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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阿朱交托给薛慕华照顾后, 李青萝和乔峰也没打算再停留在聚贤庄附近,这里如?今群雄聚集,若遇上了免不了又是一场血腥杀戮。
乔峰打算去雁门关一趟。
之前杏子林里的那?封揭露他身世的信上说他生父生母是惨死在雁门?关, 在那?里的石碑上留有刻字记述此事。
但那时的乔峰并不肯相信信上的内容。
可?如?今他原本以为能够查证自己身?世的父母和师父被害, 人证没有了,乔峰也只能往雁门?关走一趟, 看看物证了。
李青萝与他同行?前往。
事实上,乔峰本以为她在聚贤庄救下自己之后就会离开的,毕竟他们?相交多年?他已然甚是清楚她有多么深居简出。
便是如?乔峰自己这般自认为已然是很有耐性的人, 要想做到李青萝那?般十年?如?一日待在一处地方不?问?世事、甘守清寂, 那?是万万不?能够的。
红尘虽纷扰,但寂寞更会让人发疯。
这样的生活对于世间绝大多数人来说都过于枯燥无味,还是人间烟火更有滋有味。
不?过乔峰知道, 这些热闹也正相反对李青萝来说并没什么吸引力。
她怕是因他才?不?得不?暂停清修踏足江湖。
乔峰对此当?然很感动和感激, 但他同样为朋友着想,不?想因他再勉强她忍受这些喧嚣尘浊。
因此在听到李青萝继续同行?的打?算后,乔峰还特意劝她回到曼陀山庄继续清修, 剩下的他可?以自己追查。
对此,李青萝只简淡道:“入世就是我?的修行?。”
助友人化险为夷的确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她自己的目的,李青萝毫不?避讳地向乔峰坦陈。
乔峰闻言自然也不?再劝阻,只是他心中明白她刻意不?提他, 只强调为她自己, 就是不?愿他因此产生负累,不?免为她的体贴而感到触动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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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所在的山西距离聚贤庄所在的河南并不?算远。
至少对于李青萝和乔峰两个内功深厚的武林高手来说便是如?此, 何况还有两匹神俊的宝马可?日行?千里。
这段路程对于他们?来说算得十分轻松。
不?到两日,就出了雁门?关。
然而过程的顺利却并不?影响目的地造成的失望, 当?他们?按照杏子林里智光大师他们?所言的伏击经过找到据说当?年?他生父跃下的深谷上的悬崖。
却见本该有刻字的右首山壁竟是斧凿的印痕,显而易见,是有人故意将留下的字迹削去了。
乔峰一呆,随即胸膛中陡然升起汹涌怒火。
自聚贤庄之事,虽然当?时幸得李青萝及时赶来,没有让他造成无可?挽回的杀孽,后来又经她传音搜魂大法的提醒,原本有走火入魔之势的心态终究保留了清明。
然而当?日千夫所指、举世皆敌的场景,还有那?一碗碗断交酒,都已让乔峰对中原武林心灰意冷至极。
来雁门?关的一路上,他其实原本心下已暗暗打?定主意。
今日他南来,倘若石壁上的字迹表明他的确是契丹人,那?么这一次出雁门?关后,他就永为塞北之人,不?再进关来了。
可?是……
千里奔驰,为的就是要查明自己身?世,却始终毫无结果。
乔峰只觉不?管这是谁做的,实在欺人太甚,他只是想要一个确凿的答案,为何就那?么艰难?!为何就偏偏不?肯给他?!天意为何如?此弄人?!
乔峰心中越来越暴躁,一时间杀念大起。
他控制不?住地想,事已至此,我?不?犯人,人来犯我?,既然他们?当?真要如?此将他逼到绝路的话,倘若束手待毙,任人宰割,岂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
乔峰心中愤怒与郁闷难以伸张,一掌掌地向山壁劈去,似要将这一个多月来所受的种?种?委屈,都要向这块石壁发泄。
同时大声号叫:“我?不?是汉人,我?不?是汉人!我?是契丹人,我?是契丹人!”
