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伍拚命在捏自己的面颊,他怀疑自己在做梦,但脸颊隐隐生疼,又证明他是在现实中。
没有办法,他们沿河旁而行,走了约半小时,河流忽然中断,成为一个瀑布,流向一个山谷,邵平等从另一小路而行。走了又约半小时,路渐平坦,竟是走在一条大路上。
韦利道:「这条公路不是我们建造的,希望它不是把我们带向河内才好。」
「现在是几点钟了。怎么我的表不走?」邵平问。老伍接口道:「我的表早就停了,它是停在凌晨三时十分。」二人都惊讶道:「奇怪,我们的表也停在三时十分。」
邵平默然,因为他的表也如此。这只有一个假定,在三时十分,他们忽然进入这个特异的环境,时间停了,方向也迷失了,景物也变异了。这是一个甚么地方,天堂还是地狱?
走不了多久,前面隐隐有民居的影子。
邵平等都十分惊喜。在这时刻,只要能重见「人烟」比什么都还可爱,甚至投入敌人怀抱,也在所不惜,总比较有一种「脱离人间,无所适从」的感觉好。
愈来愈近,那些房屋渐渐显明,是越南农村的标准房子,矮小而不起眼,疏疏落落,看来只是一个极小的村庄。
只要是民居,不是军营,这对他们来说,便比什么都好。虽然在进入民居时,他们也时时警惕,是否有敌军埋伏,不要堕进陷阱中。
他们走进村落,村内风声呼呼,全无灯光,好像村民都已逃走一空。
「又是一个废墟!」老伍带著失望的声调道。
「试试敲敲门看。」邵平上尉吩咐。
老伍去敲敲最近一所房屋,那知手一堆,那门应声而开。
他走进去一看,见一些稻草随地乱铺,连桌椅都没有,好像根本就不是人住的。
其他的人去敲打另一些房子,情形也是一样。
邵平叫一个懂越语的士兵,在屋内大声问,「有人吗?」
叫了几次,没有回答。
韦利对邵平道:「我知越南人逃避战祸,有很多躲在山洞或地道中,试瞧瞧这屋子有无其他通路。」
邵平点头,即命人将屋中所有稻草搬去,检查整个房屋,看看有无出入机关。
一个叫罗拍的年轻士兵,找了一回后。兴奋地道:「有了,这几块泥砖是能移动的。」
他把泥砖一块一块揭开,地下果然出现一个洞口,可容一人出入,用手电筒一照,下面是一条地道,深约丈余。
「我跳下去看看。」罗柏自告奋勇。
罗柏跳下那地道中,只听他叫:「这地道好长,好大……啊,有许多许多支路,四通八达……」他叫得几声,便渐去渐远,以后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邵平上尉和众军士等了好一会,不见他出来,韦利道:「不好了,也许他迷了路,要不就是发生什么意外。」
「我和你下去看看。」邵平道。
他吩咐老伍点燃一根香烟,如果在两根烟烧尽后,仍没有他们的消息,应立即带领其他十二弟兄离开此地。老伍挺起胸膛,庄严地答应了。
邵平跳下地道中,用手电筒一照,起初像是极短的一条通道,但一拐弯,走下了几级石阶,又转一个弯,前面豁然开朗,地道四通八达。
韦利跟了过来,对眼前的环境,也为之咋舌。
「这样大的地方,罗柏九成是迷路了。」
「那边似乎有一点微光,我们向那个方向走去看看。」邵平道。
他们向前走去。看似笔直的通路,但走了几步,前面又有土墙拦阻,必须转弯。连转了七八次,两人都感到昏头昏脑,简直不知道哪一处是来路。
犹幸那有亮光的地方愈来愈亮,他们决定不顾一切,只朝那光线走。
走了约半个钟头,才来到那光线之旁,原来是一个洞口,约可容二三人通过,有扇木门,这时打开了一线,漏出里面的灯光来。
邵平与韦利对望了一阵,不知该不该进去。
韦利道:「这里面一定有些秘密,不看看心有不甘。」
「我也是这样想,宁可赔了性命,也要进去瞧瞧。」邵平道:「我走在前面,你和我保持十码的距离。」
韦利点头,邵平便轻轻地把门户拉开。跳了进去。
里面灯光照耀,竟是另一个天地,有街道,有房屋,俨如一个市镇似的。
邵平的步伐略一停顿,起初还担心这是越共军的营地,但细看一些店铺内有老百姓营业,从衣著看来都是普通的村民。
他和韦利打个眼色,二人先走到一家食物店中,向一个老头招呼。韦利会说几句越语,问道:「老伯,这是什么地方?」
「这叫黄龙镇,两位是初到此处吧?」老头很和气地说。
