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指著自己的鼻子,意思是问:「你笑我么?」
她抿嘴一笑,点点头,招手叫我过去。
「你不该露出原形。」她说。
「怎么?」
「你是个新鬼?」
我点点头:「今天才是第一天。」
「难怪。我叫小琪,以后跟著我,让我教你一些花样。」她老气横秋地道,「你知道吗?你的气不要沉,气一沉,就露出形象,除非你有意想要别人看见你。」
「是吗?我以前并不知道。」
「同样,你说话时如果气沉,活人就会听见你的声音:否则,活人不会听见。」
「原来做鬼也有讲究。」
我和小琪讲话的时候,黎富和丽晶拥抱著躺在一块。小琪露出淘气的表情道:「我们来戏弄他。」
她伸手在黎富大腿上一拧,黎富像杀猪般叫:「你为什么拧我?」
「活见鬼,谁动过你?」
小琪掩嘴窃笑,又用尖尖的指甲在丽晶身上用力捏了一下,丽晶跳了起来,劈面打了黎富一巴。两人误会频生,丽晶恼怒,起来坐在沙发上不理他。我本来不想见到他们亲热的镜头,这时心中大快。就在这时有电话铃响。
丽晶接过一听,道:「是找你的。」把听筒交给黎富。
黎富听时,神色严肃而紧张:「自然,如果时机有利的话,我们立即按照计画行动。我现在就过来。」
他放下电话,在丽晶脸上一吻:「不要生气,我们要发财了,你先睡下,我大约去两三个锺头就回来。」
「就是你说的那宗买卖?」丽晶问。
「是的,等候我的好消息。」黎富披衣,忽忽而去。
我和小琪互望一眼。决定也跟去,看他捣什么鬼。
黎富驾车开行了十五分钟,进入一家屋子的地窖,里面有五六个大汉在紧张地会商,见了黎富,叫道:「我们的军师来了。」
黎富加入研商,对一张地图指指点点,原来他们密谋打劫该区一家银行。这黎富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出我所料,那主持此事者叫「大哥范」,他表示此事已筹备多时,但今晚时机最有利,应立即采取行动。
我和小琪正怀疑他们怎样采取行动,只见那大哥范站立起来,和众人对对表。各人的神情都露出紧张之色。四人随大哥范起行,一人在屋内消灭证据,一人出外驾车接应。
原来就在这屋子之下,他们已挖掘了一条地道。直通四幢房子外的银行,很便捷的进入银行内部。
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银行的底层,有保险箱和银库。一个夜班看守员在打瞌睡。大哥范很快用哥罗方把他迷倒了。
于是他们用科学器械钻开银库、保险箱,为所欲为。楼上虽然有银行守卫,但并不知道下层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群匪徒中,有一人是银行职员,由他指点,避过了一切警钟障碍,无惊无险地接触到大批财物和金银珠宝。
五个男人,包括黎富在内,相视而笑。
黎富轻轻地说:「一切和我的算计一样,我们终于发达了。」
大哥范道:「这一次真是神不知鬼不觉,我们得手之后,再从地道出去。等到天亮他们发觉时,我们已不知到了什么地方啦。」
他们拚命的搬钞票,我和小琪对望了一眼。「神不知」是对的,「鬼不觉」只怕未必。我们两「人」心意相通,小琪走到银行警钟上一按,霎时钟声大响。
匪徒个个面无人色,不知谁出了岔子,他们狼狈逃出,楼上警卫已追了下来,马上展开驳火。
黎富走得较慢,给枪弹打伤腿部,行动维艰,他高声向大哥范求助,可是大哥范等只顾著自己性命要紧,早已逃到另一头出口去了,黎富叫破喉咙,也是无用。
匪徒原先预备的汽车,把大哥范等接载而去。
他们的计画本来天衣无缝,只可惜瞒得过人,瞒不得两个顽皮的鬼魂。
黎富终于被捕,他再也回不了家,自然也见不了丽晶。
我和小琪回到丽晶的楼头,只见她神情不安地在等待著。
我很替丽晶难过。小琪看出我的意思,露出顽皮的笑容道:「你喜欢这女人?」
我不大好意思,但并不否认,点点头。
「喜欢她,便上去亲亲她。就算你抱著她睡一晚,她也不会发觉的。」小琪鼓励我道,「只要你小心别露出原形把她吓坏就行了。」
「真可以这样做?」我有点迟疑。
「怕什么?因我在这里,你觉得难为情是不是?让我避开,明天晚上再见面吧。」
