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有这样便宜的事?」唐行之不信。
在说话间,侍者过来结账,果然只收八折。可是宋天还不满意,要查看他的账单。唐行之心想,这人也太小气了。人家打了八折,还要查看账单。但见他仔细看了一回后,向侍者说道:「你瞧,又把账单开少了,明明应该是廿八元,你们却只收廿四元,这不是故意少收我的钱吗?」侍者连连道歉,拿去重算。
唐行之道:「我不明白,人家少收你的钱,你还咆哮什么?」
「你不懂,我们这里人人最感痛苦的事便是金钱太多,不知怎样花费,慢慢你就明白我们的痛苦了。」侍者改了账单,再三道歉。宋天付账后,与唐行之一同出门。门口不知几时坐了一个乞丐,手捧一袋金钱,喃喃说道:「两位先生行行好心,替我拿走一元吧。」
「这是什么意思?」唐行之问。
宋天答:「这里的乞丐都是千万富翁,他们捧著金钱到处哀恳别人拿走,好让他们减轻负担。」
唐行之失笑道:「真是天下奇闻,千万富翁要做乞丐,乞求别人把他的钱拿走,让我可怜可怜他,替他拿走一元吧。」
他在乞丐的钱袋中拿走一元,那乞丐千多万谢。
「求你再要一元好不好?」乞丐又厚颜道。
唐行之觉得有趣:「那么我替你拿走十元吧。」
那乞丐几乎不能置信,因过分感动而两眼湿润,说道:「你真是我所见天下最仁慈的人。如果不嫌弃,请到舍下吃一顿饭,如何?」
「我拿走你的钱,你还要请我吃饭?」唐行之心下觉得滑稽之至。
「我当了半生乞丐,以前所见的最仁慈的人,也不过拿走我五元而已,所以我很想结交你这个慷慨的朋友。」
「既然你这么说,我索性向你拿走五十元,让你有一个更好的印象。」唐行之把他钱袋中的银元拿走了五十枚。
那乞丐呆了一呆,跪在他面前道:「大善长,请问尊姓大名,已婚还是未婚?」
「我姓唐,还未婚,不知道有什么关系?」
「我家中有个女儿,名叫水仙,她一直不肯出嫁,要选择一个最好的男人才和他结婚,以致虚度光阴。假如遇到一个像先生的人,她一定惬意了,务请今晚到舍下吃晚饭,让我介绍小女和你认识。」
唐行之未料到同情一个乞丐,竟有这样的后果,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到他家里吃饭,抬眼望了望宋天。宋天道:「水仙小姐我见过,曾参加美女选举,艳压群芳。倘你能娶她为妻,艳福不浅。」
唐行之不一定要娶妻,但不想拂乞丐之意,便应允了乞丐的邀约,乞丐欢天喜地道:「我立刻回去准备一下,请你们两位今晚七时到舍下来。」这时,有几个乞丐闻风而至,嚷道:「大善人,请行行好心,拿走我们十元八块吧。」
唐行之不知如何应付,只好在每个乞丐的钱袋中拿走数元,那群乞丐才欢呼散去,都说今天遇著一个大善人,真不容易。
唐行之和宋天走过几间店铺,见有一间银行,银行门口标明存款利息为十厘,每一百元存入一年,付息十元,但却是倒付的,不是银行付给客户,而是客户付给银行。银行还特别声明,谁要是存了钱不提走,故意把大批金钱遗留给银行,会判处有期徒刑。唐行之摇头失笑,猛然觉得身上好像多了一样东西,原来有人割破他的衣衫,塞了一些什么东西进他的衣服内,拿出来看,却是一个钱包,厚厚的有一大叠银纸。
「是怎么回事?」唐行之问。
「你遇见扒手了。这里的扒手很猖獗,专门割开别人的衣衫,把金钱塞进你袋中,令人防不胜防。」
「呵,」唐行之恍然大悟:「这里的扒手不是窃取别人的钱财,而是把钱财硬放进别人袋中。」
两人继续向前行,有一个小童叫道:「晚报、晚报!」宋天买了一份晚报观看,不禁摇了摇头:「世风日下,盗贼如毛。」
「怎么啦?」唐行之向他手中的报纸望去,只见首页大字标题,便是「悍匪入屋行劫,牵涉金额达一千万元」。细看内容,原来有三个悍匪闯入一户人家,将户主捆缚,把早就预备好的一大箱钞票,足有一千万元,抬进户主家中,然后乘车逸走,户主在毫无反抗的情形下,硬生生接下这一大箱钞票。那女主人事后哭得死去活来。眼看今生今世也无法摆脱这批金钱,令他们十分伤心。唐行之觉得奇怪:「你们人人都这么怕金钱,是怎么回事?」
