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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二十九年, 福康安与南兰是在这一年相识。
十岁的小少爷福康安从轿子里出?来,脸上还残留着对之前在梨园看的那一出精彩的戏的兴致盎然,口中还念念有词地回味,
“一个是阆苑仙葩, 一个是美玉无瑕……”
这已经是他连续出府第三日了,日日都去的是戏班子。
一切概因小少爷看了一本名?叫《红楼梦》的杂书, 便沉迷其中一发不可收好,不光时时念着,就连晚上睡觉梦里都是那令人叹惋的宝黛良缘。
进二门时, 福康安的出?神被一阵说话声惊醒。
抬眼看去就见远远看到有一行丫鬟经过, 眼里都是恍惚兴奋、脸上挂着很?是惊艳又赞叹的神情在议论着什么。
福康安让小厮去问?,才知今日府里来了位表姑娘。
据说,模样极美。
十岁的小少爷关注的点在于?这位远房的表姑娘, 是从江南来的。
表姑娘、江南……
福康安刚看完戏, 不由联想到自己?在《红楼梦》里最喜爱的角色林妹妹,尤其是黛玉初到荣国?府的那段。
他顿时来了兴趣,就想去看看。
不为别的, 只为了新?鲜好顽,自小金尊玉贵长大的小少爷,府里上下疼爱,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从来就没有委屈过自己?的时候。
此时的福康安不知, 这一去就是万劫不复,一生?心结难解。
但或许他知, 亦无悔。
既然动了念头,福康安当即就叫了一个丫鬟领路。
富察氏是满洲大姓, 当今乾隆帝的原配嫡妻孝贤皇后正是福康安的亲姑母,虽然已经仙逝,但乾隆帝对富察家依然恩宠信重,对富察家的儿郎都个个委以重任,正值兴旺的大家族府邸也极为阔气。
福康安随丫鬟走了许久,路长的他都已有些不耐烦。
他年纪虽不大,但生?性聪慧,人情练达,心下已有些明了,这位远房的表姑娘住的这般偏僻,怕不是什么来投奔打秋风的破落户,总之?是不受家里看重的人物。
“到了,南小姐就住在这儿。”
在福康安最后一丝耐心耗尽前,带路的丫鬟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眼打量了下,果?然是座许久没人居住的偏僻院落,院门口的月亮洞前没人守着,福康安径直走进去,才在院子里见着两个丫鬟,正坐在廊下做着针线活。
见着他来,忙站起来和他行礼,看来是府里拨过来的丫鬟,自个连个贴身服侍的人都没带,福康安心中更笃定了破落户的猜测,他抬手制止了她们出?声。
也不等通禀一声,就穿过院子跨进屋子里去。
庭院里草木深深,花叶繁盛,大面?上看着不错,但细看就知道是久未打理的,最近才匆匆修剪一二,只有庭院右边种了几棵有些年头的杏花树,生?地很?是高?大茂密,开了一树雪白?繁花,有些看头。
不过进了屋子里后,却和外面?简陋的庭院截然不同。
首先入目就是一面?博古大书架,琳琅满目全是书册,书架上每一格都挂着一张小笺,用笔墨书写?了标注分类,打理地整整齐齐,显然是主?人的爱物,架子上还有若干的瓷器古玩。
屋里用一座大屏风做隔断分成了书房和卧房,书房的墙上挂着好几幅水墨字画,角落里养着几丛绿意盎然的文?竹,书桌和窗边还有几盆鲜嫩的葱茏兰草,开着洁白?的小花。
屏风上是青绿浅淡、峰峦延绵的山水,挂的字画远远看不清是什么名?家所作,但一打眼便觉清婉秀丽,落笔不俗。
就像这屋子的布置,素淡清丽,书香墨气,雅室兰香。
福康安不知这屋子从前是什么样的,但敢肯定不是如今这样的,不过纵使他见惯了府里其它地方花团锦簇的富贵气象,一进此处也觉别有一番沁人心脾,心旷神怡的清新?婉约之?气。
这样雅致的屋子,住的也该是位雅人。
福康安心底的不耐不知不觉尽数消解,原本起兴趣过来看看的初心又被他想了起来,而且目前所见也的确符合了他的期待,他对这位的表姑娘的好奇更深。
“是谁?”
