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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萝救下了即将要被虐杀的孩子。
之后两人便不?可避免和宋人官兵发生了一场恶斗, 结局当然是赢的,那些官兵们落荒而逃,掳掠来的契丹百姓都被他们扔在原地。
而有些事或许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乔峰看到了契丹汉子们胸口都有的一个刺青的狼头图腾, 竟与他自小就?有的狼头刺青一模一样。
霎时之间, 乔峰终于千真万确的知道,自己确是契丹人。
他自来痛心?疾首地憎恨契丹人, 知道他们暴虐卑鄙、不?守信义,知道他们惯杀汉人、无恶不?作?,这时候却?要他不?得不?自认是禽兽一般的契丹人。
即便他早有猜测, 但当尘埃落定那一刻心?中依旧混乱至极, 他呆呆的在原地怔了半晌,突然间大?叫一声,就?要向山野间狂奔而去。
李青萝不?由在身后担忧地呼喊他的名字, “乔峰!”
但他已状若发狂, 仍然不?肯停歇,李青萝只?能在身后运起轻功追赶而去。
他只?一味地跑,她自然是追的上的。
最后的结果?是两人在这雁门关外的山间痛快淋漓地打了一架, 直打地乔峰再没有力气跑远。
最后他只?能抱头坐在一株大?树之下,脸色铁青。
竟连看她一眼?都不?敢再看,李青萝在他身侧坐下,他却?身子一缩,像是把自己当做什么应该避之不?及的瘟疫一般躲着她, 口中只?道,
“我是猪狗不?如的契丹人,你又何必再管我!”
真相彻底揭开?后的乔峰显然痛苦不?堪, 此时的他自厌的情绪达到了极点。
李青萝理解他的心?情,并不?责怪。
但她本就?不?善言辞, 也不?知该如何劝他,只?能道,“可我早已说过,不?管你是汉人还是契丹人,乔峰就?是乔峰,是我唯一的朋友。”
这话终于让乔峰转头看向了她。
两人四目相对,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和排斥,甚至不?复一直以来像是泰山崩于前都能够维持的平静。
在她的眼?眸中是显而易见地担忧和关心?。
这双从来空无一物,看不?到丝毫情绪像是明?亮而平静的镜湖的眼?眸终于因他而掀起了波澜。
但担忧之外,她似乎又仍是淡然的。
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无论他身世如何,是宋人还是辽人都不?会影响她对他的观感?,就?像她从前在曼陀山庄时承诺的那样:
在她的眼?里,他就?是他,乔峰就?是乔峰,是她的朋友。
是了,她早就?猜到他的身世了。
可避世而居的她还是为了他选择踏足了这纷乱红尘,卷入这场江湖风波中,如今也依旧陪伴在他身侧。
乔峰看着她的眼?睛,心?终于渐渐安定了下来。
天下之大?,已无他乔峰安身之处,放眼?江湖,世人皆弃他而去,只?有她逆着人流与大?势向他而来,从此,吾心?安处是吾乡。
况且想到方?才?所?见种种……
从前他只?道契丹人凶恶残暴,虐害汉人,但今日亲眼?见到大?宋官兵残杀契丹的老弱妇孺。
曾几何时,乔峰在汪剑通的要求下,承诺永为大?宋人。可他如今知道了自己原是契丹人,从今而后,他从此不?再以契丹为耻,也不?再以大?宋为荣。
仅以天下苍生为己忧,为报父母大?仇,势要找出带头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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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峰想去找寻当初杏子林中知晓那封信的那几个人。
然而智光大?师四海云游,赵钱孙漂泊无定,要找这两个人甚是不?易,他决定先去找丐帮的徐长?老。
李青萝听着他接下来的打算,却?并不?赞成地摇摇头。
“你是从他们口中得不?到答案的。”
乔峰不?禁蹙眉,若换做旁人这样说,他定然会以为是要阻止他冤冤相报,然而他知道以李青萝的性情是绝不?会这样想的。
他只?以为她这样说是觉得智光等人会像之前一样替带头大?哥守住秘密。
当即便寒声道,“父母之仇大?过天,他们此前让我认敌为友,若再不?肯说出带头大?哥的名字,便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我爹爹妈妈。”
此前听智光等人诉说雁门关之事时,乔峰只?当是置身事外般听着故事,后来他亲身到了雁门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
可如今当真确定了自己是契丹人,就?是那个雁门关之事里的孩子。
乔峰再看那深谷,便不?禁神驰当年,仿佛自己爹爹妈妈给那些汉人无辜害死的情景就?在眼?前。
尤其他妈妈身死后,他爹爹痛不?欲生,原本跃入深谷,人在半空,不?舍得自己陪他丧生,又将他抛了上来。
如此乔峰方?有今日,他爹爹实在爱他极深。
作?为人子,这样的血海深仇,既然知晓了又怎能不?报?!若是智光等人肯将功补过也就?看在他们是被?人蒙骗饶过一命。
若不?识好歹,乔峰不?介意用上严刑逼供的手段!