「是的,我们有了金钱,并无多大用途,每人每月所赚的钱,不论怎样挥霍,都用不去,所以太多的钱反而令我们觉得累赘,毫无用途,而且钱一多,令人遍身铜臭,十分讨厌。」
他们再到处逛逛,所见之事,每令唐行之觉得十分意外。
晚上,宋天和唐行之一同赴乞丐的约会。由于路程较远,他们雇了一辆虎车前往,那车子由两只老虎拖著,一个小老人驾驶,老虎奔跑十分快速,风驰电掣,不久来到一个美丽的房子面前,四周有湖水围绕,由数道曲桥通过,景色优美如画。
唐行之心想:「要是能在这种地方终老,真不错。」
乞丐奔出桥头相迎,把他们引进屋中。屋内装饰华贵而舒畅,与宋天的家又自不同。
乞丐先把女儿的照相册给唐行之观看。第一页是一个老太婆。乞丐道:「这就是小女刚出世的样子。」
唐行之心想:「这个就是你女儿,要我娶为妻子,可不大对胃口。」
表面上不说什么,把相册一页页翻下去。至第十页,照片上水仙的皱纹早已消失,变成一个丰满的女人,相片下面注著十六岁。
「这是她十六岁的样子,很多女人在这个年纪都已结婚,在享受人生的快乐了。但她不愿,定要等待一个对她合适的人。」乞丐微微喟叹。
唐行之把相册继续翻下去,只见水仙愈来愈漂亮。到二十岁时,身体苗条而又美丽。到二十五岁时,更是如花盛放,一双如水般的眼睛令人著迷,与初出世时判若两人。
「这就是小女今天的样子了,和真人比较一下,看看怎样?」乞丐笑著说,原来这时水仙已出来见客。
唐行之抬头一看,十分惊诧。水仙的照片已够漂亮了,可是比起真人还是有所不如。真人另有一种活泼明艳的神态,笔墨难以形容。
水仙见了唐行之,也是十分惊讶。「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唐行之道:「我们以前并没见过面。」
「有的,」水仙脸上一红,道:「我想起来了。是昨天晚中,在我的梦中,当时我在花园中种花,有个人在花园外偷看,我招手叫他过来,他就过来了,我们谈得很投契,后来他说要回去,我要留住他,他不肯;我一拉,他就消失了。醒来是一个梦。想不到今天就见到你面,你和他真相像。」
「这真是缘份呀。」宋天插口道:「你瞧人还未到,已经先在梦中认识了。」
水仙低下了头,乞丐更是笑不拢嘴,偷眼看女儿,见她眉间带著笑意,是千肯万肯的样子,便对水仙道:「你去瞧妈妈预备的菜好了没有?」
水仙应诺去了,乞丐问唐行之道:「你对小女的观感怎样,还满意吗?」
唐行之做梦也想不到能与这样一个美女匹配,现在,就算用刀子指著他,也不会说个「不」字。口上说道:「只怕配不起令爱。」
「什么话:这样你是答应了?哈,妈妈,大家来庆祝一下。」乞丐兴奋她笑著,把厨房中的妻子和女儿拉出来。他的妻子在四五十岁左右,还未到开始转「泄的阶段。乞丐开了一瓶上好的美酒,一人斟了一杯,一同祝饮,水仙也陪著乾杯,唐行之目不转睛的瞧著她,只觉得愈瞧愈可爱。水仙偶然也把目光射过来,甜甜她笑著。
饭后,宋天辞行,唐行之也要辞去。宋天笑道:「你还要去哪里,你今晚要做新郎哥啦。」
「这样快?」唐行之问。
「不快,这里的风俗就是这样。男女双方一议定了就成婚,不必有什么繁文褥节。」宋天解释。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你还要准备什么?只要准备怎样讨好新娘子就行了。」
宋天辞去之后,乞丐和妻子也说有事要去探看一个亲戚,分明是把房子留给唐行之和水仙。唐行之十分感激,嘴上却不知该怎么说。
乞丐的妻子临行,在唐行之脸上亲吻一下说:「我的女儿不大懂事,你要多体谅点呵。」说完才微笑离去。
把门关上,水仙与唐行之相视而笑。水仙忽然低下头,跑进房中去。这是强烈的暗示,唐行之当然能够领会,便追进房中。
水仙斜躺在床上,因曾经奔跑过,呼吸比较急促,胸脯一上一下起伏著。唐行之过来坐在她的旁边。水仙畏羞,两手掩住眼睛。这给唐行之一个更好的机会,他俯下身子去吻她的樱唇,水仙的胸脯起伏得更加剧烈。
