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欣赏一下窗外的风景,李嫣好像明白他的用意,说:「我带你去看看这房子。」
房子分为两层,楼下是客室和饭厅,楼上是三间卧室和书房。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秦端问。
「我本来是有丈夫的。他出国去了。」
秦端恍然,原来这女人有个丈夫在外国。她的丈夫和这件案件一定大有关系。
他不便再追问下去,但在闲谈中,知道李妈的丈夫已出国数年,看来又似乎牵涉不上。
李嫣谈话风趣,日语又流利,秦端笑说:「早认识你几天就好了,可以请你做我的向导。」
「现在也不迟。如果你赏面,随时效劳。」李嫣非常大方。
这天晚上,李嫣便做了他的向导,他们在外面吃饭、跳舞。在夜总会里,李嫣喝了两杯酒,双颊绯红。益增加了明艳。她似乎很喜欢喝酒,一杯一杯喝下去,豪爽非常,绝不矫揉造作。
十一时半,将近戒严的时候了。李嫣意犹未尽,谈锋甚健,一点也没有要回家的意思。
汉城的特色是,时间一过十二点,外面便已戒严,他们不能回去。夜总会到晨早四时戒严令撤销之后才打烊。很多男女,以戒严令为藉口,既然回不了家,他们便在酒店过夜。
李嫣对秦端的态度越来越亲热,在跳舞的时候,她对他说:「你知不知道韩国小姐的秘密?如果她能陪你跳舞超过十二时,她便准备不回去了。」
秦端对这暗示充分了解,但他有点迟疑。
李嫣又说:「我和我的丈夫已经分居,彼此不干涉对方,他在美国早已另有个女人。」
这话给予秦端的暗示更加明显了。
这晚上,他们便在夜总会楼下的酒店住下来。李嫣热情奔放,在床上的妩媚较之白天尤甚,秦端享受到前所未有的艳福。
晨早,李嫣伏在他胸前道:「我是你认识的第一个韩国女朋友吗?」
秦端想一想:「第一个女朋友应该是白妙姬,但白妙姬只是一个幽灵,不能算是人,第一个女朋友当然是李嫣。」
便点点头说:「是的。」但他说了这话后,心头忽然一阵疼痛,好像对白妙姬感到一阵歉意。
这天之后,他和李嫣过往渐密,但对凶手的线索始终没有头绪,白妙姬的神秘电话也没有再打来。
一天,他和李嫣在汉城著名的「本钱茶室」喝茶的时候,李嫣忽然脸色有异,站起来,向外追去。秦端没有留意她发现什么,以为她很快就回来的,那知她就此没有回来。
秦端到李嫣的家去,发现李嫣的车子也不在,按铃也没有人应门。看来非但她不在家,连那下女也已休班。
不知什么缘故,秦端隐隐感觉到有件不妙的事情要发生了。
他闷闷不乐地回到酒店。一进门,侍者递给他一张字条,又是那娟秀的笔迹:「恭喜你,好艳福。今晚等我的电话,请莫离去。有重要的线索奉告。切记切记。……白妙姬」
一接到这字条,秦端心里泛起一阵温暖的感觉。他一点不因为白妙姬是异物而感到反感,反之像接到老朋友的讯息一样,觉得一阵喜悦。
他在酒店里等著,一个、两个钟头过去了,并没有什么消息,秦端心里很闷,他几乎有点生气,觉得又受了白妙姬的欺骗。
七时半,电话铃一阵急响,秦端一跳而起,拿起电话,对方十分紧张地说:「请快到小巴黎舞厅来。」
小巴黎舞厅在那里,秦端并不知这,但他连追问的机会也没有,对方的电话已挂断了。
从声音听出,这就是白妙姬,而且一定有什么新的发现。他披衣下楼,向侍者打听到小巴黎的走法。
侍者略为皱一皱眉,笑道:「那是一个下等的舞厅,先生,你是不适宜去的。」
「别管我,我要去观光观光。」秦端没好气地答。
侍者见他执意要去,便代他叫了一辆计程车,把地点交代清楚,让他坐上去。
计程车走了约十五分钟,在一条小巷口停下。秦端也望见巷内有一个光亮的招牌,写著「小巴黎」字样,他正要下车,忽见一个妙龄女子从门口跑出来,气急败坏地叫:「救命,救命啊!」
这人正是白妙姬。秦端想向她招呼,可是她自小巷的另一端跑去了。一个青年男子从门口闪出,向她追去。这男子大约只二十余岁,相当俊俏。
秦端急忙下车,向他们追去。那小巷弯弯曲曲,却十分长,路面又黑,好长的一段路,才有一盏光线微弱的街灯。秦端不熟那种忽高忽低的地势,速度大为减缓,要是平时,以他的矫捷身手,相信两三个起落便能追上他们了。
小巷走完后,前面是一条幽静的大街,大街的一边是山坡和树林,秦端猜想那可能是旧皇宫或是古迹所在。但在这时候,一个人影也没有,幽静极了。
最令秦端著急的,是一出到大街上,连两个人影都失了踪。
他站在那里,辨听一下,隐约似闻山坡后有呼吸声。
他向那边扑去,一转过山角,见一个女人俯伏在地上。
「白妙姬!」秦端叫道。他上前去把她的脸翻过来……但大大地出乎他意外,这女子不是白妙姬,却是李嫣!
