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你差不多。我本来在法国一处海滩游泳,忽然一道光线使我昏眩,醒来时已在这个玻璃房内。你不要看轻这玻璃墙,它坚如钢铁。无论怎样敲打都不能使它破烂,四周又见不到人影,我哭泣,后来有一个声音在扩音器中传出,用生硬的语言说:这是一个星球太空船的实验室,他们要研究地球人的生活习惯,所以把我掳来。」
丁原吃惊道:「你见过那些人没有?」
「没有。」女郎答:「他们从未进来过,我连这玻璃房外的世界是怎样的,也不知道。你瞧,这玻璃是不能透视的。」
丁原观察这房间,除了四周是玻璃外,连顶上的「天花板」也是一面玻璃。他把眼睛凑近左方玻璃墙去观看,只觉外面有一道一道的光晕,却无法瞧见任何东西。
丁原心内明白,这实在是一个玻璃箱子,里面的人不能向外看,而外面的人却能清楚瞧见里面的活动情况,他和那女郎的一举一动,都在墙外人的眼中展露无遗。
「糟糕,我们不但成为别人的俘虏,还成为别人的实验品。」丁原道:「不过,你怎能肯定拘留我们的人是外星人?」
「我不知道,但直觉告诉我,这里不是人类的世界。也许我们永远不能回去了。」女郎说著又哭起来。
在这时候,房内冒出一种声音,是扩音器发出的:「你们两人不用忧虑,只要这实验一做完,就会送你们回去。但是你们要听话,照我们的吩咐去做。如果不合作,这实验永不完成,你们也就会永远被拘留在这里。」
这说话的声音很尖很生硬,与其说像人类的语言,不如说更像鸟叫,在语法上也有错误的地方。丁原非常小心倾听,才能辨别它的意义。
「我要求见见你们。」丁原立即说。
「暂时还不能。」那声音答:「我们的容貌和你们大不相同。如果猝然见面,会吓坏你们的。」
「不怕,我是科学家,我要面对现实。」丁原道。
那声音沉默了一阵。忽然,在房中央的地板上开了一个方洞,一具像电视机一般的东西升上来,萤屏上有光影闪动著。
「现在你们在萤幕上可以瞧见我们了。」那声音说。
丁原向那萤光幕看去,一串光影闪动后,画面稳定下来,里面出现三个粉红色大肉球,高约五尺。肉球表面凹凸不平,有很多小孔,每个小孔或开或合地动著,似是具有某种作用。
丁原初时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只听扩声器道:「现在你所见的就是我们了。站在前面的一个是我……特尼特尼,是这飞行船的船长。」
丁原大吃一惊,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形怪状的大型生物。他呆了一阵。那声音又道:「我们的外表很不同,是不是?但你放心,我们是具有高级智慧的生物,爱好和平,绝不无故伤人。今次到地球来探访,只是要观察贵族的生活习惯,并无恶意。」
丁原道:「我明白了。请恕我提出几个问题。第一,你们有没有眼睛和嘴巴,如果有,在哪里?」
那声音道:「这问题很好。你提到的眼睛和嘴巴,对我们来说分别不大。你不见我们身上有很多小孔吗?每一个小孔都是眼睛,也都是嘴巴,所以我们的生命力特强,就是损毁了数百只眼睛,只要有一只存在,也能视物,也能说话。」
丁原听了,大惑惊异,同时也不禁十分羡慕。暗想:「我们人类比较起来真是太吃亏了。」
那声音又道:「不仅如此,我们的身体还善于作各种变化。现在,你瞧个清楚。」
他话刚说完,萤光幕上第一个肉球的身体忽然向上拉长,变成身高八九尺的长条,像香蕉一般,过了一会,它又向旁扩阔,一刹那间,由香蕉变成一条横放的长十余尺的香肠,也像蚯蚓。接著,它又变成三角形、心形、葫芦型等各种状态,令丁原叹为观止。它们妙在无头无尾,也无身体、四肢之分,要变什么就变什么,哪一处当头都行,哪一处当脚也行。
丁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道:「你们的脑子和生殖器官在哪里?」
特尼特尼道:「我们的脑子在身体的最中心部分。至于生殖器官嘛,我们是没有的。这也是我们要研究的课题。请原谅我坦率地说,生殖器可能是较低级生物才有的。」
丁原略感不满道:「那么你们怎样延续后代?」
「我们在衰老时,身体会自动分裂,从中产生出一个新的细胞,那就是我们的下一代。」
