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到达三文街……美仪要下车的车站头,她再抬起头,那刀疤客已不见了。这使地放下心头大石,暗笑自己的多疑。
从车站步出,望见巴士站上虽停了一辆巴士,却无搭客,原来站前已贴出一个标志,表示巴士于四时二十五分停开,最末一班刚刚开出了。
美仪顿足慨叹。
从此处走路回家,正常时间要四十分钟。如果在浓雾中。她不知道要走多久!
在别无他法可想之下,唯有硬著头皮,举步向前。
天色阴暗,虽然还很早,看起来已像夜晚。四周都是灰蒙蒙的,犹幸眼前是一条大街,商店虽然多已关门,橱窗却开亮了灯饰,对行人帮助很大。不过,距离十步以外的灯光,只形成一个一个的光晕。她沿著「人行道」慢慢向前行去,避免和人相撞。
天气变得很快,才走了一段街道,越过两个路口,雾已浓得在三尺以外的人都瞧不见了。路边有很多临时抛锚的汽车,车上人也不得不弃车步行。
又走了一段路,大街已告走尽,美仪开始转入一条幽静的横路,这里再没有橱窗,是她真正的考验开始。四周黑茫茫的一片,令她急得想哭。
站在那里也不是办法,只得仍摸索著墙边,一步一步向前行。
横街的行人要少得多了,就算有,她也瞧不见。彷佛天地间,只冷清清地遗留下她一个人。
「咯,咯咯……」后面忽传来一阵皮鞋著地的声音。
起初,美仪的心感到轻松,到底在街上走路的还不止她一个,她不算是完全孤独的。
但一转念,刚才在地车上所见的刀疤汉的影子又浮上脑际,那人的眼色在冷漠中带著邪恶,不会是每次大雾中出现的摧花杀手吧?
一想到「杀手」,早上在报上所读的故事,就全部浮上心头。那种残忍的手段,令她不寒而栗。
她下意识地快走两步,后面那皮鞋声也增快速度。她停下步来不动,那皮鞋声又停止了。
这是怎么回事?如果他是普通行人,应该越过她向前走才是,为什么只不疾不徐的跟在后面?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时候,除了向前走,别无他法。如果向后,就会碰上那个「男人」,等于送进他的怀中。
要是能遇见一个警察,或者另一个行人可多好;她一定会立即跟在他们身后走。可是没有遇见。
她忽然想起,我既瞧不到那背后的人,他又怎能瞧见我?我是靠他的脚步声辨认他的存在,他自然也是靠我的高跟鞋声跟踪著我。真蠢,为什么不早想到这点。
她弯腰把高跟鞋除下。悄悄横过马路,走向对面的人行道去。这时候马路上不会有车,可以放心越过。但她一定得保持正确方向,否则就走不到对面的人行道,甚至会迷失。
好不容易,触摸到对面路旁的一棵大树。总算走到人行道上了。侧耳倾听一下,不再听到那皮鞋声,她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站立一会,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辨清方向,续向前行。
左手能触摸路边房屋的围墙,右手提著高跟鞋,困难地向前走著。
远处有个光晕。起初不知那是什么,后来一想,那大概该是路口的电话亭。也好,先打个电话回家,免得父母惦记。
如果平时走路,二三分钟就走到那电话亭了,现在步步维艰,走了老半天才接近那亭子,耳边忽听到有男人说话的声音。她惊觉,也许就是刚才那男子!她止步了。尽管近在咫尺,可是瞧不见那男人,那男人自然也瞧不见她。
但由于他没有把电话亭的门掩密,声音在寂静的环境中清晰可闻。
「……我本来跟著她,不知怎的,她一下子不见了……」
美仪一楞:这不是刚才那男人吗?他果然以我为目标。
她再听下去,那电话亭中的男人又道:「不会错,她在写字间出来,我就一直跟踪她。在进入地车站的时候,她掉下一个手袋,有个男乘客替她拾起来……」
电话的另一方似说了什么话。男人道:「……不会,那男乘客在前一站下了车,他的相貌十分丑陋,额上有一道刀疤,他决不像认识她那一类人。本来我对他也略有所忌,但他终于在前一站下车了……」
美仪窥听到这里,心里惊诧不已。这人是跟踪自己的,确无疑问,但他并非那丑漠,而是另有其人。他是谁。为什么自己一直没注意到他?他又为什么要跟踪我?
