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四人夜话》作者:余过【完结】 > 四人夜话.TXT

不久,小说的第二节又在杂志上发表了。.40

作者:余过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1:37

彭卓听到这里,心中十分气苦。岂有此理,原来自己被那女人利用作替死鬼。

那冯六清清喉咙,又道:「何况有了这笨蛋在这里,大阿哥对她的警惕减轻了,所以在她走了六七天才追查。艾美琦这婊子真是聪明极了。」

几个流氓闲谈一会,邀冯六出去喝酒。冯六道:「他妈的,有这小子在这里,我怎走得开,明天趁早把他解决了,免得有个负累。」那几个流氓哈哈笑著出门去了。

彭卓对自己的处境更觉可悲,他不断哀求冯六,请他释放他,他愿意以一切报答他。把现在所用的房子和汽车一并给了他。

冯六大笑道:「你这小子真是蠢得可怜,以为那房子、汽车真是艾美琦买下的吗?她只付了一笔头期付款罢了。就算她真的买下,大阿哥也早已收为己有,还等到你来送给我?」

彭卓这才知道,一切都是一个布局,可怜自己惑于美色,堕入壳中。他只好哀求冯六行行好心,让他来生做牛做马报答他。

冯六笑道:「他妈的,我冯六杀人也不知有多少了,现在就算要我救上十个像你这样的呆虫,我的罪孽也不会减轻多少。」

彭卓见左求无用,右求也无用,不觉低头哭泣起来。

冯六讥笑道:「他妈的,男人大丈夫哭甚么,像个婆娘一样,人一生出来反正就要死的,早也是死,迟也是死,何必露出窝囊相!」

他说完,自己倒头睡觉去了。这一天,彭卓真是度日如年,身上的疼痛和饥饿也还罢了,最惨的是每过一分钟,便向死期又挨近一分。

他的头脑昏昏乱乱,把过去半生回想一下,生活平平淡淡,唯一活得开心的是最近这一段日子,想不到便要付出生命作代价,真是一大讽刺。他虽然恨极了艾美琦,可是回忆和她在一起的时刻,确是甜蜜无比,非别的女人可及。

到了半夜,彭卓已奄奄一息,冯六则在对面一张床上睡得鼾声大作,忽然有人轻轻把屋门弄开,蹑足爬进来,一人走到床边,用枪尖指著冯六。另一人则过来解下彭卓。彭卓在半昏迷中睁眼一看,竟是艾美琦,另一个是爱莲。「这不是做梦吗?」他想。

「唉,可怜给折磨成这样!」艾美琦叹口气说。

那边厢冯六已惊醒了,但在枪口下不能声张。艾美琦过去协助爱莲,把他捆缚得像只粽子一般,用布条塞住嘴巴。临行,艾美琦打了他一巴道:「嘴里不乾不净,骂我婊子。」原来艾美琦曾在外面窥视,窃听过他们的谈话。

她和爱莲忽忽带走彭卓,转了几条小巷,才登上一辆预备好的汽车,高速飞驰。

在车上,艾美琦喂彭卓吃些鲜奶,又替他敷治伤口,爱怜备至。

汽车奔驰至凌晨,他们到了一条河畔,有一个男人把一艘汽艇交给她们,爱莲给他一笔钱,再由那男人把汽车驾走。

艾美琦、爱莲和彭卓登了船,由爱莲驾驶快艇。

这时,彭卓已渐渐清醒了,问艾美琦道:「你为甚么要救我?」

艾美琦腼腆不语,爱莲插嘴道:「姐夫,她舍不得你呀,现在跟你说明也不要紧了,我们都是大贩毒头子陆刚的手下,姐姐觉得我们永远过著这种生涯不是办法,不如刮一笔钱,远走高飞,脱离这个圈子,但毒贩无恶不作,姐姐在乡下有个分居的丈夫,名叫彭卓,怕他受到报复。一方面由我通知他,给他一笔钱,叫他远遁避祸,一方面,在男子公寓名册中找到你的名字,和她丈夫的相同,便要你来权充我的姐夫。本意是作代罪恙羊,那知我这结义姐姐,和你同居一个时期,竟动了真情,你说糟不糟!」

爱莲说到这里,哈哈大笑,艾美琦连声叫她不要说了,爱莲道:「不说也不行,又没有外人,怕甚么?姐姐说,要累你受苦,她走了心里也不安,而且这些年来在江湖打滚,只有这个多月,是她最快活的日子,她不愿失去你,宁可冒生命危险,回来将你打救。本来我们已在几百里外了,因为姐姐舍不得你,又赶回头,你说我的姐姐是不是多情多义?」

