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了几个街口,街道越来越静,前前后后看不到一个人影。
前面是一条小河,要过了桥才到家,少女渐渐感到不安,这环境使她害怕,她希望不会发生甚么意外。
就当她走到桥头的时候,忽然两个无赖从桥底下跳出来。
「啊,」少女惊叫一声。
「一个人走路不觉得寂寞吗?」甲说。
少女的心卜卜乱跳,她不敢答话,闪开身子,向前便走。
乙伸手拦住她:「怎么,不答我们的话,太没有礼貌了。」
「请……请你们放开我。」少女声音颤抖。
「下这么大雨,何必赶路,不如陪我们乐一会儿吧。」甲涎著脸,伸手来拉她。
「救……救命呀!」少女见情势不对,大声呼喊。
乙跳出来,掩著她的嘴,两人将她连拉带拖,推到桥底下,桥底河畔有一块空地,被黑影完全笼罩,少女在这地方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闻,何况在倾盆大雨之下,有谁知道一个弱女正陷身在魔爪之中?
两个无赖一到桥底,便露出狰狞面目,他们把少女推倒,一个来扯她的上衣,一个拉她的裙子……转眼间少女被脱得赤条条地,像只小恙羊任人宰割。
河水在轻轻地呜咽,少女心底的悲鸣,较河水还要凄切,她心里在想:「我不要活了!」
当两个男人站起来,点上一支烟,带著满足的笑容离去时,少女只觉浑身酸疼,心灵的创伤,加上身体的创伤,使她几乎站立不牢。但她还是踉踉跄跄地走上桥,大雨把她全身淋湿。
少女在桥边悲悲切切哭了一会,忽然纵身一跃,意欲向河心跳去。
突然,一股力量在她肩上按了一按,使她眼看要飞出去的身体,又平稳地堕在地上。
「谁,谁阻住我?」少女回头一看,却不见一个人影。
她倒抽一口凉气,一股新的恐惧袭击著她。
耳边忽然听著一个声音道:「不用害怕,我是来救你的。」
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很清脆悦耳,但不知从何方传来。
「你……你是谁?为甚么我瞧不见你?」
「不要紧,你叫甚么名字?」
「我叫晴子。」少女答。
「我叫久美,和你的年龄差不多,不过我们是不能做朋友的。」
「为甚么?」
「因为我和你是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如果你瞧见我,反而会觉得害怕。」
「你是……」晴子吓了一跳,连下面的两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是的,但我不会害你。」久美的声音温柔地答:「何况你本来不是要寻死吗?一个要死的人,还有甚么好畏惧的哩?」
「唔,」晴子想了一想,果然没有刚才的慌张。
「如果你不害怕,让我把一次经历告诉你。」久美说。
于是她慢慢地向晴子述说她的往事。原来去年夏天,久美在河畔的另一处地区受到流氓的强暴,其时也在夜晚,也下著大雨。久美事后悲愤莫名,纵身下河,了却残生。
但她一缕芳魂,带著无穷幽怨,投向地府深处,见到地府的阎王,阎王说:「你来做甚么?」
久美哭哭啼啼:「我在人间受了坏人的侮辱,一时气愤不过,投河自尽,求你作主。」
「混帐!」阎王怒喝:「为一点小事也来寻死。如果人人像你这样,我这地府不是要闹人满之患?」
「我的贞操已被夺去……」
阎王说:「贞操虽然重要,但那不过是长辈劝告女孩子谨慎,不可滥交之意。如果受到坏人迫害,那不是你的过错,上天自然会降祸于坏人。你为此轻生是大错特错,贞操不过是生命的一部分,并没有甚么大不了,试问哪一个女人到地府来的时候是带著她的贞操的?」
久美哑口无言,她深感后悔,但为时已晚。
「那么我应该怎办?」她哭哭啼啼地说。
「本来你有机会再投生人世,享受荣华快乐,但你死得太早,这是你自己造成的,别人也无法安排,你只好暂时做一做游魂吧。不过,如果能做一点好事,也许投生的机会就早些。」
久美把这番经历对晴子说了,然后说:「刚才我见你也犯了同样过错,十分不值,特地把你阻住,不让你跳到河里去。」
「谢谢你,」晴子自感惭愧:「其实我现在想想,也觉得不应该寻死。」