我想说什么,小琪的影子已消失了。
***第二天
白天是鬼魂蛰伏的时候,一到晚上,我们又活跃起来。
我和小琪又在丽晶家中碰头。丽晶已阅报获悉黎富抢劫银行被捕的消息。她哭得两只眼睛像胡桃。
不过到了晚上,她的情绪已转为轻松,出门去玩去了。毕竟,黎富并不是她的丈夫,只是个雾水情人。
小琪向我眨眨眼睛,打趣道:「昨晚的温柔滋味怎样?」
我笑而不答。
「今晚到哪里玩去?」我问。
「飘到哪里是哪里,随遇而安。」
于是我们手牵手,在夜空中无忧无虑的飘。
一批游魂向东赶去,他们高声道:「有热闹看了,那里一群阿飞在作电单车亡命赛,看来今晚又会增添新鬼。」
我和小琪听说有热闹可看,便也跟在后面。
不久到达一处旷野,只听见一片吵杂之声,近百辆电单车齐集其中,有一个年轻女子穿一条短裙,露出长长的美腿站在一个小丘上道:「欢迎各位来参加比赛,想不到小妹的名字还这样有吸引力。今晚小妹就是头奖奖品。」
四周传出欢呼之声,不久即有人出来说明规则,驾电单车的青年排列成行,准备作疯狂大赛车。
这些人年纪都很轻,全都不知天高地厚,一味寻求生活刺激。有的已喝得醉醺醺,手上持著一个酒瓶,这样参加飞车比赛,不啻把生命作儿戏。
一声枪响,众车咆哮出发,漫山遍野而行,倒是十分壮观。
车子首先要冲上一个山顶,然后再由山上向下急驶。山坡本没有路,各车排开野草,向上直驰,其中有一个喝醉的驾驶者在冲上坡后,即失去控制力,向斜横驶,堕入数千尺深的山谷中。一声惨叫,山野响应,令人不寒而栗。
我和小琪目击这宗惨剧,都觉得极其不忍。人,都是父母生下来的。尽管这些人一时糊涂,误用青春,但迟早会有觉悟的一天。如果以死作为惩罚,未免太残酷。
一车虽堕,后面的车子依然排山倒海而来,不久又有一个小伙子步他后尘,他大约只十六七岁,驾驶还不大纯熟,横冲直撞,向千尺深谷冲下。
我与小琪不约而同,飞身下堕,一在左,一在右,抓著那车身,不让它急跌。其实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否有力气把它台起来,但那时情况紧张,已无瑕思索。想不到人死之后,力气反而更大,我们首先把车子抓稳,然后毫不含糊地连人带车托回到山头上。
那少年本以为将要粉身碎骨,那知耳边呼呼风响,车子把他又送回山上,他惊得面无人色,昏倒过去。
我和小琪相视而笑,可是旁边有一群游魂指著我们大声呼喝道:「喂,你们为什么多管闲事,生死由天,不是你们管的。」
我们还他们一个白眼,转身走开。
这次车赛的结果,三死七伤,真可说是一场大灾祸,但其他人都能驶毕全程,回到草场上。
首先到达的共有三人,他们对谁是冠军,争论不休。后来一个说:「如果定不出冠军,作为奖品的女郎就由我们三人分享。」
三个竞赛者都觉得这念头很有趣,他们决定把奖品瓜分。
自愿作为「奖品」的菲菲,本来是个放荡不羁的女郎,但听见三个大男人要把她瓜分,却也吓得面无人色。
「不行!奖品只有一个,不能分给三人。」她嚷道。
可是三个男子不由分说,呼啸一声,把她抱起来,同半空抛去,当她堕下来时,另一个男子接著,又把她抛上,这样一抛一接,把菲菲抛得三魂去了七魄。
其他围观者发出哄笑。他们也受了这种野性的感染,立即向场上的其他女性进袭。疯狂地剥掉她们的衣裳,让她们在草地上奔逐,怪叫连天。
本来抱著到场看热闹的飞女队,有三四十人,这时变了遭殃的对象。她们的女首领身边带了枪,拔出枪来镇压。可是连手枪也给别人抢去,还被人倒吊起来,挂在树上,用泥土塞满她的嘴巴。
情况混乱可谓至于极点。有些抢不到女性的男子,索性打起架来。起初只是小打,后来变成大打,出到小刀、铁棒,要置对方于死地而后快。一片曾经是欢乐的场所,竟变成修罗地狱,惨不忍睹。
我和小琪觉得这太不像话,但一时想不出用什么方法制止。
后来还是小琪聪明,她说:「让我们乘坐电单车,去吓吓他们。」
我立即会意,便随手选了在场的两辆电单车,骑了上去,风驰电掣的在场上奔逐著。
那些闹事的青年只见电单车在跑,却看不见骑电单车的人。把他们吓了一跳。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是鬼,一定是鬼!」
吓得在场的人个个寒毛直竖,鸡飞狗走。