恰在这时,卧房里的人也察觉到了有人进来,出?声询问?,如云出?岫,如珠落盘,其声若莺啼,极清泠泠,语调又极秀气,令人闻之?便觉精神一振。
福康安眨眨眼,只觉从未听过这般动听的声音。
他心中的好奇已到达极点。
他也不回答,抬步绕过屏风直接往卧房里走去,这是他家里,他可没觉得有什么自己?不能去的地方。
屏风后,卧房的小门中间设了一道竹帘作遮掩,两边是雨过天青色的帐子,此时收起没有放下,卧房里面?大开着窗,光线明亮,能隐隐约约看到竹帘后的景象。
在那窗边的炕上坐着一道朦胧的小小身影,虽身姿娇怯,弱不胜衣,影影绰绰间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
如一副半遮半掩的仕女画卷。
越看不清就越让人心痒痒,情不自禁想要一探究竟。
“你是谁?”
福康安见着了她,她自然也见着了竹帘外的人,知道了这并非伺候她的两个丫鬟。
她再次问?,他依然不答。
原本他是存了一点想吓唬她的念头,但现在隔着这层最后的遮掩,看着里面?那个朦胧的纤弱身影,福康安的心里却莫名?紧张起来,但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定定神便一把把竹帘掀开走进去了。
但很?快,他的脚步就停下来了。
三月的春光明媚正好。
熹微的金色日光也偏爱地照在不远处窗边手持书卷而坐的小小少女发上、脸上、衣上,她整个人如明珠生?辉、美玉生?晕。
就像水中月、镜中花般,虚幻而美好。
即便尚且年幼,但稚嫩的玉雪面?庞已有种令人心惊的美,任谁都无法?不相信她日后会长成何等的风华绝代、倾城绝色。
福康安怔怔站在原地,脚下再迈不出?一步,只因此刻心神俱醉,已完全不为他所控了。
十岁的小少爷素日里身边伺候的、在宫里见到的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美人,还不通男女之?事的他对此素来不甚在意。
但此时此刻他却再直观不过地感受到令人震撼的美。
尤其当那一双潋滟如碧波春水的明眸微微抬起羽睫,向他盈盈望过来,四?目相对间少年只觉头脑一阵嗡鸣。
整个人一阵缥缈恍惚,如坠一场虚幻的美梦中。
已分不清此时是梦境还是现实。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似姣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扶风。【1】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福康安不自觉喃喃道出?书中贾宝玉初见林妹妹时所说的话,只觉自己?就是那多情的宝二爷,否则上天怎么会送这仿佛从书里走出?来的林妹妹到他面?前。
若非降珠仙子化身……
怎会美好地如仙似幻,不似凡尘中所有。
这个才十岁就出?入大内禁宫如家常便饭,赏遍奇珍异宝的小小少年断定他在今日见到了这世上最美最珍贵的宝物。
矮炕上坐着的少女如无瑕美玉的雪白?小脸上一双笼烟眉越发紧锁,看着面?前闯进来的少年,语声清冷。
“你这人好生?无礼,还不快退出?去。”
福康安闻言顿时面?红耳赤,连退几步到了竹帘外。
这个傲慢无礼的小少爷已经半点想不起自己?来时那横冲直撞的理直气壮,仿佛才恍然大悟自己?的唐突,觉得自己?果?真?是无礼至极。
“我,我不是坏人。”
向来只有旁人讨好他的份,这还是第一次福康安这样不想一个人讨厌他,他想要解释却一时笨嘴拙舌,结结巴巴。
立刻搜肠刮肚地想之?前听来的关于?她的一切,终于?想起她表姑娘的身份和她的姓氏,又急急忙忙开口道,
“南小姐,你是我的表妹,我是你的表哥啊。”
之?前他只当这是个来打秋风的穷亲戚,心中还有些嫌弃和不屑,但现在一唤出?这声“表妹”,想到他和这美好地不似凡人的少女竟有着表兄妹这样一层亲密的关系只觉胸间满是热切。
“表哥?”