唐行之把手放在她身上,水仙剧烈头抖了一下。这更显示她是个未有经验的女子。
唐行之心情如沸,急不及待把新娘子的衣衫卸下。
可是也就在这时侯,唐行之惊异地大叫了一声。
「怎么啦?」水仙把遮蔽眼睛的两手拿开。
「你原来不是一个女人?」唐行之道。
「谁说我不是女人?」
「你分明是一个男人。」
「这是什么意思,你说什么地方认为我是男人?」
「你长得和我一样,还不是男人?」唐行之怒气冲冲地把自己衣裳脱掉,表示与水仙并无分别。
那知水仙却惊讶道:「阿呀,原来你不是男人。」
「谁说我不是男人?」唐行之怒吼。
「你长得和我一样,就表示不是男人。」
「这里的『女人』都是和你一样的?」唐行之蓦然想起这里的世界是一个不同的世界。
「是呵,我是女人,为什么你也是女人?」水仙万分失望道。
「唉,我明白了。」唐行之慨叹道:「你们这里所谓女人,在生理上其实是男人:这里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女人。如果我要结婚,一定要找个男人才行。」
「我不懂你说什么。」水仙莫名其妙。
「让我对你解释,我是另一个地方来的人……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来到这里。在我那地方,男人长得都像我一样,也像你一样,女人却是另一个样子。」
「我不信,你胡说八道。」水仙掩住两只耳朵,不欲倾听。
「不信也没有法子。」唐行之两手一摊道:「睡吧,我们这一双假凤虚凰还能做什么?」
他倒头便睡,水仙在枕畔一直哭泣,后来哭得困倦,也睡著了。第二天,唐行之醒来,却不见水仙。正想叫喊,忽然人声吵杂,水仙哭哭啼啼的把她父母亲以及几个邻人带了进来。
「这人是个骗婚的,他是个假男人。」水仙指著唐行之道。
「我们最恨骗婚的人。」那些邻人咆哮道:「把他送到医院改造去。」
他们声势汹汹把唐行之用绳索缚牢。只有水仙的父亲对唐行之比较客气,说道:「大善长,暂时委屈你一下,其实他们也是为你设想,只要把你改成真正的『男人』后,你便可以和水仙结婚,做一对名副其实的夫妻了。」
唐行之明白他嘴里所说的「真正男人」,其实就是「女人」。急忙叫道:「不,我不要换性,我和你们不同,我是另一个地方来的人,你们不要强迫我……」
他愈急,别人愈觉得他语无论次。召来几辆虎车,浩浩荡荡把他押到医院中去。医院只是一间比普通房子略大的屋宇,一个女人替他登记了,送进手术室中。手术室的墙壁挂满斧头、剪刀、铲子……等工具,与其说是一个手术室,不如说更像一个屠房。唐行之大声叫嚷,旁人不管,把他推到手术床上,将两手和两脚分别锁在四个铁环内。
唐行之还想说什么,有个女医生手捧一条赤色的小蛇,上前来对他微笑道:「不用害怕,这是麻醉天使。」
她玩弄著那赤色小蛇如玩具一般。唐行之吃惊地注视著她,不知她要作什么。那赤色小蛇突然扑向唐行之的手臂,咬了他一口,唐行之只觉全身麻痒,痒得他哈哈大笑,一会儿全身松弛,已睡著了,原来这是他们的麻醉剂。
唐行之昏昏迷迷的过了不知多久,醒来时已躺在另一个病房中,手脚也不再有束缚,一个女护士在旁边对他微笑。
「你终于醒来了。」她道:「恭喜你,手术已经成功。」
「什么手术?」唐行之如梦初醒。
「就是矫正手术,把你变成真正的『男人』。」
唐行之大吃一惊,在自己身体上抚摸一下,暗暗叫苦,原来已变成了一个女人。
「岂有此理,你们真岂有此理。」他大骂。
「你何必这样恼怒,做一个『男人』,更能享受人生的情趣,慢慢你就知道了。」女护士微笑道。
正说话间,水仙来探看他。她笑得很甜,在他脸上亲吻一下:「从今以后,我们可以做真正的夫妇,不再是假凤虚凰啦。」唐行之感到啼笑皆非。
于是他被接回水仙家中。水仙的父母以盛宴款待他,欢迎他归来。唐行之见他们盛意拳拳,怒气渐消。心想他们毕竟是好意,不过彼此观念不同,所以引起误会罢了。
这晚再次洞房,唐行之觉得十分忸怩,第一次尝到做女人的感受。