一片吵闹的草场,不久又恢复宁静,只剩下几个死尸躺在山谷下,瞪著眼睛,还有六七个被凌辱的女子,躺在地上,无法爬起来。如果他们知道狂野的活动会带来这样的后果,当初一定不会参加。
***第三天
鬼,也是需要爱情的。
我自己是一个例子。生时没有享受到爱的甜蜜,想不到死后却锺情一个女子,她就是丽晶。
我喜欢她的一颦一笑,更喜欢她骂人和泼辣的姿态。
昨晚和小琪分手后,我又回到她的闺房中。她大概因思念黎富,睡不安稳。青春正盛的她,感到寂寞难堪。她翻来覆去,自己抚摸她那丰满而富有弹性的胴体,罗襦半解,好不诱人。在她来说,以为自己独处一室,无论作出什么姿态也没有人瞧见,却料不到在黑暗中,有我在大饱眼福。
她的诱惑愈来愈强烈了,我忍不住俯身下去吻她、爱抚她。
她似乎若有所觉,双目半闭,挺起身体接受我的爱抚,嘴边喃喃地说:「这是做梦吗?我好像觉得黎富回到我的身边。」
我们彼此都很快活。她始终不知道我是谁,以为只是一种幻觉。如果她知道是和一个鬼魂睡觉,一定会把她吓个半死。
将近黎明,我才离去。
今晚,小琪照例来寻我一同去游玩。
我们在夜空飘荡了不久,就听见一阵凄凄切切的哭声。一个披头散发、脸有血痕的女鬼在路边哭泣。
我们都好奇,问道:「女士,出了什么事?」
那女鬼见我们询问,哭得更厉害,声声道:「我要索命!」
她自称名叫爱蒂,是个在香烟厂工作的少女,家中有一个哥哥,任职汽车技工,生活本来很平稳,但哥哥嗜赌,把薪水和积蓄都输光了。更不幸的是,还欠下高利贷者「黑熊」的款项。
「黑熊」是伦敦东区的黑社会头目,无恶不作,见爱蒂的哥哥无法还款,便把爱蒂掳去,迫她为妓,卖身还钱。
爱蒂不肯。「黑熊」灌她吃下迷幻药,爱蒂神智尽失,与许多男人滥交。当她清醒后,悲愤交集。试行逃走,却又给抓回去打得遍体鳞伤。
爱蒂被迫就范,但心怀抑郁,后来她第二次逃走,又被捉回。当她受到酷刑对待的时候,抢过一把刀子把自己杀死了。
我和小琪听完她的遭遇,都感到非常同情。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要报仇!」爱蒂露出悲愤的表情道,「现在时候已差不多,我要走啦。」
我和小琪决定跟去,看看冤鬼怎样索命。
「黑熊」住的地方很远,但我们鬼魂行动是极快的,不久也就到了。
「黑熊」正和几个党羽在玩纸牌,电灯忽然熄灭,黑熊喃喃咒骂,有人划火柴点上一根洋烛。就在这时候,「黑熊」瞥见一个面色苍白、双眼带血、身穿白袍的少女站在面前。
「碍…」他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向后退了一步。大叫其他人道:「喂,你们都跑到哪里去了。」
但没有应声,其他人也见到这种景象,吓得缩成一团。
「黑熊」不断后退,爱蒂不断进迫。「黑熊」的牙齿惊得格格作响。也许这是他第一次尝到真正惊恐的滋味。
他一转身,想要逃跑,但爱蒂比他更快,一跳伏在他的背上。「黑熊」只恨妈妈少生两条腿,拚命奔出屋外。一面奔跑,一面要摆脱背上的负累,但无论怎样,爱蒂都紧紧抱著他不放。
「黑熊」一转脸就能见到爱蒂狰狞的面目。即使他不转脸,爱蒂的长头发也垂下来,时时触及他的脸庞和鼻孔。
「黑熊」又惊又急,他又奔进屋子里,对其他党羽道:「喂,你们是死人不成?快把这尸从我背上弄下来。」
党羽不敢违令,有的举起木棒向他背上的爱蒂打去。
但每一棍、每一棒都结结实实的打在「黑熊」身上,痛得他哟哟大叫。
「蠢材,你们打的是我,不是她。快把她从我身上拉下来!」
几个党羽面面相觑,不知怎样是好。爱蒂把满是血痕的脸转向他们,狠狠地望了一眼,还把牙齿磨了几磨,吓得他们尖叫一声,一哄而散。
「黑熊」势孤力单,这时候人性的软弱显露无遗,他向背上的爱蒂求饶道:「请放过我……放过我……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以后,还有以后?」
爱蒂狠狠的在他头上咬了一口,鲜血洋洋流下。「黑熊」痛极呼叫,却苦于无法将背上的女人摆脱。他再一次向门冲去,希望跑到人多的地方,鬼魂不敢再缠他。但爱蒂却在控制著他的方向。他要向左转,受蒂踢他一脚,迫他向右跑去。他要向前,爱蒂一抓他的头发,把他拉回向后。