听到他的话,竹帘后的少女不确定地轻唤了一声。
“欸。”
福康安忙应声,一股喜悦的心情油然而生?。
然而紧接着这位表姑娘只是用稍微缓和的清婉嗓音道她今日舟车劳顿,有些累了想要休息,改日再去拜见。
于?是他就当真?有礼的告辞,退出?了屋内。
她温声和气的一句话,却似是最严峻的命令一般,叫人无法?违抗,福康安也半点不愿意违抗,使她不开心。
要知道对于?富察家最受疼爱的小少爷来说,这世上就连他的姑父乾隆帝只怕都不会这么命令他呢。
两个丫鬟和福康安身边的小厮一直在屋外候着,对里面?的动静一清二楚,小厮觉得不敢置信,但两个丫鬟却觉得理所当然。
只要见过这美好地似玉做的人儿、如神仙般的姑娘,只怕这世上没有人会愿意见她眉头轻轻一蹙。
福康安离开了。
这骄矜任性的小少爷来时只是存着好顽、找乐子的念头,离开时却对这座偏僻的小院魂牵梦萦。
***
第二日,一大早。
福康安也不往外面?的戏班子跑了,又兴冲冲跑来这座在占地广阔的富察府里实在偏僻、素日无人问?津的小院。
经过庭院时他也不觉得这里的花草粗陋了,只觉都是自然意趣,就连院子里那棵这个时节开地到处都是再常见不过的一树雪白?的杏花也比他处美丽太多。
一枝低垂的杏花恰好打在他头顶,他也不生?气。
春日多雨,昨夜又下了一夜绵绵细雨,这枝杏花还沾湿着未干的雨露,雪白?的花瓣在风中晶莹剔透,看着格外清新?。
小少爷想到什么微微一笑,动作轻柔地将之?轻轻折下。
院子里多了几个负责洒扫的粗使丫鬟,她们不住在这儿,只每日上午来做活,贴身伺候的两个丫鬟分别叫红珠和绿衣。
福康安今天也不横冲直撞闯进去了,而是先让通报了一声,说他是来为昨天的无礼来向表妹赔罪的。
但红珠通报后,过一会儿出?来只说南小姐并不在意,她身体刚刚大病初愈,怕过了病气给他,就不招待他了。
福康安听了这话,眉头就不高?兴地皱起。
他虽然年纪小,但不是不通人情世故,南小姐看似客气实则敬而远之?的态度还是很?明显的。
当然这不是她的错,是他的错。
她昨天第一天到府上就被他这样鲁莽地闯到闺房,这实在是他大大的不该。
福康安知道自己?已经给南小姐留了一个极差的印象,但要叫他从此离她远远的,又实在不愿。
福康安从前都是叫身边人爱着捧着,生?怕他有一点不顺心顺意,惹他不喜的轻则撵出?去,重则打顿板子生?生?打死也是有的。
除了在宫里的几位面?前,就没有他低眉顺眼的时候。
可自昨日他见了南小姐,惊鸿一瞥,就打心眼里觉得世上再没有比她更漂亮、更可爱、更让他心生?欢喜、想要亲近的人。
小少爷从来不是个好性的人,眼下能心甘情愿耐着性子只为见人一面?已经是十分难得了,但到底蛮横惯了,叫他今日无功而返是不可能的。
福康安便假作自己?没听出?南小姐的送客之?意,便说自己?向来身体好,不怕过病气,径直走进屋里去,自顾自道,
“表妹身体柔弱,听说从昨日到今日还没出?过房门,院子里的杏花开地极好,我特意摘了一枝进来,插上瓶放在房里供表妹赏玩春色,如此心情也能好许多。”
屏风后没有人应答,福康安便往左边的书房走去,扫视了一下左边书房里的博古架,找瓷瓶插花。
红珠和绿衣要帮忙,他还不让,隔着屏风里面?的人虽然看不见外面?,但听这动静也猜到了。
南小姐应是有些无奈的,但也拗不过这骄纵的小少爷,最后隔着竹帘和屏风到底传来了少女清淡细弱的声音。
“用那个细长颈的素色青瓶。”
小少爷闻言嘴角勾起笑意,立刻兴高?采烈地应声,亲力亲为找着南小姐说的那个素色青瓶插上后,他又装模作样地站在屏风后问?道,
“那我这就拿进来给表妹你摆在卧房里?”