彭卓感激地向艾美琦望了一眼,问道:「现在我们要到哪里去?」

艾美琦道:「我们已作好安排,到了海上再换船逃往南美,一切都已布置好,是我在江湖上六七年结下的人缘,才有那么多人协助我,你放心好了。」

「爱莲呢?」彭卓问。

「爱莲以后也和我们一起匿居起来,在三五年内不能露脸。不过,这段日子你是不愁寂寞了,有我陪伴你,还有个小狐狸精,天天『姐夫、姐夫』的叫著,你的骨头不酥才怪哩。」

三人同时哈哈大笑。 ========================================全文完返回目录页读者留言参阅读者留言如有任何意见:四人夜话第一辑之十6原著:余过日本人说的:转世人死后要接受「生命法庭」的审判,前生各种事迹,重现眼前,积下的孽账要今生偿还。

========================================小偷小七死了。

他像旁人一样,赶往阴间去报到。

在黄泉路上,人踪不绝,前往报到的人不少,他的心里宽慰一些,反正同路的人这么多,不必害怕。一路上,人人都是忽忽向前走,没有人停下来交谈。有的更怀著心事,不知在想什么。

走了不久,前面见一座巍峨的建筑物,是纯白色的,庄严而又尊贵,上面书著「生命法庭」四个字。

小七随著人流走入,见庭内椅子是分左右两边直排的,各有约十排椅子,已坐了百余人,小七也去坐在右列的椅子上。

大庭正中高高坐著一个戴眼镜的男子,大概是法官,法官之下,有两张椅子,一男一女面对法官而坐。那男的是「主控官」,评论庭内人生前的业绩。那女的似是「律师」,间中为人辩护,要求减免刑罚。

小七坐下不久,就听主控官叫道:「木村宏。」

一个商人模样的男子走出庭前。

法官道:「放出这人的生命录音带。」

主控官令木村上前数步,一手搭在他桌上一块一尺见方的玻璃面上,电灯一亮,木村的指纹与掌纹立即触动电脑,把他本人的号码引出,接著一段录音带播出:「木材宏……一六三0年是一只猪,皮肤黑色及浅红色,与另一雌猪配种,生下一群小猪……」

旁听者包括小七在内,几乎笑出声来,想不到这一相貌堂堂的商人,以前只是一只猪。

主控官把录音带调整、加速,不久那录音带又道:「一七一二年是一匹马,因羡慕女主人裕美的容貌,对她产生暗恋……虽然是一只畜生,心态与人已日渐接近……法官念他六世为畜,遂令他转世为人,变成一个女子,名叫淑子。因为过去孽缘未清,转世后,受到丈夫百般虐待,常背人垂泪,自叹来生有知,要变为男人……」

那录音带继续播出商人木村宏的前生:

「……一七六二年,淑子去世,法官令他转世为男子,名叫山田。自幼丧父,家境贫穷,成年后,娶得恶妻,受折磨三十年,至此,前世孽缘渐消……一八二八年,转投胎小康之家,姓佐野,得父母锺爱,娶妻贤淑,一生不过不失,虽无富贵,但得长寿,享年七十二岁……」

「一九00年,降生为今世,名木材宏,因为前世尚能慈悲为怀,不仅孽缘化解,且累积善果,今世出生商人之家,不忧衣食,长大后,事业顺遂,娶妻芳子,恩爱异常。惜行商时,间作违背良心之事,欺骗他人,减寿八年,得年五十岁。现来报到,请法官裁判。」

法官身子略向左移,对著左面挂起的一个宽阔约五尺的银幕,他一按桌面电钮,木村宏今世的重要事迹,便在银幕上出现。木村宏看得冷汗直流,连他自己在闺房中与妻子说的话,或在暗室里准备骗人的行为,都历历如绘,在银幕上映出。

法庭中的数百旁听者,人人变色,暗想:若早知有此一关,在生时怎会做那些愚昧的事情?现时后悔也太退了。

木村宏的影片放完后,法官判决道:「木村宏,今生虽犯过失,但不算太大。现判转世为人,一生作苦役,以为补偿。如能规规矩矩,踏实做人,下一生自有好报。」

法官判完后,问女律师有无异议,女律师摇头说无。

木村宏正要被带走,忽然有一女声高叫:「木村……等一等,我要和你在一起。」

庭内人都好奇地望著那新进来的女人,主控官向法官报告道:「这人名芳子,是木村宏的妻室,木村死后,她挂念著他,服药自尽,现在追来了,请法官裁决。」

木村宏回头望著妻子,脸有感伤之色:「你真傻,跟著来做什么,你最少还有二十年寿命……」

芳子道:「平日和你相处惯了,看不见你,心中难过,倒不如……」

主控官这时放出芳子的前生录音带:「…一七八八年生,为农村地主,对女性残暴不仁,婢妾无数,多遭殴打虐待……一八五0年转世,判其为妓,以赎前世罪孽,毕生在妓寨受苦,五十五岁毕命,再转世为今生,名芳子,出生于小户人家,父亲在战场身亡,家境贫寒,但自嫁木村宏后,生活渐佳,芳子谨守妇道,无大过失……」