「那就好了,你快点回家吧。」
「我能不能见见你的面?」晴子忽然生出好奇心。
「你不害怕吗?」
「不怕,你的声音那样好听,大概你本人也是很好看的。」
「好吧。」话声未了,晴子看见那一串串雨丝,忽然交聚在一块,浮现出一个少女的身影。这少女有点忧郁,但相当漂亮。
「你真美!」晴子禁不住赞叹说。
「别提了,现在再美也没有用,我只是一个游魂,不能享受生的乐趣。」
「多谢你的教训,」晴子说:「我要回去了。」
「再见,」久美的影子又渐渐地在雨丝中消失。
在离桥头几个街口外的一条路上,甲与乙正在得意地回味著刚才侮辱少女的情景。忽然,他们又看见路边站著一个怯生生的姑娘。
甲道:「妈的,今晚上咱们的艳福可不浅,怎么又有一个妞儿孤单单的落在街上?」
「你老兄还有兴趣?」乙道。
「自然有兴趣,你不知道,我当年阔气的时候,一晚上找五六个妞儿是寻常事。」
「哈哈……」
「哈哈……」
他们在笑声中向那路旁的女子走去,女子忽然回头过来,两眼有点惊惶,但她的相貌长得出奇的秀美。
「这一个比刚才那个还好看!」乙道。
「小姑娘,你一个人在街上不觉得寂寞吗?」甲照老样子打著油腔滑调。
那女子垂首不语。
「叫甚么名字,呃?」乙摸了一摸她的粉脸。
「我叫……久美。」她低声答。
「久美,好漂亮,嗨嗨!」甲突然拔出一把刀指著她的脸颊:「乖乖的随我们走,懂吗?否则我就把你的脸划上几道疤痕。」
「不、不,」久美惊惶失措:「……我听你们的。」
「你真懂事,来!」甲和乙一人一边,把臂膀穿过久美的臂弯,架著她向前走。
前面是一座建筑地盘,有一间无人居住的木板房子,两人把久美架进去,将她推倒在地。
雨势渐停,外面的街灯淡淡的照进来,久美玉体横陈,两条白净修长的腿从裙下伸出来,美得叫人垂涎。
甲首先把头伏下去,在她的腿上吻著、嗅著;乙也不落后,握著久美的足踝、轻轻爱抚。他抬起头来,正想说一句轻薄的话,猛地瞥见久美的脸色一片苍白,两眼流著血丝,好不骇人。
他还以为眼花,定神一看,那情景还是一样。
久美的脸非但一片惨白,而且逐渐拉长。
「呃我的妈呀!」乙惊叫起来。
甲还不知道发生甚么事,抬起头随乙的视线望去,恰巧久美的长脸在对他狞笑,她嘴上两枚尖利的牙齿露出来,先前的美艳不知到哪里去了。
「鬼!鬼……」甲的牙齿格格作响,想要拔足逃走,但两只手却黏在久美身上,无论如何也提不起来。
与此同时,乙也遭到同样的境遇,他两手捧著久美的小腿,无法把她推开,那腿不久压在他身上,像一条千斤的钢柱,越来越重。
「救……救命呀!」甲乙二人不约而同大叫起来。
「救命?这么晚了,谁来管闲事?」久美幽幽地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美,和那丑陋的脸孔比较起来,简直是诡异无比:「让你们也尝尝恐惧的滋味,你们令别人恐惧的时候太多了。」
久美一面说,一面欠身坐起来。她的脸孔越近越觉难看,甲、乙二人吓得祖宗奶奶的乱叫,把头在地上乱捣。
但他们的头却捣在久美的腿上,彷佛碰著一条石梁,额角都撞出血来。
久美冷笑一声:「你们的两手污辱了我的身体、休想再离开一步,不过也有一个办法,明天有任何人来到面前,你们便把自己犯过的罪恶一五一十坦白说出,说足一百遍,这两手自然得脱。说少了一遍,九十九遍也不行。」
「是、是。」甲、乙二人全身索索作抖,连头也不敢抬起。
久美伸手在甲、乙二人头上分别摸了一下,她的手冷得像冰,而且是毛茸茸的,甲乙吓得当场昏晕了过去。
当他们醒来时,已经天亮,许多人围拢来看发生了甚么事。原来甲、乙两人的手都嵌在地下一条石柱中,无法取出,围观的人啧啧称奇。
甲、乙二人都在半昏迷的状态中,但他们仍紧记著久美的话,一听见有人到来,便喃喃述说自己犯过的罪状,强奸、打劫、伤人,甚么都有,听得令人咋舌。
这奇怪的现象,把该区的人都哄动了,不久便将建筑地盘围得密密麻麻的。警察也来了,他们起先想把甲、乙的双手从石柱上取出来,但看起来十分困难,因为他们的两手就像生长在那石柱中,一点夹缝也没有,不知它们是怎样弄进去的。
后来,警察又听到甲、乙二人喃喃诉说的罪状,那都是悬在本市局中的无头公案,「得来全不安功夫」!