眼看他是不会轻易离开了,屋内半晌才传来一声轻不可闻地应答,“……嗯。”
其实要说虽然男女授受不亲,但他们之?间有一层表兄妹的关系,年纪又都才十岁,要说男女大防,的确也没多么严苛。
福康安进去后,就见南小姐依然如昨日一般坐在炕上,手执着一捧书卷,听到他进来的声音也依然埋首看书,不抬头看一眼。
但这已经足够了。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窗边,纤弱的身姿就已是般般入画的绝丽,不,应当是有画难描雅态,无花可比芳容。
纵使福康安已经是第二次见她,仍不免恍惚怔在原地。
他手里捧着那一枝杏花,南小姐的建议没有错,他亲手折下的那一枝尤带雨露的洁白?杏花点缀着点点嫩绿的新?叶,与这素雅的青瓶的确是相得益彰。
看起来格外清新?脱俗、淡雅出?尘。
福康安原本也觉得很?满意,然而当走进来后,才发现什么人间春色都在南小姐那如明珠、似美玉,堪称惊世绝俗,仿佛集世间钟灵毓秀于?一身才能造就的玉容殊色面?前黯然无光。
才十岁的少年未必通情爱,但对至美的追求是人的天性。
南小姐,大抵就是生?来注定要被人追捧如云,趋之?若鹜的美人,一经出?现便要惊艳有幸惊鸿一瞥的人的一生?。
而福康安,既是有幸也是不幸地太早遇见了她。
从进来以后少年的注意力就完全被屋内的少女所吸引,良久才呆呆地上前走了几步,又呆呆地在她对面?坐下,期间目光始终定在她身上,移也不移。
南小姐看书,福康安便看她。
她不说话也没关系,不理会他也没关系,仿佛只要能这样一直注视着她就算到天荒地老他也不会倦怠、不会枯燥。
屋内一时安静地便只剩下南小姐细碎的翻书声。
一室静谧。
直到书翻到末尾处,南小姐才终于?放下书卷,抬眸看向对面?的少年,雪白?晶莹的清丽玉面?神情淡淡,细弱的嗓音亦是似如今三月春寒料峭时节的山涧冷泉般清凌凌,
“富察少爷,还有什么事吗?”