「不错,我们迷途了。」韦利展开一张简单的地图:「请问老伯,这黄龙镇在哪一处?」
老头子一见地图,笑道:「这地方在地图上是找不到的,因为它根本就不在地面上。」
于是他解释,自越南战乱以来,他们一些善良的老百姓逃无可逃,避无可避,最后选择躲到地下来,起初只有十余户人家,后来闻风而来的老百姓愈来愈多,现在已有千余户了,他们自己设有发电站,在地下耕种自食,与外间不闻不问。如非亲友相引,外人是无法找到这一处地方的,他认为韦利和邵平能找到这地方,是一种巧遇。既然来到了,不妨住十天八天再回去,作为他的客人。
「我们是美国士兵,你不觉得讨厌?」韦利问。
「我们并不讨厌美国人,讨厌的只是战争。战争令我们妻离子散,相信你们也遭到同样的痛苦。你和我都是身不由己,我们都要受幕后人的指使,任人安排。直到找到这世外桃源后,我们才算真正获得自由,不受人差遣,不受人压迫,现在是无牵无挂的生活。」
老头说到这里,叫道:「清水,你出来。」他对韦利道:「清水是我的女儿,她会说英语,和你们会更谈得来。」
不一会,内门的帘幕揭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走出来,这少女没有改错名字,面如清水,十分美秀,一双眼睛又大又黑,彷佛能看穿人的心事,她见到邵平和韦利,起初一楞,后来笑道:「欢迎两位远来客人。」她说的英语异常流利,清脆动听。
邵平见清水能说得一口好英语,不觉有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
「这里有很多人能说英语吗?」他问。
「不很多,」清水答:「以前我做过美军部的翻译,所以能说一两句。这里还有一些女孩子,是在酒吧做过的,她们也能讲一些普通的英语。」
听说她曾做过美军的翻译,邵平更放心了,这证明此间的人是友而非敌。
「要我带你们去看看这镇上的一切吗?」清水道。
「太好了。」邵、韦二人答。
他们走出店子,沿著店前的一条市街行去。走了一会,店铺更为密集,有裁缝店、小食店、杂货店、理发店……等等。人人在忙碌著,各司其职。街上也有一百几十个行人,人人见了邵平和韦利两个美军,并无怪异之色,他们脸容平静,既无特别欢乐,也无愁寂,甚至交谈也很少。街上虽然热闹,却很少嘈声。
整个小镇都在地底,因此不见天日,全用电灯照明。
走了一会,道路的右边有一条支路,在一百码外,有一家大房子,灯火通明,里面隐隐传来凄楚叫喊之声。邵平问道:「哪是什么地方?」
她借故把话题带到别的地方去,又引他们继续向前走,避开那条支路,邵平心中起了很大的疑团,但不敢追问。
走不多久,他们来到一个酒吧前,里面居然有很多美国人在喝酒。
「奇了,这里怎么也有美国人……」邵平问。
「那有什么稀奇,他们都是厌战者,所以逃到这里。在此地,他们永远不用打仗,既不用杀人,也不愁被杀,何乐不为?」清水一面说著,一面带他们进入酒吧间。
里面有美国人,也有吧女,气氛热闹,与外边大不相同。邵平眼快,一下子瞥见了一个老朋友。
在这个时候看见老友,邵平的欣喜可想而知。
他一拍那人的肩头道:「老曹,怎么你在这里?」
老曹回头一看,也是异常兴奋,立即拉他坐下喝酒,谈起往事,邵平奇怪道:「你怎么现在不当兵了?」
「唉,我已看开了。打仗有什么用?在这里,好的吃,好的住,比什么都好。我还娶了一个漂亮的老婆,一会儿,我带你到我家去,尝尝我老婆做的越南小菜。」
「你不想回美国去了?你的太太……不是还在美国吗?」邵平感到奇怪。
「别担心。她会另嫁的。我的心现在已属于这儿。好像有一位作家说过:『你的心在什么地方,那就是你的家。』何必斤斤计较这是否你的国土?」老曹愈说愈兴奋,叫道:「来,乾杯!」
他大口大口地把一杯啤酒喝得清光。
他们谈话的时候,韦利和清水在另一个座头坐下。看这酒吧的生意非常不错,还有吧女陪坐。
「这里的女孩子也要赖此维生吗?」韦利问。
「不,她们不是赚钱的吧女,你误会了。」清水笑道:「她们是自由的,来此协助酒吧,是义务性质。其实她们想结交男朋友,喝完酒后,便会双双对对出去了。她不会收他任何的钱,不过在这里,我们也称她们是『酒吧女郎』。」