法官照样观察芳子今生影片,判决道:「妇人芳子,判其来生……」

女律师忽然站起道:「芳子虽无重大过失,但对待贫家妯娌,一文不施,十分刻薄,同时,以自杀方式结束生命,也是罪过;请法官考虑。」

原来这女律师不仅替人讲情,也指出法官忽略的漏洞和小节。

法官点点头道:「现判芳子来生仍为贫家女性,须善自积德,以为下生修福。」

芳子向法官求情道:「不求什么,但愿能与木村宏再为夫妇。」

法官在电钮上一按,在他桌面的萤光屏上检视一番,道:「你与木村宏还有一段缘分,要等待在十世以后。你对他特别好的理由,是因二十世前,你是一只狗,他是饲养你的主人,对你恩惠有如,有一日,别人要杀你裹腹。是他救了你。所以你潜意识中始终对他念念不忘,现在你再度投胎,饮了忘忧茶后,一切都会忘记。从头做起,不必再为此烦恼。」

芳子哭哭啼啼的被杂役带走。

按著带上来的是两个面肉横生的汉子,看似一对变生兄弟。

小七觉得奇怪,难道他们生时是同一天,死也是同一天死?

法庭上播出那双变生兄弟的「生命录音带」:「……二人无恶不作,打劫、强奸、放火,无所不为,还杀害过三条人命。后来在行劫银行时,事机不密,一起被杀。」

法官研究后,判这双变生兄弟来生十世为老鼠,要天天过著偷窃残羹剩饭的生活,还要冒著被扑杀的危险。直到做完十世老鼠后,才得转生为人。

小偷小七听到这里,暗暗担心:他们杀人打劫,被判来生做老鼠,我不知将会被判做什么?

他渐渐明白,以前听人说:不要做坏事,做了坏事会入地狱。现在看来,地狱是没有的。如果有的话,就在人间。今生做了坏事,被罚来生吃苦,或是做猪做鼠,被人屠宰打杀,那不就等于地狱吗?

由此推论,天堂也是没有的。如果今生做了好事,来生便做个幸运儿,毕生受人宠爱,衣食不忧,享受不尽,精神快乐,那不就是天堂吗?

小七的想法不久便得到佐证:有一个老妇人出庭应讯,这人一生命苦,自幼是个孤儿,长大嫁夫后,丈夫又早死,没有子女,到处遭人自眼。但她并不自暴自弃,反之,热心社会工作,为他人做事,直到老死。法官夸赞她,判她来生做个千金小姐,生活富厚,长大结识心上人,对她又是锺爱备至,无忧无虑。

终于轮到小七了。

小七从右列的长椅中走出来,站在法官面前。

主控官把他的「生命录音带」播出:「岩田小七……一八七0年起,是个医生,因不小心,令三人丧命,虽非有意,却嫌草率,一八九五年去世,法庭判他今生在穷家出世,一生衣食不足。小七到处行窃为生,但并未因此杀人,或作出伤天害理之事……」

法官看了一遍小七的纪录影片,作出宣判。

法官道:「小七半生偷窃,虽然未做伤天害理之事,终究于人有损,判他来生做个神经过敏的哲学家,天天追求宇宙奥秘,受精神困扰,为世界忧虑,惶惶不可终日。虽然表面生活舒适,但地狱却在他心间。」

女律师忽然站起道:「山田小七做过一件善事,一九五0年有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在街头行乞,受人欺负,小七挺身而出,打走欺负她的人,又给她一些财物,劝她不要走在外面行乞。小女孩带他回家,见她一个八十岁的老祖母,正在病中。小七触起同情之心,以后陆绩接济她们,直到第二年老妇去世,小女孩为社会慈善机构收容为止。」

法官点点头,道:「既然这样,改判他来生做个女人,次次遇入不淑,遭人抛弃,让他过一种半地狱式的生活。」

主控官和女律师无异议,一个庭警将小七带走。

他们向法官右侧一扇门走去,门内是一条长廊,不知通向什么地方。

小七一想,来生要做个女人,顿感啼笑皆非。再想要是一生之中,多次被人抛弃,那滋味是够受的。明知结局如此,不如索性不婚不嫁,反而乐得清净。

转念一想:不好了,待会儿我喝了一碗「忘忧茶」,那里还会记得这些事情,来生还不是糊里糊涂的追求这个、追求那个,得不到的时候,就怨悔慨叹,伤心不已,这就完全堕入法官安排的悲惨命运中了。

