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几个同袍乘直升机退出阵地,当他们飞过S镇时,见地面上人潮汹涌,乱七八糟,人人争相逃难,却缺少交通工具。
美军军官下令,所有军队直升机,如末满载的,可以降落S镇,协助部分老弱难民疏散,因越共进军甚速,可能在三个钟头后就会到达。
陆一辛所乘的军事直升机,还可以乘坐七八个人,他生出一线希望,最好能够在人丛中见到阮秋心,招手叫她上来。
直升机一架一架停在广场上,那些难民不待美军招呼,已自动涌上,一时之间,出现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场面:所有难民,不分男女老少,从四面八方奔来。有一些老人破人撞倒在地上被践踏而过;小孩子从父母的怀抱中跌下,放声大哭;妇人衣衫破烂,肌肤尽露,但她们都不顾一切,依然拚命涌上来。
直升机太少,人数太多。美军拦在机门前,只让老弱人士上机,就在这时候,陆一辛远远望见一个少女跑来。
那少女身型细小,线条优美,左右手各牵著一个四五岁小童,大概是她弟弟。陆一辛一眼便看出她正是阮秋心。
他向她大叫:「快到这边来!」
阮秋心起初没听到他的叫声,她在人丛中东穿西插,不是给别人推向这边,就是推向那边。实际上无法前进一步。
陆一辛脱下自己的长靴,举起来乱挥,以引起她的注意。一方面继续大叫:「秋心,秋心……」
这一招果然有效,阮秋心无意中瞥见了他,又听见他的叫声,她也惊喜若狂:「一辛,等我,等我!」
似乎因见到陆一辛,阮秋心的力气大了一些,手牵两个小孩,向前挤近了两步。但这一来,她被围在人丛核心,更难移动,被人潮推得摇摆不定,她本身已经娇小,还要照顾两个小弟弟,那情形好不狼狈,令见者为之鼻酸。
更不幸的是,直升机这时已被难民挤满了,再难容纳任何人,负责指挥的军官下令开机。
陆一辛见阮秋心无法走近,心如刀割。他想跳下去帮她。身旁的军官发现他的意图,一把将他拉住,厉声道:「你要怎样?我们起飞了,不得胡闹。」
陆一辛不敢违抗命令,他喉咙哽咽,依然大声呼叫:「秋心,秋心!」
阮秋心哭红了眼睛,声嘶力竭,回叫著「陆一辛」。
直升机已一一起飞了,美军必须用拳头和枪杆打开难民,才能顺利起飞,避免他们攀扶在直升机旁边。
陆一辛的飞机缓缓上升,阮秋心把头抬起来,呼天抢地,这时候,人潮一动,把她一个弟弟推倒在地上,阮秋心为了照顾他,自己也给撞倒了,有的人踏过她的身体。
陆一辛的直升机已升至半空,眼见地下的凄惨场面……阮秋心被人踏倒,重重人潮遮盖了她,不知是不是被人踏成肉酱……陆一辛泪眼模糊,痛不欲生,几乎昏厥。
但是在飞机上,他除了全心祷告之外,一点办法也没有。军令是不可违抗的,他更不能叫直升机再度降落,去查察阮秋心的生死。
就这样,他与阮秋心彷佛已永别了。抵达岘港后,随即听说S镇已告沦陷。陆一辛曾私下查访从各处抵达的难民,都不见阮秋心的踪影,也没有人听过她的名字。
陆一辛在越南转战各处。晚上,也常到酒吧间寻欢,但是见了别的女人,竟全然不感兴趣。脑海中浮起阮秋心清秀的影于,便觉得任何女人都比不上她。而那些难民涌上飞机的场面,始终在他脑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觉得自已不能将弱小的阮秋心救出,好像负了最大的罪疚。如果再和别的女人相好,实在对不起她。战友们笑他太痴情。南越的女人多的是,每天因战乱而死去的女子更不知有多少。何必只为了其中一个而耿耿于怀。战时南越,人命本不值钱,人们并不觉得一个人的生死有那样的重要。
