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我们便每晚在梦中见面。每次都做著同样的事情。他虽然两眼失明,却懂得用手抚摸我的脸,赞道:『你一定长得很漂亮,鹅蛋脸型,眉毛弯弯的,眼睛很大,鼻子挺直,嘴唇小巧……我多么幸运,能够得到你作我的女友。』我听了这些话,更觉甜蜜。他真是一个可爱的男子,除了眼睛失明之外,并无其他缺点。有时我觉得他眼睛瞧不见也是好的,因为我并不如他想像那么美丽,在他的幻想中会把我想得更加美好。」
「不过,最近我发觉我的身体有变化了。本以为只是梦中的情形,想不到醒来也是如此。我又不敢对你说起。」
艾夫人听完女儿的倾诉后,觉得太怪异,怪异得令人吃惊。
不过,第一件事还是要把医生召来,先看看女儿是不是真的怀孕。
淮德医生是他们的家庭医生,也是艾先生的好朋友。二十分钟后他从医务所赶来了。他替艾特莉作了详细检验后,微露忧虑之色道:「看来确是如此。」
他把艾夫人拉到厨房内,悄悄对她道:「艾特莉虽然不能走出这房子一步,但别的男孩子可以进来。相信是在艾氏夫妇出外后,有个男孩子进来引诱艾特莉。令她怀了孕。艾特莉害羞,不敢实告,便编了一段梦话出来。你要知道她是否说实话,除非这样……」
艾夫人点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两天后,艾先生和艾夫人雇了一辆车子,里面是有空气调节的,又买了一个面罩给艾特莉,让她戴著,再用被单重重裹著她的身子,把她送上车内,避免著凉。
艾特莉道:「妈妈,你要把我带到那里去?」
「我想作一个实验。」艾夫人道:「你说你每晚都到一处地方去和那男子见面,我要和你去瞧瞧,是不是真的有这个人。」
「妈妈,我怕。」艾特莉畏怯地说。
「你怕什么?怕你的故事被我拆穿,根本没有这回事?」
「不,我若是见到鲍里真人,我会害羞的。」
「傻瓜,我以为你怕什么。你和他孩子也生了,还怕见他的面。你应该老实告诉他,叫他娶你为妻。」
「这……」艾特莉双颊晕红,她以前从没想到可以这样。要是真能和鲍里结婚的话,该多么美妙。她不再反对了。
艾先生驾著汽车,慢慢沿河边行驶,让艾特莉辨认路上的景色。如果她的话不错,鲍里住的房子是介乎小山镇与春晖镇之间。
这时是下午三时左右,天色晴朗,本来是旅行的好天气。艾特莉很少有机会出来,心情也特别好。只是因与外界空气有轻触的关系,她的敏感症又轻微发作了,在不停流鼻水。
车子走了一程,艾特莉忽然说:「到了,就快到了。前面有一条山路,由那条山路上去便是鲍里的家。」
艾先生半信半疑。开行约一分钟后,果见右面有一条公路,斜伸上翠绿的山峦中。他和艾夫人对望一眼,两人默不作声,心里都暗暗吃惊,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感在内心滋长。
艾特莉指点艾先生行车。在山路上又转进另一条小路,是单行线,愈转愈是荒僻,不久见西面山腰有一家孤零零的房子,艾特莉道:「就是那一家了。」
艾先生把车子驶近门前,见这房子相当陈旧,屋前的花园已经荒废。
「你记得确是这一家?」他怀疑地问。
「不会错的。」艾特莉很肯定地说。
艾氏夫妇下车敲门。艾特莉畏风,留在车内。艾先生在按了好几次门铃,全无反应。他们又叫「鲍里,鲍里」,也没有人回答。
艾先生攀过栏杆,越过那荒芜的花园,走近屋子。在门上敲了几下,顺手一推,原来那门是没关的。
这时艾夫人也攀越栏杆走过来,两夫妇一同步进屋内。
客厅蛛网尘封,显然很久没有人进来过。最刺眼的是靠近南面窗子,一具枣红色钢琴,只有这钢琴和它面前的琴椅是不沾尘的。夫妇都感诧异无比。
艾夫人忽然一指东面的壁炉。壁炉上有一个木制的月历,日子可自由转动,所志的日子是三月十六日,年份是三年之前。
「那么这房子至少有三年没有人居住了。」艾先生道。
艾夫人想说什么,忽然「砰」的一声,厅上的大门自动关上,一阵寒意骤然冒上二人心头。
艾夫人道:「既然没有人,我们还是走吧。」