警察录了他们的口供,又追问他们那些同伴的所在,甲、乙在迷糊中一一说了。警方按址缉拿,一网成擒。
当甲、乙在自述罪状的时候,旁听者都不满他们的所为,有的说活该:这是上苍的报应;有的向他们身上吐唾沫;有的用脚踢他们。
少女晴子也闻风而来,当她看到这两个无赖狼狈的情形,不觉心中大快,暗暗默祝:「久美姐姐,这一定是你干的。你替我出了一口气!」
足足闹到傍晚时分,甲、乙都把自己的恶行重覆又重覆说了一百遍有余,忽然「喀喇」一声暴响,那石柱自动爆开,甲乙的双手从那石柱中脱出,昏倒在地。
当他们醒来时,己身在囹圄之中,警方按照所获资料,将他们与一批为非作歹的同伴一齐起诉。
这件离奇的事情已告一段落,自然,除了晴子之外,谁也不知道是甚么原因。
在一家电子工厂中,有个女工名叫杏姿,年只十七八岁。人称为「工厂之花」,足见她是多么美貌。
每逢放工的时候,门口便有十余个阿飞,骑著机器脚踏车在那边兜来兜去,他们选漂亮的女工调戏,说些不三不四的言语。
杏姿对这些阿飞不假辞色,幸亏放工的时候,这些女工都是一群群在街上走,阿飞们也不能怎么样。
但杏姿太漂亮,有几个阿飞对她起了意,他们查悉她的住处,暗里跟踪,找寻机会。
杏姿有一个爱人,名叫江川,在一家机器厂任职。下班后,他们常一块儿出去消遣。
一天假期,杏姿和江川又到郊外游玩,忽然下著倾盆大雨,两人躲在一个亭子里等候雨停,但直到黄昏时分,天色快黑,大雨还没有稍止的意思。杏姿十分焦急。
忽然,一阵人声喧哗,十几个阿飞分乘两辆老爷车冒雨而来,这十几个阿飞正是平日在工厂前游荡惯的,杏姿一看便认得,不觉心惊肉跳。
阿飞们跳下汽车,为首一个名叫宫本,长得十分高大,满脸戾气,一下车便指著杏姿说:「我的小美人,今天可找到你了。」
接著,那群人七嘴八舌,都是说些调戏杏姿的话。
江川怒火中烧,这情景教他怎样下台?但杏姿一再打眼色,叫他忍耐,他拉了杏姿的手道:「走!」
「走!你走你的,把女人留下来!」宫本用极粗的口吻说。其他阿飞也动手动脚把杏姿拉祝江川再忍不住了,怒问:「你们要怎样?」
「我们要怎么样,哈哈?我们要瓜分你的女朋友,请你做座上客。」宫本一面说,一面举手一挥,五六个阿飞走上来,不由分说,把江川推到柱子上,把他结结实实缚在那里,江川虽然挣扎,但不敌人多势众,反而被打得面青唇肿。
「好了,」宫本拍拍双手说:「把他的女朋友拉过来,让我们在这里开个天体派对。」
阿飞们将杏姿推到亭子中间,七手八脚,将她作各式各样的调戏,杏姿不停叫喊,声嘶力竭,但大雨之下,有谁来救援?空自令她的男朋友心痛如割。
在这时候,忽然有人在江川耳畔道:「你不用伤心,那个被凌辱的不是你的女朋友,她是别人!」
江川回头一看,并无旁人,不知声音是哪里来的。
一会儿,那声音又说:「瞧,你的女友现在已昏迷了。她的精神会离开那躯壳一会儿,让她到别的地方去安静一下,让别人代她受苦。」
江川望见地下的杏姿果然已经昏迷。那些阿飞正把她的衣裳褫下,使一具雪白的娇躯呈露出来,江川闭上眼睛不忍观看。
在群飞大肆兽欲的时候,杏姿渐渐苏醒,但她一点也不挣扎。江川心想,她要不是被吓昏了,便果真是另一个人,像刚才那神秘声音所说一样。
足足闹了一个多钟头,阿飞们兽欲已满足,喧笑著挤上车子,飞驰而去。亭子上只剩下一个被凌辱的少女和一个缚在柱子上的男人。
杏姿爬起身来,穿上衣裳,又替江川解了缚,经过刚才一番暴风雨,她彷佛一点事情也没有。
江川紧紧将她抱住,呜咽道:「杏姿,我不是人,我没有用,害你受到这样的侮辱!」
「何必怪责自己,」杏姿温柔地说:「这又不是你的过错。」
「我真佩服你,怎能这样镇定?」
「我不是杏姿、刚才不是已告诉过你了吗?」
「你……是谁?」江川吓得倒退了一步。
「我叫久美。是另一个世界来的。」
「碍…」
「不过,你不必害怕,我是来救你们的,刚才我本要打救杏姿,但是我已查过,杏姿命里有此一劫,不能避免。我虽不能改变她的命运,却愿代她受苦,不让她经历那种暴风雨的精神折磨。所以把她的精灵调走,让我代她。」