然而由这一种切身体会,使他马上领略到女人性格的许多成因。不禁想:如果人人都有机会同时尝试两性的生活,一定能减少许多偏见。无论如何,这晚过后,唐行之觉得生理上的改变,并不如他想像的是一件苦事,他与水仙开始过著如胶如漆的婚姻生活。
唐行之在这个地方住下来,渐能适应当地的生活。觉得在该处终老并没有什么不好。唯一令他担心的是当年岁增长时,他自己愈变愈老,而水仙却愈变愈小,分别向两个极端发展,将来不知如何处置。
但他绝料不到的另一件尴尬的事情发生了。几个月后,他的生理竟有了变化,肚子隆然胀大起来。
他心里暗惊:我的身体构造已与女人相同,难道有了孩子?转念一想,当地人是不生孩子的,孩子是从地下诞生出来,这样才稍为安心一些。医生替他检查,无法证实是什么「病状」,又过了二三个月,唐行之由身体内的感受,断定那确是一个孩子。他开始了解到,由于他的血液不同,是另一处地方来的人,那个地方习惯是女人怀孕,所以他也怀孕,天公地道。
他把这情况对水仙说明,水仙先是不信,后来大惊,把消息对父亲说了。父亲马上把几个名医请来会诊,诊后,医生也皱眉头,认为肚内有「生物」之说,难以入信。
这消息轰动远近,人们把唐行之当怪物看待。再一次把他缚在手术室中,观察他身体的变化。唐行之动也不能动,苦不堪言。每天不但有十多个医生护士来巡视,还有一批批的中学生、小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来参观这个「怪物」。这还不算,他的肚子胀得半天高,好不骇人,他从来没见过孕妇的肚子有那样大的,足供一个成年人藏在里面。
好不容易,挨过几个月,他要临盆了。诞儿前的阵痛,令他死去活来,里面的孩子像擂鼓一般,挣扎著要出世。
花了不知多少气力,孩子的头总算钻出来了,是一个有胡子的老人,他的身体也渐渐脱出「母体」。医生把这巨大的婴儿捧给「母亲」观看。唐行之一瞧,赫然是他的父亲唐智,唐智的嘴巴微微启动,接著张口大哭,并不认出他是唐行之。唐行之大惊之余,又因过度疲乏,昏了过去。
当他醒来时,只听人声吵杂,自己不再躺在床上,而是被缚在一条铁柱上,下面布满柴薪。四周的人们大叫:「烧死他,烧死他!」「这是一个不祥的怪物!」「哪有人体内能生产人的道理……」
那些人一面说,一面点火。唐行之这才知道,别人把他当怪物看待,要将之处死。在人丛中,他望见水仙。她满脸泪痕,却爱莫能助。
唐行之自辩道:「我不是怪物,我是从另一处来的人,你们没到过我的家乡,所以才有偏见……」
但谁会听他的辩白?一片喧闹声盖过他的声音。不久,柴堆生出烈火,熊熊烧上来,人们高声欢呼,诅咒这怪物快点上天,不要留在人间。唐行之急怒交加,拚命挣扎下,蓦然觉得自己离开了那铁柱,灵魂飘飘荡荡,在另一处地方醒转过来。有人叫道:「醒了,醒了。」唐行之向四周一看,自己躺在一个雪白的医院病房中,他的母亲和一些亲友在关切地望著他。他又回到了伦敦。
「这是怎么回事?妈?」唐行之问。
「唉,你遇见车祸,昏迷了几天,今天才醒转过来,我们真担心,可怜你父亲他……」
「他怎么了?」
「他本已有病,因思忆你过度,昨天已去世了。」母亲说。
「啊,」唐行之若有所悟:「我曾经去过另一处地力,那地方与我们这世界完全相反。父亲死后就在那边出生。也许那就是我们所谓『地狱』(或是『天国』)吧?人死了就到那边去……难怪那边的人是从土地中诞生的,因为我们的人死了是埋在土中。难怪一出生就是老人。如此看来,那个世界和我们这个世界是相辅相成的。人不过在两个世界中来回流转,两个世界同时存在这宇宙上,也许就在隔邻,但由于某种原因,使两个世界的人互不相见,然而彼此却是那样的密……」唐行之想呀想的,整个人痴了。
四人夜话第一辑之十一1原著:余过
日本人说的:魔表
海底沉船中检获一只破表,竟无端带给他超乎常人的特异能力。
========================================森村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的最大的娱乐是潜水,常常与三五友好,驾著快艇到各处海湾去潜水。