他跌跌撞撞,最后跑进一间屋子,筋疲力尽,跌在地下。耳边有个声音哈哈笑道:「黑熊,想不到你也有今天!」接著一只穿皮鞋的脚踏在他的头上。
黑熊一听这声音比刚才看到鬼魅还要吃惊,这人是他的死对头「创子手」方烈。他们在伦敦东区经常争夺地盘和女人,谁落在对方手上,都是极惨的一件事。这人绰号「创子手」,他的残忍手法可以想见。
黑熊遭逢鬼魂迷失本性,才会跑到方烈的大本营来。方烈的手下把他拉起,用绳索捆缚。这时候他背上的爱蒂已不知哪里去了。
方烈道:「你曾经杀死我的七个兄弟,现在,我在你身上剜下七块肉作为赔偿。」
他首先在黑熊臂膀削下一块肉,鲜血淋淋,把它抛给他的狼狗,然后把刀子交给一个弟兄道:「你来!」
那人接过刀子,在黑熊腿上也削下一块肉,又把刀子给另一个。
六七个人接连在黑熊身上宰割,黑熊痛极狂叫:「杀了我吧,你们杀了我吧。」
「我们那会这么容易让你死!」
「创子手」方烈叫过他的一个爪牙,在他耳边轻声吩咐。爪牙应命,带了七八个人离去了。
我和小琪亲眼看到这一切,觉得这幕好戏还没有演完,一定还有下文,且再等下去,瞧固究竟。
这时爱蒂也隐了形,站在我们旁边,小琪问:「你为什么不亲手把黑熊杀死,还要把他引到『创子手』这边来?」
「我把他杀死。便宜了他。把他交给他的对头人,自会得到更残忍的报复。」
果然,那黑熊身上本已被削去七八片肉,已痛彻心脾。创子手还命人用烧红的煤炭去炙他的伤口,痛得他哇哇大叫。
爱蒂咬牙道:「恶人自有恶人磨!」
过了不久,「创子手」的七八个爪牙把两个女子带回来了,两个女人给蒙上眼睛,年纪都不到二十岁。当她们眼睛上的胶布被撕下时,起初呆了一呆,后来朝著被捆绑著、神态委顿的「黑熊」大叫「爸爸」。
「黑熊」张开眼来,也是大吃一惊:「露露,咪咪,你们怎么来了?」但转念一想,已经明白,他的丑陋的脸孔因痛苦而扭曲,一滴眼泪从眼角流下,用嘶哑的声音道:「你们……可恶……对付我一人还不够……还要对付……我的女儿……」
「创子手」哈哈大笑:「只有这样才能出得我的一口鸟气,以前你的手段也太辣了,现在瞧瞧我的!」
他向手下打个眼色,便有人把露露和咪咪的两手向上吊起,剥下她们的衣裳,当著「黑熊」的面,用鞭子狠狠的殴打。
两个女郎的叫声,撕裂了「黑熊」的心灵。他知道向「创子手」这种人求饶是没有用的,只不住的叹道:「冤冤相报,冤冤相报……」他两行老泪不停流下来。这时候的他,和两三个钟头前相比,简直似老了二十年。
我问爱蒂:「接下去还有什么花样?」
爱蒂道:「花样多得很,两个裸女落在豺狼手中,你想那后果会怎样?」
我向小琪望了一眼道:「『黑熊』受苦,是他罪有应得。但连累他的女儿受害,那就不大公平。」
小琪点点头,同意我的看法。
爱蒂瞧出我们的意思,她道:「鬼魂是不讲正义的。不过你们想救那两个女孩,我也不反对;但一定要在『黑熊』死了之后。我要他感到在无能救助女儿之下,伤心至极而死。」
我们同意了爱带的要求。以后的情况果然是不堪设想,「创子手」那些爪牙当著「黑熊」的面,多方凌辱他约两个女儿,亏他们想得出那样冬花样。
「黑熊」给气得全身发抖,两眼流出血来,连叫:「唉,这都是我过去所作所为引来的报应!」
俗语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惜每一个恶人都要到临死的时候才能觉悟前非。要是他们能早一点觉悟,岂不是好?黑熊受不住痛苦折磨,咬断舌根而死。
他死去之后,我和小琪立刻采取行动,现出一半原形,若隐若现,更令灯光摇曳,发出一串凄厉的鬼啼之声。吓得创子手那班人鸡飞狗走,瞬间走了一空,屋内只剩下那被侮辱的姐妹二人,我们解开她们的捆缚,叫她们快点回家。
两姐妹受创极深,几乎不能行动。小琪又为她们召来一辆「的士」。
的士司机见两姐妹上了车,问明了地址,开行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问道:「刚才替你们叫车的是谁?」
露露和咪咪都说不知道。
司机道:「我好像只看见她上半截的身形,却没看见下半截,莫非是……」
露露呻吟道:「难怪,在这种情形下,除了鬼魂,谁来救我们!」