「这倒真是省却不少麻烦。」
「是的。现在让我来告诉你我们的计画,最初把你从地球带上这太空船之际,我们已用『抽影机』把你的脑子构造影印成一个模型,再覆印在我们几个人的脑中。所以你的言语我大致能说;你的思想我大致知道。欠缺的只是实际体验而已。我把你们一男一女带来,就是希望了解你们不同性别相处的情形。」
「不行,」丁原道:「我们地球人是懂得羞耻的。要我们像白老鼠一样,在这玻璃箱内做实验给你们看,我们不干。」
「这……我尊重你的意志,不会来强迫你们,但你们一天不做这实验,就一天不能离去。我们叽里叽里星球的人是非常有耐性的,因为我们每人的寿命,等于你们地球上一千年。所以从不介意等待,我们有的是时间。」
丁原听了暗暗心惊,没有接口。
特尼特尼道:「我们的第二步计画,是把自己的身体变化成地球人的模样,我们身体的可塑性很高,刚才你已见过了。如果细心模仿,可以变成任何东西,只要体积差不多的就行。将来我会变成和你一模一样的人,用抽影机影印你的脸型、体型,覆印在我们身体上,口上说著你的语言,下去地球,体验一下你们的生活,看看究竟有什么感受。」
丁原不相信他们真的那么厉害,但听他的语气却是十分肯定的。
往后的日子就是一连串的复制地球人的工作。
「抽影机」的红色光线,照射在丁原身上各个部位,非常精细地把他的脸部轮廓和体型录影下来。然后,覆印在特尼特尼身上。后者把他自己的肌肉或伸或缩,照这体型塑造,十余天后,再装上一层伪装皮肤,一双假眼,黏上发、须,渐渐变成一个新的丁原。
星球人又一次一次地抽影丁原的脑部,用他们特殊的技术把丁原的思想全部照搬到特尼特尼身上去。初时只是十分粗糙,但他们一点一滴的继续改进,务求十全十美。俗语说:「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这些星球人寿达千年,有的是时间,他们慢慢炮制,不躁不急。
在这段期间内,太空船自由地在天际航行。丁原觉得异常苦闷,他思念家人和地球的生活,恨不得立刻回去。
在玻璃房内的那个女郎,丁原已和她很熟了。她名叫雯妮,两人同一命运,在房内倦了睡、饿了吃。食物是简单的糕饼和汤的形式,味道平淡。丁原把床让给雯妮独睡,他自己睡在那些软椅上。
生活的因素虽然不缺,但精神上的苦闷则与日俱增。一天,两人为消除寂寞,忍不住拥抱和接吻起来。一时情热如沸,也顾不得有无星球人在监视,终于作了肌肤之亲。
事后,星球人并无任何表示。丁原料想他们的监视已松懈了,总不会一年到头都看著他们。于是他的心理负担减轻,和雯妮亲热的次数也告增加,两人藉此解除那无休无止的寂寞。
二十天后,特尼特尼忽然对丁原说:「感谢你们作了性爱的示范,令我们茅塞顿开。我们已一一拍成纪录片,其中尚有些不明白的地方,要向你们请教。」
丁原听了,啼笑皆非。雯妮更是羞得满面通红。不过,当他们想到这些只是星球人时,心理压力便减轻了。而且,对方只是作为学术上的研究,并无猥亵的动机,那也可以原谅。
不久,房中央那「显像机」就出现了丁原和雯妮亲热的镜头。中间有些抵死缠绵的情景,连丁原也觉难为情,雯妮更是掩脸不敢观看。
特尼特尼却一本正经地向丁原请教,问怎么会作出那些动作,又问女方有时为什么反有痛苦的表情。丁原不得已,只好一一解答。
星球人掌握了地球人生活的各种资料后,第一次试验是由特尼特尼扮成丁原的身分,在伦敦出现,与丁原的妻子重会。
他的扮演大致不差,只不过他所吸取的丁原脑子的特色是较为庄重的一面,感情上细致的一面尚不能完全仿效,后来在见到情妇倪婉时就露出破绽。
在星球人的感觉中,对痒感十分陌生,倪婉忽然把一种花粉倒在他背脊上,令他奇痒难当,这种感觉把他骇坏了,所以当场吓得昏死过去。
太空船上的其他星球人每一分钟都在监视特尼特尼,聆取他身上的电波,见他已失败了,便立即用他们特殊的光线把他摄取回去。特尼特尼并未真正死去,不久就醒转了。他们改派另一星球人芝冶芝冶到地球来。
芝冶芝冶是三个改装成丁原模样的星球人之一。他们在外表上部与丁原毫无分别,只是吸收丁原脑内因素各有不同,芝冶芝治所吸收的是丁原风趣、俏皮的一面。与特尼特尼的木讷、庄重较为不同。而他要命的弱点是在性事方面的表现与特尼特尼完全相异,所以一下子就被丁原的妻子发觉他是「另一个人」。