「我们老远跑来,也得看看里面的房间。」艾先生说。
他们进内一看,有三个卧房,都有简单的家,但每个卧房都封了尘。最后一个房间,壁上挂著一个失明青年的照片,年约二十岁,相貌清瘦,面带忧郁。
两夫妇吃惊地对望一眼,心中不期然都说:「大概就是他了。」
只有这个房间的床上是比较乾净的,隐约似曾有人睡卧的样子,夫妇吃惊尤甚。
他们再走进厨房一看,炉灶破烂,碗盆污秽,显然已甚久无人使用。有一只老鼠钻出来,张望一下,又迅即溜走。
艾先生忽然不知从那里来的勇气,他走进那第三个卧房内。取下那失明青年的相架,捧在手里,说道:「去问问艾特莉是不是这人。」
他们回到车上,艾特莉的敏感症已令她大打喷嚏。不过,她仍关心地问道:「你们见到他了吗?」
「是不是这人?」艾先生把相架递给她看。
「就是他。」艾特莉露出欢容:「这相片是挂在他房中的。」
艾先生脸色沉重,道:「你进过他的房间?」
「嗯……差不多每晚都在他的房中。」艾特莉含羞地说。
「那是第三个房间?」
「是的。」
艾先生对妻子道:「事情再清楚不过了,确是这座房子。只是……」
「你瞧该怎么办?」艾夫人两眼茫然,脸色苍白。
「先回去再说。我们要查清楚这房子究竟是属于谁的。」
艾先生开动车子,艾特莉絮絮追问有无见到鲍里,他说了些什么话。艾先生只简单地答:「鲍里不在家,我们下次再来。」
回家后,艾先生即前往春晖镇土地厅,调查鲍里那间房子。艾先生人面熟。和当地官员都有交情,得到充分的协助。不久就查出那房子的来历,并且从警方档案中获得一个惊人的消息。
原来那房子属于鲍里的父母,他们一家五口,居住多年。后来两个孩子都已成家立室,只幼子鲍里因双目失明,随父母祝三年前,鲍里抑郁成病,忽然自杀毙命。他父母不愿再住在这伤心地,已迁居他处。屋中的钢琴和鲍里房中的陈设,则没有搬走。他们两夫妇每年一次回到这房子来,追念已逝去的儿子。
艾先生听见这消息,呆了半晌。虽然心中早已有这种预感,但获得证实后,还是大为震骇。
艾特莉如果没有撒谎,她便是与鬼为友,并且怀了鬼胎!
艾特莉会撒谎吗?从她各种表现看来,绝对不像,她亲自指引父母开车抵达鲍里的屋子,若是她没去过,怎能识得途径?
艾先生把心中的疑虑对崔警官提出。崔警官表示,如果要捉贼,他还有办法,这种事情他无能为力。
艾先生跑到镇上的教堂去找神父商量。一位叫贝尔的神父,把一串附有十字架的项链交给他,教他让艾特莉佩在颈间,免夜间再被怪梦所扰。又说,最重要的是让她接受宗教信仰,慢慢纠正她的心灵。
艾先生听从他的吩咐,回家去和妻子说明一切。由艾夫人把项链戴在女儿颈上,却不对她说明理由,只说这是一条经过祝福的项链,可以使她早日复原。
艾特莉欣然戴上。
这晚睡后,艾特莉依然像平时一样,一缕心魂,飘飘荡荡,到了鲍里的家。
鲍里没有弹琴,呆呆坐著,若有所思
艾特莉来到他身边,一拍他肩头道:「喂!」
鲍里如梦初觉,抬起头来,带笑道:「你来了。」
像往常一样,他把她拉近怀中,轻怜蜜爱。可是当他的手接近她的颈部时,忽然如触电一般:「啊哟!」
「你怎么啦?」艾特莉关切地瞧著他。
「你……你……身上有些什么?快滚开!」鲍里把她一堆,如见蛇蝎。
艾特莉自己通身抚摸一遍,说道:「没有,什么都没有埃」
「不,你一定弄了些什么花样。今天你父母来过,取去我墙壁上的照片镜架,我就知他们要对我不利。」
「他们是特地来看你的。爸妈对你很好。」艾特莉解释。
「谁说的,他们要害我!你坦白说,他们有给你什么东西佩戴在身上没有?」
「有的,」艾特莉想起来了:「妈妈给我一条项链,上面有个小十字架。」
「嘿嘿,还说没有!快快把它除去!」鲍里咆哮道。
「那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有戴出来。」艾特莉委曲地说。
「不行不行,快回家去把它除下,否则不要来见我。」
鲍里把手乱挥。艾特莉气得两眼含泪,觉得他今天一点也不通情达理,要她巴巴的跑回家去,单单作这件事情。但他既然坚持,只好走了。