一次,他又与两个友人驾了一只快艇,到一处海域去潜水。这一处离开海岸较远,他们以前从未来过。
森村穿好潜水的装备,跳下水去,在水底不久,他便发现一只沉船。是一只中型的渔船,从外表看,已沉下有很久的时间了。
他带看好奇心,爬进舱内。其中并没有发现船员的尸体,也许日子太久,不是被水冲走,便已被鱼儿裹腹。
舱内也没有什么贵重的物品,不过,森村在临离去时,看见一处舱板上嵌住一个手表,便把它顺手拾起。
游出水面,他与同伴说起,同伴都笑他倒楣,发现一只沉船也找不到什么宝物。说笑过后,也就把这件事淡忘了。
那只手表非但是一只极普通的手表。而且少了一条时针,只有一支分针。简直不能使用。于是把它放在抽屉内,只作为潜水的一项纪念物。
这天晚上,他在梦中忽然看见一个蓄著小胡子的渔民来找他,用沉郁的声音道:「小伙子,你已得到我的手表,便得为我做一件事了。」
「我……」森村想说:这个手表是个破表,我并不想要,还给你吧。但转念一想,也许这人确有事要我去办,「助人最乐」,我何必拒绝?便道:「没有关系,只要我能办到的,自当为你效劳。」
那人道:「真好,你够义气。」他咳嗽一声,在一处地力坐下道:「我名叫大造,是个水手,一年半前因渔船沉没而死。我死了倒也没有什么关系,只可惜我上有亲娘,年已老迈;下有幼儿,才只三岁。我的妻子美子本来出外工作也可赚钱养活一家,不幸她因我的死讯而弄得心神不属,在街道上被汽车撞跛一足,变成残废,这样我的家就更加悲惨了,他们的生活变成朝不保夕。」
森村听他这样说,也十分同情。便道:「那么,你要我怎样为你尽力?」
大造叹了一口气道:「这说起来好像太为难你。我希望你每月为他们筹一笔生活费,让他们得过温饱的日子,直至……直至我的孩子长大为止。」
「这……」森村想一想真不简单,自己更不知是否有这个能力,他只是一个机械工人,不过由于是王老五,开支不大,所以有余钱都用在潜水活动上。假如要他负起额外的一家三口的生活,便一定要多找一份差事才行,否则便得放弃他心爱的潜水活动,还要节衣缩食。
他想说出拒绝的话,但一抬头,看见大造忧戚的脸,又想起他家庭一老、一少、一残废的苦况,终于下了决定,毅然道:「好吧,我能赚多少,便给他们多少,反正不令他们饥寒便是。」
大造眉毛一扬,非常高兴地站起来道:「你真是一条好汉子。既然你这样够义气,我也不会亏负你,将来我一定找寻报答你的机会。」
「请问宝眷现居何处?」
「他们住在S市大原街。你到那里一打听大造的家便能找到了。」大造说完,便即隐没不见。
森村醒来,才知是一个梦。想起梦中情景,历历如在眼前,并不像是胡思乱想的结果。
第二天,他决定亲自到S市去看个究竟。
S市离他所住的市镇数十哩,坐公共汽车一个钟头也就到达了。
这是一个工业城市,大原街是穷人家的聚居地。森村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大造的家,是一间破烂的小屋,大造的妻子美子出来迎他。虽然她走路很吃力,要扶著拐杖,但是脸部五官清秀,身材适中,想见她在未发生意外前,是个可爱的女人。
「嫂子,你好。我是大造的好朋友,今天路过,特来探看你们。」森村撒了一个谎。美子表示感谢,在以后的谈话中,森村发觉梦中大造所说的都是实情。
森村道:「我和大造是好朋友,他以前节衣缩食,借过一笔钱给我,助我解决困难。现在我的环境较好,愿意把钱分期给你们,请代他收下。」
美子不知是真是假,但一来见他态度诚恳,不像是坏人。二来家中正需要钱用,老人家又病了,她不能抗拒这番好意。
森村和她说好,每三个月来见她一次,给他们一笔足够的生活费。
美子非常感激,叫了她的儿子出来见他,这孩子眼睛大大,很可爱,就是瘦了一点,大概是营养不良的关系。森村抱起他,亲他一亲。把首期的钱放下,便告辞了。
自此森村真的放弃了潜水活动,还加做了一份短工,以赚取足够的钱,交给大造的家人。