只听那男人道:「……我已化了装,她从未注意到我。从地车站出来,我便一直跟在她的后面。她走得很慢,时行时停,我毫不费力的跟著她。不过,后来雾实在太大了,两三尺外无法瞧见人影,我暂时不愿她发现我,只得藉她的脚步声跟随。但说也奇怪,走了一会,便完全听不到她的盘音……又不是晕倒了,我在附近地面搜索过,没有人倒下来……我继续向前追,见到这里有个电话亭,才想到先和你通个话……」
他顿了一顿,「……你埋怨我也没用,不是我故意放了她……在女人身上占便宜的事,我干得多了,你以为我还会有菩萨心肠?如果有,我也不叫蝎子平了……算了吧,虽然今天把她解决,可以推在「摧花杀手」身上,让别人怀疑又是那家伙……不过改天总有办法的……」
美仪听得心惊肉跳,几乎站立不稳,这叫「蝎子平」的男人在跟踪她是毫无疑问了,但他为什么要害她,他又受谁指使?她想不到什么人对她有这样深仇大恨。
就在这时候,那蝎子平忽在电话亭内道:「慢点,我好像见到了她……」
美仪一惊,她未想到对方的眼力比她强,以为自己瞧不见对方,对方自然也瞧不见自己,一听他这样说,赶快举步走开,但匆忙之间,右脚踢著一个突起的路基,仆倒在地,不由得「呀」的叫了一声手袋和手挽的高跟鞋都脱了手。鞋子她决定不要了,两手在地上乱摸,终于找到脱出的手袋,爬起身便走。
经这一番转折,已太迟了,一只有力的手勒在她颈上,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那男人的声音在她耳畔道:「小羊儿,看你还逃到哪里去?」
这人叫蝎子平,美仪刚才在电话亭旁边听到他自报的名字。仅从「蝎子」这别号,就可知他手段的毒辣,她不寒而栗。
她挣扎,但右手也给抓住了,被反扣在身后,令她痛得眼泪直流。她的抵抗已完蛋了。
蝎子平把她带到不远处一块草坪上,那原是一个网球常可是现在那有一个人影?
美仪被推倒在地上。她举脚踢他。那人在她脸上重重打了两下,「不准反抗!」他粗暴地喝道。
「你为什么要害我?我知道你是受人指使的,你认错人了。」美仪不甘心地道。
「我没有认错。你叫美仪,是不是?在建基公司上班,是不是?」
「是的,但一定是误会,我从来没开罪别人,又怎会有人要对我报复?」美仪用尖锐的坚音道。
「你错了。」蝎子平狰狞地笑道:「你抢走了别人的情人,你不知道?」
「我?」美仪心中一凉,她明白了,她完全明白了。脑中浮起她男友的前度情人杜芳娜,那个骄纵不堪的富家小姐。美仪不大认识她。但男友对她提起过,说她的性格不知比杜芳娜好上多少倍,她也不在意。没想到杜芳娜竟用这样可耻的方法来报复。
一个女人对付另一个女人,是可以不择手段的,美仪现在才明白这句话,有谁知道一个娇滴滴的富家小姐,竟会买凶陷害别人?
「那太不公平了,」美仪禁不住哭泣起来:「她失去男友是她自己的事,不能全怪在我头上。我并没有用手段抢走他。」
「宝贝,哭也没有用,我对你虽然很同情,但俗语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就不要怪我了。」蝎子平说著,一手拉扯美仪的外衣。
「你……你要怎样……」美仪急道。
「小甜心,在你归西之前,我们大家享受享受。我的使命是扮演传说中的雾夜摧花手,最后要扯下你一绺头发,让所有证据都显示是以前那同一人所为……」
「不,我不要听……求求你,你所要的不过是钱,我愿意给你钱……你要多少,我给你,请放了我……」
「说的不错,我要的是钱,但我已答应别人在先,你再多给我一倍也没用。何况,那委托我的小妞儿有的是钱,我以后还可以继续敲她一笔哩。」蝎子平说到这里,狞笑了一阵,把他的大嘴巴伏在美仪颈上亲吻。
美仪平日阅读的知识,这时忽然涌上心头:「要对付色狼,挣扎和求饶都是没用的,只有更增加他的欲念,最好的态度是冷漠,装成什么都不在乎,无动于衷,色狼反而会兴致索然,说不定掉头而去……那时再伺机行动……」
美仪照样做了,她不再哭泣,不挣扎,也不说话,就像一个死人一般。
果然,蝎子平觉得有点不对,问道:「你怎么啦?」
「我的心已经死了,你要什么就拿去吧。」美仪冷冷地说。
「讨厌,像木头一般的女人!」
就在这时候,有一股非常奇怪的力量,把蝎子平一推,令他身不由主地倒在草地上,并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美仪见机不可失,一个翻身爬起,向外狂跑。在雾中只要能逃出对方的视线,便有一线生机。