回到家中,她从梦中醒转,此时是晚上十二时左右,四周很静,相信父母都睡熟了。她一摸自己颈上,那项链正挂著。她把它除下,放在床前小几上,重新再睡。
不久,她又回到鲍里的身边。
「我已把那条项链除下了。」她说。
鲍里脸露喜色,道:「这才是乖孩子。以后永远都不要佩戴。」
他们互相拥吻。经过小小的波折,欢悦更胜从前。
第二天晨早,艾夫人进来看女儿,见她睡得很甜,心里正感欣慰之际,忽见她的颈上的链子摆在床前边小几上,不禁大皱眉头。
她把女儿叫醒,责备道:「干嘛把项链除下?」
艾特莉道:「我不喜欢它,以后永远都不要戴。」
「傻孩子,不戴是不行的。」但不论艾夫人费多少唇舌,艾特莉总是不听。
艾先生听见她们的争论,走进房来。
他正颜道:「看来非把事情的真相说明不可。如果艾特莉不明白,问题是很难解决的。」
于是他用温和的口吻,透露这件令人震骇的事实。鲍里早已死去,他只是一个孤鬼野魂。艾特莉有一种特性,是每在梦中,她的灵魂便会出窍,到外间游荡。过去的事实已屡屡证明这点。不幸,她在一个夜晚受到琴声吸引而认识鲍里,种下情缘,怀了他的胎儿。为今之计,首先要与鲍里绝交,然后把胎儿打掉。假若艾特莉继续与鬼魂来往,后果不堪设想。
艾特莉听后脸色惨白,她连想也没想过有这种可能性。起初,她不肯承认鲍里是异类,当父母把昨天调查的情况一一说明,再按事理对她分析时,她才逐渐动遥她掩脸悲恸,哭了好一会,才道:「不知道鲍里葬在那里?」
「听说就在他家附近的山边。」艾先生答。
「那么我得亲自到他坟前献一束花,和他话别。以后我再不找他了。」
艾先生觉得这也是一个办法,点头答应。
不过上次出去时,艾特莉虽然浓包密裹,依然有轻微著凉的现象。今次,艾先生决定买一个像防毒面具一般的氧气罩,把她整个头颅遮盖住;再用毯子裹住她的身体。总之,不让她的皮肤有一寸与清冷空气接触,以免触发她的过敏症。
下午二时,艾氏夫妇驾车陪艾特莉前往。在鲍里的住所附近,果然找到他的墓穴和墓碑。
艾特莉痛哭失声,把一束鲜花献在他的墓前。低声说道:「鲍里,请原谅,我今后不能再来了。」
她的话刚完,一阵狂风在坟头卷起,把那束鲜花卷得半天高,化成一块块花瓣落下来。艾氏夫妇同吃一惊,紧紧把女儿搂住,在风势稍止后,立即把她送回车内。
艾特莉回家,郁郁不乐。到了晚上,她不敢睡眠,佩上那条十字架项链,宁可坐在椅上看书。艾夫人见她如此,只好坐在一旁陪她。
午夜过后,两母女都非常疲倦。艾夫人在椅上首先睡著了,艾特莉不久也朦朦胧胧进入梦乡。
由于她脑子已警惕自己,不可以再到鲍里家去,所以她心魂虽如常出窍活动,却只在家门附近徘徊,没有走出小镇。
忽然有人大喝一声:「艾特莉,你怎可背弃你的丈夫?」
艾特莉回头一看,见是一个面孔尖削的人,身体瘦长如竹竿,比她高出约三分一,五官分不清楚,只觉得很丑陋。
艾特莉害怕,想要逃走。一转身,面前也站著一个人,却是个妇女,披头散发,脸上枯乾如树皮,两眼隐隐有血痕,模样更加可怕。
这两个怪物不由分说,一人抓著艾特莉一边胳臂,拖著她向前跑。但他们很小心不去碰艾特莉的颈部。
艾特莉挣扎叫喊。
那女的道:「我们带你去见你的情郎,由他处置。」
艾特莉只觉呼呼风响,身不由主,片刻间又给带回鲍里那间屋子内。两个怪物用力一堆,把她推倒在地上。
鲍里依然坐在钢琴旁边,默默不发一言。他的身体在发抖,显得很是愤怒。
「我的朋友告诉我,有几种方法可以对付你!」他抬头望了艾特莉一眼,开口道:「一是把你抢过来,永远作我的妻子;二是把你杀死,使你的灵魂回不进体腔内;三是令你疯疯癫癫,闹得全家不宁,活著和死了差不多。不过我都不想这样做,因为……我毕竟还是爱你的。」
说了这番话后,他的愤怒似告减低,脸上出现另一种寂寞悲伤的表倩。
「不过我有一个希望,很想看看我们的孩子是怎样的。生时没有做过爸爸,死后能实现这愿望也是好事。我知道,胎儿留在你腹中,一定不会安全,有人会把它弄掉。现在我要你把胎儿留下,放在门外的大树干内,让树身滋养它、抚育它。你和我的关系,今后就算断绝了,我不会再打扰你,你放心吧。」
艾特莉在地上只是哭泣,不知该说什么。她难过、伤心而又害怕。