陆一辛同意他们的话,但他的怀抱就是放不开来。曾经有一次,他们夺回一个失去的村庄,因战斗太激烈,村中房屋被炮火轰得稀烂,到处都是女人和小童的尸海有一个战友走过对他说:「瞧,你记得一个女人,觉得她的遭遇太惨。这些女人又如何?」陆一辛默然不语。
一天,陆一辛在军营中揩拭长枪,外面忽传来大片嬉笑声,一辛跑出去一著,原来美军捉了一个约卅岁的女俘,据说是间谍,想偷探美军军情,他们拷打她,还作弄她,以为取乐。把她缚在一条砍下的树干上,在地上滚来滚去,滚得满身灰尘,衣衫破碎,几乎赤裸,那些大兵还不罢手,又有人将铁线烧红了,去炙她的大腿,陆一辛看不过眼,一把抓住那兵士。
那大兵道:「为什么阻止我?」
「用火刑去对付一个女人,太残忍了。」陆一辛道。
「她不是女人,是我们的敌人。」那大兵反唇相稽:「我们许多弟兄死在她们手上。」
「那……是另一回事。应该把她交给上级处理。」
「交给上级?」大兵哈哈大笑:「你这人真是个书子。滚开,不要干涉我!」
陆一辛胀红了脸,一拳打在他脸上,两人在旷地上,你一拳我一脚,打起架来,其他大兵放开那女战俘过来围观。
不久,惊动了长官。喝止二人,罚他们做厨房工作一星期,但经这一闹,那个女战俘也便逃过被凌虐的命运,送往总部看管。
陆一辛事后检讨一下。不知自已为什么那样激动。一来也许是出于一种正义感;二来恐怕还是因为阮秋心的缘故,使她对任何一值越南女人都发生了怜悯与同情。
在越南多打了几场仗,陆一辛对作战这一回事渐渐习惯,已不觉得太紧张了,大多数时间都能镇静应付,并且渡过危险。
有一次,他们不小心陷入了越共军的重围,他们人数很少,只有百余人。包围的共军却估计有千人以上。这是陆一辛所遇到的最危险的一次战役。他们据守在战壕中,等待援兵,越共明白他们的心理,加紧进攻,要尽快将他们这一小撮美军消灭,然后转移阵地。
共军一层一层攻过来,美军的弹药渐告不足,布置的许多障碍也被冲破了。有些不顾性命的共军冲到战壕上,立刻发生了肉搏战。这时下著大雨,乌云蔽天,更显出一种愁云惨雾的景象。陆一辛伏在自已的战壕中,眼见十余个越共士兵朝他这方向冲了过来,半数已被机枪扫倒,半数仍然冲到,陆一辛急忙挺起刺刀,与跳过来的一名越共兵交手,但一照脸,对方似乎很惊奇地「咦」了一声。
那冲锋过来的共兵,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清澈明秀的大眼睛。陆一辛正觉得似曾相识之际,那越共兵也「咦」了一声。
他身材细小,全身里在军装内,因在雨中作战,脸上沾满汗水和污泥,一时辨认不出是什么人,但当他「咦」了一声后。陆一辛心头剧烈震荡,这不是阮秋心!
只是电光石火般的事情,二人举起刺刀来,本要插入对方的身躯,但既发觉是熟人,急忙间把枪杆的方向移转,向旁边插去,双方的刺刀相触,迸出火星。陆一辛因为力道收得太急,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这时候,阮秋心如果要举起长枪来,把刺刀插进对方的小腹,自是易如反掌。但是这个人她那里杀得下手?她站在那里呆了一呆。急然,一颗子弹呼啸而至,正好打中阮秋心的右胸。她惨叫一声,仆倒地上,一个美国兵匆忙跑上来,扶起陆一辛道:「你没事吧?」原来他见陆一辛倒地,以为阮秋心要杀他,所以开了一枪,把玩秋心打倒,以为救出陆一辛,那知却铸成大恨!