起初他这样做只是为了满足一时的好奇心与同情之念。日子一久,他对大造家不期然生出一份感情。他渐渐忘记了那是别人的家庭,竟以为是自己应尽的责任了。
在梦中,大造几次来谢他,感激涕零。一次,他对森村说:「我一直想找办法报答你,总未有适当的主意,现在我想到一个好的法子了。」
「我不望你的报答,」森村道:「我帮助了你的家庭,感到很愉快,这已使我满足了。」
「不,那只是你的想法,在我来说,不能够长期要你无条件的帮助我,你还记得那手表吗?」
「你是说在沉船上拾起的那一个?」
「嗯,你把它戴起来。」
「那表是坏了的,断了一条时针。」
「没有关系,我正要它那样。」大造道。「你把它戴起来,到S市去住一段时期,说不定会令你从心所愿得到你所需要的一切。」
「我不明白。」森村道。
「你戴著这手表到S市的警察局去,告诉它,你是一个有特殊能力的异人,能够找出隐藏的东西和揭发隐蔽的事实。」
「可是我并没有那种能力。」森村道。
「我会在暗中帮助你。你看看表,那分针第一次指向哪一方面是代表方向,第二次指向时间是代表数目,如果是无须表示方向的,则第一次指示的就是数目,你懂吗?」
「我看不出这会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照著我的话去做好了。」大造诚恳地道:「你待我这样好,难道我会出卖你吗?」
森村半信半疑,但却不忍拂他的意,便道:「好吧。」
第二天他醒来时,记得梦中的允诺,便戴了那破表,到S而去。
他找到警局,对当值的警察说:「我是一个有特殊能力的异人,愿意为你们服务。」
「你有什么能力?」警察问。
「我能看见……一些隐藏的东西。」森村半吞半吐地说,其实他自己也毫无信心。
「好吧,你猜猜我袋中现在有多少个硬币?」警察随口问。
森村想不到他会出这样一个问题,他实在没有把握,举起手表一看,那分针陡地移动起来,指在十一的位置上便不动。
森村便硬著头皮道:「是……十一……」
那警察掏出硬币数了一下,不多不少,果然是十一个。他不由得露出一种佩服的神色。
那警察带了森村去见局长。局长起初不相信,后来叫人安排了一个试验,用布幕遮盖了一张桌子,在桌上放了两堆火柴盒左面三个,右面四个,在右面第二个火柴盒放进一个二百日圆的硬币。
布置好后,局长道:「现在你来告诉我,布幕后面有多少个火柴盒,在哪一个火柴盒里面,有一枚硬币?」
森村对著那布幕,茫然无知,心中默默祈祷道:「大造仁兄,这回一定要你救救我了。布幕后面共有多少盒火柴?」
他看看那手表,指针正在迅速移动,指著「7」字,即卅五分钟。
森村记住了,心里又问:「那硬币在哪里?」
表针先向右指一指,按著停在「2」字上。
森村于是照著说:「那布幕后一共有七个火柴盒,一枚硬币是在右面第二个火柴盒上。」
局长大为惊异,问道:「你这种本领是怎样得来的?」
「我生下来就是这样子。」森村道。
局长拿起电话,拨给侦探科的杉田探长。
「杉田兄,我们这里有个奇人,也许你能派派用常」于是局长把森村的奇能告诉他。
杉田很兴奋道:「请他立即过来。」
森村被引领去见杉田,杉田正与一个年约五十岁、秃顶、很有气派的商人坐在一块。
经介绍后,杉田便问:「你自信真的有异能吗?」
森村这时已较有信心,点点头。
「很好,」探长道:「你来见过这位鼎鼎有名的富商中村先生,他是这里的面食大王,也许你听过他的名字吧?」
森村点头道:「听过。」
探长道:「前几天,他的女儿凌子小姐被绑架,至今还无消息,十分著急,你既称有奇技,看看是否能帮他的忙。」
杉田探长向森村解释道:「为了找寻凌子小姐的下落,中村先生愿付出三万美元的奖金给通风报信的人。如由此而寻回凌子小姐,他愿付出加倍的奖金……六万元美金。这些奖金可能是你的。」
森村望一望中村恳切的表情,知道他是多么关心他的女儿。
「凌子小姐今年有多大?」他问。
「十八岁,这是她的照片。」杉田从写字桌上取过一张少女相片给他看。
森村眼前一亮,照片上是一个眼睛很大的少女,大约十七八岁,嘴唇很美,正露著可爱的笑容。