「可是,杏姿在哪里?」
「回到家里,我就会让她重新进入这个躯壳上。」
江川还是给弄胡涂了,问道:「你是说,杏姿的身体没有问题?」
「她的身体很好。」久美说:「不过,她自然已非完璧,刚才的风暴,你是亲眼看见的,我能救她的灵魂,却不能救她的肉体。」
「是的。」江川有点黯然。
「你不会太重视贞操的问题,是不是?贞操不过表示女人的贞洁,刚才发生的事无损于杏姿的贞洁,她完全是被动的。何况她是为了陪你出来玩,才遭遇到这次不幸。」
「嗯。」江川点头,两行热泪从他眼中流下来。
「只要你不嫌弃杏姿,将来的日子还是会过得一样愉快。」
「不,我决不是这样的人。」江川激动地说:「我会好好对待杏姿的。」
「这样我就放心了。」久美结束她的谈话。
晚上九时左右,江川把杏姿的「肉体」送回家。杏姿忽然倒在床上,不省人事。三分钟后才悠然醒转,向四周张望,问道:「刚才发生了甚么事?」
江川还有点怀疑:「你是杏姿吗?」
「我当然是杏姿,还有哪一个?」江川于是把黄昏时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她。杏姿一面听,一面咋舌,最后倒在江川怀中大哭:「你真的不嫌弃我吗?」
「自然,我爱的是你的人,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已感到心满意足,其他的有甚么关系?」
杏姿抬起泪眼来,情不自禁地吻他两下。隐约听得墙角上有人「嗤」的在窃笑。江川、杏姿回头,都看不见人。「也许是久美。」江川说。
「你有没有问她,为甚么不给那些阿飞一些惩戒?」杏姿说。
「她说那些阿飞阳数未尽,不能对他们怎么样。他们将来终要吃苦头。」
杏姿和江川谈谈说说,两情融洽。久美这个幽灵便悄悄地从屋中溜了出来。
她在夜空中无目的地飘荡,看到许多情侣和夫妇在过著甜蜜的生活,心中感到一阵艳羡。虽然人世间有许多丑恶的事物,但基本上还是可爱的人和可爱的事居多,如果人人用一种欣赏的眼光来看人世,他就会觉得活著有不少乐趣,可惜正在活著的人,却为各式各样的利害关系而烦恼终生。
这是久美在死后才领略到的道理,比方说吧,一个女人像晴子和杏姿一样被男子凌辱,不是十分凄惨的事情吗?但在久美的眼中,那根本不算甚么,所谓「好死不如恶活」,只要能活著,就是奇妙的,为甚么要为那短暂的悲惨遭遇而耿耿于怀呢?
还有一些人蹉怨终日,叹生活不够美好。他们不知道天上白云悠悠,水中游鱼翩翩,到处有生的情趣。可惜他们不去欣赏。
正当久美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一座高耸的大厦楼头,有个黑幽幽的影子,隐约还听到呜咽的哭声。
「又是一个可怜人!」她心中叹道。
她正想飘上去查个究竟,但已经太迟了,那黑影向外一跃,从二十余层的楼上跳下来。
久美吃了一惊,尽力飞过去,将她猛力一抱,那人体直带著杏姿下坠了数十尺才停住,这时已将近到地面了。
其时虽下著微雨,但街上仍有行人,行人见到一个人影从大厦顶层飞跃而下,大吃一惊,但接著发生更奇怪的事,那人影在半空中停了一停,缓缓飘下,就像乘了降落伞一样,落下来的是一个少女,面色苍白,呆若木鸡,但是丝毫没有损伤。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七嘴八舌追问她发生了甚么事,少女却不知所答。
经过好一会,那女子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据她透露,是因为男朋友弃她而去,伤透她的心,所以忽萌轻生之念,在二十层楼顶跳下来,哪知在半空中忽然被人抱住,轻飘飘地落下,一点也没有受伤。
路人都不相信这女子的说话,认为她尚在半昏迷状态中,胡言乱语。
但女子的耳边忽然有人轻轻说道:「回家去吧,不要和这些路人解释,他们永远不会明白的。」
女子目露惊奇之色,四面追寻说话的人,但哪里有她的影子?