蝎子平怒极,骂道:「婊子,你要找死!」他跳起来,扑回美仪躺卧的地方,以为她已跑了,谁知不然,一个美妙的少女躯体依然躺在那里。
蝎子平抓紧她的身子,知她再逃不去了,这才左一巴、右一巴,掴打她的脸颊以泄愤。
对方毫无反应。蝎子平定一定神,感觉她的脸是冰冷的。「不会是已经冻僵了吧?」他想。
从袋中掏出打火机来,擦亮了,向她脸上一照,「肮,蝎子平呆了一呆,这个女人是谁?尖下巴,瓜子脸,金黄头发和刚才那个苹果脸、黑头发的美仪,绝对是两回事。
「见鬼,美仪跑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和这个女人在一起?」他用打火机再向这女郎一照,见一丝鲜血从她嘴角流下,她的眼睛忽然张开,神精呆滞。
不知怎的,一向胆子极大的蝎子平,这时忽然觉得心里发毛,他觉得这女人邪门。
那女人陡地伸出两手,勾住蝎子平的颈项,用她那带著血丝的嘴角,要亲吻他的嘴唇。
这一回,是蝎子平叫「不」了,「不,不!」他要把她推开,可是那女人有股惊人的力气,两手像铁枝一般箍著他。
蝎子平心内更慌,自出道做坏事以来,从未遇过这样的事情,一个女人的力气比他大!他狠命地推、扭、打,但拳头打在对方身上,就像打在一个大皮球上,毫无作用,手头反而有点隐隐作疼。
对方硬生生把嘴唇吻在他的嘴上,她的唇像有股磁力,把蝎子平的唇吸住,还把他的舌头吸进口中。蝎子平叫苦不迭,因为舌被吸住之后,便再也收不回来,他的身体也给抱住,无法挣脱。那女人在此时动也不动,像一尊石像似的僵在那里。
蝎子平的脑子,蓦地闪过一个影像:他记起来了,这面前的女郎,并非在什么地方见过,而是报上刊过她的照片,她是雾夜摧花子所害的第三号牺牲者,名叫崔素。当时觉得她的照片很漂亮,所以曾多看了两眼。
崔素已死了,为什么会再出现?想到这里,蝎子平背上一股凉气直冒,抵抗的意志全消失了,挣扎了两下,昏晕了过去。
却说美仪跌跌撞撞向前乱跑,走出了几百步后,她实在疲乏不堪,在一处人家门前敲门求助,开门的是一对慈祥的中年夫妇,他们把美仪接去了进去,听过她的述说,立刻替她报警。
美仪坐定之后,即拨一个电话回家,免父母担心。另一个电话给男友罗峰,哭诉杜芳娜的卑鄙手段。
罗峰听后大怒,可惜此时雾正浓,否则他会立即去找杜芳娜,当面指责她,要她收回这种可耻的行径。
他打电话找杜芳娜。但杜不在家。佣人说,小姐出去了。
这样恶劣的天气,决不能驾车,她去了哪儿?
原来杜芳娜委托蝎子平做那见不得人的坏事,她不敢在家中与他通话,只赖街上一个电话亭,作为联络站。此刻仍在电话亭,等候蝎子平的报告。
她想,蝎子平既然瞧见美仪的踪影,经过这些时间,料想他已得手。她心里涌起一阵残忍的报复性的快感。她幻想美仪给蝎子平抓住,怎样惊惶战栗,怎样受到尽情凌辱,而最后还是不免一死,而从此再不能成为她在情场上的对手。想到这里,她的热血也沸腾起来。
忽然,有人打开电话亭的门,说道:「小姐,你占用这电话亭已太久了。」
杜芳娜向他一望,是个非常丑陋的男人,额上有一道疤痕,她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刚想说什么,那人已伸出大手进来,把她拉了出去。
杜芳娜想要反抗,那人却用一把尖刀,抵著她的喉咙,一手抓住她的头发道:「乖乖的跟我走。」
杜芳娜被迫随他在浓雾中向西走去,四顾茫茫一片,好像走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中。而身旁是一个凶霸霸的男人,她的命运也像雾中的世界一样,毫无凭藉。
想到她自己刚叫一个凶徒去对付另一个女人,现在眼前便遭到报应,真是极大的讽刺。
威胁她的男人是什么人?莫非他是真的摧花杀手?杜芳娜不寒而栗,她的脚步不期然慢下来。
「走,」那人把抓住她的头发的手向后一拉,杜芳娜的脸便向上仰起来,他用刀子在她面上抹了两抹,喝道:「不要耍花样!」
杜芳娜万分委屈地向前行著,这个平日娇生惯养的小姐,只有她颐指气使、喝斥别人的时候,那有像今晚这样受过别人的气。她的头发痛得要命,一个念头划过她的脑际:雾夜凶手杀死的每一名女性,头发都是少了一绺的。
平日不相信命运的她,这时候深深后悔了:「我不该做伤天害理的事,没想到,报应出现得那么快……」