到得后来,手掌出血,一个个血手印拍上石壁,他兀自不?停。
四下里山谷鸣响,伴随着声声呼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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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萝白衣丽影在一旁玉立。
冰雪颜色的美丽面庞上神色淡淡,没有任何因乔峰这举动而产生的畏惧之色,眸光一如?既往地平静地注视着他。
任由他发泄一番。
这段时日乔峰的情绪一直处于极端地大悲大怒,心中已然压抑到了极点,迫切地需要排解,上次在聚贤庄就是如?此。
但那?次若任由他发泄,所造成的后果就是大开杀戒,血流成河。
李青萝并不?在乎那?些江湖人的性命,纵然他们?是因流言被蒙蔽,但是她觉得既然他们?选择了人云亦云地去讨伐,那?么当?然也要做好被反击的准备。
这也算是蒙昧无知的代价。
但李青萝知道,乔峰内心深处是不?愿意这样做的,他有自己的坚持和操守,滥杀无辜这样违背他人生准则的行?为只会让他进一步崩溃。
到时心神失守,恐会加剧走火入魔。
正是因此,李青萝当?日选择了带乔峰迅速离开,并与在场人交手时未伤一人性命,以致于未产生流血冲突让局势越发一触即发,刺激到乔峰。
然而,七情伤身?。
那?时乔峰虽在李青萝提醒下恢复了冷静和理智,可?他心中郁愤却未消失,只是被理智给压抑住,且这情绪还在一日日增多。
若再不?让他发泄出来,只怕危害更大。
眼下又非伤人性命,只是打?几块石头?,有又何妨呢?
等乔峰终于筋疲力竭,停歇下来后,李青萝才?终于上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一只素手轻轻地捧起了他已经鲜血淋漓的大掌在自己手心。
另一只手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伤药,细致地为他上药。
李青萝常年?在寒冰玉床上修炼,身?体为了驱寒,内力运转地就更加迅速,且筋脉也因此越发扩展,如?此长年?累月下来事半功倍,功力自然大涨。
到了她如?今这般境界,早已冷热不?侵。
只是内力自动运转时,若不?刻意转化为阳性,具象化在外时免不?了有寒意散发,她肌肤也因此常年?维持在一个较低的温度。
温凉如?玉的感觉与乔峰的肌肤相触,那?点温热化为抚慰的暖意,沁人的凉意让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
乔峰终于安静下来,没有再作任何举动。
良久,都只是沉默地任由李青萝为他清理手掌的伤口,然后上药,最后用她袖中的白绫包扎。
等这一切做完,李青萝即将收回手时,乔峰突兀地反握住她的手。
他生地人高马大,一双手掌自然也比她那?双纤纤玉手大了不?知多少,这一握完全将她的手包裹在了掌心里。
阳刚炽热的温度像火焰一般包围住了莹莹冰雪。
李青萝心头?一动,一瞬间感觉肌肤像是被烈火灼烧,她从?未与人有过这般亲昵姿态,她感到有些不?习惯,但要说排斥却也并没有什么。
因此一时间并没有挣脱。
她抬眸去看乔峰,乔峰也正垂首看她,他突然问?,
“为什么?”