耳边的声音又响了:「你命不该绝,前面还有许多幸福的日子、记著,不要再轻生了,我是特地来救你的。」
女子一面点头,一面迷迷糊糊地离开了人丛,她相信那是神仙打救了自己,带著一种幸福的憧憬,她重新浮起了生的欲望。
她不知道,有一个隐形的幽灵一直护送她到家门,然后微笑而去。
助人是快乐的,久美渐渐觉得,做一个幽灵也不见得是完全苦恼的事。
她轻飘飘地飞上半空,忽然,有两个牛头马面的幽灵在她面前把她截住:「阎王要找你!」
久美吓了一跳:「我犯了甚么过错?」
「不知道,跟我们去吧。」
久美跟他们去到阎王跟前,阎王居然放下木然的脸孔,挂著一丝微笑:「久美,本来你还有二十年才能降生人世,但由于你心地善良,做了许多好事,上苍已经赐准,让你即日还阳。」
「多谢!多谢!」久美喜极而泣。
阎王举手一招,两个穿白衣的幽灵走过来。
「你随他们去吧。」阎王说。
久美高高兴兴地随两个白衣幽灵而去,她回头对阴沉寂寞的地府再望了一眼,就此告别。
第二天,一个婴孩呱呱随地了。
========================================全文完返回目录页读者留言参阅新留言册旧有留言册如有任何意见:四人夜话第二辑之37原著:余过美国人说:余情=======================================冬天,下著大雪。
一个人影在雪地上孤零零地行走,寒风刮面,他把大衣领翻上来,但仍然消除不了多少寒意。
他叫杨天,刚从监狱释放出来。十年牢狱生涯,没把他改变多少,只增加了他浓浓的恨意。
他要找一个人,将他碎尸万段。
这个人陷害了他,非但令他在监狱度过了十年,而且公然占夺他美丽的妻子。
他叫鲁亭。说起来他是他的「上司」,当年一同在江湖上混,他们同属一个叫「铁钉」的小组织,干些非法的勾当。
鲁亭是「铁钉」的领袖,他喜欢杨天,年轻、敏捷、有头脑,两人的合作一直非常愉快的,直到杨天把他美丽的妻子杜丽沙介绍给他之后。
这是杨天毕生最大的错误。鲁亭是个老色狼,他不是不知道,却没想到他连朋友的妻子也会动念头。
为了得到杜丽沙,他安排了一次运毒勾当,让杨天单独去执行。但暗地里,他却通知了警方,派人将他包围,在激烈的枪战下,杨天打伤警员多名,然后力竭被捕。
十年,这是法律给他的答覆!
事后,杨天才获悉事情的真相,鲁亭在他家中奸污了杜丽莎,并从此霸占了她。
杨天恨得咬牙切齿,怒气无从发泄,每天把拳头在冷硬的砖墙上殴打,直到拳头出血,露出了骨头为止。
在狱中,他把鲁亭的名字不知咒骂了多少遍,今天,他真的出狱了,心境反而有些茫然,望著遍地的大雪,不知是甚么滋味。
她好吗,杜丽莎?还是不是以前一样的可爱迷人?她会不会和鲁亭生下孩子?如果是,当他把鲁亭杀死的时候,会不会向他求情?倘若真是那样,他忍心下手吗?
不知不觉,他眼中流出了热泪。
「不!」他的内心响出另一个声音:「那人是绝对不能饶恕的,你在狱中叫了多少遍要杀他,难道一出来便软弱了?」
杨天越过原野,到达一个小镇火车站。当天晚上,他乘火车回到芝加哥。
这是一个他熟悉的城市,一切都没有改变,但他却有「景色依旧,人面全非」之感。
本来他是不爱蓄胡子的,现在却留了很长的胡子,为的是怕被鲁亭和他的党羽认出,他化名「邓肯」,在小酒店住下来。
第一件事,是打听仇人的住址。这种线索,他知道到甚么地方去找,在一些黑社会出没的酒吧,只要肯花一点钱,口齿灵活一点,总能够获悉想知道的事情。
但出乎意外地,问起「铁钉」这个小帮派,竟然没有人知道。后来找到一个年纪较老的「包打听」,才知道「铁钉」已在五年前销声匿迹。为甚么会解散,则没有人得知内情。
杨天听到这消息,不知是悲是喜,喜的是仇人的组织已瓦解,不怕遇到强大的对手。悲的是,自己曾经付出感情与心血的帮派竟从此不再存在了,也感到有点怅惘。
再追问鲁亭的下落,那个「包打听」也不清楚。他说,有几年没见到这个人,可能到外地发展去了,他给他一个地址,说鲁亭曾在那里住过,不妨前往打听打听。
杨天把地址记下,在酒店度过一宵。第二天,买了一柄手枪,按址前往找寻。
那地区很杂乱,是穷人聚居的地方。杨天不相信,鲁亭会住到这种地区来。他对这地址的真实性起了怀疑。
目的地是一家三层楼的旧式房子,楼梯都是破破烂烂的。一片漆黑,发出一种霉臭的气味。
杨天踏上三楼,在门前站定。虽然他不相信鲁亭会在这种地方居住,但依然心里产生一种紧张。他握著袋里的手枪,手心渗出汗来。
在门口轻敲了两下,没有应声。再敲两下,才有人问:「谁?」
这是一声娇美的声音,杨天心里一震,难道这是她,杜丽莎!