由于芝冶芝冶吸收了人脑的各种特色,所以他也同样能受催眠。当他把自己的秘密逐渐透露时,太空船立即又把它召回去。
第一、二两位星球人,都是因意外而被迫离开地球。
尤其是芝冶芝治,在受催眠的情形下,吐露了星球人为扮丁原博士的秘密,更使这种试验受到障碍。
不过星球人并未心息,他们决定再作最后一次试验。这一次,他们的策略很聪明,以退为进,索性先将真正的丁原遣返地球。丁原回至家中,与妻儿见面,悲喜交集。他对外宣布,曾遭星球人掳去,并透露过去两次出现的丁原博士是星球人的伪装。
这一消息十分哄动。丁原马上成为热门人物,每天不停地接受各国电台报刊记者的访问。他对星球人的生活和太空船的描写,成为报章的连载故事。
当记者问他一个问题「你怎能证实你就是真正的丁原博士」时,丁原为之哑然失笑,答道:「我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方法来证明自己,但日子一久,相信各位的疑虑终会消除的。」
科学院再一次用催眠术测验丁原,这一次,他说的全是自己的往昔琐事,证明无讹。罗培带了那只猎犬来见丁原,犬儿也不再狂吠了。倪婉偷伦地再将一句花粉倒在丁原身上,丁原虽然狼狈万分,但他并未因怕痒而惊至死去。
这一切都证明丁原不是异类。他的身分已经确立,没有人再来怀疑他。
三个月后,丁原造成的热潮已过,一切恢复平静,丁原的生活也恢复正常。
就在这时,星球人重新把丁原掳上太空船去,而以他们的副领袖「啾之啾之」代替了他。
这一次伪扮十分成功。丁原被电光掳去时,并无旁人在常他的一去一回,完全无人注意。
「啾之啾之」性情机敏,到达地球后,小心谨慎,没有露出任何马脚。而此时大家对丁原的身分早已没有什么怀疑,所以他的扮演十分顺利。
大约一个月后,有一天,当啾之啾之下班驾车回家时,后面有一辆黑色大房车跟著他。
啾之啾之不以为意,驶到一条僻静的直路,那大房车忽然超越而前,把他的车子迫停。三个大汉下车,用手枪威胁他转过邻车去。
啾之啾之并不畏惧枪弹,就算有一排枪弹打伤他一半细胞组织,他剩下的其余一半依然能够生存,并慢慢长出新的细胞,把那些腐烂的细胞补回。不过,啾之啾之不明白那些人的用意,心里好奇,所以非常合作地跟他们登上邻车。
那几个大汉,把他载到一个秘密地点,又迫他钻入一个特制的箱子中,封好了箱,把他当货物一般,送上一艘快艇。那快艇把他载出公海,再送到一艘潜艇上。在那里,啾之啾之被释放出来。
舰长是一个高大秃头的军人,有一个鹰钩鼻和一道凌厉迫人的日光,一看就知道是个凶恶的家伙。
「丁原博士,久仰大名,」他用客气而实际上是傲慢的声调说:「请原谅我们用这种方法把你邀来。让我们开门见山吧,敝国知道你是植物武器研究的权威,已有很大的成绩,我们愿意付你很多很多的钱,只要你把那些植物的培养情形告诉我们,下半生便可过得优哉悠哉。但假如你不合作的话,我们也有一套特殊的方法对付你。」
他把丁原带进一个实验室中。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植物。多数是食人树和食人草。舰长微笑一下说:「这些食人树,你一定不会陌生。我们要以其人之道还冶其身。」
「啾之啾之」想说:我是星球人,对这些植物并不太懂,但他没有开口。
舰长在这房中安排一具电脑打字机对他说:「现在把你知道的秘密全部写出来。」
啾之啾之对地球上各国勾心斗角、争夺霸权的事不大了了。他对这个舰长的态度异常反感,而他对植物学研究的事的确所知不多。他不是真正的丁原,所以坐在打字机前,只字不写。
舰长等候了一个钟头,见他依然不动手,冷笑道:「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呼喝一声,便有两个军士把啾之啾之身体缚牢。拉近一棵食人树旁,硬生生把他的左手手臂塞进那棵高约五尺的食人树中。那树枝和树叶迅即裹拢,紧紧夹著他的手臂,并分泌一种强烈的腐蚀液汁,把他的手臂消化。啾之啾之感到一阵剧痛。
他想不到这个舰长用这样残忍的方法对付他,虽然他对肢体的损失并不害怕,星球人的细胞很容易可以再生长。但剧痛的感觉仍令他难受,他咬实牙根,露出痛苦的表情。