那男人对附近的环境非常熟悉,他把她带到一个有盖的巴士站处。这类巴士站不但有盖,三面更有板墙,可避风雨,站内有长椅供乘客休憩。在这雾夜里当然空无一人。
男人把杜芳娜推倒在长椅上,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用力抓住她的胳臂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杜芳娜摇摇头,牙齿在互相敲击:「不……不知道。」
「我不是传说中的雾夜杀手,你放心吧。」那人的声音很粗、很难听。但这句话仍然有安慰的作用,只要他不是凶残的杀人者,一切就好办了。
「只要你听我的话去做,什么都没有问题。」那人道。
杜芳娜不得不点头。这一带四顾无人,就算呼救,也没有人能及时赶上来。
她委屈地答应了他的一切要求。期望他是一个普通的「贼」,在得到他所要的一切后,便即离去。
她的鼻孔不禁一阵酸,眼泪默默从脸上爬下。仅仅半个钟头之前,她曾经努力设想美仪在受到凶徒侮辱时那种心情会怎样。现在自己立即就尝到了。
凶徒的野蛮是惊人的,他不但要征服她,还折磨她。稍一不如意,便用拳头打她。当一切过去后,杜芳娜几乎瘫痪在地上。
凶徒用刀指著她发出几声乾笑道:「现在不妨把真相告诉你,我确是那「雾夜杀人王」,百分之一百货真价实。浓雾是犯罪的最安全保障,不是吗?你瞧,所有警察都躲起来了。至于和我有关系的女人,你知道后果总是怎样的!」
「不……不……」杜芳娜惊极,把身子不停向墙角靠拢。
「你躲不了,现在是把一切了结的时候了,」凶徒一手叉住她的颈项,一手高举刀子,要向她身上刺下。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人举脚向他身后一踢。
「哎哟,」凶徒咆哮一声,转身防护,隐约见袭击他的人,身形矮小,是一个女子。
他迅速地向她进攻,一刀刺向她的腰间,那女子中个正著。倒在地上。
「想不到你这样脓包,」凶徒冷笑道:「你是什么人?干嘛袭击我?」
「我是……崔素,我不许你……跟别的女人好……你是属于我的……」
「崔……素?」凶徒重覆这二字:「你不是已死了吗?」他感到一阵凉意。
「是的,我早已死了,是给你害死的,但死了也要和你在一起。」那女子说著,忽然一跃而起,紧紧抱住他。
「你……你……」凶徒惊慌万分,举刀向她乱刺。
他的每一刀都刺在崔素身上,她鲜血四迸,染湿凶徒的衣襟。但就是不倒下来,而且连两脚也举起把凶徒夹住,缠得愈来愈紧。
凶徒发疯了,他在地上打滚,想要摆脱她。咬她,打她,用刀刺她,她都无动于衷。终于,他用力强扯她的头发,想叫她吃痛放手,那知一拉之下,那头发连头皮整块给他扯了下来。
凶徒呆了一呆,耳边听见幽幽的声音道:「我虽然不知你的姓名,但你既然要了我的命,我也要你永远陪著我……」
凶徒本来不相信有鬼魂这件事,现在却不由自主地全身发抖,惊惶失措。
「谁要陪著你,死吧,去死吧!」他挥刀乱砍乱刺,像疯子一般。但是每一刀竟都砍在他自己身上,他毫不自觉,最后一刀刺入心脏,把他自己的胸膛剖开。
杜芳娜目击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她亲眼见凶徒乱刀杀死自己,彷佛在与人搏斗,但实际上他只有一个人。
当确信他已死去之后,杜芳娜顾不得衣衫不整,向外便跑,辨清楚巴士站方向,直奔回家去。在路上跌了两交,跌得面青唇肿,但不论怎样,只要拾回一命,便得感谢上天。
翌晨,雾过天青。警方发现巴士站内凶徒的尸体。杜芳娜挺身而出,证实他就是经常在雾夜出没的「摧花杀手」,她自己是受害人,但对凶徒的死,她却不能作出一个完满的解释。
另一方面,警方在巴兰围附近地区,发现蝎子平僵立在一个灯柱旁边,两手紧抱著灯柱,彷佛给钉牢了,不能摆脱。但警方轻易地把他拉开。蝎子平对警察傻笑个不停,从此呓语连篇,变成一个疯子。
杜芳娜经此次教训后,洗心革面,自动在情场退出,不再与美仪为难。她从此规行矩步,良善为怀,不久也得到美好的归宿。
========================================全文完返回目录页读者留言参阅读者留言如有任何意见:四人夜话第一辑之十一4原著:余过法国人说的:廿一世纪廿一世纪的时候,用来补偿婚姻缺陷的爱情营大受欢迎,营内风光矫旋。
========================================男女关系到底要怎样安排才算理想?