一个少女打开门来,她具有两只明亮的大眼睛,一头乌黑的长发,身材苗条,大约只有十六七岁。
「你找谁?」她羞怯怯地问。
「找鲁亭。」
「你是哪一位?和他有甚么关系?」
「别噜苏,叫他出来见我。」
「他不会出来见你的。」少女镇定地说。
「为甚么?」杨天满腔怒气涌上来,一手推开她,冲进屋里。刚才他不相信鲁亭会住在这种地方,现在听了少女的话,却断定他一定在里面。
屋内的布置很简单,家俱陈旧。杨天持枪在房里打了个转,连厨房也找遍了,并没有第二个人在屋里。
那少女跟了进来,带著奇异的眼色望著他。
「你骗我,屋内根本没有人!」杨天咆哮著。
「我几时说过屋内有人?」
「你说鲁亭不能出来见我。」
「他的确不能出来,他已去世三年了。」
「死了?」杨天一手揪住少女胸前的衣衫,两眼圆睁,眼上露出可怕的红丝:「你骗我,他没有死!」
这一次,少女真有点给他吓著了,但很快便又镇定下来,淡然地说:「他确已去世。」
「不可能的,」杨天几乎是用哭著的声音大喊:「他怎能够在我出来之前死去!」
「你这样关心他?」少女有点动容。
「我不是关心他,我要找他算账!他欠我太多了。」杨天怒吼。
「可惜他生前没有留下甚么钱。」
「我不是指钱,他欠我的债是金钱赔偿不了的。」
「真可惜。」少女点点头,同情地望著他。
「你是他甚么人?」杨天猛然想到这个问题。
「我是他的女儿,叫小珊,你呢?」
杨天不答,粗暴地问:「他怎会有你这女儿?他甚么时候把你生下来的?」
小珊睁著大眼睛,对他的话不大了解:「他娶了我妈妈一年,便把我生下了。」
「你妈妈是谁?」杨天脑海中浮起杜丽莎的倩影,心想杜丽莎决生不下她这样大的女孩。
小珊不答,獗起嘴唇。隔了一会,才说:「你太没有礼貌了。」
杨天觉察自己的失态,把冲动的情绪稍稍压抑一下:「对不起,我和你爸爸在十几年前便认识,从没听他说起有个老婆。」
「唔,」小珊幽幽地说:「他不大喜欢妈妈。我和妈妈住在这里,他一年中才来看我们三两遍,直到他去世前一年,忽然穷愁潦倒,走回家来居住,偏偏妈妈那时已去世了。他们真没有缘分!从此我们父女一同生活,在那一年间,我才对他有一点了解。」
「你不知道他身边另有一个女人?」杨天困难地提出一个问题。
「他身边常常有很多女人,我不知道。」
「她叫杜丽莎。」
小珊想了一想,摇摇头,表示连听也没有听过。
「他是怎样死的?」杨天的心情不觉又烦躁起来。
「癌症,食道癌。」
「便宜了他!」杨天顿足道:「他的夥计都到哪里去,难道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他?」
「不,爸爸有时出去,但从不带人回来,他似怕甚么仇家。」
「像他这种人,不病死也会被人打死!」
「我不喜欢别人侮辱我的父亲。」小珊大声抗议,并且作出一个逐客的表情。
杨天「哼」了一声,大踏步走出门口。
在狱中耽了十年,他整个希望放在复仇的意念中,想不到仇人竟已死去。失望的滋味真是不好受的,他顿时变得十分颓丧,两条腿几乎无力支持他的身子。
「杜丽莎在哪里?」杨天脑中兴起另一个念头:「她还在不在人间?」
每次想起杜丽莎,他眼中便不期然流出热泪来。
由于心情郁闷,他走进一个酒吧间喝酒。坐下不久,忽然有人重重地拍他的肩膀。
「小杨,你出来了?」
杨天回头一看,不觉十分欣喜,原来是「瘦子」李七。以前也是「铁钉」的一分子,和杨天还算谈得来。今天重见,就像是老友重逢一样。李七还是那样瘦,不过以前瘦得精神奕奕,现在却瘦得十分颓丧,而且一只脚跛了,境遇显然并不好。
「瘦子!」杨天一拳打在他胸膛上:「他妈的,真高兴见到你,大伙儿怎样了?」
「别提了,能请我喝杯酒吗?」
李七贪婪地望著他的酒杯。
「自然。坐下来,把『铁钉』的一切告诉我。」