鲍里一挥手,两个怪物便把艾特莉拉起来,押到门外一棵大树旁边。那树干约有一人环抱那么大小,中间有一个二寸不到的洞两个怪物把艾特莉抬起,把她两脚向洞口挤,说也奇怪,洞口虽那么小,艾特莉两脚却被挤了进去,直挤到她的腰身。
艾特莉惊惶失措,不知他们要作什么。忽见那脸如枯树的妇人,伸手在她腹腔上猛压,艾特莉痛极呼叫,那高个子怪物便伸手掩住她的嘴巴。艾特莉只觉身体的内脏都给挤得翻转了。不久。她的内脏彷佛一古脑儿离开她的腹腔,她只剩下一个躯壳。
听那妇人说:「行了。」便把艾特莉从树干内拔出来。
艾特莉全身疼痛,精力尽失,连站也站不稳。
高个子怪物说:「我提她回去。」
他抓起艾特莉两脚,头下脚上提起来。他个子高,这样提起一个人,依然轻松自如。他不把艾特莉负在背上或抱在怀中,是怕接触她的颈项,由于她在入睡前戴有十字架项链。
两个怪物健步如飞,把艾特莉送回家里。
艾特莉悠悠醒转,发觉她仍旧坐在椅子上,膝上的一本书已跌在地下。
她试从椅上站起来,腹内一阵剧痛,不禁「哟」了一声。坐在一旁打瞌睡的艾夫人骤然惊醒,问道:「什么事?」
艾特莉一手按住腹部,叫道:「好痛!」
艾夫人过来扶住她道:「你觉得怎样?」
艾特莉双目流泪:「他……他们把孩子拿去了。」
「你说什么?」艾夫人惊问。
艾特莉述说刚才的经历。艾夫人一摸她的肚子,果然复趋平坦,什么都没有了。她先是吃惊,继而舒一口气道:「这样也好,总算把一段孽缘了结,但愿鲍里的鬼魂言而有信,不要再来侵扰你。」
她把女儿扶到床前躺下。艾特莉不久沉沉睡去。
此后数天,果然没有异样。艾特莉经过休养,身体疼痛渐消,起来对镜一照,虽然稍为瘦削,但身体已恢复苗条,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经过这次惊吓后,艾特莉的灵魂也不敢出窍了。在睡梦中,她自己彷佛有种警惕,一出屋门,便觉外面可怕,不想乱跑,还是回进屋中的好。
久而久之,她竟不自觉地矫治了这种灵魂出窍的毛病,晚上睡得酣畅多了,人也愈来愈健康。
医生替她作例常检验,认为她健康大有起色。
医生认为这是一个奇迹。
艾特莉试穿一件较厚的衣裳,到屋子的后园走走,呼吸清新的空气,居然不再敏感了。
她大喜若狂。这一次灾难虽然给她打击很大,想不到因祸得福,反而把她最大的敌人……过敏症……驱走了。
从此,她逐渐恢复正常的生活,出外活动和社交,像一般正常的女孩子一样,过著快乐的日子。
大约半年过后,镇上有个传说,沸沸腾腾,人人都拿来作话题。
离春晖镇十余里外的山间,有一双姓殷的老夫妇寂寞地居住著。他们无儿无女,只靠养老金过日子。在园子里种些蔬果以供自用,生活是没有问题的。两者唯一的消遣就是在山上四处走动,看看大自然的景色。倦了,就坐下来吃些乾粮。妻子常说:「唉,我们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
一天,或许上帝怜悯他们,当他们在某处山上走过时,忽然听见婴儿的啼哭声。他们很诧异,怎会这里有婴儿呢?循声找寻,赫然见一棵大树的树干上有个婴儿的头伸出来,在哇哇大哭。
这婴儿长得伶俐可爱。叫人奇怪的是,婴儿的身体完全在树干内,彷佛在树上长出来似的,夫妇对望一眼,妇人道:「这一定是上天可怜我们,赐给我们一个儿子。我们快把他带回去抚养吧。」
殷老本来怀疑,这不知是不是妖魅之类。但转念一想:「我们夫妇活了这一把年纪,就算是妖魅又怎样,难道还怕他害死我们?」
这样一想,心下释然。便小心翼翼,用刀子把树皮剖开。这工作倒不简单,足足花了两个钟头,弄得一身大汗,才把婴儿取出来。
婴儿是个男孩,身体一切正常,和普通婴儿无异。妇人捧在手里,乐得眉花眼笑。
两夫妇把婴儿携回家中抚养,视同珍宝。这个消息不久也就传遍附近几个小镇。
艾特莉听到这个消息,惊喜参半,喜的是那胎儿居然能够生长;惊的是这终究不是正常产下的婴儿,不知将来有什么畸型的发展,又会不会带来什么恶运。