这是怎么回事?真把秦端弄糊涂了。
李嫣扑入他的怀中,哭诉刚才有个男人要勒死她。幸亏听见脚步声响,把他吓跑了,至于那凶徒的相貌,据说很年经,而且相当英浚秦端把她扶起,四处张望,再无人影,李嫣问:「你望什么?」
「老实告诉你,我是追另一个女人追到这里来的。」秦端把白妙姬从舞场奔出,后面有一男子追赶的情况告诉她,但隐去白妙姬可能是幽灵一节不说,怕她受惊。
「这里就只有我和那个凶徒,并没有其他人。我是从另一条巷子,被那人追到此地的。我的车子还停在那条巷前。」李嫣似乎惊魂稍定,说话也清楚些。
秦端扶著她,沿另一条巷子走出,果然发现她的汽车停在那里。
秦端百思不得其解,这两件事怎么会碰在一起,过程又那么相像?白妙姬到哪里去了?唯一的解释也许是:白妙姬明知李嫣有难,故意把他引来救她。
想到这里,秦端眼睛一亮:白妙姬不是自认是一个幽灵吗?既然是幽灵,自然有未卜先知之术,她明知歹徒要对付李嫣,叫他来及时捉拿。可惜他又让凶徒逃了。
回到车上,秦端要李嫣详细把那男子的面貌形容一下,但李嫣语焉不详。
这晚上回到酒店,秦端希望白妙姬还会有电话来解释,但她的电话却再也不来了。
第二天,秦端心绪不宁,连侦探会议也没有出席,他觉得这件车非常诡秘,不知要不要告诉崔大福一声。
下午,他又到「本钱茶室」去喝咖啡,临行时告诉酒店侍者,如果有电话,叫他打到茶室去。
真巧,秦端在茶室坐下不久,电话就来了。是白妙姬的。
「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秦端追问。
「你还说,看见别的女人就把我忘记了。」
秦端苦笑,女人的醋意是无时无刻不发作的。
「这不能怪我,当时我实在不知道你去了那里。」
「哼,就因为你看见女人就心软,连凶手也给当面错过。」
「……」秦端无话可说。他反省一下,这话倒指责得对,如果不是发现李嫣躺在地下,他一定会继续追上去的。
「你到底还愿不愿意替我捉拿凶手?」白妙姬问。
「自然愿意。」
「你小心听著,最好用笔记下来。在你到过的西界洞公园外,有一条清源街,七号是一间小石屋。如果我猜得不错,今天晚上,凶徒会到那里谋杀一个女人。你的责任是坐在七号对面的一间茶室内。只要有任何人来到这间小屋,你便扑过去救人,懂吗?」
「我怎知这他是不是凶徒?」
「别管。总之,有男人走进那间小屋,便要及时将他制止。人命攸关,切记切记。」
「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反正是今晚。」
秦端对白妙姬的电话不能不理,因为每一次都有意外的事情,然而每一次都获不到具体的结果,令他啼笑皆非。
这晚上,他一早找到那条清源街,七号果然是一间独立的小石屋,后面是公园及山坡。对门有一家茶室,叫「仁川」。秦端在当门一张桌子坐下来,把对面小屋的活动看得清清楚楚。
起初没有什么变化,秦端喝了一杯咖啡又一杯咖啡,足有八杯以上。
大约十时左右,一辆计程车突然驶到对面小屋前停下。
在计程车内有个男人,穿西装,彷佛很英浚他一下车就去敲那小屋的门。
秦端两眼一亮,急忙付了账,站起身来。
对面小屋的门打开一线,又想掩上。但那个男人不顾一切,推门而进。
秦端叫一声不好,三脚两步奔过马路,就在这时,一声尖叫传出来,是女人的声音,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
几乎与这声音发出的同时,秦端也冲进那屋子中去了。
只见那男人右手执刀,高高举起,左手抓著一个女人的衣襟,就要把刀子插进她的胸脯上。
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白妙姬。但那男人背向著秦端,却不知是谁。
秦端怒吼一声,纵身向他扑去,两手紧紧握住他持刀的手。那刀本已插了下去,距离白妙姬身上不足三寸,被奏端硬生生地把它止祝那男人也吃了一惊,拚命挣扎,但他的力气不论再大,也敌不过秦端。何况他是那么惊惶,全身发抖,见到秦端,好像见到鬼一样。
他挣不脱秦端的手,举脚要踢秦端的小腹。但他快,秦端更快,反被秦端右脚一勾,将他勾倒在地上,他的头碰到一张矮几,把一件东内从头上碰跌下来……那是一个假发……面前的男人原来是经过化装的。他不是一个男人,是一个女人!