千百年来,不知多少人思索过这一问题。但始终没有提出最佳的答案。
有人说,一夫多妻制最好。有人说不然,一妻多夫更符合生理现象。近代人实行一夫一妻制,表面上最为平等,对男女两方都没有亏待。但实际上,夫妇各有不满的地方,要找出真正满意的配偶,平均一百对中不到一对。
因此也有人说,索性打破婚姻制度,恢复男女滥交,人类也许更快乐些。然而,滥交的制度存在许多缺点,可能令社会秩序混乱。
曾经有一个名人说过,婚姻制度绝不是一个好制度,然而它是到目前为止,人类想出来的最好的制度。既然没有更好的法子,我们只有暂时实行著。
这句话说得很好。
但随著人类智慧的进步,一个更好的办法毕竟想出来了。
廿一世纪的某一年。
住在巴黎一对年轻夫妇卓普和碧姬,正兴高彩烈地离开家门,去参加「爱情营」。
每年十月,都是他们夫妇的爱情假期。这是一个完全自由的日子,他们的孩子都有托儿所代为照顾,工作有同事料理,一切大小事务都放下,以充分闲适的心情去享受一段美好的假日。
「爱情营」是经过许多专家研究出来的补偿婚姻缺陷的妙法。
人必须结婚,因为不论男女,都希望有一个固定的根,不要流离浪荡。
男女都希望有一个长期关心自己的人。
男女都希望有一个长期爱悦的对象。
这都是婚姻的好处,然而婚姻也有不少缺点。
不论男女,在婚后也会钦慕其他异性,也会幻想在配偶之外去和他人相好。
然而,他们没有与另一名异性相爱的自由。如果爱上了另一个人,就必须与原来的配偶离异。那是一件伤心而令人沮丧的事。为了维护家庭,很多人宁可压抑婚外恋的心理。
其实多数人,虽然爱上另一个异性,并不一定嫌恶原来的配偶,他们不过渴望尝一点新鲜的风味。好像吃惯一只大菜的人,想换一种菜式。又像用惯一款汽车的人,更换另一个牌子。
转换一个菜式或汽车的牌子,并不表示新的比旧的好。当试新的心理满足之后,他又会选择原来一向喜欢的东西。
如果一定要他永远放弃旧的,而去要新的那一种,后果反而不妙。
婚姻制度的缺点正是这样,一生只能选择一种喜爱,对其他的万种珍奇的人性,完全缺乏接触的机会。
相信上帝创造万物的目的,原意也不如此。
与婚姻制度相反的是滥交,男女苟合,取销家庭组织,那证明害处更大。
廿一世纪的专家想到一个两全之法,那就是「爱情营」。
法律规定每对配偶一年中有一个月的假期,去参加爱情营。
在爱情营内,夫妇分别活动,谁也不干涉谁,把一切社会束缚置诸脑后,要爱就爱,要哭就哭,要笑就笑,一任人性自由发挥。
在营内,你喜欢结交哪一个异性都可以,只要对方同意便可,一切就像回复无拘无束的原始时代一样。
不同的是,在原始时代体力就是一切,有力者可以侵袭异性,占为己有,如果两人同时爱慕一个异性,便要动武以决胜负,胜利者拥有「战利品」。
但廿一世纪的「爱情营」是法治的,任何人不能在营内打架,或欺凌别人。谁喜欢谁,完全出自本人的心愿,他人不能强迫。犯规者会被拘入狱,判以徒刑。严重者会永远剥夺其前往「爱情营」的权利,所以谁都不敢随便犯规,怕的就是这一条。
当时,人人说:「如果没有爱情营,活著还有什么意义?」可见营中的生活是多么吸引人,谁都不愿轻易失去这个权利。
回头再说卓普夫妇晨早起来,快快活活地前往「爱情营」报到。他们驾车离开闹市,不久就抵达一个圆型屋顶的建筑物,远看像一个小山,外貌是粉红色的,中间有一点樱红,是一颗心,那实际上却是一个门户,由著名美术家设计。
卓普和碧姬下了车,进入那门户里面有三名穿粉红色制服的女职员表示欢迎,向他们索取身份证,在电脑机上一对,证明确已到了度「爱情大假」的日子,便笑说:「请。」
室内东西两方各有一个门户,一个写「男」,一个写「女」。碧姬回头对丈夫一笑道:「达玲,一个月后再见了。」
卓普笑道:「祝你在营中遇见很多心爱的人。」
于是两人分别走向两个门户。碧姬走进「女」门中,又有一个女职员给她一个衣橱钥匙和手镯,编号是一00七。
碧姬在更衣室内,把她的手袋和脱下来的外衣,都放进橱中,只剩下一件薄薄的新式内衣,身体遮蔽得极少。