「哈哈,怎样?滋味不大好吧?」舰长笑道:「这些食人树都十分饥饿,把你整个身体喂给它,它也能吞下,但我们不想这样做。我要留下你这聪明的脑袋为敝国服务。」
啾之啾之咬实牙根不作一声。军舰上围拢来观看的军人渐多,他们都对这刑罚感到吃惊,同时也深深佩服啾之啾之是条硬汉。
半个钟头后,啾之啾之的整条手臂被腐蚀了,那手臂齐肩而断,露出一个血淋淋的断口。啾之啾之除了有痛苦的表情外,并不求饶,也无昏迷或支持不住的迹象,人人都感诧异。
那舰长也为之动容,觉得这人的骨头真硬。
这样过了一天。翌晨,「啾之啾之」依然只字不写。
舰长大怒,他按照原定计画,把啾之啾之的身体缚在椅子上,强迫他把一条腿伸进一堆食人草中。
这些食人草高约三尺,虽然不及食人树的粗大,但一碰见血肉之躯,立即缠牢。它有一种黏质,能牢牢黏著人的肌肉,死也不放。普通人在森林中不小心碰到这种东西,要想摆脱它也十分困难,即使把食人草全裸挖起,肌肉也会腐烂不堪。这时啾之啾之把整条腿交给它,那情况就更不堪设想了。
啾之啾之痛苦而又愤怒,他身上的电波早已传达到天上的太空船,其他星球人知道他处境狼狈,受尽折辱,但碍于他身在舰艇之内,无法用电波把他收回。这种电波,一定要当事人处身户外空旷之处,才能成功将他摄龋啾之啾之性情僵硬,他不喜欢做的事,一点也不屈服。这样又过了两天,那残忍的舰长把他双手双脚都喂给食人树吃了,啾之啾之只剩下一个头颅和一个身躯。但是他并未死去,精神上也毫无颓靡的现象。舰长认为这是一个奇迹。他一方面向最高当局报告,一面问啾之啾之:「到底在什么情况下,你才肯把秘密说出来?」
啾之啾之道:「我现在头脑很乱。我不惯长期处身在密闭的环境内,除非你让我吸吸海面的清新空气,我才能答覆你。」
「这个容易。」舰长道。「他立刻命令潜艇上升,到达海面后,又令人用架床把啾之啾之抬起,带到舰面上去呼吸新鲜空气。
这时是晨早,朝阳初升,好一片美丽的景色。舰长面对啾之啾之。只见他微露笑容,陡然之间消失了影子,就像鬼魅一般。
「糟糕!」舰长叫道。
他想起关于丁原以前发生的种种传说,心上顿时醒悟,这个丁原依然是假的,他同样是一个星球人!
他大感挫折,命令部下立即把架床抬回艇内,把潜艇驶离该处。
但他还是迟了半步,在他还未回到艇内之前,突然之间,他本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啾之啾之恨他入骨,一回到太空船,立即命令星球人用电光把这可恶的舰长也掳回去,给他一点颜色。
舰长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他被剥光衣裳,关在丁原和雯妮那个玻璃室中。他从来没有面对过这样尴尬的场面,暴跳如雷,可是没有人理他。
星球人透过扩声器对丁原和雯妮说:「多谢两位,你们已协助我们完成了这次实验。虽然地球上有很多新鲜的事物,但地球人太狡猾、残酷了,你们互相争执、猜忌,尤其是最近一次经历,令我们的副船长啾之啾之痛心疾首。以我们喜爱清静和平的性格,在地球上简直一刻也不想再留下。」
「这次实验已经完毕,委屈你们两位,很不应当。为了表示一点心意,我们预备两袋美丽的石子送给你们,这在地球上或许是未见过的。
「至于这位残酷的舰长先生,你实在太可怕了,我们将会长期把你留下在这玻璃房中,让你寂寞度过一生,作为惩罚,让你好好反省你的过错。」
星球人说完这一番话,便把丁原和雯妮绎放出来。丁原本已回家一次,又再被星球人掳回,精神十分颓丧。这次真正获释,自然欣喜异常。
他和雯妮分别回到自己家园。而那袋「美丽的石子」,在地球上并无此类产品,被视为价值连城的珍宝。丁原和雯妮都成了钜富。
事后想起来。他们反而对那些性情和平的星球人颇觉怀念,不知他们什么时候还会再来探访?
========================================全文完返回目录页读者留言参阅读者留言如有任何意见:四人夜话第一辑之十三6原著:余过法国人说的:再活一次你就富你已死去好了,把你的名字忘掉,把过去一切抹去,跟著我走,就当是另一个人,再活一次!