他转脸看看押解他的庭警,见他一心一意在前带路,目不斜视。小七计上心来,靠近他的身边,施展空空妙手,把那张押解的文件盗在手中。

这时长廊将要走尽,来到一个电梯门口,二人进入电梯,小七便把那文件嵌放在电梯的一处缝隙内。

电梯上至第七层,出来时又是一条长廊。小七故意问庭警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带你去投胎转世埃」

「带有放行文件吗?」

「自然有的。」庭警在袋中一搜,才知那文件已不翼而飞,他十分著急,带了小七再乘电梯下去,沿来路找寻,但怎样也找不著。

小七不动声色,见他满头大汗,确是急了,才说道:「我自幼具有找寻失物的本领,如果你央求我帮你找,或许可以找到。」

庭警连忙恳求道:「务请帮我这个忙。」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小七对庭警说,要他想一个法子,令他在转世时,不必喝那杯「忘忧茶」。

「这太难了。」庭警不断的搔脑袋。

「如果你不能帮我,恕我也无法替你寻找啦。」小七懒洋洋地道。

「不,不……也许我有法子的。这样吧,只好冒一个险,如果你真替我找到的话,便……」他附在小七耳边说了几句话,小七很高兴道:「好,一言为定。」

他装作四处找寻,最后在电梯的缝隙中把文件取出,叫道:「找到了,是不是这一份?」

庭警道:「正是这个,亏你把它找到了。怎会弄得这样皱?」

「在地上给人践踏过了。」

庭警无话可说,带了小七快步向七楼一个房间走去,那房门上写著:「转世室」。两旁写著:「入得此门来,忘却是与非。」

庭警敲门两下,房门打开,那是一个只有百尺见方的小室,里面有一个身高七尺的大汉,验过小七的文件,便倒出一碗绿茶。

小七知道这碗茶就是「忘忧茶」,喝过之后,会把一切往事忘记。

他接过茶碗,却不即喝。就在这时候,那庭警忽然在那大个子后面打了他的头颅一下,大个子勃然大怒,回身揪住庭警的胸膛,几乎把他整个身子提起,喝道:「你为什么打我?」

庭警连声道歉:「对不超,对不起,我是试验一下……」

「试验什么?」大个子怒容满面。

「有人说,凡是个子高的人,反应必迟钝,我不相信,说你的反应一定很灵敏,和别人打赌,现在看来,我是赢了。你的身手真是了得,比我想像还要快!」庭警编了一个老大的谎话。

大个子神色稍霁,把他放下道:「哼,我若没有多少本领。怎能奉派看守这重要的一关!」

当他们争吵的当儿,小七早已看准身边有一个茶叶桶,揭开盖子,把整杯茶无声无息的倒进其中。等大个子和庭警理论完毕,他已若无其事地捧著一个空碗。

大个子验过小七的文件,打开室内正中一扇绿门,把文件交给里面二个男子,不久,二人道:「进来。」

小七向庭警打了一个眼色,表示告别和谢意,然后走进那绿色门内。

里面两个职员,相貌斯文,像是科技人员,身穿白袍。一个戴眼镜的指示小七站在一具类似大照相机的仪器之前,背向著仪器。

他量好了高度,叫道:「好了,就这样站著不要动。」

小七心下诧异:「既然要拍照留念,为什么要拍我的背面?」

听那戴眼镜的男子催促另一人道:「把他的一生记录检出来没有?」

「来了。」另一人应道:「这电脑好像不大听话,有些零件要修理修理。」

他把一张小软片交给戴眼镜的技师。

小七偷瞧他们在做什么。见那戴眼镜的技师,把软片放进那照相机仪器内,调整适度后,又对小七叮嘱道:「不要动呵。」

按著青光一闪,有一道光线直射进小七后脑。技师道:「行了。」叫小七离开那位置,跟他走到另一面的桌子旁边。那桌子堆满软片和文件,乱七八糟。

技师取下眼镜,随意从一个开口的胶盒内取了两片薄膜,贴在他自己的眼球上,对小七后脑注视,口中喃喃道:「很好,一切合适。」

小七心想:那盒子内的薄膜,一定有古怪,趁他还未载回眼镜,顺手偷了两片。等技师载回眼镜时,小七也乘机把两片薄膜贴在自己眼球上,只觉眼前所见一切,变成是浅绿色的,除此之外,景物并无异样。

