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弟兄们……会放过你?」
「他们不知敏多有这些钱,最多以为你和他争风,互相残害吧了。」
「他们不会相信!」
「我会叫他们相信的。」
这一切变化,那只跳蚤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不觉打了一个寒噤。原来美妮是这样的一个人,她非但不如她外表一般美丽,而且是一个毒如蛇蝎的女子。
说也奇怪,他本来觉得美妮的肌肤是那样可爱,他走遍每一角落,只觉无一处不滑腻温香,但现在他的观感竟改变了,他觉得她有些地方竟发出恶臭的气味来。不知道是不足一个人的心理邪恶的时候,连她的身体气味也会发生变化?
这时,美妮弯下腰去检视夹万的金条和美钞,嘴角露出贪婪和满足的笑容。
杜潜对她越看越讨厌,他一刻钟也不愿意多耽在她的身子上。一跳离开她的衣领,就在地上发出心声道:「金鼠兄弟,金鼠兄弟,我现在要变回一个人,请恢复我原来的面目吧。」
在他叫了三声之后,一阵剧烈的痛楚刺激著他,好像有什么因素在他身体内要胀裂开来。接著,「蓬」的一声,他又恢复了以前的身高五尺的断手青年的形状,站在美妮的身旁。
美妮转脸一看,如见鬼魅,吓了一跳。一手掩住自己的心房,好一会,才定下神来。骂道:「小鬼,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作一声?」杜潜不理她,三脚两步走出门口,把地牢的门关上,并且在门外下了锁。美妮在里面大急道:「杜潜,你不要这样,快放我出来,我有话对你说!」杜潜不理。
美妮又道:「杜潜,我刚才不是骂你,你不要生气,其实我一直是很喜欢你的。」
杜潜依然不理她。
美妮十分著急,泪随声下道:「杜潜,别这样对我。这里有很多钞票和黄金,叫我一个人用也用不完,来,我们两个人瓜分了它,如果你喜欢我,我愿意嫁给你,让我们双宿双栖,飞到外国去享福。」
她说得非常婉转动听。奇怪,当杜潜是一只跳蚤的时候,他对美妮非常憎恶,但一经恢复了人形后,美妮的媚惑又对他发生了作用。
美妮在地牢内又叫道:「杜潜,你真的不理我了?难道我这可爱的肉体,对你一点也没有吸引力吗?瞧瞧,只要你把门打开,我这整个人就属于你的。」她说完,把自己的衣裳一件一件脱下来。
杜潜伏在匙孔中窥视,见美妮毫不吝蔷,把衣裳脱光,露出一身雪白动人的肉体,还有意无意间作著各种诱惑的动作。只看得杜潜血脉奋张,恨不得立刻扑身过去。
他心想:「我作为跳蚤的时候,在她肉体上到处乱跳乱跑,也不觉有什么稀奇,为什么一恢复人形,就这么不中用?」
美妮似乎知道杜潜在偷窥,继续用妩媚的姿态道:「好,杜潜,你进来吧,我好想你,我现在好需要你。」
杜潜吞了一口涎沫,脑子里在起著交战:「也许这女人没有什么坏,她杀死敏多和艾知,是事非得已,我和她没有利害关系,她不会害我。我不要分她的钱,只要她的肉体,也许……」
「别胡思乱想了,你不知道她是一个心肠多残酷的妇人吗?」他脑子另一个念头在说。
「唉!其实以我这样一个残废的人,和她那样的美女,能够温存一晚,就是死了也是值得的。」他又这样想著。
终于他的情欲竟盖过了理智。在屋内找到一张纸头,在上面写著:「要我打开门也可以,但你要发誓。不能暗害我。」
写完,他把纸头从门脚的缝隙塞进去。
美妮一见,十分高兴,连忙说:「好的,我答应你,你要我怎样发誓?尽管说吧。」
杜潜又找了另一张纸头,写道:「你要发誓,如果你暗害我,便会变成……」
他想写:「变成一只狗」或是「一只猪」,但忽然灵机一动。写道:「变成一只跳蚤。」美妮一见这纸头,觉得十分可笑,但她并没有笑出来,却真的照他的话,高声道:「如果我美妮会陷害老实的杜潜,上帝教我立刻变成一只跳蚤。」
杜潜见美妮已发誓,满怀高兴,把地牢的门打开,走进里面。
美妮的裸体这时候与他近在咫尺,肉光致致,耀眼生辉,令他不敢迫视。
美妮斜坐在地下,对他媚笑道:「来呀,我等著你。」
杜潜走到她身边,美妮一拉他的手,把他身子拉下来,然后,整个人压在他身上,用热吻覆著他的嘴唇。
杜潜是破题儿第一遭被女人亲吻著,他只觉得飘飘然的,心神飞荡,不知道自己处身在什么世界中。
他那只手掌触著美妮软绵绵的躯体,著手如酥,美妮娇嗔一声,索性把他的身体推倒在地上,用舌头去舐他的耳朵和颈项,尽量地挑逗他。