司机一听,吓了一跳,几次险些撞车。我与小琪暗中见了大笑。
***第四天
和小琪在人间流连了几晚,觉得非常有趣,我们都忘记了将来的出处问题。今晚经过一处,忽见一堆野火,四周坐了十几个脸容凄楚的游魂。其中一个赫然是「黑熊」。
我和小琪本想躲起来,看这些游魂在商量什么,但我们的行踪已被他们察觉了。
其中一个道:「喂,你们鬼鬼祟祟做什么,还不快来参加我们的会议?」
我们只好现身出来,和他们坐在一起。
其中一个青面蓝眼睛的鬼魂道:「我们现在都是同等的身分……前生犯了很多罪孽,如果去向阴间报到,势必判入地狱苦牢,受尽折磨,才许转世为人。但如果不去报到,在人间浮游来去,给巡回鬼使捉到,罪加一等,刑罚更重。就算不给鬼使发现,我们留在地面超过七七四十九天,灵魂也会逐渐消散,没入空气之中,从此再没有我们这一号人物,你们看如何是好?」
众鬼面面相觑,提不出什么好意见。
有的道:「不如赶去报到,宁可受尽刑罚,也望转世为人。」
有的道:「与其要受许多折磨,不如让灵魂散入空气,从此化为乌有的好。」
人人各执一词,不能统一
有人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冤鬼能长期逗留人间,直到他们报仇雪恨,方才回去?难道他们就没有七七四十九天的期限?」
青面蓝眼鬼魂解释道:「冤鬼因为死得凄惨,不应死而死,所以特别受到裁判鬼使的优待,让他们留在尘世中,等待那仇家运气低沉时,便可出面报仇,报仇后,他也要回去阴间报到,不能再留人间。」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指著我和小琪道:「喂,你们看来十分纯净,没有做过什么害人的勾当,为什么也在尘世停留不去,难道不怕灵魂消散不成?」
我和小琪吐吐舌头,我说:「我们觉得人间好玩,想多流连一会,却不知道会有灵魂消失这一回事。」
「哼,」青面鬼魂道:「瞧你们没做过什么坏事,大概立即会升往天堂,或转世为人,何乐不为?还不快去报到,在这里浪费光阴?」
小琪想到一个问题,道:「天堂不知好不好玩?」
「天堂,我们都没有去过。相信绝不会好玩,如果好玩,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还阳?」青面鬼魂作了一个自以为是的解绎。
他话未说完,忽然无声无息的一个黑色大箱子停在我们旁边。我说是箱子而不说是汽车,因为它并没有明显的车轮。当我们发觉它来意不善时,已经太迟了。
从那黑箱中抛出一个火网,把我们这群在野火旁边围坐的野鬼游魂,统统收进网中。那网有自动收缩的能力,把我们十五个鬼类愈收愈紧,好不难受。
我和小琪都意识到,这是巡回鬼使的车子,它把我们两个也当作规避往阴间报到的游魂办理,真正「一网打竟,不让我们有辩白的余地。
这个网就吊在黑色大箱的旁边。那黑箱徐徐向上升起,接著风驰电掣飞行起来。我们始终未瞧见鬼使是什么模样。
黑箱经过的两旁,全无景物,只是黑漆一片,阴风阵阵,也不知飞去什么所在。
过了好一会,才渐见光明,前面像到了一个市集,可是哭喊之声不绝,哀哀盈耳,我们都预感到这是一个不祥的地方。
飞行黑箱的速度放缓,它离开地面只数十尺,缓缓移动,似乎有意让我们观看下面的景色。
如果一眼望下去,也许以为是一个游乐场,人影幢幢,活动频仍。但细看一下,加上入耳的哀声,我们就知道那其实是一个大集中营,或者说得贴切一点,是一个大刑常有一个大摩天轮在旋转,那决不是游乐场的摩天轮,而是有无数野鬼缚在轮上,那轮转到地面时,经过一堆整齐排列的尖锐的刀子。每转一次,就等于经受数十把刀剖腹开膛之苦。要是活人,那还罢了,活人只死一次,鬼魂却死不了,所以只能一次又一次经历那痛苦,直到施刑者认为满意为止。
我们又见到一座大建筑,像水坝一般,但流出来的全是鲜红的血,而不是水,细看之下,这其实是一个大型榨汁机器,一排排送进那夹缝内的不是甘蔗。而是野鬼游魂,被那「榨汁机」强力一压,立即变成扁扁的一块,难怪哭声震天,血流成河。
那些压扁了的鬼体,堕进血水池内漂浮,身体渐渐回复饱满,然后又由输送带送回榨汁机内,再压一次。如此无休无止,真正可惊。不知那些鬼魂生前做了什么坏事?
