。真奈子因久不与人接触,连父母的爱抚也得不到,更使她的病情加深。自和信田有较亲近的接触后,她对生活的信心不期然增加了,对信田(坏男人)的恶感也渐渐减少。
信田看出她的良好反应,有时兜了几个圈就假装翻倒在地,两人一同滚在地板上。真奈子也是嘻嘻笑著,并不生气。
一天,又玩这游戏,两人转呀转的,一同倒在地上。信田不停她笑和喘气,真奈子也由于兴奋,两脸红扑扑的,十分可爱,信田一时冲动,再禁不住了,扑上去在她嘴上亲了一亲。
真奈子也懂得怕羞,双颊飞红,她呆了一呆,跳起来一拳一拳打在他身上,又用脚赐他、踏他,口中骂道:「死男人,坏男人!」声音越来越大。
信田一来吃痛不过,二来怕她的叫声惊动照子上楼来,心一狠,一扑上去把她搂住,用嘴封住她的口。
真奈子不断的挣扎,但她力气不够信田大,虽然眼睛瞪得大大的。却不能把他摆脱,始终被压倒在地板上,让他亲吻著。
信田偷看她的眼神,起初是无限愤怒,继而是一片茫然。渐渐地神色转趋温柔,全身松弛下来了。
信田的嘴唇离开片刻,她只是呆呆的瞧著地。信田再吻她,她已不反抗了。或许在她下意识中觉得这是一种亲昵的举动,而非敌意的举动。
信田试用舌头撩拨她的唇,她懂得把唇微张,脸上泛出红霞。这是一种本能的羞怯,却也是动情的表现。
他吻她的脸颊,再吻她的颈项,她驯若恙羊。信田的两手本来捉牢她的两条臂膀,这时把手放开,真奈子不再反抗,反而把两手搂抱著他。
两人悄悄亲热了很久的时间,彼此都暗感销魂。
信田估计时间差不多,楼下的上井和照子快要分手时,他便松开了她,把她扶起来,到房中坐下。
真奈子一直不作声,只望住窗口,后来她倒身在榻榻米上,进入了梦乡。
信田见她没有因此而大吵大闹,心头放下一块大石。
第二天,当上井又来访问照子时,真奈子正在地板上玩积木,信田试坐在旁边看她的反应。
她果然著恼了,把信田一堆,翻眼就想骂人,信田诈作被她推倒在地上,皱起眉头,「哎哟,哎哟」叫个不停。真奈子咬著左手的一只指头,嘻嘻发笑。
信田抓著她右手,先是亲吻她的掌心,继而吻她的纤纤手指,真奈子脸上重新出现温柔的神色。
信田爬起来把脸凑近她的脸,真奈子一动不动,彷佛等待他的亲吻。
信田的嘴唇碰触她的口唇时,她懂得把眼睛闭上。
他们的心灵又一次静静地交流著。
「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多美丽?」信田找了一个机会对她说:「你照照镜子看。」
真奈子在镜中端详著自己,她的眼睛的确较前明亮了。
信田把她的梳拿来,替她把头发略略梳理:「这样就更美了。」
真奈子左顾右盼,嘻嘻笑了一声。
「你喜欢甚么?明天我来的时候带来给你。」
信田对她已生出由衷的爱意,总想找一些甚么东西令她开心。
真奈子茫然望著他,说不出一个名堂来。
信田本想再带一束鲜花,但想到照子上次的凌厉态度,就不敢作声。
忽然他暗叫道:「有了。」在他家中有一只花猫,前两天诞下几只小猫,如果带一只来给真奈子,她一定会高兴的,但是却不能让照子知道。
为了讨好真奈子,他没有计较后果,第二天他真的把一只小猫带来,用一只小袋子藏著,再用件外衣半裹住,带了上楼。
他把小猫取出来给真奈子看,她起初一呆,后来就显得十分高兴,伸手去逗它。小猫低声地叫了一声,她就更乐了,把它抱在怀中,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信田道:「小心,不能让照子知道。」他指一指楼下,真奈子会意。她把小猫抱到房中去,放在她的被窝旁边,准备在照子进来时,便用被把它盖祝信田在冰箱中取了一点牛奶来喂它,真奈子看它吃的时候,津津有味。她实在太久没有接触外界的事物了,连一只小猫,也觉得充满奇趣。
由这一件事,使信田更坚信,如果让真奈子恢复正常的生活,让她到郊外去看看花、看看鸟,在草地上散散步,到河边钓鱼,她一定康复得更快。
小猫的事情只隐瞒得三天,第四天就让照子发觉了。果如所料,她大发雷霆,对信田戟指大骂。
但一件出乎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当照子要把小猫抛弃的时候,真奈子死也不肯,她大叫大嚷,照子不睬她。她一张口,咬著照子的右腕不放,照子气极了,好不容易把她摆脱,手腕上已印上了深深的齿痕,痛不可当。由于真奈子是小姐,不能对她怎样,她一口气都出在信田的身上,大发牢骚道:「都是你不好,把一些古古怪怪的东西带进来。明天我对老板说,如果你再是这样,我不干了!」
由于真奈子的坚持,照子终于没把小猫抛弃。真奈子微笑著抱紧那只小猫,眼中犹有泪水在滚动。信田也为她的胜利而高兴。
他心中有一个主意,第二天在未上班前,要求会见董事长,把真奈子的近况告诉他。熊川虽然非常忙碌,但女儿的事情他是关心的,在百忙中还是抽出时间来见他。
信田把鲜花和小猫的事故对董事长说了。他说这些都是小姐喜爱的东西,为甚么不让她满足。他认为如果让小姐到乡间的甚么地方去居住,让她获得自由,说不定会更快康复。
熊川对他打量了一眼道:「我想问你,你做了这些日子,有没有抵受不住的感觉?」
「开头一些日子是不惯的,现在已不觉怎样了。」
「这就是说你甘心忍受真奈子的胡闹,并无怨言?」
「没有。」信田答。
「很好。老实告诉你,照子在我面前说了你不少坏话,但我并未放在心上。我一向对人的原则是『用人莫疑』。事前我是经过挑选才拣上你的,我信任自己的选择。现在听你的说话更觉有理,我认为你的建议,对真奈子会很有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