「真是个可爱的女郎!」他不禁赞道。
「是的,这是中村先生的独生女儿。」
「请多多帮忙。」中村站起来向他鞠躬道。
「不敢当,我愿意尽力而为。」森村道:「且看看我的方法灵不灵。」
他在脑中盘算一下,要怎样才能从手表上取得答案。想了片刻,说道:「有了,请给我一幅本市地图。」
警员把一份地图递给他。森村将地图画成十二格,在上面注上号码,然后在心中默祷道:「大造仁兄,请指示。」
他看看手表,时针开始转动,指著「5」字。
「第五区!」森村冲口而出,检视地图上第五个方格,原来是市区边缘的沿海地带。
「请把这一区的详细街道图给我。」森村兴奋地说。
警员又把另一幅详细地图送来,森村照样在上面分成十二个格子,闭眼默祷。这一次,手表所指的是「十一」。在地图上,「十一」代表的只是三条街道。
「找到了,凌子小姐的所在地就在这里!」森村道。
「真的?」杉田半信半疑:「能更肯定地知道是哪一条街道吗?」
「到了现场后,我会找出更详细的地点。」森村已很有信心。
杉田探长说:「既然如此,我们就且动身吧。」
他带了两个探员,都穿著便装,陪同森村和中村,总共五人,驾车向地图指示区开去。
这一带名叫「黑川」,居民较杂是三教九流汇集之所,街头相当热闹。杉田等人下了车,杂在人丛中,到也不大引人注意。
走到那三条可疑街道之前,森村心内已把三条街道定了「1,2,3」的分别。向那手表问讯。
表指针指著「2」。
森村告诉杉田道:「就是中间这一条街道。」
杉田暗自用无线电与警局联络,问那条街上有无任何黑社会人物出没的地方……答覆是没有。
杉田虽有点怀疑,但并未表露出来。
走到那条大街上,森村又向手表问讯:「是左方还是右方。」
手表的表针指向右方。
右排房屋有三十余个单位。森村把它分成左、中、右三组。
手表的指示是右组的第三家。
中村挂念爱女安危,一见查出目标,便要立即进去看个究竟。
杉田道:「慢点,这样做是有危险的,让我先调动一队武装人员过来。」
他们坐在附近一间茶店中等候。半个钟头后,一小队穿著便装的探员,即在街道前后封锁。
杉田指挥他们,在那幢二层楼的屋子外面,占据了各个重要位置,他与三个得力助手敲门,表示要调查楼宇,门眼上有一个胡子男人出现,一听要调查,态度惊惶。不但不肯开门,而且立即不见了踪影。
杉田与探员破门而入,并招手叫门外六七个探员一齐拥进。
在屋中,探员把一个小胡子捉住,可是再见不到其他可疑的人物。
「为什么鬼鬼祟祟?」杉田喝问。
「我……我……生平最怕见警察,所以……」小胡子露出一副可怜相。
「胡说八道!」杉田烦躁地踱来踱去。其他探员则在楼上楼下无目的地搜索。
森村也感到很失望,他为手表的失灵而自惭。
无意间,他低头向腕表望去,那支指针正在转动不停。森村诧异地注视著它,见指针开始指著右方不动。
森村向右方望去,壁上是一幅廉价的风景画,下面是一张矮方桌,可容四人同坐吃饭。
森村试向前走出两步,那指针也跟著摆动,依然指著方桌的位置。他退后几步,指针也是指著那方桌。
「莫非这方桌有古怪?」森村心想。他用力将它一扳,竟连地下铺著草席的地板一同拔起来。小胡子一见,脸色苍白。
杉田也见到了,立即招呼众人道:「机关在这里。」
他们将桌子整个扳起,见下面是一个地下室,有灯光透出。
两名穿避弹衣的探员先跳下。有人向他们开了两枪,一枪射在避弹衣上,另一枪伤了一个探员的小腿。但其他探员也先后跳了下来,将地下室的两个歹徒制服。
他们立刻发现一个少女被缚在椅子上,正是富商中村的女儿凌子。探员把她身上的束缚解开。
中村这时也跳到地下室来,父女见面,拥抱痛哭。
原来三个歹徒串谋把凌子绑架,想要勒索五十万美元,但信件还没发出,警员已从天而降。
「爸爸,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凌子流著泪问。
「这都得多谢森村先生,」中村回头介绍道:「你快向他致谢,他是你的恩人。」
凌子两眼犹含著泪,向森村致谢。