陆一辛怒吼道:「蠢材,为什么乱开枪?」那大兵愕然,不知所措。陆一辛急忙去看阮秋心,见她伤势不轻。要那大兵协力把受伤的阮秋心抬进战壕中。
战事继续进行,陆一辛连替阮秋心止血的时间都没有。他唤她数声:「秋心,你觉得怎样了?」阮秋心微微张开眼睛:「不要理我。」说完呼吸迫促,大量鲜血渗出军衣。此时仍陆续有越共军冲过来,陆一辛不得不跳出战壕应战,足足半个钟头,天色才告放睛,美军战机飞来支援,越共军下令暂时退却。
陆一辛遍身血污,跳下战壕来看阮秋心。只见她已奄奄一息,眼旁挂著一小贴泪珠,一辛心痛不已,大声叫救伤员来挽救,阮秋心摇摇头道:「下行了。」
「我这些日子来一直挂著你,你怎么会当了兵?」陆一辛哽咽地问。
阮秋心断断缤续道:「那次和你见过最后一面,我无法登上你的飞机。后来,我更被人推倒了。我的一个弟弟被踏死,我自己也受了伤……不久,S镇为共军占领……我的身体复原后,见许多姐妹的生活已经改变,她们都参了军,我也加入了她们。起初只做些后勤工作。后来向应号召,人人都要做个全能的士兵,我也学会了开枪,在前线冲锋陷阵……」
说到这里,阮秋心连连咳嗽,陆一辛阻止她,叫她不要再说下去。阮秋心道:「不要紧,反正我已不行了……我有个奇怪的愿望,一直想再见你一面,现在总算达到目的。可惜……可惜……只是这样短暂。」
「不,你会活下去的。」陆一辛道:「我何尝不天天在想著你,到处在找你,却打听不到你的消息……唉,你怎样了?」
阮秋心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但眼睛已闭上了。不久,她的笑容渐告僵硬。
陆一辛站起身来,像发狂一般,大叫救伤队和军医,但医疗人员有限,他们都先抢救自己的战士,对一个躺在战壕里的「敌人」,自然不放在眼里。就算要医治,也把她留到最后。等到有医官过来时,她早已香消玉殒了。
陆一辛像疯子一般,一拳将那军医打倒,他的满腔恨意都要发泄在这个军医身上。但当他还要再打出第二拳的时候,别人拉住了他,他咆哮著,大叫大闹,终于放声痛哭,伏倒在阮秋心身上。感叹命运真作弄人,既然没有缘分,为什么让我们见面?既然见了面,为什么又让我们分离?
黄昏时分,陆一辛独自把玩秋心抱起。把她埋葬在山坡下,面前有一小溪,那地方风景优美。他为她竖立了一面木牌作墓碑,上面写著:「爱人阮秋心之墓,陆一辛。」每天清晨,他摘下一束野花,插在她的坟前,思念著S镇的往事。
阮秋心丧生后,陆一辛的意志更见消沉,平日除了到坟前呆坐之外,便是默然不语。
此时共军之围仍未解,陆一辛所属部队无法与外面美军会师。天气继续恶劣,对美军非常不利。三天之后,正下著倾盆大雨,越共军又大举来攻,在这种天气下,他们可以放心,因为美空军无法援助。
这一次战事更见惨烈。陆一平和队友们藉空投之弹药作战,转瞬又快用罄。越共兵士如流水般冲入阵地。为数不多的美军,被擒的擒、杀的杀。陆一辛遍身浴血,狼狈奔逃,身上最少受了三四处创伤。走到阮秋心的坟前,再也走不动了。心想:反正是死,让我和秋心死在一块,他便躺在秋心的坟堆后,不再逃走。
数名越共兵士随后追到,陆一辛心想:「完了,果然完了,想不到今天就是我毕命之时。」
但说也奇怪,那几个越共兵来到坟前。东张西望,却见不到他,他们用越南话叽叽喳喳交谈,似乎是说:「奇怪,明明见有个美军向这边逃,怎么竟不见了?」
陆一辛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一丝声音。有一共兵朝他身边走近,陆一辛紧握著枪杆,准备他一上前便向他刺去。但那士兵大约走到三步之外,忽然摔了一交,跌在地上,弄得脸上满是污泥。他说著粗话大骂,其他几个共兵在笑他,不一会,他们折转头,一同回去。
陆一辛吁了一口气,叫声「好险」,想起刚才的情景,简直是不可思议,几个越共兵在坟前走来走去,怎能够没发现他?那坟堆高不过一尺,决不能将他掩蔽。就算大雨天阴,也不致影晌视线至此程度。