========================================夜晚十二时左右。
海边静悄悄的。有个人影像幽灵一般走过来,她在一个废置的码头旁边站立了很久,像有无限心事,低声哭泣了一阵,便纵身一跳,落入海中。
她根本不会游泳,连喝了几口海水,眼看就要没顶了,忽然有个黑影,像只大鸟,从岸上扑下,用健硕的身手,把女郎的身体抓住,泅泳近岸,把她救上来。
女郎吐了几口海水,慢慢苏醒。她打量救她的人,是个浓眉大眼、满脸胡子的大汉。她感怀身世,重新哭泣起来。
那人不问她一句话,端坐在地上,看她哭泣。
等她哭得够了,他才说:「你要寻死,当然有寻死的理由,我不必问你,但现在你已死过了,若不是我,你已经沉尸海底。你就当你已死去好了,把你的名字忘掉,把过去一切抹去,跟著我走,就当是另一个人,再活一次!」
女郎觉得这主意很新鲜,停止了哭泣,睁大眼睛望著他。
「可是我怎知你是什么人?」她说。
汉子哈哈笑道:「你连死都不怕,何必理我是什么人?难道还有什么事比死更可怕的吗?」
女郎一想:「很对,我死尚不怕,还怕什么?」便点点头。
「与其去死,倒不如活著到处乱闯,看看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什么都看过了,若还不满意,再死不迟!」那人老气横秋地说。
女郎苦笑一下,道:「好,我愿听你的话。」
「你跟著我,有吃的就吃,有玩的就玩,不要问我是什么人,就像我不问你一样。还有,就算遇到你认得的人,也要装作不认得,别睬他们,因为你已经死了。」
女郎点头道:「我懂得。」
「起来,走吧。」
女郎从地上爬起,汉子也不扶她。他在前面走著,让她跟在后面。
她们走了一段寂静的路,有一辆街车经过,汉子截停了它,招呼女郎上车。
「丽都大酒店。」汉子对司机道。
女郎有点奇怪,丽都酒店是这南部城市最豪华的酒店。看不出一个粗鲁汉子是住在这种地方。
她没有问他什么,决定遵守诺言,什么都不作声。
不久,车子到了酒店,侍役恭敬地迎接汉子进内,对他们穿著湿透衣裳的狼狈样子,并不在意。
汉子一直把她带进房中。这是一个豪华大房,面对海港。房内附设有会客室、酒吧,卧房内有一张富丽的双人床,和有一个圆形浴盆的大浴室。估计在这房间住一夜,等于普通人三个月的薪金。
女郎暗暗咋舌,不知此人是什么来头。
「意莎,这房中有许多长沙发,你喜欢睡哪一张就哪一张。」
「我不叫意莎。」女郎道。
「我要你忘记以前的一切,你做不到?我叫你意莎就是意莎。」
女郎点头道:「好吧。那么我叫你什么?」
「在人前叫我老板,没有人的时候可叫我鲁易。」汉子说。
女郎偷偷打量他,大约三十来岁,最多四十,相貌粗鲁,衣著随便,说他像个水手还贴切一点。不过他说话时,两眼凌厉,很有威严,这是他最大的特色。
鲁易把湿衣裳换过,在浴室内唏里哗啦洗了一个淋裕穿件睡袍出来,对女郎道:「你可以用浴室了。」他自己到酒吧间去调酒,自斟自饮。
女郎在浴室沐浴完毕,用毛巾裹著身子,正愁不知穿什么衣裳,打开浴室的门,见一套男装睡衣放在地毯上,她拿来穿上,虽然宽大,却也比赤身露体的好。耳边听到呼呼轩声,原来鲁易已在床上睡著。
她暗笑,她还担心他有什么不轨之图,原来他已睡下,这样倒放心了。
酒店房中有多张毯子。女郎拿起一张,到长沙发上躺下,把毯子盖在身上。心中生起一阵滑稽而又凄凉的感觉,她本以为要葬身水龙宫中,谁知却躺在这陌生的房内。她投海是因失恋,自觉容貌不恶,不知何故心上人偏偏弃她不顾,令她伤心欲绝。现在也好,这陌生人鲁易叫她当往日的自己已经死去,重新另做一个人,以后再也不想那薄幸人了。意莎,意莎,我就叫意莎吧。
她哭了一阵,因身子极度疲乏,昏昏睡去。
第二天醒来。已日上三竿,意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得那样沉。爬起身来,赫然见一包衣物放在面前,是新购的女性便装,由内到外都齐了。意莎知道是鲁易所办,心中暗暗感激。别看他外表粗鲁,倒是甚为细心。