李七叫了一杯威士忌,急不及待地一口喝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又要了第二杯。
「过去的日子不再回来了。」他说:「鲁亭已死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太便宜了他!」杨天咬咬牙说。
「对不起,你恨他,我清楚。」
李七絮絮地把「铁钉」的变化告诉他。原来在杨天入狱后不久,「铁钉」受到另一帮强大的黑社会人物对付,他们要蚕食「铁钉」的地盘,发动几次暗袭,「铁钉」的人死的死,伤的伤,最后,鲁亭化装逃脱,匿居起来,才算逃过被暗杀的命运,但终因郁郁不得志,患上癌症而死。
「杜丽莎怎样了?」杨天追问。
「谁?」瘦子明明知道,却避开了杨天的眼色。
「杜丽莎,我的妻子,你见过的。」杨天一手揪住他的衣领:「她发生了甚么事,你快说。」
「她……她……」
「你照直说,错说了一个字,我把你另一条腿打跟。」
「是……是……」李七支吾地往下说:「自从你不在这里,鲁亭初时常常邀杜丽莎出外游玩,说是替她解闷。我们看在眼里,都不值他所为。杜丽莎也看穿他的心事,不理睬他。一天,鲁亭又去找她,对她说,杨天也许永不回来了,丢下她这样美丽的妻子在家,把青春浪费,未免可惜。」
「杜丽莎斥他胡言乱语,她说杨天十年后总要出狱的,她会等待。鲁亭见她不为所动,便借著酒意,向她突施强暴,那时屋内又没有别人,杜丽莎虽然挣扎,却还是让他得了手。事后,杜丽莎哭哭啼啼,鲁亭安慰她,说要娶她做妻子,并且已租好一幢房子,准备让她去居祝」
「杜丽莎才知道一切都是有计划的,她忍下眼泪,便答应跟他去了。当时许多兄弟不知内情,以为杜丽莎是个不贞的妇人,贪图享受,置狱中的丈夫于不顾。」
「但自此之后,大家很少看见杜丽莎,以为鲁亭把她收藏在甚么地方,也不在意。直到我们遭遇危难,一个叫蓝柏的弟兄在临死前对我们吐露心声,真相才大白。他说鲁亭难怪要倒运,他对不起杨天,既陷害他于先,又霸占他妻子于后,这还不止,后来还……还把……杜丽莎杀了。」
「杜丽莎死了?」阳天听到这里,一手抓著李七的胳膊,两眼圆睁,表情十分可怕。
「是……是的。」
「她是怎样死的?快说。」杨天像疯了一般,全酒吧间的人,都把目光望过来。
「蓝柏说,杜丽莎和鲁亭同居原来是假意的。搬过去新居不久,杜丽莎觑鲁亭熟睡之际,便用利刀刺他,要替丈夫报仇。但她是个女子,力气不足,又没有用刀的经验,只刺伤了他的胳膊,反而将他惊醒。鲁亭在盛怒当中,把刀子夺过,向杜丽莎连刺了几刀,把她杀死。之后,鲁亭把杜丽莎的尸体斩成数截,用皮箱装了,叫蓝柏协助,将尸体运出去。所以他以后再没露面,而蓝柏在鲁亭淫威之下,不敢声张。」
杨天听完瘦子李七的叙述,呆了半晌,终于,从齿间迸出一句话:「我要报仇!」
就只说了那么简单的四个字,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走出酒吧间去。李七惊讶地望著他,心中感到一阵不安。但随即想起,鲁亭已不在人间了,他还找谁报仇去?不觉失笑。
杨天踏出了酒吧间,迳向鲁亭的住所走去。脑中浮起杜丽莎惨受委屈的各种情态,他身体的血液沸腾像一个点著引子的爆仗,随时随地要爆发。脑海中翻来覆去只想著两个字:「报仇!报仇!」
他走上那幽暗的楼梯,再一次敲打那破烂的大门。
应门的还是那双清秀的大眼睛。
「你又来了。」小珊说。
杨天不答话,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锁上。
小珊惊愕地望著他,一步一步地向后退。杨天却一步一步向她逼近,一直把她逼进她的房中。
「你要怎么样?」她喊。