「这样说来,你们这里对性的问题倒很开放了?」
「可以这么说。男女相好是自由的。就算已做了夫妇,如果有一方在外面与别人发生性关系,也不算是大不了的事情。夫妇间彼此不满意,可以随时分手,不必办任何手续。结婚亦然,只要请几个友好饮酒,热闹一番便行了。」清水侃侃而谈。
「我倒很愿意住在这个地方。」韦利笑道。
「可以,如果你喜欢。」
在谈话间,有个吧女在韦利身边走过,韦利的视线不觉随著她转移了:中等身材,丰满而富于弹性,嘴唇微翘,眼睛像水一般,媚态撩人。
这正合韦利的口味,是他梦寐以求的女人,想不到在这偏僻的地方得见。他不自觉地吞了一口涎沫。
清水看穿他的心事,一笑向那吧女招手道:「丽娜,你过来。」
丽娜含笑走过来了。纤腰微挺,翘起的嘴唇似等待人的亲吻。
「介绍你认识一位先生。」清水说完后,便走开了。
她来到邵平的身边。邵平与老曹正谈得投契,互相拍打肩头,哈哈大笑。老曹忽见清水站在他身旁,叫道:「咦,妞儿吗?眼光真不坏,一到此地,便选中了这里的美人。」
清水头一低,双颊飞红,但并不懊恼,只是微微笑著。
邵平抬起头来,他注意到清水不但长得美,在含羞时,更有种楚楚动人的风韵。
老曹一拍他肩头道:「别那么含情脉脉的望个不停,到我家来吧,我为你们布置洞房。」
「洞房?」邵平道:「你这玩笑开得太大了。」
「开什么玩笑,现在是战时,这里的规矩,男女一喜欢就洞房,不必等待什么佳期吉日,明天?谁知道还能不能见面?」老曹站起来,催促他们起行。
他的话触动了邵平的心事,他偷偷向清水望去,见她丝毫没有反对的意思,竟似已同意老曹的说话……邵平不觉心动了。
「我还有个朋友。」他指著韦利说。
老曹望了一眼,笑说:「来,叫他和那女的一起来,我家里有的是空房间。」
于是,邵平和清水,韦利和丽娜,一同到了老曹的家。
老曹的妻子是个娇小的越南女人,与高大的老曹相映成趣。她的皮肤带黑而俏丽,老曹戏称她为「黑玫瑰」。
「黑玫瑰」活泼而好客,款待他们在家中用饭,席上四五个小菜都是她亲手做的,味道鲜美。邵平暗暗夸赞,老曹娶了一个这样会做菜的老婆,难怪他乐不思蜀,不想回美国去。
饭后,他们吃了一些水果。老曹取出一瓶金黄色的酒浆来,笑道:「这是我太太自己酿制的美酒,你们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吃不到。我把它起个名为『鲜桃露』,一杯下肚,甘美香浓,保证你们精神愉快。我现在给你们每人一杯,不能多饮。」
他倒了四杯,分给各人。邵平酒量本佳,这样一小杯甜酒,根本不放在眼里,接过后一口喝乾。
那知道『鲜桃露』相当强烈,邵平喝下之后,只觉全身发热,陶陶然的有种难以言喻的愉快,连整夕行军的疲累,也消失殆荆他望望清水,见她喝酒之后,脸现绯红,娇艳欲滴,不时微微笑著回望他。邵平心中卜卜乱跳。
那边厢的丽娜更是媚态撩人,斜倚在韦利的身上。韦利则不时发出呵呵的笑声,搂住丽娜纤腰,也有点忘形了。
老曹道:「来吧,你们已吃过饭,喝完酒,应该送入洞房。我和『黑玫瑰』也要睡觉,时候可不早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邵平忽然想起:「我们的表都停了。」
「这里是没有时间的。」老曹道:「我们住在地底,没有白天和黑夜,只用灯光照明。反正我们倦了就睡,醒了就起床,也不必管它是什么时候。」
邵平甚感兴趣,本想再问些什么。老曹道:「别说闲话了,你瞧,清水在等著你进房去哩。」
邵平一瞧清水,清水急忙把脸别过去,但他也接触到她那可爱的眼神。
邵平走到清水的身边,清水即伸手插进他的臂弯,默默依偎著他。
韦利和丽娜,已先他们而行,进入另一个房间中。
邵平心中有说不出的兴奋的感觉。这真像新婚的时候,臂弯挽著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双双走进洞房去。
房中的陈设虽然简单,但灯光和色调,令人生出一种温暖的感觉,一张宽敞的大床,上面铺著鲜艳的床单和柔软的枕头。在战时,只要见到这张床的设备,已恨不得躺上去大睡一觉,何况身边有一个玉人?