杜潜闭上眼睛享受这种销魂的滋味。美妮两手在他身上到处爱抚著。他现在才知道,和女人接触有这样大的快感,难怪许多男人为女人死了也甘心。
「经过这一刻,叫我死去也是值得的。」他心里想。
「你就去死吧。」忽然有一个声音传过来。
这声音好像非常遥远,又非常接近,他把眼睛张开一看,不觉吓了一跳,原来美妮不知什么时候已把地上的手枪拾起,用枪口指著他。
「呃……」杜潜想说什么,却表达不出来。
「你这哑巴,想问我为什么背叛誓言。是不是?告诉你,女人发誓是家常便饭,我也不知发过多少次了,没见神明责罚过我。老实说吧,你以为我会喜欢你?就是天下间的男人死绝了,我也不会看上你的。」
这几句话像利刀一般,直刺杜潜的心窝。他紧紧闭上眼睛,等待美妮把子弹射过来。他不想哀求,也不希冀能够逃生,心里痛恨自己心志不坚,又上了这女人的当。他要让对方的子弹来惩罚自己,让死亡来解除强烈的悔恨。
美妮又冷笑道:「你本来不会死的,但你的运气可以说是太坏了,这几天你都没回来,偏偏在这最不适当的时候,你却闯了进来。这不是找死吗?还居然与老娘作对,你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东西?」
杜潜依然紧闭双目,心里愤恨莫名:「杜潜,杜潜呵,你要记住,越漂亮的女人越狠毒!不过,你现在知道了也没有用,你的命要丧在这个女人手中了。」
美妮把枪再向杜潜的心房靠近一点:「你这小子知道我的秘密太多,不能不杀死你,到黄泉去报到吧。」
她说完,正要开枪,忽然什么东西跳到她的手上,把她吓了一跳。细看之下,更是三魂去了七魄,原来是一只老鼠,全身金光闪闪,在吱吱乱叫。
女人怕老鼠是天性,美妮吓得连枪都去了。
但更令她害怕的,不是这只老鼠本身。而是四周的景物竟突然剧烈变动著,一刹那间天旋地转,站在她面前的老鼠,在比例上越来越大,她自己的身体却越来越校耳边似听到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道:「你常常发誓,都不灵验,这次要你应验了。」
美妮在极端恐怖的感觉中,发觉自己变成了一只跳蚤。
「不,我不要,我不要做一个跳蚤!」她大声呼叫,可是叫不出来,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声音。
杜潜睁开眼睛,见到这种难以置信的变化。他向金鼠行了一个礼,默默道谢它的救命之恩,金鼠半垂下头,似乎是说:「没有关系,你救过我一次。」
美妮变成的跳蚤并没有跳走,她一跳跳到杜潜膝盖上,抬起头来哀求,希望杜潜能帮助她回复人形,但杜潜听不到她的心声,他低头把这只跳蚤捉起,心里在默默感叹:「女人,女人!」
终于,他找了一只玻璃瓶子,把这只跳蚤放在里面。
杜潜又把地牢内那些钞票和金条都埋藏地底,不让别人发觉。
当敏多的党羽们发现敏多和艾知的尸体时,杜潜把事情的真相用笔语告诉他们,是美妮叫艾知杀死敏多,然后她又开枪把艾知打死的。不过,美妮去了什么地方,杜潜却没有说出来。
敏多的党羽们四处寻找美妮的下落,但他们自然永远找不到她,因为她已变成一只孤独的跳蚤,被放在一个玻璃瓶内。
大约半年后,人人对敏多的事件已淡忘了,杜潜才带同那些钞票和金条,搬到别的城市去居住,从此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小富翁。
他又蓄了一撮胡子,使别人一眼望去,不会想起他就是以前的哪个哑巴。
他买了一幢花园洋房,把其中一个房间布置得十分美丽,里面有女人的梳妆台,一张漂亮的铜床,还有一个大衣橱,衣橱内挂满了昔日美妮所穿的衣裳,床上著的也是美妮的床单;梳妆台上有美妮的照片。总之,一切都使人觉得,这房间有一个女主人在居住,而那女主人就是美妮。
晚上,杜潜会到这间房来睡眠,他把美妮的一套睡衣放在枕畔,抱著它同眠,想像他已娶了美妮为妻,心灵得到极大的满足。
别人也许觉得他是个傻瓜,但这房间里的确还有一个生命,它就是那只跳蚤。
有时,杜潜会把玻璃瓶子放在膝上,对它呆呆注视,甚至把瓶盖扭开,让它出来跳跳松松筋骨。
美妮一出来,总是恨恨地在杜潜身上咬了一口又一口,杜潜会笑著想:「啊哟,你可报复了。像你那种女人,的确会随时咬人的,幸亏你现在只是一只跳蚤,多咬几口,也不会要人的命!」
杜潜居住的左邻右里,有很多人见他有钱,想巴结他,为他介绍一位太太,杜潜总是微笑拒绝。人家问他,为什么不娶一个女人。杜潜取出一张纸头,在上面写道:「我这屋里已有一个女人了。」