我们同一网中的鬼类,有几个惊得牙齿打颤。特别是那青面鬼和「黑熊」,更是害怕。青面鬼做过什么坏事,我和小琪不知道。「黑熊」作恶多端,则我们都知道了。难怪他震栗,不过他死前已遭了报复和无限折磨,料想他落到地狱内,刑罚会减轻一些。
不久,我们飞到一处上空,下面是一片疏落的树林,情况却十分香艳,只见无数裸女在奔跑,全都一丝不挂,令我们眼界大开。
我们网内一个野鬼眼睛一亮道:「如果这是地狱,就让我降落在这里吧。」
经他一说,大家的心情都轻松了不少,但细看一下,森林内的裸女都奔走得十分狼狈,原来林内有许多类似猩猩的怪物,他们两臂很长,随手便能将那些裸女捉住,将之肆意奸淫。裸女无不发出凄惨的呼号声。她们经过一只猩猩折磨后,爬起来,又被另一只猩猩捉祝那苦难没完没了,这原来是女人最惨的刑罚之一。看来生前定是奸淫而犯下害人的罪行,才得到这种报应。
小琪打一个寒颤道:「但愿不要把我放在这个地方。」
我在想,如果男人因色欲而为害他人,不知又受什么处罚。
一念未完,下面已见到一个类似大球场的所在。实际上是一块炙热的大铁板,无数赤裸男人被抛到铁板上。
那大铁板下面是烈火,假使一个活人被推倒在铁板上,相信瞬即被烧焦而死。但这铁板上的全是鬼魂,所以永远死不了。他们在铁板上翻来滚去,跳起又跌下,跌下又跳起,狂呼号叫,惨不堪言。
小琪道:「看来这些就是男人因色欲犯罪所得的报应了。」
过了这「铁板刑」,还有各种各样的刑罚,不一而足。刑罚已渐转轻。
最后一关,大概是苦工刑,很多鬼魂在胸中穿了一个洞,让绳索穿过其中,缚牢他的身子,后面则拖了一辆大车卡,不停的在一个地方兜圈子。车上有鬼卒,用长长的皮鞭去挥打那些拉车人,只要稍为慢得一慢,鞭子便无情挥下,但实际上,他们不论跑得再快,也永远到不了目的地,车子只是不停的在打转。
越过这一关后,我们的飞行黑箱开始缓缓降落,黑箱里面发出一串低沉而严厉的声音道:「这些就是地狱的刑罚,你们都看清了,罪孽最重的鬼类,可以从头受刑到尾,由第一关起,经第二关、第三关,以至最后一关,才算将他的罪状清洗完毕,重新做人。罪孽较轻的鬼魂,得免去数关的刑罚。一切全看你们前生的所为,现在去看你们的『尘世纪录』吧。」
小琪和我都不知命运如何,身体一直发抖。虽然我们自信没有做过任何坏事,但即使是那最轻的刑罚,在胸上开一个洞去拖车子,也是够我们受的。
大殿上有无数鬼魂在报到,这些鬼魂都是已判定要在地狱受何种刑罚,而由专车送来的。我们则不同,由于是地面游魂,巡回鬼使不论我们是否有罪,先作为负有重罪论,送来地狱处理,再由执法官员区分我们该得何种处分。
「青面鬼」和「黑熊」排在我们前面。青面鬼被判了五关地狱刑罚,原来他生前性情凶狠,因偶发脾气,杀了妻儿和岳父母一家人。
「黑熊」则被判了七关,以他的滔天罪孽,本应判足十关才对,但他因在死前受过冤鬼报复,已减轻了他的刑责,这倒是他自己意想不到的。
轮到我的时候,官吏翻了翻纪录,皱眉道:「你怎么会来到这里?本有六十八岁寿命,却遭人误打误撞,以硬物掷死。生前没做过任何坏事,你没有欠人,是别人亏欠你,转头到天堂去报到吧。」
我听了大喜过望。倒不是因为我对天堂有所向往,而是能避开了地狱刑罚,就是要我到什么地方去也不在乎。
轮到小琪了。她的情况和我也是大同小异,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本来可活到七十二岁的。又是别人亏负了她。她和我同路,一起到天堂去。
我们笑逐颜开,接过放行证,手牵手从另一道门走出。
那外面是林荫大道,有一辆漂亮舒适的大汽车停在门外,车额有一个牌子写著「天堂」两字。
我们把放行证交给管车员。他微笑鞠一个躬,说:「车上有很多位子,随便坐吧。」说完顿了一顿,叹口气道:「现在能上天堂的人太少了。」
于是他走去开车。车门关上,汽车十分圆滑地开行。走了一段路,车子渐渐升高,远离地狱层。
超初四周是那么漆黑,飞了很久,才逐渐看见亮光,窗外白云飘飘。我们车内人都欢呼起来。如果没有见过地狱的可怕,又怎觉得这几片白云的可爱?