邵平坐下来,清水俯身替邵平脱靴。邵平缩脚,连说「不敢当」。清水笑道:「你不用客气,这是我们的规矩。」
她把他的靴子脱去,又替他把上装除下,这才偎依到他身边来。
邵平将她搂紧,清水的身体微微颤动。他的粗大的手,在她柔软的身躯上轻轻爱抚著,清水闭上眼睛,身子贴得更紧。
邵平心想:「听人说,越南女孩子是最易动情的女人,只要轻轻一碰她,便热情如沸,看来果然。」
于是替她宽衣解带,效那戏水鸯,忘掉了世间一切的烦忧。
这一段时间的快乐是难以形容的。很久之后,他们才平静下来,在床上说些闲话。
「这真像个梦,我怀疑我自己是否活在梦中!」邵平愉快地叹气道。
「梦与现实其实也相差不远,你何必认真?」清水的长睫毛眨动著。
「梦的不同处是容易消失,现实却能持久,好像现在……我怕转眼就要失去你。」
「你不会失去我的,我是你的妻子,我们不是已经洞房了吗?」清水用愉悦和天真的语调道。
「你是说,你对这件事是认真的?」邵平感到诧异。
清水道:「我自然是认真的。我今后要做你的妻子,要和你相处二十年,三十年……永远在一起。」
「可是……」邵平又是兴奋又有点不知所措。
「你不高兴?」清水睁大乌黑的眼睛问。
「不是不高兴,但我想起不久就要离开这个小镇,你怎能和我永远在一起?」
「不,你不要回去,你要学老曹一样,永久住在这里,既不用打仗,也不用为任何事情担忧,我永远的陪著你、服侍你。」
「我想,但我至少也得回去把责任交卸,到服役完毕,才能回来和你一同生活。同时我也得把事情告诉我爹和妈。」邵平解释道。
「不,」清水杏脸一沉:「只要你离开这个小镇一步,我就不理你了。就算你再回来,你也找不到我。」邵平不知道清水为什么忽然发那样大的脾气,只好支吾地道:「好,我们暂时不谈这问题吧。」
清水转嗔为喜,把俏脸凑上来,对邵平吻几下。然后认真地说:「邵,你要紧记,我不是开玩笑的,只要你离开这村落一步,再回来便永远找不到我。」他们又亲热了好一会,才沉沉睡去。直到老曹来敲门,叫他们起床,「喂,该吃点心了。」
邵平和清水勿勿起来,走出客厅,老曹夫妇和韦利、丽娜早已在座,一见面便取笑说:「春宵苦短是不是?」邵平和清水都感到脸上发热,但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吃过点心后,丽娜要带韦利回她的家去,韦利偷偷对邵平说:他已决定不回到军队里去了,请他对长官说一声他已阵亡,隐瞒他逃役的罪名。
邵平说:「你疯了吗?怎可以一见到女人,便把责任感抛弃。你是美国人,你不能背叛你的国家!」
「不要对我说什么。我已想通了,今生今世再也找不到像丽娜这样的女人,我已碰到我的理想,再也不会走开!」
邵平对这位同袍的抉择觉得很惊异。由于心志这样坚决,看来已无别人置喙的余地了。
清水对邵平微微笑著,这笑容带著胜利的意味:「瞧,你的朋友已选择在这里久居,看你怎么办?」
邵平忽然一拍自己的脑袋,暗骂:「糟糕,不要说韦利糊涂,我自己也糊涂了。我不是吩咐弟兄,假若我们在地穴中过了一段时间不出来的话,就必定是遇了凶险,叫他们立即离开此地的吗?现在老伍等人一定以为我已遭不测,说不定他们回去报告长官说我已阵亡了。」
想到这里,又觉得反正已追不上自己的队伍,索性在这里多住几天,享享温柔滋味吧。于是他对清水说:「好了,我也跟你回家。」
清水欣喜万状,搂著他的脸狂吻。在这一刹那间,邵平几乎给她的热情所融化。
他的心情开始动摇:「我一有留下的意思,她就对我这样好。唉,也许我真该留下来?我感到太幸福了。」
「我带你见爸爸去。」清水蹦蹦跳跳、像孩子般说。
他们和老曹夫妇道别,手牵手回去清水的店铺中。