福康安听到她开口,这才恍然惊醒,他向来很?机变聪敏,来时原本肚子里准备了一堆能讨人欢喜的伶俐话,然而一对上那双如镜湖般明亮清澈的杏眸,他却大脑一空,面?红耳赤,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我……”
最后又是像昨日一样紧张到结巴,不,比起昨天隔着竹帘的谈话,今日直面?着南小姐那令人屏息的美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福康安缓了缓,目光只能强自移开一会儿落在了桌面?上那一枝杏花,便着急忙慌地下意识干巴巴道,
“表妹的品味真?好,这瓶子插花果?然合适。”
南小姐赏脸地垂眸一顾,纤长浓密的羽睫像是轻盈优美的蝶翼在雪白?的玉面?落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眉眼垂敛间,便是臻首娥眉,仙姿玉色。
福康安的目光又情难自禁地落在了她脸上,又险些逐渐失神,即便能这样看着她也很?不错,可既然开始了交谈他还是更想要和南小姐能说说话的。
但他们才见了第二面?,认识了第二天,又有什么话题能聊呢,少年说完了桌上的杏花,又把目光投向了房间的摆设。
“这屋子布置的很?是清雅,一看就是表妹的风格。”
或许是福康安实在夸地太生?硬,南小姐看起来并不如何高?兴,相反那一双秀气的柳叶细眉微微蹙起,不过她这次倒没再沉默。
“府里原本送了许多东西,都是极好的,我并非不喜欢,只是习惯屋里摆放地简单些,就先让人放到旁边屋子了。”
这还是南小姐第一次和他说这样长的话,福康安高?兴了一瞬,但很?快小小年纪便是人精的他就意识到她只是因为寄人篱下,才不得不解释了许多。
他有些沮丧,但随即心中又油然而生?诸多怜惜,尤其是这时他才注意到少女眉眼间始终不散的似烟笼寒月般若有若无的清愁。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1】
福康安最开始对南小姐产生?兴趣是因为《红楼梦》中的林妹妹,而她也的确不但满足甚至大大超出?了他的期待。
可现在,要让她像林妹妹在贾府那般处境,他是万万不忍心的,少年悄悄在心里暗下了某些决心,但这些自不必明说。
也是想到林妹妹,福康安才终于?想起自己?带的赔礼,从袖中拿出?一捧书卷,放到小几上递过去。
“表妹出?身书香人家,定然是爱书的才女,这本书是我特意准备的赔礼,虽然只是市井小说,但也有颇多趣味,我自己?看着十分喜欢。”
这书不必说,就是福康安最近沉迷的《红楼梦》了,一说起他喜欢的书,他都顾不上在南小姐面?前的紧张,话都流利多了。
南小姐对此果?然感兴趣,当下便拿起那卷书翻看了起来,没多久眉间就渐渐不再锁着令人怜惜的愁意,柔和地舒展开。
看起来颇为爱不释手,又抬头认真?对福康安道谢。
“这书我很?是喜欢,多谢富察公子。”
能讨得她欢喜就是最让福康安高?兴的了,少年白?皙俊俏的脸上原本已渐渐退去的红晕又弥漫开来,不过唯独有一点让他很?在意。
“我们这府里可到处都是姓富察氏的,不说我阿玛,就是我几个兄弟也都是富察公子,表妹要是在外面?叫我可就分不清了。”
福康安知道接受了这书后,南小姐才算是真?正原谅他昨日的失礼了,果?然现下听到他这么说,她没再当做没听到,而是配合问?:
“那我该怎么称呼?”
少年黑亮的瞳孔转了转,看起来很?是狡黠机灵,“唔,我在家中行三,表妹就叫我三哥也行?”
他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颇为渴望又热切的模样。
不过这称呼实在太亲密了,南小姐抿了抿唇,只轻声道,“我听她们说你和我一般年纪,我们还不知是谁月份大一些呢。”
福康安假装听不出?她的婉拒,只说那这就来比一比,两人一对照,南小姐是二月二花朝节出?生?的,他是五月五端午生?的。
结果?,反倒是她比他还大一些了。
南小姐似乎也觉得有趣,唇角微勾露出?一点笑意,清冷的玉面?霎时真?如冰雪初融,异花初胎,美玉生?晕,明艳无伦。
“那你倒该叫我姊姊了。”
她本是玩笑,然而少年黑亮的眸子里满是惊艳地痴痴然看着她,竟真?的轻声唤道,“姊姊……”
南小姐不意如此,一时倒真?有些难为情。
福康安反应过来也觉很?是羞窘,脸上、双耳顿时都像火烧般又红又热,室内又陷入一片安静,却又和之?前的静不太一样。
半晌,少年才低声道,“我大名?是福康安,有个字是瑶林,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这是真?的,昨天下午从这座小院离开后,他就让人去打听关于?南小姐的事了,但大概是因为她刚进府里不久,下人们都只知道姓氏,闺名?还没人知道。
少女默了一瞬,才轻声道:“我单名?兰,没有字。”
南、兰。
福康安一听便在心中念叨个不停,只觉这简单的二字实在美极雅极,也实在再适合不面?前这如雪谷幽兰、世外仙姝般的少女。
不过……
本性顽劣的少年又耐不住起了心思,忽而出?主?意道,“那我给你起一个字,就叫颦颦如何?”