第二天,艾特莉随同父母去拜访这双老夫妇。只见荒山之上,其门如市。闻讯而来观看大树婴儿的不知有多少。艾特莉决定不告知殷氏夫妇这婴儿的来历,只作为普通人一般,带同一件礼物来访问。
在门外等候约半小时,才有机会进入殷家。当艾特莉第一眼瞧见这婴儿时,她的眼泪不禁沿脸颊流下来。不管生育的过程怎样,她毕竟是这孩子的母亲埃婴儿两眼大大,相貌可爱。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皮肤白一点,白得近乎没有血色。
艾特莉对殷氏夫妇要求:「我能不能把他抱一抱?」
在他们同意下,艾特莉把婴儿抱在怀中,心情激动,泪珠一颗一颗掉下来。
老妇很奇怪:「你为什么哭泣?」
艾夫人代女儿解释道:「她因为半年前小产,失了一个孩子,所以感慨特多。」
这次会面没有拖延太久,因为参观的人实在多。艾特莉在婴儿小脸上亲了一亲便即告别。
以后的日子中,艾特莉每星期前往探视婴儿一次,殷氏夫妇不以为异,只认为她是特别喜爱小孩的人,也愿意和她分享他们的快乐。
婴儿已取名「小青」。艾特莉每次探视,都为他带来礼物,或是一件小衣裳,或是一双小鞋子,或是奶粉与葡萄糖。
小青聪明,很快便咿咿呀呀学说话,懂得叫爸爸妈妈,逗人开心。
但日子一久,小青的毛病就出现了。在他一周岁那一年,医生替他检验,断定他骨骼发育不全。这种疾病有一种学各,简单地说,是由于先天条件不足,他的骨骼无法支持他的身体,他将永远不能行走,甚至也不能站立。
股氏夫妇听了这消息,呆若木鸡;殷妇昏厥过去。
艾特莉不久也听闻这消息,她内心伤感,对著小青哭了一场又一常小青口齿伶俐,已经懂得说很多话。一次他问:「阿姨,你哭什么?」
「没有什么。」艾特莉抹去泪痕。
「除了爸爸妈妈和叔叔外,你是对我最好的人了。」小青说。
「叔叔,谁是你的叔叔?」艾特莉问。
「他只在晚上才来的,爸爸妈妈熟睡后,他就来了。他会整晚抱著我,亲我,还哼歌曲给我听。」
艾特莉一听,心中震动,料想那是鲍里的灵魂。她压抑心中惊骇问:「他没对你怎样吧?」
「他对我很好。有时也对著我哭,像你刚才那样。」
艾特莉心下稍宽,暗想鲍里大概已知道小青骨骼不正常的病症,相信他也非常伤心。他是父亲,对小青的爱护一定不少于自己。那么刚才怕他伤害小青的一种担忧,是属多余的了。
小青又告诉艾特莉每晚除了叔叔外,还看见另一些人来来去去,有的快快活活,有的愁眉苦脸,但经过他面前时都不理他。
艾特莉为之骇然,他相信小青的两眼能视鬼物。
大约又过半年后,小青忽对艾特莉说:「阿姨,我就快见不到你了。」
「为什么?」艾特莉惊问。
「有两个很凶的人要把我带走,离开这世界。昨晚叔叔和他们打架,打得很厉害。叔叔几次给打倒了,但又爬起来,无论如何不让他们带走我。那两个人很生气说,今晚会带更多人来。」
「那怎么办?」艾特莉明白这是小青命不久长的徵兆,心里异常悲伤。
「我舍不得你和叔叔。」小青道。
艾特莉抱紧他,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白哲的小脸上。「怎么办,怎么办?」她连问。
「我相信叔叔今晚一定打不过那班人。」小青很懂事地说。
「我们来帮他,今晚让我们大家一起守著你。」艾特莉忽想到这个法子。
她对殷氏夫妇说出这情况。到了这阶段,她不想再隐瞒他们了,便说出两年多前与鲍里的一段孽缘,又解释小青在树上诞生的原因,殷氏夫妇听后惊异非常。
这天晚上,殷宅灯火通明,艾特莉的父母也来了,还有三四个热心的邻人,大家都喜欢小青,不想他夭折,团团围坐在他的房中保护他。艾特莉则把小青抱在怀内,坐在房中央,寸步不离。
午夜来临,大家神色都很紧张。一时左右,房子突然震撼起来,人人都感到地板的摇动。许多物品无端掉在地下,在半空中飞来晃去。艾先生和众人连忙站起,在艾特莉身旁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不让伤及小青。
骚动大约维持了五分钟,艾特莉忽然一声惊叫:「小青,小青!」
原来小青终于去世,返魂乏术。鲍里的抗拒显然无法阻止那些索命的人(阴差?),而艾先生等众人虽然热心守护,却也无能为力。