在我的感觉上,车子又再飞了几个「钟头」(我们现在已失去时间的观念,不知实际上是飞了多久),终于,司机说,我们已到了天堂了。
天堂的车站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我们心情兴奋,倒不去注意这些小节。
***第五天
我们从车子上下来,司机将要把车开走。
我忍不住问道:「司机先生,你这样就把我们放下吗?」
「自然,这里就是天堂,你们的目的地已经到达了。」
「这里并无接待人员,也没有人检查天堂入境证,好像不大对劲。」
「这就是天堂的特色。」司机道:「在天堂里,谁也不会管束谁,在这里,人人都是百分之一百自由的,你饿了,随时有东西吃;你倦了,随时有地方睡眠,不论任何需要,应有尽有。你慢慢就会发现了。」
他说完,笑笑把车子开走。
我们一群人只好信步而行。只觉四周绿草如茵,繁花似锦,风景的确很好。但就是看不见天堂的居民。
小琪走近一棵树下,忽然惊奇地叫道:「你们来瞧。」
我们围拢过去,小琪指著那树上的果子道:「这树多奇怪,长的竟是面包。」
我试把一个类似面包的果子摘下来,咬了一口尝尝,果然与面包无异。
小琪又指著旁边一丛花道:「看,这丛花长的是巧克力呢。」
她不再迟疑地把一朵花摘下,尝了一尝,高兴地叫道:「真是巧克力,好吃埃」
她连摘了几片吃下,其他人也学著我们,纷纷摘下面包和糖花吃著。不久大家发现这附近有无数的花树,都是生长食物的。有的长出饼乾,有的长出乳酪,有的长出鸡蛋。真是大大出乎我们的意外。
小琪又发现一个水泉,喷出来的竟是牛奶,她大笑不已:「真好,这里的牛奶这样多,我可以跳下去洗一个牛奶浴了。」
另一个和我们同行的夥伴,把面包树的树干切了一片下来看看,竟发现与肉类一样颜色。
「这可能是牛肉,把它煎了煎,就是上好的牛排。」
我们对天堂这种种现象,感到既新奇、又有趣。
走了不久,前面有一个一望无际的湖,湖畔沿岸都是鲜花,鲜花映在水面,使湖光十分灿烂。
小琪在水畔一站,欢呼道:「好多鱼埃」
我们齐向水面望去,见湖水虽然很深,却是清澈见底,游鱼无数,种类、颜色何止千万,逍遥自在,蔚为奇观。
忽听款乃一声,在湖岸的树丛下划出一只小船来,一个老人坐在船上垂钓,悠然自得。
这是我们在天堂上第一次瞧见一个人,心中的欢悦难以言喻,纷纷举手向他招呼。
那老人淡然一笑,作为答覆,对我们这批新来的客人,丝毫没有亲切的反应。
我暗自说:这样的表现太不老友了。
那老人的钓竿垂在水下,很少见他取起来。这也令人奇怪,水内游鱼无数,就算闭上眼睛,也能钓上一串,他的技巧怎会这样差?