小七猜想这薄膜大概是要来看人的后脑用的,但看什么,他不知道。

技师指示他打开一扇黄色房门,又走进另一个室内。

那房间是粉红色的,看守的却是两个女子。

女子非常温柔的笑道:「恭喜你投胎转世,前程似锦。」

这房间别无他物,只在正面墙壁有一个大圆洞,直径约二尺,有布幕遮蔽,不知洞内是什么东西。

洞前有数级阶梯,一女子引他走上阶梯,对他道:「请进入这洞内。」

小七揭开布帐,见洞内滑溜溜的,像一道滑梯,前面数尺处便转弯,不知转弯后是什么所在。但既来之则安之,只好任人摆布,这条路是绝不能回头的。

他一爬进洞内,便觉得那油滑程度十分惊人,想抓紧什么东西无从著手,身不由主,顺著那滑梯迅速滑下去。以为它转了一个弯,会停下来。那知转弯后,前面又深又远,像是个无底深洞。

小七叫著「我的妈呀」,身体完全不由控制,愈堕愈急,转眼间他已失知觉。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渐渐苏醒过来。发现他自己在一个非常奇异的环境内,身体蜷屈,让很多柔软的东西包围著,很不自在。

这环境令他感觉气闷,极力转动身子,所移动的幅度也是有限。伸拳去打周围的「包裹」,那东西也无动于衷。真教他气熬了。

幸亏这情形并没维持太久,有一种力量从他脚部和臀部推动,令他身体向外挤出,不久,他的头部便穿过一个洞口,看见耀眼天光,接著他已接触新鲜空气,深深吸了一口,想起刚才被困在闭塞环境中那种委屈,哇的一声哭了。

旁边有很多人道:「恭喜,是一个女婴!」

原来小七已经投胎,降生人世。

小七不久便被放置在母亲的怀内,他母亲瞧著他(以后改称她),十分安慰。小七这时和一般婴儿无异,所不同的是,她的头脑十分清醒,对前世的事情记得清清楚楚,她试一试自己能不能说话,轻声道:「我……终……于……出……来……了。」

发音自如,身畔的母亲也听见,笑问:「咦,你在叽叽咕咕的说什么?什么……出来了?」

小七不敢再说话,怕吓坏这个母亲,便用大哭来做掩饰,但她知道自己是能说话的,心中高兴。

她睡了一会,腹饥如雷,忽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塞进口中,她本能地吮吸一下,有些暖暖的、甜甜的液汁流进口中,觉得很舒适,便恣意地吃饱了。后来打开眼睛一看,发觉这是母亲的胸脯,她正在喂奶哩。小七脸一红,暗叫惭愧。这种日子,她也渐渐习惯了,身子一天天壮大起来。

令小七不明白的是,她眼中瞧出来的天地,总是略带绿色的,原来她投胎时贴上两片薄膜,已经忘记。

那两片薄膜有什么用,小七本来不知道,有一天,她在母亲身旁睡醒,母亲背向著她,她正好看见她的后脑,见那上面隐隐透出字体,她细认一下,赫然是一段生命纪录,把他母亲一生的主要发展记在上面:「……二十岁,结婚;二十二岁,生儿;廿七岁,生女:三十二岁,车祸;卅八岁,家庭变故……」等等。

小七不明白,人的脑后怎会有字,但后来细细一想,她在投胎前,两个技师把一张薄片放进「摄影机」中,对著她的后脑投影,大概就是把那生命纪录映入她的后脑内。如此看来,人人脑后都有这纪录,别人瞧不见,是因眼睛未戴上那种薄膜之故。

后来,她对很多人的脑后注视,果然在淡淡的光晕中,人人都有一些字迹显在脑后。这是每个人已定的一生主要发展,相信是躲避不了的。除非他做了极大的善事,才会改变命运。

再深想一层:命运虽然已定,但人的自由还是很大,在已定的各种要节之外任由发展,可以为善,也可以为恶。如果一心向善,来生便有补报。

小七想至此处,若有所悟。

她一直隐瞒自己能说话的本领,最多咿咿呀呀地,学婴儿那样作声,但到了两岁那一年,她那顽皮的哥哥大郎,一定要抱这个妹妹。他才八岁,把小七抱在怀中,一不小心就摔在地上,小七气极了,骂了一声「他妈的!」

全屋为之震惊,母亲一面把她抱起,一面问道:「女儿啊,你刚才说什么?」

小七知道说错了,紧咬著嘴唇,不再说一个字。但她母亲总是怀疑,到了晚上,又一再哄她:「女儿啊,我知道你是能说话的,现在没有别人,对母亲说说又何妨。」

小七给她哄得多了,便说:「我是懂得说话的,怕你吃惊,才不敢开口。」

她的母亲虽然有心理准备,却还是给吓了一跳:「你……你……」

「不用害怕,我是你的女儿。不过我记得前生的事情。」

「…前生?」母亲吓得又退后一步。

小七把她以前的简略经历告诉母亲。母亲不相信真有转世的事情,怀疑她是妖魔鬼怪,这晚上不敢和她同床,另外让她睡在一张小床上。从此父母都对她十分厌恶。但对外不敢声张,怕别人说他们生下怪物。每天给她饭吃,聊尽父母之责,她的哥哥大郎,任意欺侮她,父母也不作声。