更令秦端吃惊的是,她是他所熟悉的女人……李嫣。
秦端呆在那里,一下子不知所措。李嫣也呆了片刻,接著是掩脸痛哭。
白妙姬在旁边把一条绳子抛给秦端:「快把杀人凶手缚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秦端摸不著头脑。
「这还不明白,她就是那个要杀我的人,不但要杀我,以前的许多女人,都是死在她手上。」白妙姬说得眼圈红红的。
秦端在一片茫然的情绪下,把李嫣缚起来,送给警方处理。但直到这晚上,他回到自己酒店,心头还是茫然的。
第二天,崔大福打电话给他:「那女人说了,她把一切都说了。她真是那杀人不眨眼的凶手。」
「我不相信。像她这样的女人为什么要杀人?」
「你跟她谈谈就知这了。她要见你。」
半个锺头后,秦端在羁留室内,见到了李嫣。李嫣双目红红的,好像哭了一夜。
「为什么要那样做?」秦端问。
「我本来不要再杀人了,她……她却忽然出现……」李嫣咬著下唇说。
「谁?」
「白妙姬。我已杀死过她一次,不能再让她出现在人世上。一看见她,便使我心乱如麻,我知道活著的日子已不远了。」李嫣忽然哽咽起来。
在她的叙述下,秦端才知这,李嫣有一段惊人的经历,如果不是她亲口说出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小时候,她家境非常富裕。父亲是个出色的商人,但却不是一个标准的丈夫,在外面花天酒地,把各式各样的女人带回家来,李嫣的妈妈逆来顺受,服侍周到,却还时时被丈夫鞭打。
有一次,李嫣的父亲把一个妖冶的舞女带回家来吃饭,母亲侍候他们吃喝不算,因为倒酒稍为迟了一点,竟被父亲缚在柱子上,重重地打了个半死。那舞女却在旁边拍手大笑,倒在父亲怀中撒娇。
李嫣年纪小,但她在门外偷窥,看见了这一切。从此之后,她恨透了舞女,她以为舞女都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妖怪。
那次之后不久,李嫣的母亲便撇下了她,投河自尽死了。从此李嫣变得孤独而阴沉。她心里充满了仇恨。
母亲死后,父亲更加放肆,家里天天有陌生女人的笑声,都是放荡的欢场女性,李嫣恨死她们,她觉得这些人都是母亲的仇人。
她年纪渐渐长大,还上了大学。她父亲因酒色过度,在她毕业那一年去世,死后遗下一大笔财产。
李嫣不久堕入爱河,嫁给一个名叫金一岸的人,金一岸是一个独子,家境不太好,娶了李嫣为妻,靠著她的帮助,在商业上发展,总算渐有成就。
但男人是善变的。几年后,由于交际应酬,常在欢场打滚的关系,金一岸认识了一个舞女,名叫崔艳娘。起初,他们在外面偷偷摸摸的,瞒著李嫣。但很快便给李嫣发觉了,她气得要命,旧时对舞女的仇恨又涌上心来,令她下了决心要进行报复。
表面上,她不动声色。对丈夫说:「你在外面和艳娘的事,我都知这了。何必愉愉摸摸?我是个大方的妻子,把她带回来居住吧。明天先叫她来吃饭,让我看看她。」
金一岸不知是计,大喜过望,第二天便把艳娘带回家来,和李嫣一同吃饭。
那知李嫣早有准备,把佣人都打发去了,自己下厨,在酒杯里放下剧毒,这晚上便把丈夫和艳娘双双毒死。
李嫣那时还没有杀人的经验,瞧著一双尸体,十分害怕,硬著头皮,把他们拖到后园去掩埋,对外却宣称丈夫去了美国。好在金一岸没有什么亲人,也无人查究。
自从杀死丈夫后,李嫣良心上有了负疚,令她的性情更趋乖僻,她把满腔愤恨都发泄在舞女们身上,认为舞女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坏蛋。而越漂亮的舞女罪越大,她要把她们统统杀荆于是,她扮成男子模样,到处去拈花惹草。由于她身材高大,扮起男人来,居然维肖维妙。
李嫣在时机成熟后,便进行她的杀人计划。有的女子被她缚在火车轨道上,让火车辗死;有的被安放在汽车上,让汽车堕入万丈悬崖;有的被捆绑在酒店浴缸内让缸水活活淹死。