她起来穿上衣裳,是衬衣和牛仔裤,虽不特别称身,总胜于穿上昨夜的湿衣物。
刚刚穿好,鲁易已回来了。他对她瞧了一眼道:「吃饭去。」
他显然是一个不爱讲话、也不爱笑的人,要说什么尽量简短,常把嘴巴闭拢。那一把胡子把他的脸遮去一半,更不易见他的喜怒哀乐。
意莎不说什么,默默跟著他。以为他带她到什么餐馆吃饭,谁知他一直向贫民窟走去,在一家最航脏的小店停下来,这时是中午,有十多个食客在店内吃喝著。一个满身油污的胖妇人向鲁易招呼,亲热地叫道:「鲁易,你这王八蛋好吗?」
「你好,胖妈妈,给我们来两份午餐,照老样子。」
「什么时候讨了个小媳妇儿?」胖妇人笑问,两眼眯成一线。
「是我的朋友,别胡说。」鲁易道。
胖妇耸耸肩,又忙著去工作,不久,把两份香喷喷的牛排端上来,另加两大杯啤酒。
意莎从来没有在这样挤迫、局促的环境吃过饭。她偷眼看鲁易,见他大口大口咀嚼牛排、喝著啤酒,泰然自若,心想这人的身分真是神秘,他能住得起那豪华的酒店,却偏偏到这样蹩脚的地方来吃饭。
她把牛排小块小块切开,放进嘴里咀嚼,味道不错,她认胖妈妈的店子,烹调确有一手。
鲁易吃完一块牛排,又叫了第二块,问意莎要不要,意莎表示已足够。鲁易再吃了一大碗豆汤、一块烧排骨和数片面包。他的食量如此惊人,教意莎开了眼界。
他吃完后,店里的食客已减少。胖妈妈又过来找他聊天。
「有没有见到你的乾儿子韩迪?」鲁易问。
「好几天没来过,那小子一定又找到相好了。」
鲁易从袋中取出一张酒店的卡片交给胖妈妈:「我住在这家酒店四0三号房,叫他来找我。」
这大概是他找胖妈妈唯一的正事,说完就走了。付帐非常慷慨,远超过所需的数字。胖妈妈眉开眼笑,连叫:「好王八蛋,下次再来埃」
离开了贫民窟,鲁易却带意莎到全城最贵的一家时装店去,说道:「你自己挑选几件衣裳,晚上我带你到赌场去,可以穿得漂亮点。」
意莎一看标价,都是成千上万法郎的,不禁咋舌,低声道:「太贵了,不如到别一家去。」
「不,这一家的式样好,你尽管挑选,我付得起。」
意莎选了几件晚装试穿,都很称身,把她衬托得高贵华丽、顾盼生姿。意莎自己也不知道可以这样美。只觉件件都好,难以选择,鲁易叫店员都包了。
意莎惊奇他的阔绰,从店子出来,她道:「你本不用全部买下来的。」
「我见你喜欢。只要喜欢就是值得的。」
这晚鲁易带她到赌场去。他换过一套西装,身材高大,虽不英俊,却带有一种威严。
意莎穿上一套黑色晚装,薄施脂粉,如一朵含苞初放的玫瑰,当下车步入赌场时,她把手插进鲁易臂弯中,吸引无数艳羡的目光,鲁易不说什么,但他的神情显然也很自豪。
赌场内非富即贵,都是当地上流社会的人物,但人人对这一对都很陌生。鲁易显然并不认识任何人。
他一出手,便换了十万法郎筹码,把一半交给意莎,道:「你拿去玩。」意莎吐吐舌,她从来没有拿过那样大的筹码。
她在每张赌桌上碰碰运气,每次下注一千法郎,或输或赢。三个钟头后,当他们离开时,鲁易的筹码全部输光,意莎倒赢了三万法郎。鲁易带她换回现金,交给她道:「这全部都是你的。」
意莎很高兴,一来由于这晚新鲜的经验。二来由于鲁易的阔绰。她不一定用得上这些钱,但对一个阔绰的男人,女人总是欣赏的。
以后一连几天,他们或饮宴、或跳舞、或观剧、或玩高尔夫、或享受按摩、沐浴,都是豪华无比的生活。每次只有他们二人。鲁易从未找过什么有钱的朋友。意莎紧守诺言,什么都不问他。
一天上午,鲁易对她说:「这里的生活都见过了。再没有什么刺激,我带你去见识另一种生活。」
下午,他和她乘飞机到南美洲一个城市,抵达后,再乘汽车前赴一个渔港。那里的人都以打鱼为业,连空气都充满了鱼腥味。
意莎以为他要在这里住下,谁知不然,他雇了一艘汽艇,又向海外开去。
在傍晚时分,他抵达一个荒僻的小岛。鲁易系好船,带她上岸。
意莎不知鲁易要做什么。如果不是他过去表现得那样阔绰,她真怀疑他要把她卖了。
她记得鲁易讲过的话:「你对死尚且不怕,还怕什么?」所以她始终没有问他要去什么地方。