在小七五岁那年,母亲后脑的「命运纪录」上,车祸二字特别明亮,小七知道它就要发生了。便对母亲说:「这一两个月内,你不要出外,否则会发生车祸。」

母亲不相信,骂她胡说八道。想不到二天之后,天下大雨,她出外购物,有一辆大货车煞掣不及,把她撞至不省人事。手脚都受重伤,一条腿要永远废掉。

等她清醒时,大哭大闹,不但不怪自己不听小七的话,反而认为小七邪恶,把恶运带给她。一定要把她赶走,父亲说好说歹,才算没有实行。

小七在家中得不到一丝温暖,就像陌生人一般。但她身体长得高,十二岁后,已亭亭玉立,自己对镜照照。也觉相当美丽。

十三岁那年,父亲有外遇,母亲脑后所写的发生「家庭变故」四字又应验了。父母天天大吵大闹,不久父亲离家而去,不再归来。

母亲把这事又怪在小七身上。天天打她骂她。不让她读书,却叫她到一家酒吧的厨房去做杂工。

小七也宁可在外面工作,胜似在家对著一个脾气暴躁的母亲和那专门欺负她的哥哥。

在酒吧工作的人,良莠不齐。头一年,小七还能安然度过,第二年她长得又成熟了些,苗条的少女身材引起许多人垂涎。

主管厨房的大厨师和二厨师,一天商量好,故意找一点小事把小七谴责,罚她在杂物房中收拾。下午五时左右,是厨房最静的时候,大厨师、二厨师一同走进杂物室中,把房门锁牢。小七已看出苗头不对,要逃走却太迟了。

二厨师嬉皮笑脸道:「你今天做错了事,大师傅说要教训你!」

「不,请不要……」小七十分惊惶。

二厨师一手掩住她的嘴巴,一手揽住她的腰,大厨师便笑嘻嘻的来褫她的衣裳。

小七前世本很有气力,但今世变成女人,气力便小了,无论怎样挣扎也没有用,就在那房中给两个厨师侮辱了。

她以前身为男人,对于报章杂志所刊的女性被施暴的新闻,常看得津津有味,现在自己身受其害,才知道女人在这种事情上所受的心理打击有多大。

她哭泣了一会,才开解自己:算了,反正我这一生已存了游戏人间的心理,不会真心爱上别人,也不让别人真心爱上我,以免堕入命运的陷阱,那么又何必斤斤计较贞操的问题?

那两个厨师饱尝大欲后,威迫小七,不许她对人说起,否则打断她的腿。

小七瞥见大厨师后脑有几个字正在闪亮,叫道:「你近前一点,让我看看。」

大厨师不知她什么意思,把头靠近。

小七想看看那大厨师的命运是怎样,不料他脑后字迹分明,某月某日将要遭意外丧命,而那一天就是明天。

她摇摇头,叹口气道:「算了,我本来很恨你,但你已不久人世,也不用说什么报复的话了。」

大厨师失笑道:「你胡说些什么?」

「明天小心一点吧,你的命运说你会遭意外死亡,我不知你是怎样个死法。如果你积德行善,也许能有改变,但做了今天的坏事,恐怕很难了。」

小七老气横秋地说完这番话,自己也有些感慨,本来满腔怨愤,已不放在心上,整顿一下衣裳,走出门去。

两个厨师对望一眼,嘻嘻一笑离开贮物室,也不把小七的话放在心上。

第二天,大厨师在家吃完午饭,还不到上班时间,想去看场成人电影。他在闹市上走过,忽闻过路人齐声惊呼,他想知道是什么事情,但已太迟了,一件重物在他头上落下,令他痛极倒地,失去知觉。