不久,她遇到白妙姬。后者又成为她的新的谋害对象。她把她带到酒店的最高的一层,让她自半空中堕下来。
这一切都过去了。那一天,李嫣见到秦端,对他生出好感,两人不期然发生了肉体关系。李嫣心情忽然好转,对以往杀人的事感到难过。她准备痛改前非,不再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那一两天,她的心情确是非常愉快的。在秦端面前,蹦蹦跳跳,像只小鸟。一时间她又像回复少女时代。
但那天在「本钱茶室」和秦端喝茶的时候,忽然大门口有个女人走进来。李嫣吓了一跳。因为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给她杀死的白妙姬。
她慌忙追了出去。但秦端背对著门口,不知她看见什么,不知她追踪谁。
白妙姬叫了一辆计程车,开到「小巴黎舞厅」下车。李嫣也追踪而至,记牢了地点。她的心里开始作著交战:「这女人到底是不是白妙姬?她是人是鬼?」内心的答覆是:「不论她是人是鬼,我都要把她杀死,不能让这个形象再留在人间。」
这晚,她回家换过男装,便到「小巴黎」舞厅去。在那里,她果然见到了白妙姬。她的心不觉震动了,这的确是白妙姬,她并没有死去!
白妙姬不说话,只是笑了一声,李嫣吓得几乎晕倒,但这时候她心理忽出现另一股冲劲:「我要杀死她。上次没有把她杀死,这一次不能放过她了。」于是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要把白妙姬扼死。
白妙姬似乎早已对她有防备,身子一闪,摆脱了她,一面叫救命,一面向外跑。李嫣则追了出去。
当时,正是秦端追上来的时候,他们三人一齐向小巷的另一端跑。
李嫣见后面还有人,那人不是别个,是她已芳心默许的秦端。她不敢再追,躲在暗处,除去外衣,放下长发,恢复女儿面貌,俯伏在地上。这就是秦端追上来的时候,本来没发现什么人,后来却见李嫣俯伏在地上的原因。
那时,秦端不动声色,实际上,他也对李嫣有很多怀疑,不知她为什么要跑到那里去。但他仍没料到,所有杀人的事件,竟都是一个女孩子干出来的。
那一晚之后,李嫣并没有放弃杀死白妙姬的念头。第二天她再到「小巴黎」舞厅去,但白妙姬没有上班,她问明了白妙姬的地址,就是西界洞那间小屋。于是她乘计程车赶去行凶。在最危急的一刹那,秦端赶来了,握住她持刀的手,同时也将她擒牢。
听完李嫣的叙述,秦端感叹不已。他相信李嫣有些心理变态,所以干出这许多令人恶心的事情。李嫣伏在他怀里痛哭。秦端拍拍她肩膊说:「不用难过,我会尽我的方法营救你。」
「没有用的,」李嫣自怨自艾说:「一个杀死过七八条人命的人,休想获得赦免。但你能这样对我,也已叫我万分感激了。」
秦端再也说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事实上,怎样才能挽救她,他也毫无把握。
离开了羁留室,他去与崔大福商议,崔大福答应,代她找最好的律师为她辩护,但这也只是聊尽人事罢了。
回到酒店,秦端又接到白妙姬的电话。
「喂,我的救命恩人,还记得我吗?」白妙姬似乎心情甚好,带著开玩笑的口吻问。
「白妙姬,」奏端掩饰不住声调的喜悦:「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是人是鬼,你还不知道?」白妙姬笑道。
「要不是今天早晨我在崔大福那里看见你对警方所作的证供,一定还以为你是鬼魂哩。」秦端也笑说。
原来白妙姬已对警方把她的身世清楚说明。她不是真的白妙姬,只是白妙姬的妹妹白妙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白妙仙住在仁川,因闻姐姐死讯而赶到汉城。对此事十分气愤,决心要替姐姐复仇。她知道要找寻凶手的最好办法,是引起他的疑惧。
于是她以白妙姬的身份出现,衣著和发式尽量扮成姐姐的样子。首先她在姐姐堕楼的地方徘徊,以观察谁是可疑人。她猜想,杀人凶手由于某种心理关系,说不定会时常到现场走一走。