========================================全文完返回目录页读者留言参阅读者留言如有任何意见:四人夜话第一辑之一4原著:余过英国人说的:司机艳遇她坐在车子里,和那死去的女人一模一样。他眼看同一个女人,在同一个地方,将要再被谋杀一次……========================================韦先是伦敦城的一个「的士」司机,他是个王老五,与世无争,生活优游自在。唯一的嗜好就是在酒吧间喝两杯,和酒友高谈阔论一下当天足球赛的战情,这样便心满意足了。
那天合该有事,韦先从酒吧间喝了两杯出来,却没有即刻回家的意思。他走过一间戏院,心想何不看一出电影,轻松一下。
带位员把他带到一个位子上坐下,由于已经开映,漆黑一片,他对四周的环境根本看不清。银幕上正映出一个风骚的少妇,勾引一个送牛奶的青年。少妇把他叫进房中,把自己的衣裳一件件脱下来,青年看得目瞪口呆……但正当这时候,少妇的丈夫回来了……。
韦先哈哈大笑,一不小心,臂膊触著右边那位观众,他道一声「对不起」,眼睛向右一望,不由一怔。这时视线已比较习惯了,他看出那是一个女人,很妩媚,很动人。就只那么看了一眼,他竟无心再望到银幕上。他游目向四周一顾,这场电影,看的人实在很少,在他这排位子上,仅有他和那个女子。一个单身来看戏的女人,心灵一定相当寂寞,瞧她的装束,不是一个失恋的少女,就是一个失意的少妇。总之,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机会。他试著把手肘向右边靠过去一点。于是他又碰到那柔软而温暖的手臂,对方并没有退缩,似乎也有意无意的向他挤了一下。
这给予韦先很大的鼓励,他回头向她笑了一笑,那女子也还他一笑。
他的视线从她的胸前一直望下去。下面是一条短裙,两条动人的腿露在下面。她的全身都是那么匀称。如果能勾引上这样一个女人,真是艳福不浅。银幕上又放映到那少妇终把送牛奶那小伙子勾上了,两人赤条条地跳上床去,在这时候,不知是韦先心理作用还是甚么,他觉得右边那女人的身体,竟轻轻地偎著他,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韦先鼓足勇气,把他的手向右方探过去,他碰到那女人的手。
他趁机将那手捉著。那是一只纤秀而可爱的手,凭这一握也能感受出来。
那女郎的身体索性整个挨过来了,她头发上阵阵幽香散发著。令韦先如醉如痴。
银幕上放映什么,他一点也不知道。一个细细的声音在他耳畔向道:「到我家去喝杯酒好吗?」
「好的。」韦先受宠若惊。
他们手牵著手出来,好像情侣一般,这时是晚上十点多钟,女人带著他穿过几条横街小巷,来到一幢旧式的房子前。
「我住在这里三楼。」女郎说。
「方便吗?」韦先开始有无胆怯。
「除了我之外,没有别人。」这给予韦先更强烈的暗示。
当并肩走上楼梯时,女郎简直是偎著他走的。
到了三楼,女郎掏出锁匙来开门。她又划著火柴把几个烛台的蜡烛点上。
「我不喜欢电灯,这样更有情调,是不是?」
「是的,」韦先无可无不可,他是个粗人,不大懂得什么叫情调。
「你坐一会,我给你调杯酒。」
「谢谢。」
不一会,女郎把韦先所要的酒拿过来,两人在烛光下对饮了一杯。
「为我们奇妙的友谊,乾了它。」女郎的笑容,简直令人有点晕眩,她左颊有一颗痣,惹人注目。
韦先乾了杯,笑说:「我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姓名。」
「玲玲。」
「韦先。」
两人在笑声中又谈了一些闲话,非常投契。女郎喝了一点酒,脸色绯红,她的两条白净的腿在韦先眼中晃来晃去。她胸前的衣钮似乎也在有意无意间敞开了。
两人都有了四五分酒意,玲玲站起来,娇慵地说:「我进去换一件衣裳。」
韦先心想:那回事来了,他燃上一根烟,静静地等待著。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玲玲并没有出来。
韦先忽然灵机一触:傻瓜,她进内换衣服,是向我表示在房中等候的意思,我在这里呆坐真是太傻了。
他把烟蒂捺熄,站起来,向玲玲的房间走去。
那房间漆黑一片,简直不像有人在里面。他心想:可不是,她害躁,故意在黑暗中等我。
摸索著走到一张床前,料想玲玲应该在床上。隐约还听见「嗤」的一笑,韦先更放心了。