原来四楼有一男子跳楼自杀,刚好压在他的头上,结果两人都告伤重死去。

过路人都说这厨师死得冤枉。消息传到小七做事的酒吧中,二厨师惊得张大嘴巴,不敢置信。只有小七明知如此,一点不觉惊讶。

二厨师一把抓住小七问:「你怎么知道他会死的?」

「这是他命里注定如此,没有话说。」小七道:「每个人的命运都有一张表格规限,如果你想改变,从今起洗心革脸,好好做人吧。」

这一次事件之后,小七能看相和预知未来之说,传遍众同事之间。有些人叫她看相,小七略为敷衍,结果无论大小事件。都十分灵验,她便得了一个「小神仙」的绰号。

过了一年,因小七出落得美丽动人,老板便把她从厨房调出来,作端酒的女侍应。她的美色很快引起酒客的注意,又因她有「小神仙」的称号,人们更乐于和她攀谈。

常来饮酒的人,有一个叫森井,是黑社会河鱼帮的大首领,他年已六十,两鬓如霜,经常爱找小七聊天,倒不是对她有什么歪念,而是喜她聪明伶俐,说话含有哲理。

酒客之中还有一个叫千松的小伙子,是个市井之徒,但长相十分英俊,小七对他暗暗心仪。

千松也看上小七,常藉她端酒之便,在她身上触摸,占些小便宜。小七也有意亲近,任他揩油。

不过小七时常警惕自己,命运注定她要被人抛弃的,千万不要深爱上一个人。

一天,千松趁小七端酒来时,在她耳畔私语,约她出外,小七很乐意地答应了。这晚在酒吧打烊后,便和他见面。

千松驾了一辆旧汽车,戴小七去兜风,到了郊外,露出原形,把小七推倒在后座,要把她奸污。

小七心里暗骂:这人果不是好东西,但她木就喜欢他,所以也便半推半就,任他为所欲为。

经这晚会晤后,千松得寸进尺,时时邀小七出外幽会,有时把她带返家中住宿。小七现在已充分领略男女间的情趣。前生她是个男人,不知道女人的心理怎样,今生才懂得作为女人,情爱上的享受更高。

她已对命运看破,一切都不大在乎,这更令她能充分享受而无顾虑。

不过,千松在小七身上玩腻之后,便起了歪念,怂恿小七辞去酒吧工作,出去做妓女,小七极力反对,千松便打她骂她。

一晚,小七在酒吧中端酒给森井,森井发现她臂上的伤痕,问道:「怎么,有人欺侮你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常来喝酒的小白脸?」

原来森井冷眼旁观,已看出他们的关系。小七本来不想说,但被问得多,只好哭哭啼啼的承认了。

第二晚,千松被人在街上痛殴了一顿,事后,那些打手告诉他:小七是森井的乾女儿,要他识相点,不要对她无礼。

从此千松连酒吧也不敢进来,更莫说欺侮小七了。

小七获悉这件事情后,很感激森井替她出头,不期然对森井更多一分亲近。

一天晚上,小七陪森井喝酒,见他脑后有几个字闪闪发亮,上面写著某月某日血光之灾。那日子就是明天。

她便对森井道:「你对我这样好,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不知你相信不相信。」

「自然相信,」森井笑道:「你是小神仙,我怎会不相信?」

「明天对你是非常不利的日子,无论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参加。」

森井吃了一惊,他想起明天河鱼帮正要采取行动去消灭一个叛徒,那叛徒铃四一郎向青萍帮出卖秘密。森井准备亲率河鱼帮埋伏等候,等他与对方人士商谈之时,便即予以包围。这计画十分机密,照理没有人知悉。小七为什么偏要提出来?既然这样,便有可信之处。

他脸容端萧道:「我相信你,还有什么其它要做的?」

小七想了一想道:「我不知道你能在十二小时之内做一些什么善事,做得愈大愈好,否则恐怕你终难逃过灾祸。」

森井非但不认为小七信口开河,而且认真考虑她的建议。沉思一会,道:「河鱼帮属下有一间妓院,现在我立即将它解散,一切损失由我负责。」

小七拍手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森井坐言起行,亲自带了小七,前往所说的妓院之中。那妓院约有六十个可怜的女性,当森井宣布解散,并对每人派发遣散费,让她们重获自由,她们高兴得流下泪来。

森井还吩咐手下,不准再跟踪威胁这些妓女,让她们自立谋生。

这件事令河鱼帮全体大感惊异,但既是首领的主意,他们也不能反抗。

第二天,河鱼帮依然按照计画去围捕叛徒,但森井本人不再参与,他邀小七乘汽车去兜风,若无其事,一方面却用无线电与帮众联络。

下午四时,森井接到报告。他脸色大变,本来吸著的雪茄竟掉了下来。

原来铃四一郎与青萍帮会面是一个陷阱,故意泄漏消息,让河鱼帮来包围,他们却再来一个反包抄,想把河鱼帮的主力歼灭,河鱼帮派去的六十名帮众,被打死打伤的达四十名之多,损失惨重。

森井一方面痛悔,一方面却也庆幸自己逃出大难。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转头对小七道:「今天的事,我不知道该怎样感激你。以后,你不要再到酒吧上班了,我请你来做我的军师,专替我预卜吉凶。」