左右从前他们便是这般教他如此对待契丹人的,如今他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青萝果?然对他这样的打算并不?反对,她不?赞成是另有原因。
她淡声道。“无论你用什么手段他们都不?会说的,只?因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在你找到他们之前,他们一定会死。”
显而易见,那个幕后之人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似乎并不?想让乔峰从当年的人那里得知自己身世的真相。
所?以他绝对会像杀死乔峰养父母和师父一样杀死那些人,而到时候乔峰在之后赶过去,简直百口莫辩。
乔峰道,“难道我就?要因此放弃追凶吗?这绝无可能。”
李青萝看他一眼?,“当然不?。”
她说,有她在,幕后之人如今是绝不?敢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人要还想复刻少林寺之事,必然是要料准乔峰的心?理和动向。
所?以当下不?如按照她的想法来安排。
而李青萝正好也对一个人有了些许怀疑,乔峰没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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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阳。
西郊,离城三十?余里处,只?见一条小河绕着三间小小瓦屋,屋旁两株垂杨,门前一块平地,似是农家的晒麦场子,但四角各有一个深坑。
这是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
然而丐帮中人却?知,这其实是副帮主马大?元的家。
从马大?元死后,他妻子马夫人就?孀居在家,为亡夫守节,闭门不?出。
加之那日杏子林和聚贤庄里她为丈夫申冤的事迹,如今在丐帮人或者许多江湖人眼?里,这位马夫人俨然是一位对亡夫情深义重的忠贞节妇。
甚至被?当做杀人凶手的乔峰曾经也是这样以为的。
所?以他虽对自己被?诬陷感?到恼怒,却?也谅解其丧夫之痛,当她所?作?所?为皆情有可原,从不?曾想难为这位马夫人。
然而这日晚上,天已经完全黑将了下来。
马家所?在的郊外四野更是黑沉沉一片,只?有马家的东厢房窗户里透出朦胧烛光,而乔峰和李青萝就?在这东厢房的窗外做了一回‘檐下君子’。
而除他们之外,屋前地下还有十?多位丐帮中人。
只?是这些人都被?点了穴位,动弹不?得,但这样显然是不?影响他们听清屋内的谈话,而他们的动静也绝不?会被?屋内的一双男女察觉。
是的,一双男女。
孀居的马夫人屋中在如此深更半夜竟有一个男人!
透过窗缝,乔峰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此前每每看到他都俏脸寒霜,义正言辞的马夫人此刻依旧身穿一身缟素衣裳。
但脸上薄施脂粉,眉梢眼?角,皆是春意,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便如要滴出水来,似笑非笑,似嗔非嗔,衣襟散乱,露出一条红缎子的抹胸边缘。
可谓是千娇百媚,极尽风流。
而被?她如此风情万种注视着的男人,一张国字脸,神态威猛,浓眉大?眼?,眉宇间满是贵气。
穿着短衣小帽,正像待在自己家里一般闲适地盘膝坐在炕边,他左手持酒杯,右手衣袖中却?空空,竟像是被?人斩断了一臂。
乔峰本与此人素不?相识,然而李青萝却?是认识这人的,不?说她本身记性极好,便是看到他这独臂也该想起来了。
正是当初在大?理被?她拔剑断臂的段正淳。
这人的风流多情,李青萝算是印象深刻的,对他会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一个新丧没多久的寡妇家里,她是半点也不?出意外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莫说断了一臂,只?怕丢了性命,下了黄泉,这人也还要在地府里当个风流鬼。
然而当那个寡妇是马夫人时,那便大?大?出人意料了。
即便段正淳本是李青萝让人引来的,这个场景算是她间接促成的,但他们谁都没想到会变得这般不?堪入目。
是的,李青萝要带乔峰来找的正是这位名为康敏的马夫人。
以她如今的功力,感?知能力已经到了一种极为神乎其神的境界,因此那日在聚贤庄,即便人数众多,她还是察觉到了康敏对她暗藏恶意的视线。
而她们在此之前完全素不?相识。
或许也可以解释为她是因为乔峰迁怒于她,但李青萝直觉并不?是,因为丐帮中其他与马大?元交好之人看着她的视线都与之不?同。
康敏的恶意独特到在一众人里脱颖而出。
总之,李青萝后来便特意传信侍女们仔细查查这位马夫人。
侍女们原先正在查传播流言引祸水到曼陀山庄的人,只?查到丐帮的一些底层里的下线,之后线索就?太杂太乱了,毕竟丐帮势力庞大?,人员混杂。
这并不?让李青萝感?到意外,只?是侍女们颇为惭愧自责。
也因此在她们收到查马夫人的吩咐后便以将功补过的心?态更加细致,便发现了她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对丈夫忠贞刚烈。
她似乎与丐帮的一些男人保持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可是当侍女们再按图索骥查下去,意外的是,这位马夫人的人脉网竟与此前侍女们查到的那些丐帮里散播流言的弟子的人脉网有了重合。
侍女们更加盯紧了马夫人。
于是就?发现了她叫人打听一个名叫段正淳的人的消息。
而段正淳,便是过了二十?年,侍女们也还记得这个曾经在大?理被?她们小姐斩断了一臂的人。
于是这消息立刻传递到了李青萝手上。
这让李青萝更加笃定了之前觉得马夫人不?对劲的猜测,而她想了想,便让侍女们刻意把段正淳引来和康敏见面。
她料到了这位马夫人必然是表里不?一,原本只?是想看看她的真面目罢了。
但现下却?得知了一个惊天秘密。
——马大?元之死的真相,他竟是被?他的妻子康敏和白世镜狼狈为奸杀死。
而这也被?同样在屋外的丐帮中人听到了耳里。
说来这也是丐帮自己主动撞上来的,原来徐长?老果?然像李青萝预料的那样被?人杀害,尽管乔峰没有出现在附近,这脏水还是被?泼到了他身上。
丐帮怕他再杀马夫人,所?以前来保护她,然后为防他们产生什么动静,被?李青萝和乔峰定住了穴道在屋外。
如此倒也是无巧不?成书了。
让他们亲耳知道了真相,也不?必乔峰之后还要自己去向他们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