他伸手向床上一摸,首先接触到的就是一段滑腻腻的腿,韦先一阵心跳,见对方没有退缩,他胆子更大,继续向上摸去。
然而……他接触到什么东西,令他整个人呆住了。
因为从那条腿摸上去,忽然中断。似乎是没有躯体连系著的。
他不相信自己的感觉,再从头摸一遍,那的的确确是一条腿,由足掌开始,是小腿和大腿,但到了大腿尽头,便没有东西,如果这是一条人腿的话,它是断了的腿。
韦先不觉倒抽一口凉气,一种恐怖的感觉笼罩著他。他急不及待地从袋中取出打火机,燃亮了,向前面一看。
「呃……」他不由退了一步。床上一片鲜血,玲玲不知什么时候,已给人斩成数截,惨不忍睹。韦先摸到的正是玲玲的一条断腿,他手上还沾著鲜血。
本来还带著几分酒意,这时都给吓醒了,玲玲进来不过十几分钟,怎么会给人残害成这样子?那么,凶手难道还在房中?
他全身打著哆嗦,向后慢慢退出,一出房门,再也不敢停留,三脚两步跑出了那间屋子。
到了街头,他的心里才稍为安定一些。虽然如此,他还是不敢停留,快步走回家里。一面走,一面回头观望,怕那凶手会跟过来。
他的家就在不远,转了几条街道便到了。走进屋内,把门紧紧关上,才松了一口气。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玲玲和他本来谈得好好的,为什么一进房中就被人杀掉,而且毫无一点声息。那凶手也许是预先躲在房内的,他一定恨她恨得要命,所以出手才那么狠,也许他是她的丈夫,不满意她在外勾勾搭搭。
猛地,韦先想起一件可怕的事,他的指纹留在玲玲的腿上、酒杯上和家具上,警察明天一查,可倒楣透了。
要他再回去把指纹揩掉吗?说什么也不敢。
只希望别人没看见他从那屋子中出来,而且没有人知道他认识玲玲,相信警察不会追查到他的头上。
这一夜,他辗转不安,无法入睡。第二天,头一件事是去买一张报纸,他预料一定有惊人的大字标题:「血淋淋碎尸案」或「妙龄女郎惨被分尸」之类。
然而没有。他看遍了每一张报纸,读通了每一条标题,都没有那段新闻。
也许警方还没有发觉。但迟早总会发觉的。他做生意的时候也没精打采,心不在焉。有时乘车的人要往东,他却把车子向西开去,被人责骂。
一连三四天过去了,始终没有消息,他感到难以置信。莫非那是一场噩梦?不是的,一切印象都那么鲜明。他还试著把车子开到那出事的房子前兜了一转,的确有那么一幢房子。然而附近走著的人都很安详,没有人露出什么异样。这样,又过了一个星期、二个星期,他的恐惧感也渐渐淡下来了,也许凶手已做了善后工作,所以这事情永远没有被人发觉。
一天下午五时左右,韦先驾著他的「的士」在街上兜生意,有个男人把它截停,招手叫一个女人过来上车。
韦先一看那女人,差点失声叫出来。如果不是在大白天,他一定以为自己见鬼。
那女人不就是惨被分尸的玲玲吗?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胡思乱想,世间上没有死去复活的事情,也许「人有相似,物有相同」,这人一定不是玲玲。
她踏上车的时候,韦先向她深深注视一眼,赫然发觉她面颊上也有颗痣,连位置和大小都和玲玲的一模一样。
跟著坐进车来的男人,是一个粗眉大眼、脸肉横生的大汉。他一上车,向韦先说了一个地址……这使韦先的心更加狂跳起来,他所说的街道正是玲玲被分尸的所在。
巧合?世上真有这样多的巧合?韦先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他藉故回过头来:「先生,我耳朵不大好,请再说一遍。」其实他是向那女子多看一眼,发觉这女人与他在戏院中所遇的玲玲完全一样,找不出一丝分别。如果有的话,只是在表情方面,玲玲很妩媚风骚,而眼前这女子却带著深沉的忧郁。那男人不耐烦地把地址再说一遍,催促他开车。
韦先向著目的地驶去,一路上只要有机会,例如在偶然停顿的时候,韦先总藉故向后方望过去。一来,他想多看清楚这女子一眼,希望发现她和玲玲有不同的地方,好使自己放下心来。二来,他下意识地有种恐惧,觉得这女郎的影像会随时消失,她可能不是一个人。
那男人发现他这种态度,非常不满,粗暴地喝道:「喂,用心点开车,不要老把眼睛望过来。」
「是。」韦先忍气吞声,继续把车子向前开著。走了十五分钟左右,已驶到目的地,那男人对女郎道:「到了,玲玲,就是这地方!」
韦先只觉脑子轰然一声。这女郎也叫玲玲,又和这个地方有关系,那么她不是以前那个玲玲是谁?