艾特莉和殷妇泣不成声,其他人等也多流下同情之泪。只艾先生道:「小青逝世,对他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假如他继续长大,将来不能起立行走,天天躺在床上,那份痛苦更大。毕竟这不是正常的产物,所以上天不让他留在人间,以免破坏宇宙的规律。」
艾特莉把小青葬在他父亲鲍里的坟畔,每年携鲜花致祭,以后再无异事发生。
四人夜话第一辑之十五1原著:余过
日本人说的:自杀巧合
========================================东京之夜。
天上的月十分圆。在一般人看来,这样的月亮是多么可爱。可是落在小林三郎眼中,就觉得是一种讽刺,那月亮彷佛在讥笑他,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却显得特别圆,特别美。
三郎正爬上一层大厦的天台,准备在那里向下跳,了却残生。
可是当他走上天台时,赫然发现有一个人影站在天台的边缘。他是个男人,身材很高,样子很年轻,穿一套蓝色的西装,颈上领带拉开了,迎著猎猎的风声,站在那里,摇摇欲坠。
「喂,老兄,」三郎忍不住叫:「你知道站在那里是多么危险?」
「我?哈哈……」那男人冷笑道:「就算危险又怎么样?我早已活得不耐烦了,当一个人不想活的时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
「你也要自杀?」三郎非常惊异。但另一方面,他的心中感到一阵温暖,恍似得到一种慰藉……这世间原来还有一个人与他一样苦。
「你用这『也』字是什么意思?」那男人冷冷地问。
「我本来是想上来自杀的,想不到竟让你捷足一步,走在我的前面,可见我是多么的倒楣,连走往鬼门关也不能领先。」
「哦,你也是来自杀的,告诉我,你是为了什么原因?」那男人动了好奇心。
「唉,一言难荆我本来是一家旅游公司的经理,也算是相当吃得开的人物,可惜我天性嗜赌,兼且好色,亏空了一大笔公款,无法清还,后来东挪西借,想到赌场去翻本,但每一次都把借款输光了,现在我总共欠人逾六千万日圆(约五十万美元),除了死之外,别无其他的出路。这就是我的经历了,老兄,你又如何呢?」
那男人望著三郎,苦笑一下:「我以为是什么原因,原来只是钱,你太傻了,大好的生命为区区一点钱而牺牲,值得吗?」
「那你又为什么自杀?难道你有更好的理由?」三郎问。
那男人叹一口气道:「金钱,无论多少,总是可以赚回来的。只有心目中的人,一旦逝去,就永远也找不到了。」
「我明白了,你是失恋。」三郎道。
「不错,我最喜欢的一个女子小珊,不幸前天竟因车祸丧生,这世界上没有了她,一切都显得苍白而无意义,我活在世上如行尸走肉,还不如死了的好。」那男人说完,两眼望著脚下,似乎随时准备跳下去。
「慢点,」三郎道:「看你的衣著和听你的口气,你好像很有钱?」
「是的,有钱又有什么用,钱能买回我的小珊吗?钱能舒散我心中的悲哀吗?」
那男人说完,仰天悲鸣起来。
「你不能死,」三郎道:「幸亏你遇见我,我是你的救星。」
「你凭什么救我?」
「你先踏进来一步,让我详细告诉你。」
「你不是想骗我吧,我是绝不受骗的。」
「我是一个临死的人了。俗语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还骗你做什么?」
「好吧,就听你说说,如果你说得不满意,我还是要跳下去的。」
「自然,谁要阻止你。」三郎道。
于是,那男人从天台的边缘走回来了,三郎指指地上,两人席地而坐。
「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我叫西川智。」
「西川先生,正如你刚才讥笑我为金钱而自杀是天大的傻瓜一样,我觉得你为女人而自杀,也是罕有的笨蛋,不瞒你说,我在女人方面有点经验,可以用实际的方法,证明你的死是不值的。」
「怎样证明?」西川智问。