果然,首先让她发现了秦端。因为秦端看见她时曾大吃一惊。但后来白妙仙经过调查,知道秦端是一个日本来的警探,非但消失了疑意,反而决心邀他出来帮忙,因为她一见秦端,就觉得他是很能干、反应很敏捷的人,而且她也有点喜欢他。
另一次,白妙仙在姐姐堕楼的地方发现一个女人对她注视,脸有惊慌之色。那人就是李嫣。白妙仙叫了一辆计程车开走。李嫣却驾著她的私家车追来,白妙仙一面令司机开快车,把她摆脱。一面暗暗记住她的车牌号码。
持著这个号码,白妙仙在交通部查出李嫣的住址,当时她还未怀疑李嫣就是凶手,不过觉得她有点可疑。
她叫秦端去李嫣家探查,后来李嫣却和秦端发生了超友谊关系,曾经把白妙仙气坏了。
白妙仙没有放弃侦查。她故意到一舞厅任职,故意再在李嫣面前出现,瞧瞧她的反应。
李嫣一见到白妙仙,果然立即追出,直跟到小巴黎舞厅去。那晚她又换过男装,想将白妙仙扼死……。以后的情况就如李嫣叙述的完全一样了。
既然知道白妙仙不是幽灵,秦端的高兴可想而知。他本来对她就是一见锺情(不,应该说是对她姐姐一见锺情,她姐姐死后,秦端觉得她那么可爱,甚至觉得和她有了心灵的沟通,以为她眼睛曾对他眨了一下)。
在电话上,秦端高声说:「你在那里?我一定要见你。」
「我就在你身边。」白妙仙笑说:「鬼魂是无所不在的。你不知道吗?」
「胡说八这,你到底在那里?」
「我在你酒店楼下的咖啡室。」
秦端大喜,放下电话,跳跳蹦蹦下楼去。还未走进咖啡厅,他已望见那个宜喜宜嗔的少女,也许因为她心事已经了结,今天更见容光焕发,明丽照人。
李嫣开审之日,轰动全城。不少市民都要看看这个年轻貌美的杀人犯。
在崔大福的安排下,南韩最有名的大律师接受聘请,特地来替李嫣辩护。他强调在那些凶案发生时,李嫣已心理失常,她所作所为,都是在心里极痛苦的情形下完成的。她并不是一个天生的凶手。
然而,经过一个月冗长的审讯,法庭终于判决:李嫣情虽可原,但罪无可耍判处终身监禁。
李嫣闻判痛哭失声,对一个女人来说,终身监禁与死亡又有什么分别?一个晚上,她在无人看守的时候,用撕破的囚衣,结成布条,把自己勒死了。
这是一个悲剧,一个女人的悲剧。秦端参加她的丧礼后,不觉在心中暗问:「这是谁的过错?」
由于案件拖延,秦端在韩国多滞留了大半个月。不过他不是全无收获的,当他回去日本的时候,飞机上多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女伴……白妙仙。
========================================全文完
四人夜话第一辑之二1原著:余过
日本人说的:改造女人
……他要找一个女人,把她的相貌改得和自己的心上人一模一样。
========================================福生是个穷人家出身的青年,苦学成名,在化学及生物研究方面已有很高的成就。
但福生有个遗憾,今年已四十岁了,仍未有妻。这并不是说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而是他把标准定得太高。
在少年时代,他爱过一个女人,名叫池子,是他的同学,皮肤像白玉一般,两颊永远泛著红晕,一双照人秋水,宜喜宜嗔,人见人爱。
池子也喜欢福生,但池子家中有钱,福生在她面前有点自卑。由自卑的情绪而产生不正常的傲慢,他常常无端的向她发脾气,令池子难以忍受。
由于这样,在毕业之后,他们的爱情便因一场剧烈的吵架而告吹。池子嫁了给别人。
事后,福生非常后悔。尤其是临别那一晚,池子的眼色表现了复杂的情绪,有爱怜,有悲伤,有懊恼,有责备,这眼色使他毕生难忘。
福生自怨自艾,几次用刀插伤自己的手臂和小腿,藉身体上的痛楚以抵销他失恋的辛酸。
他决定努力攻读,将来要出人头地,非找到一个像池子一样的女人不可,终于,他名成利就了。然而,妻子仍旧找不到,到那里去找一个与池子完全相似的女人呢?