那天见过面的老伯,依然坐在店前,清水一见,便扑在他怀中道,「爸爸,我和他已经……好过了。我愿意做他的妻子。」
老者平淡地笑一笑,不置可否,只说:一切听命运安排吧。」
清水道:「爸爸,我们入内布置我们的房子……邵,你不叫爸爸吗?」
邵平内心有点腼腆,随著她叫了一声「爸爸」。老者点点头,亦不说什么。
清水拉著他的手,走进屋里去,原来里面十分宽敞,共有三个房间,一个客室。清水走进其中一个房间道:「这是我住的……现在,自然是属于我们的了。」房中布置雅洁,壁上挂著一幅水彩画,画著非常奇特的情景:一个女人被缚在墙上,痛苦万分,有千百口利钉钉著她赤裸的胴体。
「这画上的女人好像在受著酷刑?」邵平问。
清水望了一眼道:「是的,那是因为这女人做了坏事。」
「做什么坏事,要受这样凄惨的刑罚?」邵平惊诧地问。
「不知道,只听说是如此。我年纪轻,不大明白这些事情。」清水不安地答。
「是不是那天和你经过的一座大房子,就是行刑的所在?」邵平忆起那天,房子传出凄惨的呼喊声,清水带他们勿勿走过那条岔路的情形。
清水的脸上露出一阵惊惶的神色,可是却又不愿欺骗邵平,点头道:「是……的。不过,你千万不能走近那房子。谁走近那里就要受到惩戒……要被捉进去饱历苦刑的。」清水说时,身体颤栗,显然对那刑房有深刻的惧怕。
「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邵平有点怀疑。
「虽没见过,但有很多这样的图画流传出来,描写在里面受刑的各种惨状,这不过是其中的一幅。这些图画的目的据说就是劝我们不要走近那刑房的。」清水说话的声音也降低了,好像怕人听见。「总之,你听我话,千万不要去。」她又叮嘱道。
邵平见清水如此郑重,只好说:「好吧,不去便不去。」
清水把脸贴在他怀中,叹一口气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殊不知人的心理就是如此,愈是神秘的东西愈引起人的兴趣。清水老是阻止邵平去那里,他便愈想去一趟。心想:「我就不信那刑房有那么凶险!」
他和清水住下来,生活果然过得很舒适愉快,清水服侍得他像帝皇一样。腹饥的时候为他煮食;洗浴的时候为他按摩,睡眠之前又为他洗足。
邵平很过意不去,这在他本国是绝对享受不到的。
一次,清水出去购物。邵平觉得机会来了,便带了手枪,悄悄溜了出来,沿著大街,向那刑房的方向走去。
不久,走到那支路上,已脱离了大街,两旁没有房子,也没有人声。
远远只望见那座阴森森的大房子……刑房,不时传来一两声凄楚的叫喊。
「想不到这世外桃源,也有如此残酷的所在。」邵平心想。
那刑房看似甚近,走起来却甚远,转弯抹角,好一会才抵达它的面前。
大门紧闭著,亦无守卫,邵平失笑道:「这地方并不如清水所说的可怕。」
他沿著墙壁向右走去,当他经过一个窗户时,忽闻一声女性的惨叫,彷佛就在身边,令他吃了一惊。
他提起双脚,向窗内望去,见一个女人,躺在一个特制的刑机上,一把有锯齿的利刀,将她自头部锯开,一直剖到胸膛,把她上半身剖成两边。
邵平咋舌:「何以这样子她还能生存?」
再看那锯齿刀,慢慢向前移动,似乎是故意将那过程拖慢,好令受刑者更加痛苦。
那女人的嘴部已被剖成两边,但两边分别叫喊不停。
「这难道不是人类?」邵平打了一个寒噤。
他离开那窗口,再向前走去,又到了第二个窗户。他再提脚看去,这一幕景象更加可怕:一个中年男子躺在地下,隆起一个大肚子,但肚部却已裂开了,两只恶狗在他身边不停地咬他肚部的肠脏。看了令人作呕。
邵平转到另一个窗子,有一个老妇跪在地上,那头就在地下,用舌头去舐地上的东西吃。邵平细细望夫,满地都是蠕蠕而动的小爬虫,老妇竟被迫在吞食那些小虫!