「这一点你不要问,我们来个君子协定好不好?我需要十天的时间,让我们把死期延迟十天。如果十天后,我不能医好你的创伤,你尽管再从这里跳下去,我不仅不会拦阻你,还会陪著你一起跳。」三郎道。
西川沉吟一下道:「那么,我要请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救你,是为了交换你的条件。希望你也能救我。」三郎道。
「我怎样救你?」
「用你认为毫无价值、人们不值得为它而死的东西。」
「金钱?」
「是的,如果你代我还清了债,我就可以恢复活动,不必东躲西藏。那么就能代你安排一切。」三郎用期待的眼色望著他。
西川点点头,「好吧,既然我身边的金钱还能打救一个人,那么算是我死前做一件好事,也是好的。希望我来生再遇一位像小珊一样可爱的姑娘。」
「你答应了?」三郎高兴得跳起来:「来,让我们去庆祝一下……为我们的新生?」
西川无可无不可,两人一同离开那大厦的天台,走入附近一个酒吧中。
两人喝了个烂醉,你搀扶我,我搀扶你,走回西川智的家中。
原来西川果然家境富有,他是个独子,继承父亲的遗产。由于他不善经商,把遗产亏蚀了大半,但是对还清三郎的债务,还是绰绰有余。
第二天,西川果然遵守诺言,代三郎还清了债。三郎恢复了信用,可以重新抬起头来做人了。
晚上,他与西川二人换过笔挺的西装,一同外出游玩。
「你已帮助过我,现在你看我的。」三郎带西川进入一家著名的销金窝:「你一切要听我的话,不要吝惜花钱。」
「自然,钱是身外物,一个垂死的人早已不放在心上了。」西川说道。
两人坐定,三郎叫相热的经理把里面最美丽的女郎都叫出来,结果一共来了七位。
三郎掏出银夹子来,每人先派了五百美元的见面礼,女郎都哗然欢叫,知道来了财神爷。
西川智心想:这些销金窝我也来过,可是从前却不懂得这种窍门,一入门就大撤金钱,果然容易博得女郎们的好感。
和女郎们调笑一番后,三郎私下对西川道:「这七个女郎,你觉得怎样?」
「也可说是中上之选了。」西川智平淡地道。
「你信不信我把她们全部带回家中,像皇帝一般服侍我们?」
「这……」
「你有点怀疑,是不是?以你的金钱和我的手段,在风月伤中可说是无往而不利,没有事情是办不到的。我有责任在这十天之内,令你快活得忘记一切。为求达到目的,就得多花点钱,这一点你要明白。」
「钱,我不在乎,你尽量花好了。一个垂死的人对金钱还有什么惋惜的。」
「好,就凭你这句话,让我们在这几天内大洒金钱,尽量狂欢。」
于是三郎对那些女郎说:「我这个朋友新近失恋,我要你们演一出戏,尽量令他快乐。用各种温柔体贴的方法服侍他,他要怎样便怎样。可以吗?谁愿意跟我去的,每人付美钞一万元。只是一晚,怎样?」
「我去,我去!」女郎们争著说。一个晚上赚一万美元,到那里去找这样的优差?」
「我这里每人先付一半的钱,余下的半数在天明时才付。谁要是不听话,或表现得不好,就得不到那一半,你们同意不同意?」
「同意,一切照你的吩咐去办好了。」女郎齐声说。
三郎和西川便把这七个女郎带回家中。
在三郎的导演下,西川顿时变成了一个阿拉伯国王,其他女郎都是他的后宫佳丽,围绕在他的身边候宠。
这些女郎,有的娇小玲珑,有的丰满性感,都是半裸或全裸的围著西川智和小村三郎,有的替他们按摩,有的剥生果给他们吃,有的为他们倒酒。要和谁调笑便和谁调笑,爱和谁亲吻便和谁亲吻。这种情景确是神仙弗如。
西川虽然心境不佳,但是他终究是个男人,男人没有一个不喜欢这种享受的。这一晚他果然忘记了烦恼,喝了很多的酒,后来搂著女郎们横七竖八的在地上睡著了。
第二天,日上三竿,他们才醒来,三郎向七个女子,每人再补发另一半的钱,都欢天喜地的离去。
三郎对西川道:「这样的生活你觉得怎样。我的目的是让你多和各种女人接近,使你知道天下间可爱的女人多的是,不必为失去了一个便烦恼得要死。」
「话虽如此,但我的心还是记著小珊,总觉曾经苍海难为水,没有一个女人能比得上她。」西川无限感慨。
「我还有一个办法,让我和你走遍东京的风月场所,去找一个和你小珊相似的女人来满足你的情怀。」