及至他的小船划近,我们才发觉他的钓竿下面垂的不是鱼钧,而是一串食物,吸引游鱼取吃,那老人就此观赏,引以为乐。
我一想,终于明白过来,天堂是任何生物自由自在生存的地方,鱼也有它的权利,别人又怎能去垂钓,伤害它们?只有从尘世来的人,脑中才会存著这种坏念头。
越过湖畔,我们折向西行,见一片平坦碧绿的草地上,有三四个老人玩滚球游戏。
我们走到球场旁边,向那群老人打招呼,他们点点头,态度与刚才喂鱼那老人一样淡漠。
我们看他们玩了一会球,他们几个人就这样悠闲地玩著,互相间不说一句话。胜与负都没有两样,彷佛在做一样完全与他们无关的事。
小琪天真地问道:「先生,你们打球是比赛,还是赌钱?」
「都不是,」一个老人答:「只是消闲。钱有什么用?这里是没有钱的。就是有钱,也买不到任何东西……这里的东西都不要钱,何必多此一举?」
「那么你们玩的目标是什么呢?」小琪好奇地问。
「不为什么,就这样玩著。」
「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意思。」
「的确没有什么意思,反正时间多著。我们的生命是永恒的。做什么和不做什么都没有关系。」
我细细咀嚼这句话:「做什么和不做什么都没有关系」,这中间似乎含有很大的哲理,但又令人生出无限的寂寞感。
我们中有一个夥伴,向另一个老人请教道:「请问哪里有住宿地方?我们都是新来的。」
那老人向远处一指道:「那里有很多房子,谁倦了就可以到那里去睡。」
「你的家也在那里吗?」
「我的家?这里无分你的家和我的家,谁都可以去住,谁都可以不去住,是谁的家没有关系。」
我们开始望见那些房子。小琪道:「让我们先去参观一下。」
天堂没有车子可以代步,但我们奔跑越来,自觉身体轻盈,不问多远的地方,一下子也就到了。
那些房屋白砖红瓦,内部色调鲜明,给人一种窗明几净的感觉。所有桌椅都具有一种特别的形式。有一张椅子是从屋顶上一条柱子吊下来,散开三瓣,可以坐三个人。桌子是从墙壁上伸出来,底下也没有支持的脚架。
最大的特色是所有家具都不是摆在那里,而是与房子构成一个整体,不能分离。也许这房子在制造时就与家具在同一个模子铸造出来。
卧室里有三张床,也是从墙上伸出,床上有洁净的被褥。
我和小琪连看了几间房屋,最后看见一间蓝色的比较别致,走进去看一下,正想说「让我们住在这里吧」,却见一张床上有个人坐起来。是一个女人。这是我在天堂中第一次看见一个女人,一头短发,五官清秀。
「对不起,」小琪和我几乎同声说,「没想到这屋内有人,打扰你了。」
「没有关系,」女人平淡地道,「这屋子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谁都可以住在这里。」
她的话证实那老人的说法。
「那么,我们可以睡在另两张床上?」
「自然,在天堂上,房屋比人多十倍,其实你爱每天换一间房子都行。」
「请问在天堂上,夫妇是不是同住一起?」
「夫妇?」女人一笑,「天堂是没有夫妇的。男女独立生活,都有充分的自由,没有任何羁绊。」
「要不要生孩子?」
女人摇摇头:「为什么要生?天堂里面,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都有,我们不需要再增添人口。」
「不生孩子最好,」小琪喜道,「我就怕生孩子!」但她转念又问:「你们有没有过夫妻生活?」
那女人想了一想,道:「我知道你要问的是什么。在天堂上,男女没有情欲,所以我们不必过夫妻生活。情欲是一切烦恼的根源,如果这里还有情欲,就不再是天堂了。」
我细想这句话,似乎有些道理,但总觉有什么缺失。人生而没有情欲,是否会太单调乏味?
小琪大概也有同样想法,说道:「看来在天堂上生活的人,既无忧虑,也不必为衣食、儿女操心,不用追求知识,更不必计画将来,没有疾病,生命如日月一样长,整天活著为的是什么呢?」
那女人听了这句话,微徵点头道:「你这话说得也对,我们有一天便过一天,从不问活著是为什么。最初我们追求一些令人愉快的游戏,但日子一久,所有游戏也都玩腻了,也许寿命无尽,正是一种错误。」
「为什么不向天堂的领导者提个意见,叫他想点方法改进?」我插口问。
「这里没有领导者,天堂上是人人平等的。」
「那么,是谁把你们安排在这里?」
「那大概是一个更高的主宰者,我们都没有见过……他是活在天堂之外的,我想。天堂、地狱、人间都受著他的管辖。」
一个可笑的问题涌入我的脑际:「在人间,人活得闷可以用自杀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在天堂,人活得闷,不知有没有方法自求结束?」
「天堂里的人不能自杀,这里的人是死不了的,只有一种方法可结束天堂生活,从这里向东走,山势渐高,到了山顶处,向下望是一个碧绿的深潭,那潭叫『尘世潭』,任何人纵身一跃,跳下那潭中,他就会回到人间去,不再回头。」
「啊,原来如此。」我和小琪恍然大悟。「愿意去跳潭的人,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