这件奇案自然轰动了S市。森村也因此而得了一个「活神仙」的雅号。
中村要以六万元酬谢他。森村福至心灵,回说奖金对他并不重要,宁愿在中村的企业内谋一职位。
中村心想,像森村这样一个人才,对他也很适用。便请他担任他的私人助理。
他不是负责文书工作,而是专替他取决疑难。
譬如,有一次,中村要做一笔大生意,买进一批黄豆,价值数百万美元,不知是否适当,由森村代决,森村暗问手表,如果顺利的便指向右方,不顺利的指向左方,结果却是指向左方。
当时,公司所有重要职员都认为黄豆价高涨,赞成买进,与森村意见不同,中村有点迟疑,回家时恰巧看见女儿凌子,正拿著一个羽毛球拍到花园打球。便把这个疑难与她商量。
「当然应该相信森村先生。」凌子说。
「为什么?」
「你不记得女儿是他救出来的吗?你既然问他,就得信他,如果你不信他,他还有什么面子在这里做下去?」
中村一想也对就算错过了一笔大生意。也算是对森村一次报答。
于是他决定不签那张合同,放弃了一笔大生意,公司职员大为惋惜。
十天过后,忽然有消息传来,国际黄豆价暴跌,原来有某国发明新种植法,黄豆大丰收,事前谁都没有料到这种后果。
以后,黄豆做价天天下跌,如果中村买下那批黄豆,他计算一下,要亏蚀二百万美元以上。
自此以后,他对森村更信服得五体投地,连极微小的事也要问他。
这天他与凌子一同午餐,对女儿盛赞道:「还是你慧眼识人,爸爸差一点老糊涂,信了别人的话损失便太大了。」凌子撒娇道:「爸爸,你既然省回这一大笔钱,应该分一点好处给森村先生。」
中村笑道:「好吧,我就给他十万美元,作为奖励。这样,你满意了吧?」
凌子嗔道:「爸爸,你说到那里去了,钱是他拿的,关我什么事?」
中村微笑道:「你处处帮著他,以为我不知道?森村看来是一个很老实的青年,如果你喜欢他,可以与他交往。但不要太草率决定,先观察一下他的为人,以你这样的聪慧的性格,不难自己下一个结论。」
凌子喜道:「爸爸,这是你的主意,可不是我说的,如果妈妈问起来,我就说是你叫我和他来往。」
「小鬼!明明自己想要的,却推在我的身上!」中村佯装要打她,凌子笑著跑开了。
从此,凌子和森村常在外面一同游玩。森村教导凌子游泳和潜水,凌子很感兴趣。
他又带她去看大造的家庭,把那手表的来历告诉她。又说,他的「未卜先知」的天才就是那表告诉他的,凌子大感诧异。
一天,凌子把森村带去见她的母亲。意思是让妈妈认识一下她的男朋友,也无形中表示她对他已经芳心默许。
森村头一次见到中村太太,令他很惊异。这位中年妇人风韵犹存,几乎与女儿一样漂亮。凌子长得有几分和她相似,所不同的是凌子多几分青春气息,而中村太太却有成熟女性的含蓄美。
她很客气地款待森村,和他谈话的时候温和而又风趣,但是他对森村似乎有一种抗拒感。
这种抗拒感凌子是了解的,她妈妈一直希望她和表哥匹配,不希望有第三者加入竞争。
当森村离去后,凌子便向妈妈说一些森村的特点,强调他的「未卜先知」的天才,曾经帮过爸爸很大的忙。
「或许只是一种巧合而已。」中村太太说:「如果他真的那么灵,除非……能找到我的一块失去数月的佩玉,我才信他有此奇能。」
凌子道:「我明天叫森村来试试。」
第二天,凌子把这事对森村说了。森村道:「你母亲故意出一个难题来考我。你有听过那佩玉失踪的事吗?」
「听过的,这块玉是爸爸送给妈妈的生日礼物,它的价值大过一幢洋房,妈妈把它不见了,急得什么似的,哭泣了好几天。爸爸本来想大发脾气,在此情况下也发不出来了。」
「既然这样,我总得想法子把它寻回来。」
森村到了凌子家中,对中村太太询问一些关于佩玉失院的情形,中村先生也在家,兴致勃勃地看森村怎样进行。中村太太说,只记得是在三月初的一天不见了,至于在什么地方不见,则全无主意。
森村仍像上次一样索取了一幅本市地图,把它分成十二个区域,说明要寻找的是何物,向手表询问。
这样逐渐把区域缩小,最后手表指示,佩玉失踪在一条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