他们?两人向来很了解对方也很了解自己,但这突兀的一句话,乔峰不?知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问?的是什么,李青萝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问?的是什么。
默了一瞬后,她垂下眸去,淡淡道,“有人不?想你那?么快确定身?世。”
可?说完后,她其实也不?知他想要的是不?是这个答案。
但乔峰闻言只是缓缓松开了她的手,然后顺着李青萝说的话接了下去,此前李青萝就和他说过,怀疑在丐帮之后还隐藏着一个幕后之人。
而眼下,更证明了这一点。
丐帮主动将乔峰的身?世揭开,绝不?会在他求证自己身?世一事上阻挠,相反他们?应当?很乐意让此事更加确凿无疑。
两人讨论着对幕后之人身?份的猜测。
因对中原武林的失望,眼下乔峰心中其实已经开始相信自己契丹人的身?份,李青萝便也在默认这一事实的基础上将此前的猜测和盘托出。
比如?那?幕后之人应当?是比丐帮那?些人还要更早就知道他的身?世,知道那?封信的存在,所以丐帮的人一动起来,幕后之人就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甚至幕后之人很可?能当?年?雁门?关就在现?场。
乔峰陡然冷声道,“定是那?带头?大哥!信是他写的,他当?然知道,他既将我?交给汉人抚养,当?然会想要毁掉我?是契丹人的证据!”
然而李青萝还是觉得有地方说不?通。
那?人若真想将乔峰身?世隐藏,为何不?一开始阻止那?封信流传开来?眼下他的身?世已在江湖上人人皆知,毁去实证又有什么用?
还有乔峰养父母和他师父的死……
若说是那?带头?大哥为了灭口而做出这样的行?径,当?年?参与了雁门?关之事的智光大师等人哪里还会尽心为他保守秘密。
其中实在有诸多疑点。
乔峰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也将李青萝不?疾不?徐地分析听了进去,但他眼下实在需要有个人来承担他已被愤懑与怒火充斥的情绪。
“只要找到带头?大哥,什么疑点都可?以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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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和李青萝说他想要去深谷底下一探究竟。
他到底是汉人还是契丹人,这件事始终在他心头?盘旋不?休,他要下去查个明白,看看那?个契丹人的尸体。
李青萝没有阻止,只说她与他同行?。
这谷底极深,又那?样险峻,乔峰武功虽高,就这般下去也是极危险之事,李青萝武功更高一层楼,有她在便有安全的保障。
其实她自小?生活在深山中,练习轻功便是在崇山峻岭,悬崖峭壁之间。
只是两人正要下去时,李青萝突然捕捉到了一些声音。
最明显的就是马蹄声。
但雁门?关是宋辽交界的关卡,常年?有重兵驻守,不?说这些兵卒日常的巡视,便是关内关外的商队往来便少不?了,因此马蹄声本也没什么稀奇。
然而除此之外,还有妇孺凄惨的哭嚎声。
李青萝性情冷硬,不?爱管闲事,然而她这人唯独只对女人和孩子多一分恻隐之心,向来最看不?惯欺凌妇孺之事。
乔峰比之她正义感更甚,就更见不?得了。
两人听着这动静离他们?越来越近,便也未曾动,在原地等着看看是怎么回事。
然后就见到这竟是一队宋人的官兵,每人马上大都还掳掠了一个妇女,所有妇孺都穿着契丹牧人的装束。
好几个大宋官兵伸手在契丹女子身?上摸索抓捏,猥亵丑恶,不?堪入目。有些女子抗拒支撑,便立遭官兵喝骂殴击。
从?这些官兵的交谈中才?知,他们?竟是去‘打?草谷’的。
作为宋人,无论是李青萝从?史书中看到的,还是乔峰在江湖中口耳相传的。都只听过异族对中原汉人的迫害。
所谓的‘打?草谷’通常就是异族以牧马为名对边境汉人的掳掠。
掳掠粮食、掳掠妇女。
然而今日两人却反过来目睹了汉人对边境的契丹人其实也是同样的掳掠,行?径比之最凶恶的下三滥盗贼更有不?如?。
李青萝和乔峰两人看的皆是大惊。
队伍里突然有个还在襁褓中的契丹孩子哭了起来,一个官兵怀里的契丹女人立刻狠狠推开他,转头?去哄啼哭的孩子。
但那?军官大怒,抓起那?孩儿摔了出去,孩子倏忽落在地上,他更甚至要纵马去踩踏。
乔峰看到这一幕怒气翻涌,李青萝却已发出一枚生死符射向那?马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