但南兰很?是干脆地摇头,“不如何。”
不说男子给女子取字就很?不妥,但是只这“颦颦”二字,少女清滟的眼波里带上一点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
“你要做贾宝玉,我可不是林妹妹。”
福康安顿时睁大了眼睛,惊喜道,“你也看过《红楼梦》?”
这书是近几年才在京城里流行起来的,她才从江南来,本以为是不知的,这才特意拿了来想讨她喜欢。
不过南兰倒真?没看过,但只见她翻了翻手中书卷微笑道,“不过是浏览了个大概,现学现卖罢了。”
福康安更惊更喜了,原来是她竟有过目不忘之?能!
之?前他称她为才女,只是说罢了,但现下他再看面?前的少女,仍旧是那般清丽绝俗,无可比拟的美,但好像又更美了。
手执书卷,眉眼间自是一番清冷文?雅的风骨。
***
两个初见并不愉快的小儿女,因为一本书迅速拉近了关系,一个上午的时间福康安都消磨在了这座小院里。
明明是看过无数遍的书,但和南兰一起再看,两人边看边不时讨论里面?的人物,又觉比以往凭空生?出?更多兴趣。
这个上午福康安只觉前所未有的愉悦快乐。
然而等到中午福康安要回他自己?院子里用午饭时,临走前原本已对他柔和许多的南兰突然又冷淡下来,道他不该离她这么近。
他以为她是在意礼教,然而他追问?之?下南兰先是默然,又淡淡道,“难道富察家没有告诉你吗?接我来府上的原因。”
之?后就再不肯说了。
福康安不明所以,但等他离开之?后,又突然被自己?额娘瓜尔佳氏叫去主?院里后就一切都明白?了。
“别和她凑太近,她是要进宫的……”
这就是在询问?过福康安是否数次跑到那座新?收拾出?来的小院后,瓜尔佳氏脸色难看地对他说的话。
***
是日,晴光正好
这是南兰在富察府住的第五日,一早她便起身带着两个伺候的丫鬟红珠和绿离开住的小院,去往住院向富察府的主?母请安。
这原本该是第一日就要去的,但当时瓜尔佳氏派人来说,既然她大病初愈那便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去请安也不迟。
南兰观当时传话的人神情,这话更像是搪塞之?词。
便没坚持,就此应了。
后来果?真?每日她说要去请安,主?院都推了,直到现在第五日,才终于?允了。
这也是南兰自来富察府后第一次走出?院门。
府里许多人都对这位从未听说过的表姑娘感到好奇,当然也免不了一些暗地里的嘀咕,大家族里没有秘密,南家的来历在几日之?内足够打听清楚了。
南家原只是普通的汉人百姓,去年当家的男主?人才考上了同进士做了个小官,娶了他们富察氏旁支边缘的一位寡居的姑奶奶。
这样的家底和普通百姓比或许还算不错,但在他们富察府面?前和破落户没什么区别,就算是府里家生?的丫鬟只怕都要比那表姑娘还体面?几分。
再者说娶的旁支的姑奶奶,倒把自个儿闺女送到嫡支的富察府里,这里面?的猫腻谁听了不嘀咕两句。
不过再多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在亲眼见着南小姐时消失一空了。
肌肤若冰雪,绰约如仙子。
清雅绝俗,风神秀彻,容光之?烨烨衬得如今三月里这富贵已极的公府大花园精心修剪的一园如锦春色黯然失色。
这当是神仙中人也。
世人常以美若天仙四?字形容女子之?美,但天仙究竟如何美法?谁也不知,但一见南小姐,各人心头都不自禁的涌出?美若天仙四?字。
下人们大多都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文?雅的话,只觉得这样天仙似的姑娘根本不敢想象是和他们寻常人一样食五谷杂粮、人间烟火养出?来的。
简直比地一个像天上的云,一个是地上的泥。
想必任谁见到这样标志如天仙似的人物,都会觉得就合该一辈子用金玉养着捧着她,只要能够博她一笑。
下人们惊艳赞叹有之?、自惭形愧有之?,但哪里还能有半分看不起和不服气呢,要说再有别的什么想头也只有一条。
只怕……就这富察府里的富贵还养不起呢!