而那个玲玲,却是他亲眼看到,躯体被斩成一段段,鲜血染满绣床的。
他怀疑自己真是见了鬼。目瞪口呆地目送那女郎随那男子走入梯间。女郎临下车的时候,投过来忧郁的一眼,更令韦先打了一个寒噤。
这幢房子共有三层,本来韦先无法确定他们进入那一层,但他的下意识告诉他,必定是三楼无疑。
就算这女子不是鬼,而是人,她进入那房子,也会发现前一个「玲玲」遇害的事实,而那男子也必定和玲玲遇害有或多或少的关系。
他抬头向这幢房子注视著,不论楼下、二楼或三楼,窗户都紧紧关闭,全无人影,而那一男一女去后,彷佛也就这样消失了。
韦先吸了一口气,把车子开走。在路上碰到另一辆「的士」,是他的老友卜素驾驶的。
「喂,老卜,停一停,告诉我,我现在是不是在做梦?」
「怎么啦?」
「我刚才见到一件奇怪的事情,一个死去的人又复活了。」
「别开玩笑了,你多喝了一两杯吧,是不是?小心,你还未下班哩。」
老卜的车子走远后,韦先也觉得自己语无伦次。他在街上无目的地兜著圈子。夜色渐渐笼罩下来,他放心不下,又把车子驶回那条街道,向房子的三楼望去。只见一个窗户亮著灯光,那是客厅,但就在这一刹那间,灯光熄去了,再也不见复亮。
韦先的心一跳,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告诉他,莫非那惨剧要照样再上演一次?
不,他一定要阻止它。
陡然间,他几乎可以肯定,不论这个玲玲是不是以前那一个玲玲,不论这个男人是谁,他们一定和上一次的罪案有关。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车开到一个电话亭,拨电话到警察局报案。
「喂,是警局吗?你不要问我是谁,我告诉你,这里的某街某号三楼,有一宗罪案就要发生了。一个女人可能被人碎尸。这不是开玩笑,你们快点派人去看看。」
韦先放下电话,便把车子驶开,他不想警方知道是他打的电话。
他又驶回那房子附近,停在一个不大为人注意的地方等候消息。果然在十五分钟后,有一辆警车开到,几个警员下了车,冲进那房子里去。
不久,便听到楼上有吆喝声和打斗声。又过了不久,一辆十字车呜呜开到,韦先心头剧跳,见两个救护人员抬了担架上去,不久抬了一个人下来,送进十字车,而三个便衣警员则押著一个大汉下来,就是日间乘车的那个大汉。
「不出我所料,」韦先心想:「但那个女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令人担心!」
然而他决不能露出身份,去询问这件事。
这晚上他回到家中,便守著电视,看晚上的新闻节目。
在九时正的新闻广播中,报告员说:「某街某号破获一宗神秘的案件。事先,警方接到一个电话,说有人要将一女郎碎尸,当警方赶到现场时,果见有一大汉将一少女捆缚,殴打得遍体鳞伤,而且准备好一把利刀,要将她杀害。警员及时发枪制止,将该大汉拘捕,并将女郎送上十字车。目前该女郎在医院留医,倘无性命之虞。警方呼吁曾经用电话告密之男子与警方联络,以便获得更多关于此案之线索,警方答应绝对代他保守秘密。」
韦先听了,舒了一口气,他自然不准备去与警方联络,但是他却密切注意著这件案子,希望警方把上一个「玲玲」的遇害也查究出来。第二天报上刊出更详细的报导,原来那层出事的楼宇空置已久,两年来一直没有人居祝韦先暗叫:好奇怪,怎么说那层楼宇两年来没有人居住,以前那个「玲玲」不就住在那里吗?如果当时没人居住倒好了,他便不会碰上那样一件惨剧,以致永远不能忘怀。
他再往下看,报上说:女郎本是那个大汉的摇钱树,赚钱供他挥霍。最近不甘被利用,且认识了另一个男友,准备离开他。大汉大怒,藉口有事把她引到上址,要将她诸多虐待后,然后杀死,以泄其愤。
警方怀疑那个事先报案的就是女郎的新男友。那男友名叫黎德,已向警方报到,否认曾向警察打过电话。警方现在对那神秘人物仍在查究中。
韦先看完,不觉一笑,把报纸收好,他深庆自己昨晚上能当机立断,做了一件好事,单为这一点,就值得大饮一杯,高兴一下。
黄昏,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拍拍屁股,到酒吧间坐下,把一大杯啤酒痛快地往嘴里送。
不觉又饮到八时左右,他摇晃著身子,从酒吧间出来,口边轻轻哼著不成调的歌曲,正往前门之际,忽然有人一拍他的肩膊。韦先回头一行,几乎把饮进去的酒又吐了出来,这不就是那自己亲眼看见被人杀害的玲玲吗?