她不用携带金钱,「爱情营」给她一个塑胶镯子,上面的号码「一00七」是她的代号,在爱情营内一切开支,只要在账单上写她的号码便可。戴上这个镯子,无论她在营内怎样狂放,都不会遗失。
她也不需要携带衣物或随身用品,爱情营内都可供应。总之,她是以一个无拘无束的身子去享受一切,不要有任何妨碍和牵挂。甚至连她的姓名也没有了。一进营内,大家只以彼此所派的号码来称呼。
碧姬在镜子照照自己,认为满意后,便走向通往大营的门户。那门户设计像女人的樱唇,中间开了一个圆径四尺的洞口,碧姬弯腰走进,是一道石阶,向下走十数级,又是一个大堂,两旁有十余个电梯上落,早有数十名女郎等待乘搭,她们脸带微笑,与碧姬抱著同样轻松的心情。
未几,三个电梯打开门户,碧姬进入其中一个。电梯是向下降,爱情营全部设于地下,使春光不致外泄。
电梯下降约十层,打开门户,外面别有洞天,首先入目的是五彩缤纷的大溜冰场,音乐悠扬,男男女女一双一双在溜冰。与一般溜冰场不同的是他们随时会在场中拥吻或做其他亲热的举动,在爱情营内是没有道德规范的,人人爱做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人觉得奇怪。在溜冰场旁边,有些男女因互相的热情被激发,便在长椅上效那戏水鸳鸯。大家不但不以为怪,还为这种景象陶醉,分享他们的甜蜜。
碧姬不想溜冰,她款摆腰肢向前走,那美妙身材已引起不少异性的注意。过了溜冰场,是一个大泳池,泳池旁边有无数小食店与太阳桑虽然位在地底下,却也有人造太阳光,以增加情调。池内游泳的人,都是赤裸身子,无拘无束的。
碧姬在池边站了一阵,已有几个男子来献殷勤了。有的问她是不是刚来到,有的邀她到他的太阳伞下小坐,有的要请她吃点心。
碧姬见这三人都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便微笑摇摇头地说:「谢谢,下次有机会再接受你们的邀请。」那些男士嘻嘻一笑,各自退去,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
碧姬又向前行,走到一个大咖啡厅,这咖啡厅的座位都是为情人而设的,每张桌旁是又大又柔软的双人座,座位围绕著中间一个表演台,喜欢唱歌或演奏的人可自动上台表演。
这时候有一个男子在台上唱歌,容貌和歌声都令碧姬很有好感,她故意走到台前不远的地方,引起他的注意,还向他飞了两个眼波。她知道这种攻势,在她来说是无往而不利的。
一曲已毕,那男子果然走到她的身畔来了。他微笑问:「你是……」
「一00七。」碧姬答。
「我是二三八八。」
两人相对一笑。互相介绍便算完毕。「八八」携著她的手,在咖啡座上拣了较后的一个座位坐下。饮品是自己购买的,「八八」问碧姬要吃什么,便去买来放在桌上。
「你的歌唱得不错。」碧姬向他赞美一句。
「可是当我在台上见到你时,一颗心已飞到你的身上,恨不得三句并作两句唱完。真怕你给别人抢了去!」两人都笑了。
「八八」一面说话,一面握著碧姬的手在嘴上亲吻。碧姬斜靠在椅上,她喜欢给他亲吻的感觉,所以并不推拒。
这时另一人在台上唱歌。他两人一面闲谈,一面听歌,「八八」终于在适当的时候,把碧姬的纤腰一搂,低头亲吻她的樱唇。
这一吻,两人的身体便久久不能分开了,「八八」的手在碧姬身上移动著,令她娇喘细细。
当台上继续在唱歌的时候,他们堕入了另一个梦境中。
不知多少时候,,他们才在自己的梦中醒转。
旁人是绝对不会打扰他们的,在爱情营,任何地方都可以享受爱情,只要自己认为适当便可。
销魂已过,「八八」道:「我们一同去吃饭吧?」
这是一种客气的询问,碧姬如果不想再和他在一起,会说:「谢谢,再见了。」
不过,碧姬仍然喜欢和他多在一起,便点头表示同意。
他们一同去吃饭,饭后打保龄球、看电影。黄昏时分,他们在草地上睡了一觉,准备夜晚去参加「迷幻舞会」。
这时候,碧姬的丈夫卓普在哪里呢?他是在另一层「爱情营」。原来,整个营共分四层,在地下的第一层是A营,第二层是B营,余此类推。每一个营都有方圆十里的宽广面积,应有尽有的娱乐,以供度假者消遣。