「我要报仇!」杨天低沉而残忍地说:「你爸爸怎样对待杜丽莎,我便怎样对待你!」
「你疯了,」小珊叫著:「那是爸爸的行为,关我甚么事?」
「他死了,谁叫你还活著?」杨天已抓到小珊的衬衫,用力一撕,小珊的半边雪白的身子,立时露在他的面前。
小珊惊叫一声,转身要逃,杨天却将房门堵住,令她像困在笼中的鸟一般,欲逃无路。她只能在房中东闪西避,怎及得杨天的快捷,一会儿,已给杨天搂在怀中。
这时际,杨天眼中射出情欲的光芒,他已完全失去了理智,眼前是一具女人的胴体,虽是含苞初放,却也已发育成熟,美妙动人,较之他可爱的妻子杜丽莎不遑多让。
「我求求你,放过我吧!」小珊软弱无力地说。
可惜杨天一句话也听不见,他像疯了一般,把小珊推倒在床上,小珊婉转哀啼,粉拳在他身上乱打。
小珊不论怎样挣扎,都逃不过那难堪的经历,她哭得如梨花带雨一般,楚楚堪怜。
按理,任何铁石心肠的人,在攀折了这朵娇花之后,也该罢手而去了。但杨天因十年监禁的苦楚,加上爱人被残害的刺激,使他的脑子已在半变态之中,对人类完全失去了信心,心里面只有恨、恨、恨,因此他并不因为已在小珊身上发泄了情欲而满足,他还要照她爸爸对付杜丽莎的样子去对付她。
他抬头问天,喃喃地说:「杜丽莎,现在我要为你报仇了。」说完,自怀中拔出一把利刀,这是他登门寻找鲁亭前预备好的,两眼凶狠地盯著小珊。
小珊不再哭了,她的脸容是那么畏惧,身子不断向后退缩,但可惜退无可退,只能够睁大眼睛,望住杨天。
杨天一手向她颈部抓去,小珊尖叫一声,陡地将他一堆,翻身下床。杨天再抓向她的手腕,说时迟那时快,在一刹那间,发生了惊心动魄的事情--小珊的右臂自肩膊以下,不知怎的整条脱了下来,杨天握著这一条活生生撕下来的手臂,呆在那里。
小珊面容凄惨,回过头来抢夺那一条脱下的胳臂,杨天伸手一格,但听得「格勒」一声,小珊的左臂也整条脱落在地上。
这情况太惊人了,小珊两臂俱折,在一阵凄然的笑声中倒在地下。杨天弯下腰去看她,只轻轻一碰她的腿子,两条腿也与身体脱离了关系。就像一个洋娃娃一样,她的四肢原来是一碰即断的。
杨天呆了片刻,忽然发狂地大叫一声,向门外直跑。他一口气冲出梯间,发觉手上还有一样东西握著,低头一看,是小珊那条右臂。一阵恶心,使他大叫一声,把它摔掉,头也不回,奔下楼去。
「我杀了人!」他心里在狂叫,只跑出门口几步,便昏厥在地上。几个小时之后,他才悠然醒转,发觉自己躺在一张洁白的床上,一个护士温柔地照顾他。
「我怎会在这里?」杨天问。
「是街上有人发觉你晕倒了,把你送来的。」护士解释。
「我……」杨天想说「我杀了人」,但话冲到嘴边,又隐忍住--他不想再到监牢裹住十年,那种不见天日的生活太可怕了。心中开始产生悔意:我为甚么要杀人?我要报复的只是鲁亭,他的女儿并没有过错,为甚么要这样对她!
这样想著,脑中浮起小珊那清澈的大眼睛,那乌黑的长发,苗条的身材--她实在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如果不是被复仇的火焰遮蔽了眼睛,他可能会爱上她的。
接著,他就想到小珊四肢被他折断的一幕,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现在已无法记清楚了。总之,那种阴森森的气氛,和小珊凄怨的眼色,令他一想起便不寒而栗。
他下意识地把被子一拉,盖过头颅,他的身体在抖颤著。
好几天,杨天等候警察来拉他,控他以谋杀的罪名。但并没有,他觉得奇怪了。
向护士索取近几天的报纸来观看,完全没有小珊遇害的消息。他感到难以置信。莫非还没有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