「你不认识我了?」玲玲笑盈盈地说。
韦先猛地忆起,这女子大概是昨天被大汉殴打的另一个玲玲,自己刚才想到那里去了,怎么曾把她当是鬼魂看待。
「你好吗?」他招呼说:「这么快就出院了?」
「谁出院?」女子对他招招手:「你跟我来。」
「你要带我到那里去?」
「老地方。」
韦先随著她的脚步向前走,不觉又走到那幢「凶宅」前。女子移步进内,韦先急忙摇手道:「不,我不要再进这家屋子。」
「你怕什么?」
「这屋子不就是你昨天被人殴打的地方吗?」
「谁被人殴打,我昨天并不在这里。」女子说。
「你不在这里,你是谁?」
「我是谁?那天我和你一同看电影,后来又约你到我家喝酒,你忘记了?」
「你是玲玲,被人斩成数段的玲玲?……鬼呀!」韦先大叫。
「傻瓜,不要叫。」玲玲一手拉著他的臂膀。
「饶……饶了我。」韦先哀求。
「你怕什么,我又不是害你,我是来谢谢你的。」
「你不是鬼?」
「是又怎么样?那天你不是一点也不怕我,还在戏院中勾引我吗?」
「那……那天……原来你已不是个活人。」
「唔。」玲玲默默头。
「噢……」韦先又想嚷,却让玲玲掩住嘴巴。
「我都告诉了你吧,其实我不叫玲玲,我是玲玲的姐姐。不过我预知她有昨天的灾祸,所以化成玲玲的样貌,和你相见,又假装被人杀死,让你留下深刻的印象。这样,你才有机会把玲玲救出。明白了吗?」
「你……为什么不早说,害苦了我,一天到晚提心吊胆。」
「我早说,不是更把你吓坏了?而且,我本来也有点喜欢你,所以和你开开玩笑。来。让我送你一个吻。」
「不……」韦先眼见她的樱唇送了上来,不觉吓得昏了过去。
当他醒来时,仍坐在那「凶宅」门口,他急忙站起,三脚两步奔回家中。想起刚才的情景,虽然有些害怕,但细味那女子对他的态度,的确相当好,并不是存心要吓他的。
第二天,他忍不住去探望在医院中养伤的玲玲,把这一切告诉她,玲玲痛哭失声,她想不到姐姐死后,还来救她。姐姐自小体弱,是因心脏病去世的。玲玲说著把手袋打开,取出一张姐姐的照片给他看。韦先见照片中的女子除了清瘦一点外,也相当漂亮,与玲玲各擅胜长,不禁啼嘘不已。
========================================全文完返回目录页读者留言参阅读者留言如有任何意见:四人夜话第一辑之一5原著:余过日本人说的:离魂每晚都见她来乘搭这辆末班巴士,不知她要往何处去……========================================在东京郊区一条公路上,每天午夜,有一班最末的巴士开往市区。
驾车司机名叫长谷,是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
由于他每晚在这条路上行驶,而且搭客也不多,所以有很多面孔他几乎是熟悉的。
这些日子,他发现有一个奇怪的搭客,是个瘦怯怯的少女,样貌很清秀,她每晚十二时左右,都在新川上车,登车后便坐在最后一个角落,一言不发。然后在东京市区一家制衣厂门前下车。