陆一辛走至坟前,一鞠躬道:「秋心,我知道一定是你救了我,其实你又何必,让我和你死在一块,在这幽静的天地里陪你,不是更好吗?」
他在坟前坐下来,包扎一下伤口,暗想,在此地终究不能久留。入夜之后,他便悄悄离开了该地,专拣荒僻小径向南逃走,好几次遇到越共约哨兵,陆一辛以为难逃被捕的命运,但那些哨兵却完全没有在意,让他躲躲藏藏便过去了。一辛在想:「奇迹,奇迹,一定是秋心的芳魂在护佑我了。」
第二天午后,天气放晴,一架美国直升机在山间发现陆一辛,把他救起,直送返西贡军部接受治疗。
经过两星期的疗养,身体渐告复原。陆一辛在越南的服役也将届期满,等候军机载送返国。在西贡滞留的最后几天,陆一辛改穿便装,四处游览。不过心情总是郁郁不乐,有种百无聊赖的感觉。
他在西贡街头,看见每一个苗条的少女,都会浮起阮秋心的面影,他的脚步自然而然的跟著她走,直到那少女回头,露出一个完全陌生的表情,他才失望而去。
一次,他在街头站立,吃一片生果。无意间发现对面一间服装店中有个少女把客人送出来,她在门口露出浅浅一笑,对那显客表示谢意,她的笑容令陆一辛怦然心动,这有点像阮秋心。
他特地走过那服装店一看,那店子售卖的是男女衣饰,刚才那个女店员上前来招呼,间他是不是要买点什么东西。
陆一辛不看货品,却细细端详著她,那少女笑了一笑,陆一辛更觉得神往,心里生出一种恋恋不舍的感觉。虽然她的轮廓并不像阮秋心。但她笑时的表情却有七八分相似。
「你为什么老看著我?」那少女用不大流畅的英语说,这种语调也是陆一辛常在阮秋心口中听到的。
「你真像我一个朋友。」陆一辛说。
「美国的女朋友?」
「不,越南的女朋友。」
「她现在哪里?」少女带点天真间。
陆一辛默然不语。那少女若有所悟:「她已不在人世了?」
陆一辛点点头。
「对不起。」那少女很抱歉。
陆一辛仍站在那里不动,少女不知他用意何在。隔了片刻,为了保持礼貌。她又对他一笑,陆一辛更觉迷惘。
「我知道很冒昧,」他说:「不过我在西贡的日子只有数天,不知道能不能和你约会?」
少女想了一想,道:「可以的。晚上八时以后。」
陆一辛大喜过望,道:「晚上八时我来接你。」
「你还没有问我的名字。」少女说。
「我差点忘了。」
「我叫陈美茶。」
「我叫陆一辛。」
这样,两人就算交上朋友了。晚间,他们在堤岸各处游玩,陈美茶含羞腼腆,在气质上,确有几分像阮秋心,许久以来,陆一辛以这一晚过得最是平静和愉快。
一连三个晚上,陆一辛都和陈美茶在一起。直到很晚才送她回家。最后一晚,陆一辛感到依依不舍,因为明天他就要离开西贡回国了。
他把陈美茶送到家门,讷讷地道:「陈小姐,我想你嫁给我。」
「嫁给你?」陈美茶吐吐舌头:「我们认识才三天!」
「这是太仓促一点。但明天我就要离开此地。」
陈美茶咬咬嘴唇,抬起一双秀目:「我对你很有好感。不过,三天的时间对我来说太草率了。我的父母也不会答应的。再说……」
「再说什么?」陆一辛说。
「有一两个亲戚,也正在追求我,他们的地位也不错,都在政府金融机关做事。」
听她这样说,陆一辛很失望。
「看来我是没有机会了。」他苦笑说:「那么向你作最后一个要求,让我亲一亲你。」
陈美茶含羞垂下头来,陆一辛知她默许,上前一步,凝视著她。陈美茶再仰起俏脸,陆一辛轻轻将她一搂,亲在她的两片小巧的唇瓣上。陈美茶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随即紧闭眼睛,任陆一辛吻了又吻、抱了又抱。
很久,很久,她才将他推开。望了他一眼。不再说话,跑入它的家中。
陆一辛若有所失,快快而归。第二天,收拾行囊,随同一大批退役人士,准备乘军机返国。
他到达机场不久,忽然有个军官高声问道:「谁叫陆一辛?」
「我是。」
「你太太的电话来了。」
「什么?」陆一辛摸不著头脑。