类似的想法?也产生?在这一等忠勇公府的主?母瓜尔佳氏脑海里。
当她听丈夫傅恒说要献美于?御前时,她险些都以为他疯了,傅恒虽是孝贤皇后胞弟,但能有今日的荣光可不是凭借外戚身份,大半都是靠自己?多年出?生?入死在战场上打下来的。
他是有真?才实干的人,就从没想靠过裙带关系,莫说孝贤皇后在时,更何况是她已仙逝多年之?后呢?
因而虽然傅恒吩咐是吩咐下来了,还为此嫁了一位旁支姑奶奶出?去,但作为管理内宅的主?母瓜尔佳氏却并不如何上心。
南兰此前并非多想,她的确是不太喜欢这个丈夫安排入府里居住的小姑娘。
一来是她觉得荒唐,二来的原因也很?是不能为外人道也。
瓜尔佳氏曾是满蒙第一美人,姻差缘错选秀时被当时还在的富察皇后指给了自己?的弟弟傅恒,她向来心气极高?,对此颇为郁郁。
索性后来入宫请安与乾隆帝相遇,凭她的美色果?然吸引了皇帝,两人有了几番首尾,甚至珠胎暗结,只恨她已为臣妻不能光明正大为帝妃,龙种也只能沦落民间。
如此,瓜尔佳氏怎能对要被富察家送进宫里的南兰心平气和?晾了好几日,她才终于?有心情见一见人。
尽管之?前她派过去传话的丫鬟回来说过,南小姐其人,模样极美,不过瓜尔佳氏并未如何在意,才十岁的黄毛丫头罢了。
直到亲眼所见。
原本慵懒随意地坐在上首的瓜尔佳氏在眼见那个少女款款从门外走进来后,腰背逐渐挺直,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了。
原来……
世上竟真?有人方才十岁稚龄便能有倾城绝代之?姿,美极、清极,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凡俗之?气。
素来自恃美貌的瓜尔佳氏甚至情不自禁想自己?十岁时有这样超然物外的姿容,这样高?华风致的气度吗?
没有,她十岁时才真?的只是个黄毛丫头罢了。
瓜尔佳氏不得不承认。
而她还这般小,待她长成,莫说满蒙八旗,便是整个天下间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人及不上她的风华无双了。
因为,这已非人间能有的殊色。
瓜尔佳氏现在终于?明白?丈夫的想法?了,即便傅恒从没想过攀裙带关系,但这样的女子,这样的美人,又怎么可能在凡间埋没。
没有富察氏,也会有别的人意识到——
奇货可居。
***
南兰没有在主?院里待许久。
富察府的主?母瓜尔佳氏从见到她便一直心不在焉,略略道了几句家常便让人送她出?去了,并且嘱咐说她是客人,往后不必来请安。
态度说不上盛气凌人,但也说不上和悦近人。
南兰不知原因,但寄人篱下的小姑娘眉眼间难免因此流露出?几分沉思和清愁。
随侍在南兰身边的两个丫鬟察言观色,立刻就小心地提议道不如别那么早回院子里,趁着春光明媚逛逛园子。
红珠和绿衣之?前也和其他下人一样想法?,但这几日的时间她们俨然已渐渐成了忠仆,又因年纪比南兰大上几岁,更是满心怜惜,如今处处只为她们姑娘着想,盼望她能时时顺心顺意。
因她们真?心,南兰待她们也渐渐亲近了起来。
当下不愿拂了她们好意,便应了。
同时她也是想到自己?至少还要在富察府住上好几年,总不可能一直只蜗居在院子里不出?。
富察府的花园很?大,水榭亭台,假山怪石,活泉水池,应有尽有,铺着鹅卵石的羊肠小径在其中曲曲折折,堪称一步一景。
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花坛,种植着各色应季甚至不应季的花卉。