邵平不忍卒睹,走了几步,前面真的有一扇门,半开著,亦无人看守,他想了一想:「既然来了,就得把整个秘密看完!」
于是他一闪身,走了进去。
屋内本是阴森森的,虽有灯光,却是惨黄一片。但沿著一条通道。走出几步,忽见灯光大明,人声嘈杂,邵平吓了一惊,急把身体靠在墙壁上,以免被人发现。
定神向外望去,原来来到一条很长的像阳台一般的建筑物,阳台边有一道雕花栏杆,从这栏杆望出去,可以看见屋内一层一层的情形,人声就是从每一层楼里发出来的。从地面这一层一直数下去,足有十几层,直通向地底,不知有多深。
地面之下的头一层是无数的人在推磨,隆隆有声。这些人身上系有麻绳,另有一些上身赤裸、只穿短裤的人,大概是狱卒吧,手提皮鞭,不停地向那些推磨的人挥去,打得他们皮破血流,叫苦连天。
第二层是几个大火炉,炉上烧著滚红的油锅,狱卒无情地把一些哭喊连天的人,一个一个投入油锅中。每当投入油锅的一刹那,便发出惊天动地的叫喊。
再看下去第三层,有许多许多的人被悬挂著,悬挂的方式极其特别,不论男女,都用钢丝自胸膛肋骨部分贯穿,像板鸭一般挂起来,由于钢丝只贯穿了胸骨,所以那些人并未死亡,在忍受著极端的痛苦。
邵平还想望下去,但所占位置距离栏杆有数尺,视线已被栏杆阻挡。他把头探出去,才一伸出,立刻便被人发觉,叫道:「有生人!」
十余个上身赤裸的狱卒,自四面八方窜出来。「抓住他!」「不要让他跑了!」「把他吊起来!」
邵平大惊,转头便跑。犹幸他进入不深,三脚两步已跑到门边,疾奔而出。
后面十余个狱卒也追了出来。邵平沿著来时的小路,弯弯曲曲走著,走不几步,一个女子迎面拦著他,正是清水。
「唉,急死人了,原来你真的到了这里!」清水埋怨道。
「快逃,有人追出来!」邵平拉了她便走。
清水这时也望见那十余个狱卒,惊得面无人色,连路也走不动。
邵平把清水半拉半推,向前跑著。那些狱卒,有的用长矛,有的用石头,向他们掷来。邵平和清水还要东躲西避,十分狼狠。
当他们走到大街时,后来的狱卒也渐迫近身旁了。邵平迫于无奈,拔出身上手枪,向他们射去。不过,他故意不瞄准他们,只射身前身后的位置,以期达到阻吓的作用。
果然,那些狱卒看见火光,又听到响声,吓得停住了脚步。过了一阵后,才又发出喊声追上来。这样使邵平得到喘息的机会。
他不停放枪,子弹完了又再换上。渐渐由街尾走到街头。
清水惊问道:「你要逃到哪里去?」
「逃出这个小镇,从我进来的地方出去。」邵平道。
「不,不行。我是不能离开这镇上一步的。」清水急得什么似的。
「为什么不能?你和我在一起已经是一个叛徒,你愿意给他们抓著送进刑房里去受那种酷刑吗?」邵平反问。
清水默然,她脸色惨白,似乎想到刑房中的种种刑罚,不寒而栗。
「不要三心两意了。你已是我的妻子,我到那里,你也应当跟我到那里去。」
清水无言,可是泪水从她两眼中流下来。
邵平以为她不过是不舍得离开家乡,也不在意。一手拖著清水,东张西找,终于给他找到当初和韦利进来时的痕迹。因为他们怕迷途,当时曾一路做了行军的记号。现在循著这些记号,邵平找到入门的所在。
那门户这时已锁上了,它与山墙是一样的颜色,如果邵平不是做了记号,他怎样也不会找到这扇门户的。
推了两推,没有推动。邵平拔出手枪在门锁上轰了两响,再用力一堆,整个人冲出门外,眼看那门户快将自动关上,清水却仍在里面,他急伸手进去拉住她,清水流泪摇头道:「不,我不要出去。」
邵平很奇怪,不知清水为什么不愿出来。
「快点,迟了这门就关上了。」他说著,用力把清水拉了出来,那门砰的一声,又复关上。
「好了,我们总算逃出生天了。」邵平欣喜万分道:「以后一路是循地道出去,我都已做了记号,没有问题。」
清水只是流泪,没有答话。
曲曲弯弯,二人走完了地道,从最初进来那个民居中,爬了出去。自然,老伍和其他美军早已不在。再次吸到地面的空气,邵平感到一阵清爽。把清水搂在怀中道:「怎么,你不高兴吗!」
清水含泪,极勉强地点了点头。
「你一定是太疲乏了,坐下来歇息一会吧。天色仍黑,看来这外面的天地还是夜晚,我们休息一会再走。」
他扶清水坐下,呵护备至,直至此时,他才发觉清水的身体冰冷得可怕。
「你生病?」邵平惊问。
「不是病,但我已命不久长了。」清水凄然道。
「干嘛这样说?你还年轻,说不定会活到一百岁!」邵平道。
清水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道:「唉,你不明白,我把一切对你实说吧……本来我是不应该说的,但现在反正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到底是什么?」邵平急问。