福生也知道这个困难,他希望能发明一种改造女人的方法。
起初,福生的目标只是要改造女人的容貌,他对整容学细加研究,已有心得。由于他本身学识丰富,对什么都容易领悟,他对美术也不外行,对美丑的线条构造十分清楚。
他做了几次实验,把几个丑陋的女人找来尝试。对著当时红极一时的日本美丽影星的照片,细细模仿「改造」,务求与她们一模一样。
那几个丑陋女人的面孔,在他发明的特别药液处理之下,已变成一块可随意雕塑的「石膏」,任他重新「配制」。
他的试验成功了。那几个丑陋的女人经他改容,一个个出落得容光焕发,和真的明星没有分别。很多人说,她们简直就可以乱真,就是和影星本人站在一起,别人也分辨不出来。
那几个女人千多万谢,而福生也为此踌躇满志。
他的第二步实验,是要找一个女人,把她的相貌改造得和自己的心上人……池子一模一样。
他认识一个小家碧玉,名叫凝美,身材和池子很相似,只是面貌平庸一点。凝美同意给他整容。
福生这时在科学界已大大出名了,只要他提出整容,没有一个女人会不答应的。因为一经他的手,便像脱胎换骨一般。
福生对著池子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将凝美改造,这手术一直进行了半个月。福生可说是心力交瘁,一切务求十全十美。
当手术完成之后,凝美对镜照照,十分惊喜,问道:「这个女人难道就是我吗?真美啊!」
她见到案头池子的照片,再对镜一望,就明白了:「你是照著她的照片将我改造的,请问她是谁?」
「她是我毕生难忘的恋人。」福生说。
凝美听说自己的模样,经改容后,与福生以前的恋人池子一样,心里有股难言的滋味。
「不知道你有什么用意?」她问。
「不满你说,我至今尚未娶妻,是因我曾发誓,非遇到与池子相似的人不娶。」
「你要我嫁给你?」凝美瞥了他一眼。
「是的,我会向你求婚。但不是在这一刻,让我们先做个朋友,如果你不喜欢我,尽可拒绝。」
「唔,那也好。」凝美说。
其实福生虽已踏入中年,但男性的魅力于此时更加成熟。他在社会上又有名气,自改容成功后,已成为妇女界的英雄偶像。凝美在心中十分愿意嫁给他。
在以后的日子中,他们便像恋人一般,出双入对,一同在东京的游乐场所出现。
每当凝美走过的时候,许多人会说:「瞧,那个女人多美?」凝美感到异常骄傲,回过头来对福生微笑,投下感激的一瞥。
一次,福生痴痴地注视她的笑容,然后批评说:「笑容还是有点不对。」
他回去细心研究一下,把许多化学物质调配,又对著池子的照片痴视,回忆她从前笑时的姿态,终于点头道:「有了。」
第二天,他又把凝美关在实验室中。把她的下巴、两颊部位的肌肉再用药液溶烂了,重新「雕塑」,并加上了以前末有的化学元素,使凝美笑时能有一种特别的气质。
半个月后,凝美第二次整容完成,她对镜照照,那笑容果然和以前不同,添上一种韵味。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但心想,只要是福生喜欢的,大概总不会错吧。
两人继续交游。凝美个性温柔,从来不发脾气,福生又觉得不是味儿。
福生想起以前和池子在一起,池子常常对他不满,浅嗔薄怨。那种神情,当时还不觉得怎样,现在想想,真是可爱极了。
凝美从来不发脾气,也不跟福生斗嘴,因此福生无法看到她嗔怒的表情。
「你到底要我怎样?」凝美一次不满道。
「对了,就是这个神气。」福生说:「你应该有时抗议一下、愤怒一下,才能表现自己的性格。」
「好吧,既然你要这样。」
凝美为了讨好福生,从这天起,便常常无理取闹,大发娇嗔,把福生责骂一顿。福生觉得,她嗔怒的神态虽不及池子,却也比以前「够味」一些。
最令福生难以忘怀的,是池子当年与他分手时的那种眼色,有伤心,有爱怜,还融会有嗔怒和自责,合成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一想到那眼色,福生会如痴如狂。然而这种眼色,凝美却没有。
有一天,福生对凝美说:「你试作一种忧伤的姿态给我看看。」
凝美做了几次,都做得不像。福生尽力指导与解释,但凝美总缺少了那种教人荡气回肠的气质。