头一晚,长谷不大留意,但多见几次,他不觉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因为这女孩子很惹他的好感。像她这样的一个单身少女,每晚半夜出来行动,叫他担心。
接连二、三个月过去了,那女子的确是风雨不改,必定搭这班车,必定在那地区下车,而她脸上那默默的表情,也毫无改变。
星期六是长谷的假期,他决定要利用这一晚来打听一下她的秘密。
这天,由他的同事松下驾车,长谷也故意在那班最末的一次巴士上,以搭客的身份,坐在后排的角落里。
果然到了新川站。那女子又上车了。
她一直走到后排的位子去,见角落里已坐了一个人,她便坐到别一角的位置上。
长谷悄悄打量她一眼,她恰巧也转过脸来对长谷注视,二人的日光不期然碰个正著,她急忙垂下头。
长谷发现她脸孔非但清秀,而且美丽。可是她的眼神有种冷漠,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当巴士驶到市区的时候,女郎照例在一家制衣工厂前下车,长谷也跟著下去。
女郎缓缓而行,偶尔回过头来望长谷一眼,态度似乎有点惊慌。
长谷不敢跟得她太紧,维持著约四五十尺的距离,见她走到那制衣工厂的一道横门前,掏出一条钥匙启门,闪身而入。
长谷的好奇心越发强烈了,这女郎果然是到这工厂去的,她进去里面做什么呢?工厂大厦窗户漆黑,完全没有开灯,证明工厂内没有人工作。
长谷跟踪到那横门前,以为那门户必定重新锁上,但用手一堆,出乎意外,应手而开,那门却是虚掩的。
长谷鼓起勇气,悄悄走进去。入门处是一个小广场,停放了几辆汽车,穿过小广场,是工厂大厦的正门。那大门本来一定是锁上的,但这时也虚掩著,显然那女子已是从这里进去了。
长谷略一迟疑,暗想这女子三更半夜到此,多数是与别人幽会,我不该闯进去,打扰别人的雅兴。
然而,他转念一想,那女子绝不像是半夜出来与人偷情那一类人。这一点,他虽然只望过她的正面一次,却有充分的信心。
彷佛有什么怂恿著他,使他的脚步很自然的又踏了进去。
走廊上有灯光,也许是那女子刚才开亮的。长谷跟著有灯光的地方走,不久便见到一道扶梯。扶梯上也亮了灯,他拾级而上。在二楼,见到「总经理室」的门微微打开,里面也有灯光射出来。
现在事情很清楚了。长谷想,原来这女子所要见的是这里的总经理。但总经理如果与人幽会,何必要选择工厂,他为什么不到酒店、公寓和别墅去?什么地方都比这里要好。
他向门缝上偷偷一望进去,果然见到那女子,但她一本正经地坐在大写字桌上翻看文件,旁边并无他人。「这倒奇了。」长谷又想:「她老远的跑来这里,只是为著看文件?」
长谷在想:也许这女郎在等待什么人,那人还没有来,所以她在翻阅文件,消磨时间。
他在门外耐心地窥看著,足足约半个钟头,那女郎翻阅文件如故。非但翻阅,而且用笔批写,十分忙碌,她那里是在等什么人,简直是在办公。
这情景有点匪夷所思,一个女郎三更半夜于老远的郊区赶来,为一家工厂做事。她为什么白天不来?为什么在有人工作的时候不来?