鲁易走在前面,越过山石和树丛,不久,瞧见一个山洞。他们走进洞内,漆黑不见五指。鲁易点燃了打火机,现出一线亮光,他回头拉住意莎的手,慢慢摸索进去。山洞愈来愈狭,只容一人行走,异常湿滑。天知道,鲁易走进去做什么。
前面又有山石阻挡,看似一条死路。鲁易在石上敲了三下,又敲两下,再敲七下。说也奇怪,不久就传来另一面敲打山石的声音。彷佛是暗号。鲁易又敲了几下,忽然发出「嘎嘎」之声,前面的山石慢慢移开了,出现灯光,鲁易拉了意莎的手进去,里面豁然开朗,是一个大山洞,有五六十人在里面,有男也有女,正在烧饭,准备吃喝,见鲁易进来,欢声雷动。
意莎呆了一呆,做梦也想不到这里面另有天地,而且不知道这是些什么人。
鲁易逐一介绍她认识:「这是穿山甲,这是小海怪,这是秃鹰……」都是绰号,意莎一时记不了许多。
于是他们一同吃饭、喝酒。那些人都甚豪气,高声说,大声笑。有三四个女人,和他们一样粗豪,尤其是一个娇小身材、略有姿色的女郎,绰号「小水点」,更豪放得可以,时时搂著不同的男人亲吻,把她口中的酒喂进男人的嘴巴中。她穿的裙子又极短,很多男人把她抱起来,亲一个嘴,又抛给另一个男人。她也毫不介意,不断发出笑声和叫声。
意莎对这种气氛很不习惯。幸好大家尊重她是鲁易带来的朋友,没有人碰她,鲁易喝了不少酒,他把「小水点」叫过来,道:「今晚你带意莎和你一起睡。」
「小水点」露出诧异之色,似乎是说:「她是你带来的女人,为什么不和你睡,和我睡?」
但这表情一瞬而逝,她很快就向意莎露出热情的笑容,拉著她的手道:「来,看看我睡的地方去。」
意莎随她而行。「小水点」吱吱喳喳地道:「我们这里像一个大家庭,几十个人情如手足,都住在这山洞中。说话作事无拘无束,慢慢你就习惯了。」
她们走到山洞一角,有一面布幅挂起作屏障,这就是「小水点」的闺房。地下铺了好几个麻包,再加上一张被褥,这就是她的香床。意莎皱起眉头,口上没说什么。
「小水点」道:「你不要客气,就当自己的家一样,别看轻我这居处,这是全山洞最乾净的地方了。鲁易叫你和我睡,证明他有眼光。」
这晚,意莎就此睡下。由于环境陌生,一时不能入寐。而「小水点」也很热情,不时对她说这说那。
「你『跟』鲁易有多久了?」大概由于在山洞生活日久,「小水点」说话直率异常。
意莎脸上一红:「我们只是朋友,认识不过一星期。」
「别告诉我鲁易没和你睡过?他是『急先锋』,女人在他手上,很少漏网的。」
意莎默然片刻,道:「他没有碰过我。」
「啧啧,如果你没有说谎,那就是一个奇迹。跟鲁易一个星期,而你还是处女!难道你们是分房住的?」
「我们住同一个房间,我睡沙发。」
「哈哈,更笑话了。鲁易什么时候竟变成一个柳下惠?明天我要问问他。」
「你呢?」意莎想把话题改变。
「我是不在乎的,我喜欢跟谁睡,就跟谁。这里的男人,差不多我都和他好过。」
意莎吐吐舌:「想不到你这么风流。」
「小水点」耸耸肩道:「这是没有法子的,我们过的生活是『今朝不知明日事』,所以谁都不为将来打算。能够快活就快活,和谁在一起没有关系。这样也好,不会有感情牵挂。再说,这里男多女少,如果我们女性不放松一点,很多男人会十分苦闷的。」
「你们靠打鱼为活?」意莎问。
「难道鲁易没告诉过你我们是作什么的?」「小水点」又露出诧异的神色。
「我们像有一个不成文的默契,互相不问对方的事。」
「你们两人真神秘,我还是不说的好,留给鲁易自己告诉你吧。」
「小水点」本来还想说什么,有个男人隔著帷幕轻轻叫她:「小水点……」
「小水点」爬起身来,走出帐外,意莎听见她和那男人窃窃私语。「小水点」道:「我有客人。」男人道:「你到我那边来……」下面的声音更细,听不清楚。忽然「小水点」娇嗔道:「你这坏蛋!」似乎是那男人拥吻了她。她心软了,回进帐来,对意莎道:「你先睡,我有事情出去商量一下。」
意莎道:「请自便。」
「小水点」披上一件外衣,两腿光秃秃的,就这样随那男人走去,意莎偷偷爬起来,在帷幕上露出眼睛向外望,见他们走到那男人睡的地方坐下,这时大多数人都睡下了,山洞内没有火光,只有一两盏吊灯,光线并不明亮。意莎隐约见到「小水点」和那男人拥抱在一起。不久就传来一阵吃吃的笑声,她显然已习惯了这种生活,并不在乎旁人窃听,而在其他被窝中也有男女的笑声,不止他们一对。意莎回到自己床褥上,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况味。