「你所经历的地方是一座鬼域,这里不是人间。」
「什么?」邵平感到恍如晴天霹雳。
「不是骗你的。你所见到的一切都不是人类,譬如老曹,譬如丽娜,譬如……」
「那么你……」
「我自然也不是人类。但你放心,我已做了你的妻子,对你只有爱护,决不会害你的。」
「难道……我已经死了?否则我怎会来到这种地方?」邵平问。
「你还未死。趁现在赶快离开此处,便可以复活。路途你不识,我会给你指引。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不能跟你一齐出去。只要一出地界,我就会消失的。只能期望……和你来生再见了。」清水泣不成声。
「是我连累了你,我不该把你带出来。」邵平黯然道:「现在怎么办?我能不能和你一同回去?」
「出了这门口,就永不能再回去的。」清水苦笑了一下:「不过,你不用自责,这不关你的事,如果我留在里面,那些狱卒把我逮住,就会将我送去地狱受苦,惨遭十余重折磨,抽皮剥骨,我是不愿去的。宁可再死一次,听地府重新裁判。」
「呵,」邵平恍然大悟:「我们逃出的地方就是地狱,是罪人受罪的地方。」
「是的,但善良的人如我们等,就不会受罚,我劝你不要走过去,你不听我的话,如果你不闯祸,也许现在我们还过著愉快的生活。唉,这也是命运。」
邵平想起与清水相处的日子,的确异常快乐,神仙不如,现在想想真是可贵,自己千方百计逃走,回到人间去,每天奔波劳碌的日子又有什么收获?
他忽然叫道:「我想通了,清水,我还是陪你回去吧。我宁愿过那种日子。和你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太迟了。」清水苦笑了一下,眼睛中带著泪珠:「我说过,一出那门,就不能回去的。再说,你本来也不应当留在此地,是我自私,以前想把你留祝只要多留一个时期,你的生命就再难恢复了。这是你命不该绝,才会有此变化。」
「这样我们怎么办?」
「没别的选择,只有一条路。你快点出去。」
「你呢?」
「我会慢慢消失,你不用管我,如果你记挂我的话,可时常带一束花到我坟上,也许我能闻到那清香的。」
听清水这样说,邵平心中只觉一阵酸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依依不舍,清水催他道:「你快走吧,我已感到有点不适,我的精神也许就快涣散了。趁还支持得住的时候,送你出去,这里还是阴间,你会迷路的。」
她站起来,拉著邵平往前走。一路上,经过滚滚河流、耸立的峭壁,就跟邵平来时所见的一样。
邵平想起一事道:「和我同来的十余个军人,不知他们是否能找到出去的路?」
「那要看他们是否幸运,不过多半是九死一生了。」清水答。
邵平心中难过,他不知道当初他们为何会走进这阴间的道路来的。
清水似知道他心中的想法,说道:「当初你们也许在路上触了邪,才会闯来此地,战场之上,阴气太重,时常会有出人意表的事情。」
说话之间,他们来到一个水池旁边,其明如镜。
清水道:「你和我一同跳下去,潜入水底,在那里你会见一条光亮的水道,沿著那水道游过去,再顺著水势冒出来,那边便是阳间了。」
邵平点头,两人扑通一声跳入水中,迅速向水底游去,那水池十分冰冷,幸亏赖著清水的指示,邵平很快找到那水道的所在。沿著那水道笔直游去,只觉水势渐渐温暖,但水力愈来愈紧迫,动作愈来愈艰难,邵平眼看就要支持不住,清水在旁边拖了他一把,接著将他身体用力一堆,「波」的一声,邵平像穿过了一个大洞,向外飞了出去。
外面光线刺眼,是另一个天地。邵平发觉自己依然在水中,但水势平和多了,他冒出头来回望一下,见这是一条河,两岸有树木,附近有禾田,一片生机!邵平重见世界,喜出望外,真想欢呼一下,但一转头,没见清水跟来,他知道清水是不会出来了,不觉黯然。
邵平游到岸上,歇息一会,收拾心神,决定先回军营去报到。细看那附近的道路,竟有点熟悉。
他凭自己记忆走去,不到半个钟头,已走到大路上,也是美军的守卫范围。恰巧有辆吉普车驶过,他乘搭顺风车,不久便回到营中。
军营中人见他回来,十分惊异。他们都以为邵平已死去三天了(邵平的感觉是在地下过了十多天),他率领的一小队士兵,在完成任务后,一直没有回来。邵平把他的经过对上级报告,上级以为邵平在战场受了刺激,胡说八道,令医官检查他的神经,但结果证明邵平身体一切正常。
军方这才重新考虑邵平的报告,派出一队士兵,去他游出水面的地方,找寻老伍等人的下落。
这队士兵由邵平引导,有三个南越通译随行。在回到邵平重出生天的小河旁,蓝天绿水,风景依旧,却哪里能见到老伍等人的影子?