「哼,年轻人,泡上了女人就想溜,可没那么容易!」那军官大不以为然说。
陆一辛跑去电话间一听,原来是陈美茶打来的。
「对不起,我如果不说是你的太太,他们以为我是普通女人,是不肯叫你听电话的。」
「我明白。」陆一辛听到她的声音,心里生出一阵惊喜,可是又有说不出的惆怅。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确是深深爱上了这个女孩子。
「是为了向我道别吗?」他问。
「嗯……除了这,还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如果你的太太是一个越南姑娘,你愿意在西贡留下来定居吗?」
「我……你是说……」
「先回答我的问题。」
「要看那个女子是不是合我的心意。」
「她是……昨晚和你亲吻的女子。」
「埃愿意极了,愿意极了!」陆一辛跳起来说。
那边的电话停了一会,似乎隐隐有啜泣之声。
「陆,我太高兴了,我父母说,如果你要娶我,一定要在越南定居,我以为你不会答应的。」
陆一辛对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有点不敢置信。他拧一拧自己的肌肉,疼痛无比,这显然不是做梦。
「你不会骗我吧?」
「我怎会骗你?如果我要骗你,昨晚上就不必拒绝了。」陈美茶在电话上说。
陆一辛和她约了时间见面。欢欣雀跃地向队友们说:「我不回去了,我已有一个妻子,我要在这裹住下来。」
他向军部解释清楚,办理一切所需手续,又回到西贡市区。
第一件事自然是找陈美茶,他们在一家小饭馆见面,陈美茶脸上不时增加了一层浅浅的红晕,益见美丽。
「告诉我,是什么改变你的初衷?」陆一辛问。
「不知道。」陈美茶垂下头道。
「也许……是你昨晚上临别的亲吻打动了我。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被别人吻过。而且……」
「啊?」
「你迷信吗?」
「不迷信。但也并不反对一般命运的说法。」
「告诉你,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子,清清瘦瘦,年纪很轻,她对我说:『不要迟疑,好姻缘错过了,再不会回头的。』我说:『你怎么知道?』她笑了一笑:『他是一个好人。』我问:『姐姐,你是谁?』她说:『别管了,快去追上他吧,不然你要后悔的。』说完,便消失了。醒来,我的头脑非常清晰,对刚才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陆一辛有点惊奇:「那女子的相貌怎么样?」
陈美茶形容了一番。陆一辛点头道:「是她,是她,一定是她。」
「谁?」
「我以前的女友阮秋心。」
「但我从未见过她,怎么会梦见她?」
「我也不知道。」
「奇事还不止此。」陈美茶说:「后来我睡不著。走到客厅静坐,父亲忽然出来问我:『孩子,有什么事情心烦?』我说:『没有埃』父亲道:『是不是有人向你提起婚事?』我惊异道:『你怎么知道?』父亲摸著胡子,沉吟一会通:『邻居的裴大婶已死去多年,刚才我忽然在梦中看见她,她连连向我恭喜,我问恭喜什么。她说你就要出阁了,还不应高兴吗?我问她到底是什么回事?她说,不用问了,反正这是一头好亲事,叫我千万不要拦阻你。』父亲梦醒出来,想不到我也在客听中。我们两父女一参详,都觉得十分奇怪,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情。」
「后来呢?」陆一辛问。
「后来母亲也出来了。听了梦境,啧啧称奇,她说或许是鬼使神差,撮合姻缘。又追问我和你认识的经过,知道你今天就要离开西贡,叫我不要让你走,她和父亲商量一下说,如果你能够在西贡住下来,他们愿意把找许配给你。」
「原来这样。」陆一辛恍然。