夫妇二人照例被安排在不同的一层,那么他们永远没有相遇的机会,也避免彼此发现配偶与别人嬉戏的尴尬。
正由于有了此种保障,男女都可以率性而为,不必有任何顾虑。
这时候,卓普正在温泉中泡裕那温泉非常宽大,男女都在一个池中,下池泡浴的女性,自然也是渴望男性的接触,所以彼此都不拘束。
温泉水暖,卓普正和二女在水中追逐调笑,亲吻搂抱。在热蒙蒙的水蒸气中,说不出的称心。
那两女一个叫「八三二四」,一个叫「五二六五」,卓普叫她们作「阿四」和「阿五」。阿四高大丰满,阿五娇小玲珑,身材都是一般的动人,各有千秋。
当他们在水中尽情嬉戏之后,便躺在池边休息,彼此谈论在爱情营中的经历和听人说起的笑话。
俗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卓普这一天却尝到二美兼得的乐趣。
回头再说碧姬,与编号「八八」的男子小睡醒来,到餐厅去吃了晚饭,正好是参加「迷幻舞会」的时间。
「迷幻舞会」是只有在爱情营才可以享受的。因为那种迷幻香料平日列为禁品。当局诚恐有人利用它麻醉他人的意志,为非作歹。但在爱情营中。参加者都是成熟的男女,而且都是来寻乐的,迷幻香料只会增加欢乐,不会构成罪恶。
碧姬挽著「八八」的臂膀,购票进常一入门,便觉得有一种令人微醺的暖香,舒畅受用。
舞池内有些男女在跳舞,他们的动作都很缓慢,很陶醉,舞池旁边有很多柔软的座席,男女或坐或卧,无拘无束。
碧姬坐下不久,便觉懒洋洋的,全身很舒适,只想笑,连说话也懒得说,分明是那香气产生了作用。
「八八」拉她出去跳舞,她全身重量都挨在他身上,两人觉得这种气氛很新鲜、很好玩。
渐渐地,碧姬两眼蒙胧,她只知道面前有一个男人和她跳舞,至于这个男人是谁,她已忘记了。
她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好像在浮,好像在飞……模糊中,见有个蓄著小胡子的男人,拍拍「八八」的肩头,要和他交换舞伴。「八八」无可无不可,受了迷幻香气的影向,每个人的心情都是很平和、很随便的。在这个世界中,没有暴戾,没有意识,只有本能的爱和温情。
小胡子和碧姬跳了一会,把她抱到池畔去,他们互相微笑,有气无力地一齐倒下。
……
以后的情况,碧姬已不能清楚记忆了。总之,她的身躯被人抱来又抱去,这一晚,她经历了很多男人。
直到午夜过后。舞会才宣布结束,那种特殊的香气消散,人人慢慢清醒过来。
碧姬十分倦怠,从地上坐起,才发觉自己身上那件薄薄的内衣也不见了,好在地上不乏别人遗下的衣物。倒也勉强可以对付。心想:一会儿出去,到商店中另买一件。在爱情营内是有很多商店的,不过仅出售内衣、性感的短裙和丝质睡衣等,外衣欠奉,因为用不著。
她抬起头来,大概连男伴「八八」也不知去向,大概已先一步离开了舞池。碧姬也不在意,反正相聚已有多个小时,分手也是时候。
虽然是凌晨时分,但在爱情营内是没有四季和日夜的,各处仍然十分热闹。歌厅正在演唱流行歌曲「为欢几何,对酒当歌……」
碧姬走过一间酒吧,见一张大海报写著「脱衣舞比赛」,碧姬好奇,进内观看,见场内挤满围观的男女,中间一个小舞池,一个女郎正躺在地上,身上那件内衣欲脱未脱间,媚眼如丝,若不胜情。这些女郎都非表演女郎,而是普通女郎即兴演出,她们身上的衣物本来甚少,要脱,几秒钟内就脱光了。但她们却可以拖延十几分钟才脱下来,这就是脱衣舞的精谛所在,在将脱未脱之间,而能令人不觉厌烦、看得心痒痒的,那才是成功的表演。
据说女人在下意识中都有偶然扮演娼妓或贱女人的倾向,这种客串式的脱衣表演,对一般所谓「正派妇女」最合适不过了。
碧姬看了一会,暗暗窃笑,女人就凭这副最原始的本钱,却永远可以令男人疯狂。
她从酒吧出来,去吃了一些小点,幸亏手上镯子没有失去,到处可以签单挂账,这就是爱情营主持人设想的周到了。
进食完毕,她继续闲逛,见一条小街道灯光灿烂,近前一看,写著「男街」,原来是男同性恋者集中的地方。里面许多男人,穿了女性所穿的性感衣饰,扭扭捏捏,等候别人怜爱。