小七虽然推让,但森井执意如此。说要送她一层高等洋房,每月付她巨额生活费,请两个佣人服侍她,还要买许多漂亮衣裳送给她。

小七到底是女性,说到漂亮衣裳、高等寓所,没有不动心的,便应承下来。

从此小七成为河鱼帮的一员,和森井出入与共。别人不知她凭什么得到老板的宠信,还以为她凭藉美色,把老板迷惑,那知森井只将她当女儿看待,一点暧昧关系也没有。

小七是「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她对人事关系、世情冷暖,十分老练,如果把前生经验加起来,她比任何人都要「老」了。所以分析事物人情入理,料事如神,森井对她日益佩服。

小七又对河鱼帮属下人员,一个个观察他们的后脑字迹,尽可能趋吉避凶,可惜那些人怙恶不悛,那里相信小七的指点,结果一样难逃厄运。

小七劝告森井,以河鱼帮目前的财力,大可改邪归正,经营各门生意,把包烟庇赌的事业减少得一分是一分。

森井起初还有疑虑,后来小七将自己前生在黄泉所见,对他一一述说。森井听得心惊胆颤,叹口气道:「我年轻时做了许多坏事,要补救是万万来不及了。」

「不,」小七说:「能补救得多少是多少,总胜似将来转世投胎时,被判为牛为马、为猪为狗。任人劳役、宰割的好。」

森井为之凛然:「是的,我应当及早补救。」

在河鱼帮一次大会中,森井明显把他的意图对帮众说出,并任命小七作为处理正当行业的总经理,出面组织一家业务公司,把河鱼帮的金钱加以运用。

帮众听了这消息为之哗然。森井解释道:「我们不能做一辈子坏事,死后是有因果报应的。现在改做正当生意,将来你们坐享其成,分红利,派股息,不是比现在终日在刀口上生活好得多吗?」

帮众还是不满意。有人说森井已老得糊涂了,也有人说他受了狐狸精的迷惑。

森井意志已决,说道:「不满意的人尽可退出本帮,我不阻止。」

经过一番窃窃私议后,帮众决定退出的达三分之一。

森井并不为此难过,把一份应得的利益分给那些退出的人,从此一刀两断。

小七组织公司首先经营快餐行业,开了几家「河鱼快餐店」。以价廉物美为号召,专做工人、学生和普罗大众的生意。

她先在河鱼帮的势力范围内开业,本区人士听说是森井大哥的生意,都来捧场,渐渐地,它薄利多销的政策,吸引了许多食客,没有关系的人也成为常客了。

小七又在店内大送玩具,吸引儿童光顾,令他们把家长带来。

她的生意逐渐扩大,「河鱼」二字变成受欢迎的标志。

第二年已有红利可以分派了。虽然不太多,但帮众对这种额外收入也觉得开心,而且小七告诉他们,这只是开始,将来还会更多。

小七逐步吸收河鱼帮中恶习不深的青年,去做食店的夥计,令他们习惯从正当的工作中获得收入。

小七人漂亮、能干,前生对江湖上的事情又熟悉,渐渐获得帮众的爱戴,只有一些中上层分子对她心存芥蒂。

二年后,「河鱼小食店」已愈开愈多,分布各区,俨然是一个大企业了。在内部发行股份,由帮众持有,每年派发红利、股息,渐具规模。

「河鱼企业」开始兼营旅游、运输业务,进入新天地。

森井见小七干得有声有色,心怀甚畅。这一年他体弱多病,正须要物色河鱼帮的继承人选,他决心让小七来继承他,升她为副领袖,要在他未离开人世前,先奠定她的地位。

在河鱼帮中有三个重要人物,都有希望成为森井的后继人,他们是掌财务的富春,掌人事的松本和掌暴力的黑沼。

富春和松本也还罢了,黑沼年少气盛,自仗本领高强,是河鱼帮的台柱,那里肯屈居小七之下。

他与几个酒肉弟兄商量,认为要争夺大权,除非将森井和小七一同除去。他们秘密计言行事。

一天,小七与森井闲谈时,默察他的神色,见脸上有一大片乌云,要看他脑后字迹,却已全无,原来按照森井的命运,前几年已应死亡,但小七救了他,又叫他大量积德行善,做了好几桩「放下屠刀」的大事,因此至今依然健在。

然而,凭这脸上的气色,小七预感到森井有些不妙。

「依你看,我应当怎么办呢?」森井对小七是百分之百的信赖。

「这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发生灾祸,我不能预料,所以我有一个计策……」她附在森井耳边道:「这样……这样……」

森井道:「很好,我就照你的计画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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