「有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只要耐心去找,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同类型的、风格接近的女子。事实上,人的形象是可以粗略分成若干类的,其间虽然有些细致的差别,但属于同一类型的不难找。」
三郎虽然这样说,西川还是充满怀疑。
「你不信我的话,我们吃过午饭便去找去,还迟疑什么?」
东京很多风月伤所在下午就已开业,三郎带了西川一区一区去找,不论是酒吧、舞院、色情咖啡座,每一处都进去小坐一回,看看有无一个像小珊的女郎。
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他们走了一整天,在晚上十一时多,当进入一家小舞厅时,西川瞧见一个舞女,那眼神有点像已故的小珊,当她低下头时,一种脉脉含愁的姿态,更加动人。这情景特别相似。
西川心情激动,「这舞女倒有点相似。」他说。
三郎很兴奋,道:「好,我把她叫来。」
「慢点,」西川叫住地道:「你对她说什么?」
「这一点就不必理会了。反正我令她今晚就成为你的情侣,说不定还成为你的妻子,让你对小珊的怀念得到满足,可以了吧?」
西川不再言语,三郎便招手叫大班把那舞女叫来,问她名字,说是妙子。
像昨晚一样,三郎展开银弹攻势,把一叠日圆钞票拿出来,相当于二千美元,塞在妙子的手袋中道:「这是我们的见面礼。」
妙子感到受宠若惊,又是高兴又是惶恐:「先生,你们想要我做什么事情?」
三郎道:「我和你跳一只舞,慢慢谈。」
在舞池中,三郎道:「让我开门见山地说吧,我那个朋友正在失恋,他的爱人因车祸丧生了。由于你长得和她很相似,或许你能给他一点慰藉。我愿意付出五万美元的代价,请求你陪伴他三天,你觉得怎样?」
「五万美元?你不是开玩笑吧?」
「不开玩笑,只是三天。但在这三天内,你要非常热情地对他,就像妻子对丈夫一样,他要什么你也不能拒绝他。」
「这……」
「如果嫌不够,我再给二万美元好了。总共是七万美元。」
「七万?我答应了。」妙子的眼睛闪著亮光。
三郎的任务遂告达成。他对妙子说:「我先付你一半钱,其余的三天后付,还有个条件,在这三天内,你的名字要叫作小珊。」
这天晚上,妙子便随西川智出来,小林三郎另去寻欢作乐,不想妨碍他二人。
西川对著妙子,见她的眼神确像小珊,越看越爱。回到家中,激动地把她拥抱起来,口中喃喃地念著「小珊」名字。
妙子照著三郎的吩咐去做,扮成真是小珊的样子,他叫一声,她应一声,像小鸟依人般偎在他的怀中。他吻她,她婉转相就,他解开她的衣裳,她不拒绝,但满脸娇羞。
西川狂喜把她抱到床上。两人像新婚的夫妇般度过一宵。西川心内充满了幸福。
第二天,妙子像新妇一般,起了个早,烧好了点心,用笑容迎接他起床。西川把她拉进怀中,又在床上细意调情,好一会,才起来吃点心。
三郎在外面打电话来问怎样,西川表示「很好」。三郎劝他到外面玩玩,陪他的「新妇」四处享受一下。
西川听从他的意见,与妙子把臂出外游玩,妙子千依百顺,这本来是一个好处,但西川怀念起以前的小珊有种天真和刁蛮的味道,这是眼前的妙子学习不来的。
三天的日子很快过去,半夜时分,妙子与西川的合约已满,她接过相当于七万美元的现金,含笑对西川说道:「如果还要找我,随时打个电话给我吧!」
她离去后,三郎与西川商量:「怎样,如果你喜欢她,可以永远占有她。」
「不,她虽然有小珊的一部分神态,但不能完全代替她。」西川伤感地说。
「不要紧,明天我们再去寻找一个更理想的。」三郎安慰他:「东京有几百万年轻女人,不愁找不到一个像小珊。如果在风尘女子中找不到,我们就在正经人家里找。再找不到,我们就登报徵求。」
西川智同意他的说法,经过和妙子三天的同居后,他的心已比较活了,不似以前的悲伤。他彷佛已经亲近过小珊一部分,觉得稍有点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