福生再闭门研究,足足一个月。在这期间,非但不跟凝美出去游玩,甚至见了她的面也是冷冷淡淡的,不言不语。凝美大不高兴。
凝美还在学校念书,自整容后,美丽活泼,吸引了不少男同学,凝美见福生不理她,便和那些男同学出去玩,不久,有一个叫星野的男孩子,已使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一天,福生把凝美找来,兴奋地向她说:「成功了,我已研究出一种令你眼神增加忧伤的改造方法。」
「我不要忧伤,」凝美说:「我要快乐。」
「你不听我的话了?」福生沉下脸说。
凝美见了害怕,不敢不答应他。
这一次的手术就比以前的困难了。由于牵涉到一双眼睛。眼睛是无法改造的,福生只能小心翼翼地改变眼睛四周的肌肉,加进若干化学元素,使它在适当的时候渗出一种质素,令人显得忧伤。
好不容易,手术又告一段落。凝美的脸孔恢复了以前的平滑和美丽。但这一次手术却不似以前的成功,凝美的眼皮反比从前呆涩,非但没有什么表情,连眼睛也不似以前灵活了。
福生每天对她瞪著眼,不住摇头叹气。
凝美越来越害怕,怕他又把自己拉进实验室中。她对那些药水味已受够了;还有,肌肉受腐蚀和剪割的痛楚,也不是容易抵受的。最初一次整容,还说是为了美丽,她甘愿忍受一切,但这两次重新整容,则完全是为了迎合福生的口味。她实在太厌倦了。
果然,不到三天之后,福生便对她说:「不行,我还要再替你动一次手术,这样的一双眼睛太不伦不类了。」
「不,我不要再做任何手术。」
「为什么?」福生愕然不解。
「你根本不爱我,你的心都放在从前的恋人身上。」凝美哭泣道:「你只要我像她,从来不为我设想。你把我当成一件雕塑品,随你的心意改变,没有把我当作一个人。你不知道我的身心有多痛苦。」凝美越说越伤心。
听她这样说,福生也有点惭愧。不觉问道:「你要怎么样?」
「我要离开你,永远不再见你!我知道,和你生活在一起是永远不会愉快的。」
凝美说时,心中充满了忧伤和痛苦,在这一刹那间,她眼上不知不觉地竟有七分像池子那种独特的眼色。
福生瞥见凝美这种眼色,不觉高声叫道:「对了,对了,就是这一种眼色,这是我梦寐难忘的眼色,你保留著它,不要改变!」
凝美被他吓了一跳,呆在那里,先前那种感情已经消失,眼色也走样了。
福生叹气道:「唉,真可惜。」
「我是一个蠢材。」凝美自怨自艾道:「我要走了,再见吧。」
她一步一步走出福生的客厅,如果就这样走了出去也就没事了,但她不该在将出门前又回头向福生瞥了一眼。
这一眼,她觉得是最后一眼,想起了福生以前对她的某些好处,心里充满了情感,也带著几分依恋。福生一见,不觉又发狂了。这一眼与池子和他临别的眼色绝无二致。
福生像疯了一般,冲前去拉著她:「池子,池子,你不能走,我好不容易把你找到,你再也不能撇开我!」
凝美见他状如疯狂,更加吃惊:「不,不,我不是你的池子,你把我放开!」
福生紧紧地搂抱著她,他的神智已有几分失常,把她当作真的池子看待了。
他越狂,凝美越惊,不断挣扎著。终于将福生推倒在地下,夺门而去。
「你不能走!」福生两眼通红,声音变成沙哑:「我宁可杀了你,也不让你走。」
他一翻身,跑进自己卧室,取了一枝手枪,向窗外瞄准。凝美虽已走出街道,但那街道必须经过这卧室的窗口,恰巧在福生的射程之内,他两手颤抖地在枪机上一扳,「砰」的一声,子弹正射中凝美的背部,凝美应声倒地。
福生狂叫著奔出门去,把凝美抱起来。
福生抱起凝美,万分痛惜,他希望能够救她。但凝美伤近心脏,抽搐了片刻,便死去了。
福生脸孔阴沉得十分难看,他没有掉泪,已经伤心得近乎麻木。一步一步地把凝美抱进实验室中,实验室虽然有千种万种药物,却就是没有救人的药。他懊悔万分,心想:我要能发明起死回生的方法就好了。
他心中产生了另一种念头。
于是位利用防腐的原理,把许多药物调来配去。最后制造成一缸红色的药液。把凝美衣裳脱下,整个身体放在药液中泡浸。
二十四小时后,他把凝美抱起来。只见肤色光鲜。心中感到满意。他把她放在东壁一个房间的床上。把那房间改成凝美的闺房,一切的布置像一个少女的居室一样。有化妆台、大衣橱,还有许多女性的服装、用品,一室散满了芬芳的香水气味。