花园里的道路连接着前院和后院,时常有人经过,南兰一行人没有逗留在中央区域,只是在靠近她住的院子那一块儿停驻。
恰好这里有一座水榭。
南兰一路走回来也觉有些累了,就进去歇歇脚,等绿衣去拿了鱼食,便斜倚在栏杆边上一点一点洒了喂底下清澈的溪水里欢快游动的各色锦鲤。
这些鱼都被养地笨笨的,很?快就都聚集了过来。
“硕人其颀,衣锦褧衣……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qiu)蛴 ,齿如瓠(gua)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突然,从不远处竟然传来一阵读书声,这声音听起来还有些耳熟,红珠和绿衣一下就听出?来了,顿时看向来处。
就见一个锦衣玉带、唇红齿白?的小公子正捧着一卷书站在假山旁边装模作样、摇头晃脑地读书,不是几日不见的福康安又是谁?
可偏偏南兰喂鱼食的手顿了顿,却是一眼也不抬。
于?是读书声又继续。
“……河水洋洋,北流活活。施罛濊濊(wei),鳣鲔发发(fa)”
读到这儿,南兰终于?忍俊不禁,向福康安瞥去一眼,“快别读了,一篇《硕人》就叫你读错四?个音,你不害臊我还替这诗委屈呢。”
福康安一边读一边一直斜着眼觑着南兰的神情,见她果?然笑了肯搭理他了,自然立刻收起书随手就抛到身后跟着的小厮怀里,兴高?采烈地跑进水榭里来。
“委屈什么?”
小少爷理直气壮地反问?,还嬉皮笑脸道,“都说曲有误周郎顾,是为一桩美谈,那这诗有错,能博南小姐回顾一笑,若是它有灵只怕觉得是死也值了。”
虽然那日相处地愉快,但他们几日不见,他反倒是更厚脸皮了。南兰不理会他这话,继续转头去喂鱼,神色淡淡道,
“你怎么又跑来我这儿了。”
这一处已经是花园的角落了,说他是路过的那可不大可信。
福康安不是笨人,立刻就明白?了她这话的意思,从那日额娘找过他后他当然也明白?自己?其实应该和她避嫌。
要说一开始知道府里来了一位从前都从没听说过的属于?汉人姓氏的表妹时,他没有感到有些猫腻才是假的。
可后来等亲眼见到南兰后,福康安便完全再顾不上想这些了,他满心满眼都只想讨她欢喜,和她亲近,而现在……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淡金色的日光洒在底下浮动的水面?上,像是波光粼粼的锦缎,湖光水色也俱都倒映在了湖边垂眸喂鱼的少女清亮平静的眼眸里。
一抬眸,便胜过世间无数旖旎风光。
少年晶亮的目光从出?现就始终注视着少女,没有丝毫偏移。
即便他知道了要避嫌又如何呢?知道她是富察家预备好要送进后宫里的人,他也依旧只想讨她欢喜,和她亲近。
明明也耐着性子几天没去见人,但心里脑子里依然时时想着念着,一听到她出?院子了,直接就从课堂上跑了出?来。
他之?前着迷红楼时的模样已然够痴,遇上她好像又更甚。
福康安想,反正他这个侄子向来比皇子还得乾隆帝喜欢,反正南兰又还没真?正入宫,反正他从小任性骄纵惯了,
就当他再胆大妄为一次吧。
现下福康安只当做没听出?南兰的意思,突然说,“我送你那本红楼的书你肯定已经看完了,我再带你去看活的红楼如何?”
果?然,提到红楼终于?引得少女感兴趣地回眸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