第二天起来,意莎和大夥儿一起吃早饭。鲁易似乎很忙碌,一忽儿和这些人交谈,一忽儿和那些人耳语。他的说话带来一种兴奋的气氛,不久,山洞一角乒乒乓乓,有几个男人用长军刀打起来。
意莎见这些人真刀真枪的打,吓了一跳。恰巧「小水点」走过来,便问:「他们在干什么?」
「在练武。」「小水点」答道。
「他们不怕砍伤对方?」
「不会的,在重要关头时,大家都有分寸。就算真的划了一道口子,那也是家常便饭,不算一回事。」
谈话间,又见有些人在对著移动的靶子开枪,有人在练摔角和殴击,一时充满火药气味。
「小水点」自豪地道:「你要不要看看我的枪法?」
「连你也会开枪?」
「你看我的。」「小水点」带她走到一队练枪的汉子旁边,排在他们身后。每人射三枪,不一会,便轮到她。
她举起枪来,对靶子瞄准。那靶子是移动的人形木牌,她连发三枪,有两枪射中人形的眼睛,一枪射中他的头颅,意莎拍手叫好。
「小水点」放下枪,对她道:「我还会两手柔道,在普通情形下,一个男人想要欺侮我,可不容易。」
旁边一个汉子插口道:「谁敢欺负我们的『小水点』,除非她甘心情愿被人欺负!」众人大笑。
午后,鲁易和意莎坐在一角谈话。
「现在也不必对你隐瞒了。我们是海盗,我是这帮人的首领。」鲁易说。
意莎虽然也猜到一点苗头,但听他亲口道出,还是禁不住全身一震。
「你害怕吗?」
意莎默然。她想起鲁易说过的话:「你死尚不怕,还怕什么?」
「我们虽是海盗,但不发不义之财。我们伏击的是那些私枭,他们在这一带很猖獗,勾结官员,明目张瞻地把货送上岸,我们抢他们,可以说是黑吃黑,他们把我们恨得牙痒痒的。」
「你不怕他们报复?」
「他们想不出法子。这是我们匿居在此处的原因,就算他们能找到这个岛,只要他们一登陆,我们已警觉了。如果来的人少,我们就歼灭他们;来的人多,我们就逃避。他们无奈我何。」鲁易豪气地笑道。
这是意莎认识他以来,谈话最多的一次。
「今晚我们要出去做一趟买卖,你跟不跟我们同去?如果害怕,可以住在这岛上。明天我们就回来了。」
「『小水点』呢?」
「她也去。」
「那么我去好了。」
「很好。给你一枝枪自卫,你跟『小水点』学学怎样烧枪。」
鲁易的谈话至此告一段落。这晚黄昏时分,鲁易的部下饱餐战饭,在另一个出口悄悄登上一艘汽船,这船停在港湾深处,有树丛掩蔽,轻易不会被人发觉。一行四十人,占了岛上夥众的三分二;连同意莎,都上了船。
这夜没有月色,海面很黑。但天气清爽,海浪也不大,人人情绪高扬。这些人看来并不怕死,反而怕没有事做,闷在山里。
鲁易在船楼观察和指挥航线,又要留意有无官方的船只。这时充分表现他的重要性,人人以他的指示为依归。他的观察稍有错失,全船人的生命都可能断送在他手里。航行三小时左右,他们的船只慢下来。「小水点」兴奋地告诉意莎,已经发现目标,远处有一个黑影停著不动,那就是走私船,可能正在把私货送上岸。鲁易指挥船只在不为对方注意的地点靠近岸边。他们分批乘小艇上岸。意莎没有作战经验,留在船上。
大约有三十人上了岸,有的携带冲锋枪,有的带手榴弹,有的带手枪、锋利的长刀。「小水点」除了带武器外,还带一袋救伤用品,随时准备替同僚裹伤。
他们去后,海面一片沉寂。不知怎的,意莎的心也加速跳动起来。
大约半个钟头后,岸上忽然发出卜卜枪声。接著是一片喊声和打杀声。从船上可以望见岸上有断续的火光出现。偶然夹杂一阵凄厉喊声,在寂静的晚上特别惊心动魄,似乎是一个人失去生命前的最后呼喊。
意莎心下默默祈祷,盼鲁易不要受伤,也希望「小水点」不要遇害。她曾经有一个时期对生命漠然,活著也觉得毫无意义,这是她第一次对别人关注起来,只觉鲁易和「小水点」都像是她最亲的亲人,她真怕他们两人出去,只得一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