凝美永远躺在床上,福生只当她睡著了,还未醒来,每天进来看看她,就像是来看自己的妻子一样,以获得心灵的满足。
他相信,经他特别调配的药液,可以把凝美的肉体保持半年,半年后,再用药液冲洗,让她一直保持下去。
这样,他每天进房中看她几次,心中逐渐有一种错觉,以为这就是池子的再生,是上帝送来以慰他相思之愿的。
因此,他虽然有能力再将其他女子改变成池子一般的模样。但他已兴致索然,不再尝试。
不过,妇女界慕名请他整容的人还是很多。福生不胜其烦。凡能够推辞的总是推掉。不能够推辞的,像那些政界要人的太太或小姐,便随随便便地替她们改造一下。
然而不论他怎样随便,改造出来的面貌都像池子的一样。
不久,东京上流社交界就出现这样的现象,许多女人的面孔都像从一个模儿印出来的。他们都经过福生整容,大家一见面不禁大吃一惊。
社交界很快把这个话题传开去:为什么某部长夫人和某科长夫人的相貌完全一样?某汽车商的续弦夫人和某将军的千金相貌也是如此。
有份小报把这件事刊登出来,还刊出几帧经改造过的女人的照片。
这消息惊动了一个人:她是真正的池子。
池子自与福生告别后,便嫁了一钜商,迁居大阪,由于生活闲适,二十年来,她不断发胖,成了一个体重近二百磅的妇人。
说起来,这也与她的心情有关,由于她并不喜欢这个丈夫,便每天藉饮食来打发日子。反正有的是钱,便挑最名贵的东西饮食,所以特别容易发胖,而她却不在乎,反正对爱情已失去幻想,就让它胖下去,也不用保持苗条的身材了。
这天,她看到报章,见图片内的每个女人都和自己年轻时相像,不禁大感兴趣。而那些女人,有一个是她丈夫的亲属,她决定往东京去探看她。
听了那女人的诉说,池子才知道是由福生改造的,她一阵心酸。回去她居住的酒店,便打了一个电话到福生的办事处。
「你是福生吗?我是池子。」
「哦?」福生听到那甜美的声音,不觉全身发抖。
「多年不见了。」池子淡淡地说,但却充满了感慨。
「多年不见了。」福生也重复著她的话,眼睛感到润湿。
「我想来拜访你一次,可以吗?」
「自然可以,欢迎之至。」
这天下午二时,池子造访福生的居所。
福生兴奋地打开门来,但当他见到进来的是一个胖大妇人时,却十分诧异。「你找那一位?」
「我是池子啊,你不认得我了?」
「池子?」福生细细辨认一下,才从这胖妇人的一双眼睛,认出她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情人。今天她的身躯显然比从前大了一倍。
「请进来吧。」福生大失所望。
「这二十年来,你的成就真大。」池子坐下道。
「嗯。」福生慢应道:「你倒发福了,生活一定过得很好。」
「你说错了,生活过得好不一定会发胖。」池子叹了一口气。
二人谈谈说说,从前的熟稔的气氛才恢复了一些。但福生始终不愿相信眼前这个便是池子。他宁可喜欢屋内那个女体……凝美,她虽然只剩下一副躯壳,然而却比眼前这个胖妇人要更像池子,也要美得多。
在这时候,福生感到以前对凝美的挑剔,十分不当。自己无端端把她击毙,更觉得痛心疾首。
「听说你替女人整容,非常成功。让我参观你的手术室好不好?」
「好的。」福生冷漠地说。
池子见福生的手术室很大,药物又多,十分钦佩,问道:「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纪录吗?譬如说,一些照相本,看看那些被整容的人前后不同的容貌。」福生点点头说:「有的,请跟我来。」
他把她带到一个房间,打开门,芬芳扑鼻,是一个女性的闺房。
池子一楞:「哦,你已结婚了,这是你太太的房间?」
福生不说话。
池子眼帘首先接触到的是案头的一张照片,一个明眸善睐的少女,那正是池子年轻时的照片。
池子心下一阵激动,不知是甜是酸。暗想:「他的确对我痴心如昔。」
再转头一看,床上有个人躺著。
「那是谁?」她微微吃惊问。
「那是你。」福生慢吞吞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