「让我带你去见我的父母亲吧。」陈美茶站起来,亲密地挽著他的臂膀,像小鸟依人一般。
陆一辛不久和陈美茶结成夫妻,相处十分融洽,陆一辛在西贡开了一家店子,专做美军及欧籍人士的生意,生活过得还不错。
陈美茶所说的梦境,究竟是一种巧合,还是阮伙心的芳灵真正在泉下为陆一辛撮合,难说得很,这种事情是永远不会得到答案的。
陆一辛的生活渐渐越南化,他们生下一子一女,那女的眼睛大大,竟有点像阮秋心的样子,陆一辛为她取名作「小秋」。
他本来以为此生将会在越南终老了,谁知不久南越局势大变,人人撤离西贡。陆一辛便和岳父岳母一同到了美国,在三藩市定居下来。
四人夜话第一辑之四1原著:余过
日本人说的:无手艳尸
女作家在报上连载的小说,每天都预言一宗奇案的进展,彷佛未卜先知;这使她莫名其妙地卷入漩涡之中……========================================女作家小川原二是个幸运儿。她十七岁开始写作,今年廿一岁已经崭露头角。她所写的神秘小说如(绿色的内心)、(柔情峡谷)都列入畅销书之列。最近她为了一本(吸血的樱唇),更受欢迎,在杂志连载时,令读者如醉如痴。出版之后,洛阳纸贵。她的版税已使她成为一个女富豪。
小川原二还是个「女王老五」,年轻、漂亮、富有,集一切有利条件于一身。裙下追逐者大不乏人。但原二并不准备结婚。她说要继续写作。
现在,她正忙于搜集新的小说题材,而一时尚无头绪。
这天,她打开晨报,忽然有段标题非常刺目:「凶宅又生命案」
她>
--------------------------------------------------------------------------------传输中断!东京北郊有一座房子,人人都称为「凶宅」。过去常常发生离奇的命案。昨晚又发现一具艳尸,死因未明。死者年纪甚轻,大约二十岁左右,衣服已破烂不堪。面目亦难以辨认。但最离奇的一点是左、右手俱被砍去。死去日子相信有多天,因臭味传出,邻近人士才去报案,警方派员到凶宅调查,揭发这宗案子。那段新闻故事接下去描述「凶宅」过去的历史。十余年前,有一双夫妇在该处居住,生活神秘,深居简出,后来不知怎地,双双死在屋内,死时脸上呈深绿色,男死者眼球爆出,女死者嘴角歪曲,似中剧毒。因死去多时始被发现,亦是一屋腐臭。
此后,该房子一直无人居祝然而每隔一二年,必发现一尸体,或男或女,均成无头公案。今次发现的女尸已是第十三宗,故称之「凶宅」,确是名副其实。
小川对这新闻很感兴趣。她想:「凶宅」正是我所要写的题材,里面可容纳很多幻想。但是首先得看看这个凶宅,才能获得更多的灵感。」
她并没有与任何人商量,这天午后,便一个人驱车,按址驶抵凶宅。
那是一间很普通的二层楼房子,外表看来平平无奇,既没有巍峨的楼阁,也没有阴森的气氛,令小川十分失望。
她下车来观察一番,这房子唯一的特点是破旧,邻近也都是些破烂的房子,年久失修。在这里居住的大概都是比较穷苦的人家。
小川向大门走去。在她的想像中,这里一定有警方人员看守,或许还有侦探拿著放大镜在地下找寻缀索。那时侯,她只要自称一声是其女作家,那些侦探一定会欢迎她进去的;甚至还会徵求她对该案的意见,翌晨报纸会连她的照片也发表出来。
然而并不,那门上挂著一把「铁将军」,牢牢锁住,小川连进去看看的机会也没有。
她暗暗骂了几句,在房子面前来回观望,想发现一点特别的资料,也毫无所获。
失望得很,她回到自己的车子内,想要走了,她回头去向那房子再望一眼,咦,真奇怪,那大门却跟刚才有点两样,门前这时开了一条缝。
「谁进去了?」小川心里嘀咕著:「怎么我没看见?」
她跳下车来,再向门边走去。的的确确,那门上是开了一条缝。一把铁锁依然挂在大门的一边,并没有和另一边连系起来。
「笨猪!」小川自己骂自己:「也许这大门根本就没有锁上,我刚才没有发觉。」
她把大门一堆,「呀」的一声开了。