邵平也知道这次寻找他们是「聊尽人事」。清水已告诉他,老伍等士兵是九死一生了。至于他的好友韦利,与丽娜情同火热,他亦决不再有机会返回人间。
他又忆起来了,那个老曹虽是他的同僚,但早已阵亡多时,有纪录在案。想不到他在泉下竟过得那样优哉悠哉。当时自己遇见他的时候,迷迷糊糊,却未想起他已阵亡。如果早些想起,也许能及时参透地府的秘密。他们继续在山坡搜索著,有个士兵忽然在山背大叫道:「你们过来看。」
邵平走过去一瞧,原来是个乱葬冈,竖立著许多小木牌。写著越南人的名字。
那三个越南通译,分别在木牌上阅读那些名字,其中一人发现「清水」的墓碑,墓前一堆青草。邵平大恸,把一束鲜花摆在她的墓前。
他们在其他地方搜索,始终没有结果,邵平主张竖立十余个木块在那坟伤上,上面写上韦利、老伍等十余人的名字。这次经历。邵平毕生难忘,以后时时对人说起。
========================================全文完返回目录页读者留言参阅读者留言如有任何意见:四人夜话第一辑之十一8原著:余过法国人说的:恐怖游戏机他正在兴高采烈地玩游戏机之际,突然,他的灵魂被抽离躯体,向游戏机直飞进去。
========================================电子游戏机在世界各地都令人沉迷。这种玩意日新月异,每天都有新的花样。
但是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情况倒过来,电子游戏机成为人类的操纵者,它们把人类奴役,那时又怎样?
这事情并不太遥远……
巴黎有一家规模庞大的游戏厅,名叫「狂魔」,每天都有数百人在里面玩耍。一日,不知为了什么缘故,楼宇忽然倒塌了一角,压死数十人之多。市政府下令封闭,调查原因。在未澄清真相前,不准重开。
「狂魔游戏厅」隔壁住著一个青年司机傅强,他本来是这游戏厅的长期顾客,每天下班必与女友眉眉到那里玩一二个钟头,「狂魔」结束后,虽然可以到别一间去玩,但总觉得不似以前在「狂魔」玩得舒服。更有一样奇怪的事情,在「狂魔」发生倒塌事件后,有一个晚上,傅强隐约听见隔壁有嬉笑和玩游戏机的声音。
这使他十分惊异,起来倾听,声音没有了。睡下,那声音又响起来。整晚都是这样。
第二天,他把这怪事告诉女朋友。眉眉也是好事的人,便道:「今晚我和你一同到那屋外去偷听,说不定有人违背禁令在里面玩耍。」这天夜半,路面人静了,二人蹑足走到「狂魔」后座倒塌部分,俯伏在地上倾听。果然听见里面有很多人玩耍之声。两人互望一眼,证实都听到这种声音,不是谁的错觉。
「让我们爬进去看看。」傅强指著倒塌部分露出的一个洞口。
眉眉有些迟疑。
「你害怕吗?」傅强道:「有我在旁边,你怕什么?」傅强身体健硕,眉眉一向为这点而骄傲,她望了一下他宽阔的胸膛,便道:「好,去吧。」于是博强在前,眉眉在后,钻过「危险」的木板告示,向洞口处爬进「狂魔游戏厅」。
当他们进入「狂魔游戏厅」的未倒塌部分时,只见所有游戏机的彩灯都闪亮著,等候人们去玩,与平日正常营业时并无二致。
「刚才听见有人声,应该有人在玩的。也许他们在下一层。」傅强说著,拖了眉眉的手向地下层走去。
狂魔游戏厅共分三层,上面一层是最容易的,中间一层难度较高,地底层最困难。傅强平时爱在地底层玩。
走下石阶时,见情况相似,所有游戏机的画面都在不断变动,吸引人们的注意。但就是不见有顾客在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