很多须眉大丈夫,在这里终于找到一个理想场所,去发泄他们平日极力压抑的幻想。
碧姬以好奇的心情,在「男街」上转了一遭,里面有咖啡室、酒吧、娱乐尝舞厅,都让同性恋者占满了,见那些男人依偎爱娇的状态,比之女人尤甚。碧姬不觉失笑。
她知道这里没有她活动的余地,便举步走开,逛到别处。不久,又见一个新奇的玩意,名叫「盲目幽会」。
这游戏是一个大摩天轮,高度跨越四层爱情营,每一层都有入口,是唯一可以沟通各层「爱情营」的游戏,但在任何一层进去的人,必须在原来的一层出来,有号数和镯子颜色的根据,不会错误。
摩天轮总共有不下数十个密闭的小厢座,随著轮子上下旋转。女性先进入房中,让摩天轮停到那里便那里,然后让一个陌生的男子进来,由于厢座内是漆黑的,彼此由头到尾,不知对方是谁。但是这一双男女可以在里面共处半小时。由于这玩意是新创的,所以营内男女趋之若骛。
碧姬也买了票,轮候了四十五分钟,才通过一条没有灯光的隧道,进入一个小厢座中。
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地上铺了软绵绵的垫子,宽阔大约是五尺乘七尺,没有窗户,门一关上,伸手不见五指。
摩天轮开始转动,不久再停下来,有个男子通过短短的隧道摸索著走进来。
碧姬虽然在爱情营内见过很多男人,但在这种环境下,也不禁心头朴扑乱跳,非常紧张。
由于进来的人是完全未经选择的,就算他像一个大野人一般,也必须接受他。这正是此游戏够刺激的地方。
男子走进来,只微咳一声,便伸手到处摸索,终于他一手摸在碧姬肩上。碧姬脸上一阵发热,这时的感觉倒像是新婚之夜一般。
那人并不即时搂抱碧姬,或作任何粗鲁的动作,只是细细抚摸她的肌肤,似欲在黑暗中品评她的肥瘦和高矮,当他发觉碧姬是个身材美妙的女性时,不禁发出轻微的赞叹声。
由于他的手掌的温暖和滑腻,碧姬知道他决不是一个粗鲁的人。她渐渐放心了,为了减少一点陌生感,她也伸手去抚摸对方的胸膛。
两人渐渐靠近,彼此因对方的气息,而感到一阵陶醉。
那男子和她接吻,亲吻她的发鬓和颈项,虽然他不说话,但每一接触,都令人非常愉快。
她开始知道,对方是爱情的高手。他愈不说话,愈显得这种「盲目幽会」的神秘美感。
他又亲吻她的腰际和小腿。碧姬只觉全身酥麻了,她的心扉已完全为他而开放,发出不耐的喘息。
然后她的身体像堕入快乐的海洋中,无边无际,她在自由地泅泳著……她感激发明「爱情营」的人,令她享受到这样多采多姿的生活,而又不用牺牲她的婚姻和温暖的家庭。
像所有女人一样,她也是爱她的丈夫和孩子的。即使和众多男人接触,她在感情上绝没有背叛她的丈夫和家庭。反之,当她度假完毕回到家里,又会感到精神奕奕,像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要是在旧式的社会里,女人除了和丈夫离婚之外,永不能接触第二个男人。一旦有了外恋,她就是出墙红杏,会导致无数的悲剧。
只有在廿一世纪的新社会,才能作这样美妙的安排,令男女在稳固的家庭基础之外,又能享受浪漫的生活。
医药的发明自然也是重要的,那时候的医药已消除男女接触的一切传染疾病,减少心理的顾虑。
当碧姬正坠入各种幻想中的时候,忽然一阵说不出的快感袭击著她,令她全身痉挛,并且忍不住发出轻轻的叫喊。
对方忽然「咦」了一声,接著用兴奋的声音问:「你是碧姬吗?」
「你是……」
「我是卓普呀。」
实是无巧不成话,原来这个在黑暗中相会的神秘男人,竟是她的丈夫。
由于「盲目幽会」的摩天轮通过四层爱情营,所以他们才有千万分之一的机会,在黑暗中碰在一起。
设计这个游戏的人也早估计到这点:由于在爱情营中夫妻本不会碰头,这个游戏却给了他们一个可能相遇的机会,在心理上有一种期待:我会在黑暗中碰见我的配偶吗?
这种事情,发生的机会率极低,然而大大增加了参加游戏者的兴趣。试想想:当妻子和丈夫在黑暗的房间相遇完全不知道对方是配偶,像陌生人一般接触,那不是顶有趣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