「有人吗?」她扬声问。
没有应声,小川忽然生出一点怯意,但内心想:既然来了,断没有空手而回的道理。
她走进「凶宅」之内。首先是一块小空地,本来是一个花园,由于没人料理,乱草丛生,十分肮脏。
过了空地,是屋子的前门。按习惯,日本人在这里脱下鞋子,踏进屋内。但小川向屋里一望,又脏又黑,地下也没有席子,她不敢除鞋,就这样踏进屋内。
「有人吗?」她再轻轻地问了一声。
「有人吗?」屋子彷佛有回声传过来,小川又给吓了一跳。
前面一室是厅,屋后还有几个房间,虽有一些简陋陈设,但都非常破旧。据报上的新闻说,那具无手女尸是在楼下第二个卧室中发现的。因此,小川特别敏感。她在走廊上对著这卧室张望,里面空空如也,一点痕迹都没有。就算有什么遗物,相信也被警探取去了,小川又一次感到失望。
忽然楼上有一阵水声传来,彷佛谁在洗澡。
「原来屋里到底有人,说不定就是刚才进来的那个人。」小川心里想。
楼上又传来男人的咳嗽声和唱歌声,比前更加明显。小川的恐惧感也不觉消除了。
「请问楼上是哪一位?」她站在扶梯前面。
楼上没有应声,但歌声很宏亮,乱七八糟的唱著,显示出唱歌的是一个粗人。
「我要上来了,」小川说:「我是写作者小川原二,有些事情想请教一下。」
她走上二楼,这比楼下更黑,因为窗户都没有开启。「怎么不开窗,也不开灯?」她心想,真是怪人。
那水声和歌声还在响著,像是从屋后的一个浴室传出来的。
楼上有几个房间,有的房门关上,有的打开,最后两个小间似是浴室。
小川向屋内走进几步。那歌声和水声突然消失。
「咳……」小川试探道:「这位先生,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并没有应声。
「我只想请问几个简单的问题,问完我就走了。」
她的脚步再走近一点,这时她的视线看得较清楚,两个小室,一个里面无人,另一个的门开了一线。
「先生,你就要出来吗?」小川问:「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那门「呀」的一声慢慢向后拉开,小川存了很大的希望,向里面望去。
但那里有人?那门拉尽了,室内一目了然,并没有什么人,有一个大木桶,桶内是乾乾的,一滴水也没有。甚至那洒水的莲蓬也没有放过水的迹象。
「呵……」小川感到一股凉意从背脊冒上来。一阵巨大的恐惧袭击著她。转身想走,却彷佛有一只手拉著她的衣领,怎样也走不动。
她牙齿互相敲击著,奇怪,喉头像给什么堵塞住了,想叫也叫不出来。脑海中浮起各式各样魔鬼的影子,有青面獠牙的,有脸色苍白的,有两只门牙向外伸出的……那段新闻所描写的惨死的两夫妇,脸孔发育,眼睛突出……还有,那无手女尸……她几乎昏厥过去。然而,隔了许久,并无什么动静,她鼓起勇气,伸手向自己衣领处摸去。整条衣领摸遍了,也并没有碰到什么,自然更没有人拉著她。
她松了一口气,向前举一步,居然能够动了转脸向身后望去,四周并无什么怪物。
「活见鬼!」她暗骂一声。尽管如此,她匆匆向扶梯走去,一步也不敢停下,直走到门外,回到自己的汽车旁边,才敢回味一下刚才的奇异的遭遇。
小川极力镇定自己,对刚才的一切找寻一个解释,也许那歌声和水声是从邻居传过来的;也许屋里本来有一个人,但他故意躲起来,不和她见面。
这时候,有一个路人经过,对她投下奇异的一瞥,眼睛不断瞧著她的脚部。
小川低头一看,羞红过耳。原来刚才跑出来,忘记穿上鞋子,一双鞋子还留在屋内的进门处。
她抬头向那大门望去,这一下,真的吓呆了。
那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又给锁上,彷佛从来就没有人开启过。
如果小川不是把鞋子留在屋里,她一定会怀疑刚才自己根本就没有进过屋内,只是一种幻觉。但鞋于也不见了,证明她确曾从屋里跑出来,但谁又会立即把大门锁上呢?