长谷索性坐在地上,耐心地看个究竟,他细心端详那女郎,只觉她样貌越看越美。现在,他逐渐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夜里跟踪她,原来他暗地里已爱上她了。
女郎在室内凝神工作,时间一刻一刻过去,她的姿势没有变,也丝毫不露倦意。长谷不禁暗暗佩服,难得她那样用功,又有那样的胆子,敢一个人在一间漆黑的大工厂中工作。
将近天明,她才掩卷站起,准备离去,长谷连忙赶在她之前走下扶梯,步出工厂门外等候著,果然不久,女郎也出来了,小心翼翼地把横门锁上,才走到巴士站去候车。
长谷知道巴士要六时正才到,还有一些时间,他故意绕了一个圈子,从街道的另一端走过来,来到巴士站,好像与那女郎无意间碰到似的,堆著笑脸道:「早,真巧我们又遇上了。」
满以为可以得到一个羞怯怯的微笑的答覆,那知女郎的脸庞稍为抬了一下,便别了过去。彷佛对他的话不听不闻。
长谷讨了一个没趣,自言自语道:「唉,好寂寞的早晨啊!」
那女郎依然若无所闻,只凝视远处的逐渐露出曙光的天边。
不一会,巴士已开到,女郎踏足登车,长谷也跟著她……两人同样坐在最后一排位子上。
到了新川,长谷自己先下车,等待那女郎下来。那女郎下车,非常诧异地望了他一眼,但也只是一刹那而已,接著她的面孔便恢复冷漠而无表情,直向村中走去。
长谷跟著那女郎。要知道她的究竟,他今天是不达目的势不罢休,村中人都还没起床,只见女郎走入一间小屋子中。
长谷打量这个小村庄,只有七八十户人家,是以务农为业,唯一可以供过路人休憩、饮食的地方,就是一间小酒馆,这间小酒馆恰巧在那女郎进去的屋子对面。
长谷在酒馆门口席地而坐,等候它开门。一方面注视著对面那屋子,看那女郎还会不会再出来。
大约一个多钟头后,那酒馆探出一个人头,是个小胖子。一见长谷的面,笑嘻嘻地道:「早啊!」
「早,你是酒馆的老板?」长谷问。
「不敢当,我只是这里的小伙记,酒馆是老板娘的。」
「原来你是她的得力助手。」长谷笑说。
「那里,那里。」小伙子给捧得飘飘然的:「你这位客人是那里来的,我瞧你不是本村人。」
「不错,我是来找一位朋友,就是对门那位小姐。怕她还没起床,所以在这里等一等。」
「你是说小代子?」
「小代子?嗯,就是她。」长谷第一次听到女郎的姓名。
「真奇怪,从来没听说她有个朋友。」
「什么意思?」长谷问。
「呃,对不起,」小胖子以为对方生气了:「这里人人都知道,小代子小姐生了病,没有人和她交朋友的。」
「生病?」长谷心里一惊。
「是的。她的病很奇怪,常常一个人自言自语,无端哭笑,别的人都不敢接近她,连她父母也不理她。」
「你说的不是她吧?我今天早晨刚和她一同乘车归来。」
「乘车?那人笑话了,小代子有七八年没出过村庄啦。」
胖子越说,长谷心里越不安:「也许这是小代子的姐姐或妹妹吧?我明明和她一同归来的。」
「对门那家就只有她一个女孩,她没有姐妹,错不了。」
长谷又道:「大约十七八岁,长得纤纤瘦瘦的?」
「不错,一点也不错。」胖子说。
「她长得很美丽,是小是?」
「美?」胖子笑道:「我还没听别人这样说过她。她满面病容,两眼无神,实在说不上好看。」
长谷还想问些什么,胖子忽指著对门道:「瞧,小代子的爸爸出来了,你去问他吧。」
长谷见一个身材瘦长、年约五十岁的农夫从小代子屋中走出来,正在伸著懒腰。
胖子早向他打招呼道:「真木先生。你女儿有个朋友来了。」
真木把视线望过来,长谷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
他从头到脚对长谷端详著,然后道:「你不是开玩笑吧?」
「不,」长谷惶恐地:「我是昨晚上和令千金认识的。」
「胡说八道,我的女儿整晚都在家中,什么时候出去过?」
「这……这……我明明与她同车归来的。」
「还要强辩,我瞧你是个无赖,快给我滚蛋!」
他们吵闹的声音,把真木的老婆也引出来了。「什么事吵得这么厉害?」
「这小子硬说是小代子的朋友,你说可恶不可恶?」
真木太太望了长谷一眼,却叫丈夫附耳过去道:「我瞧这小伙子不像坏人,小代子从来没有朋友,就让他们交交朋友,有什么关系?」
真木似乎对老婆一向言听计从,把头一侧道:「好吧,这是你说的。我不负责任。」
真木太太向长谷堆下笑脸:「先生,请进来屋里坐吧。」
「是。」长谷如释重负,跟随真木太太走进他们的屋内。
「小代子,快出来,有个朋友来看你啦。」
长谷随著她的视线望过去,右边一个房门内悉索有声,不一会,有个人影走出来,把长谷吓了一跳。
从房中出来的是一个面露病容、双目呆滞、头发蓬松、衣衫不整的女孩子。她坐在长谷的对面,两眼直直的望著他。
「小代子,这人说是你的朋友,你认识他吗?」真木太太问。
「嘻嘻,」小代子忽然笑了一声,用手指著长谷说:「你的脸孔真有趣。」
真木太太皱了皱眉,道:「唉,这孩子就是这样,疯疯癫癫的。」
长谷实在不敢相信,这人就是昨夜所见的姑娘,但细细辨认一下,她的眉目和轮廓依稀认得,不过因为此刻不事梳洗,脸上增加了病容,而且两眼没有光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