小川不敢再多逗留,匆勿赶回家中,午后,便觉得身体不适,发烧兼说呓语。医生来看过,虽然把热退了,但她总觉得精神恍惚。第三天,她试著提起笔来写字,但每一提笔,就觉得屋内好像不止她一人,像有人在偷窥她。
她不得不放下笔来,四处查看,最后把房门关上,再提起笔,想把下一篇小说的书名写下来:「凶屋……」才写到「屋」字,有人发出一声叹息,声音就在背后。
小川迅即回过头来,并无人影。
她心跳得很厉害,面色发育,试著冉在「凶屋」二字底下加上两个字:「裸尸」。才一写完,耳边便听到幽幽的哭泣声,彷佛就在眼前,小川将椅子一堆,站起身来,奔出房外,她把经过对女管家说出,问她有什么对策。
「小姐,我也怀疑你是中了邪。不如请些僧人来念念经。」
「我讨厌那些僧人。」小川想了一下,说:「本市有个灵魂学会,你替我接个电话,让我和那会长谈谈。我们在酒会上见过面,他很欣赏我的小说。」
一谈到小说,它的精神稍为正常一点。女管家照她的话把电话接通。
小川和「灵魂学院」院长通话的结果,院长愿亲自来她屋里观察一下。
那位院长胖胖的,常常带著笑容,像个和气的生意人。想不到他的兴趣却在灵魂学方面。
他听小川详细叙述她的遭遇,又在她屋内四处观察之后,才盯著小川的验孔说:「我有个大胆的假设,如果有鬼物从凶宅跟踪你回来,它是躲在你的身上。」
小川打了一个寒噤,道:「骇死我了,请不要吓我。」
「你也不用过分惊恐,事情总有个解决的办法。」
「请快些想想法子。」
院长沉吟一下道:「这样吧,你试写几个字给我看。」
他让小川在书桌前坐下,要她写下面几个字:「捉拿凶手,为凶宅死者复仇。」小川写的时候十分自然,一点也没有昨天写字时的奇异感觉。
「很好,」院长说:「我想你应该改变这篇小说的题材,不论你以前想写什么,现在应把主题放在如何缉拿真凶、洗刷冤情这一点上,我想你一定会顺利写成这部书。」
小川若有所悟。
「那样就能解决问题?」她问。
「还不一定,我要替你到警局查究一下。那「凶宅」的情况,我自己也想去看看现场的情形。」
院长告辞以后,小川便照著他的主意,在稿纸上重新把小说的开头改写,先写一个题目:「凶宅冤魂」。果然没有什么不良反应,也听不见叹气声或哭泣声。
她兴奋地继缕执笔下去,写的是「前言」:「东京有一所「凶宅」,时常发生凶案。每一次死者遇害的方式都不同,而警方竟束手无策,令人慨叹。」
接下去写:「本书内容虽属作者虚构,但本人深信凶宅遇害者的遭遇与此近似。」
小川写完这几句,不知怎的,灵感大发。
她脑海中浮起一幅一幅的画面,就像亲身经历一样,整个故事由头到尾一气呵成。这些情节是她以前想也没想过的,她立即振笔疾书,把大纲记下来,等她写好后,已差不多化了半个钟头。
从头看过一遍,她实在怀疑自己怎会想出这个故事,这并不像她以前的风格。
故事的意思是说:所谓「凶宅」,并不真的是凶宅,在其中丧生的人,其实是遭黑社会人物杀害的牺牲者。黑社会头子……她把他起名叫渡边……是一个极工心计的人。他利用「凶宅」的恶名,把所杀害的尸首全部扔到那凶宅中。让别人只怀疑那凶宅,却不会把线索牵连到他的身上。
更有甚者,渡边根本是西区的黑社会头子,却把尸体移到北区的凶宅来,就算警方有所怀疑,也只会怀疑到北区的黑人物身上。这正是「一石二鸟」的嫁祸之计。
最可怜的是那些死者,他们有些是触怒渡边的善良市民、有些是渡边的下属因犯门规而被处死,还有一些是遭迫害的少女,如果企图反抗或告密,便遭处死。
那具无手艳尸,便是这样的一个弱女色(小川替她取名叫令子)。她本来是好人家的女儿,父母被渡边迫死,她本人也堕入他的控制中。最近,渡边对她玩厌,迫她去做妓女。令子恨透了他,欲盗取他的贩毒和杀人的证据去向警方告密。不幸事泄,为渡边发觉,将她活活砍去双手,让她流血至死。死后把她的尸体抛在「凶宅」之内。
小川细读这样的情节安排觉得非常满意。最令她兴奋的是她已恢复了工作热情,在写作时不再受困扰。
她已体会到灵魂学院院长的意思,那鬼魂缠扰著她,可能是希望她在写作的故事中替他们伸冤。
小川沉思了一会,想到床上去休息片刻,才站起身来,忽然又听见一声幽幽的叹气声,发在她的身后,她回头一看,却什么也瞧不见。
「什么人?」她鼓足勇气问。
没有答话。按著而来的却是一阵女性的啜泣声,就像发在小川的身旁。小川转过左边来,哭声便在右边;她转过右边去,哭声又在左面。吓得小川两腿一软,坐回到位子上。
奇怪,她一坐下,那哭声便停止了。
小川想了想,颤抖著声音问:「我明白,你想要我继续写作,早日替你伸冤是不是?」
没有应声,也没有哭泣,似乎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