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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段正淳和刀白凤这对夫妻接连上?门后, 李青萝不胜其扰。
她?半点不想掺和这些本与她?无关的情爱纠缠,之后她?在庄园里又停留了几日,本已经做好了面对段氏问责甚至是一场恶战的准备。
然而最终什么都没有。
甚至自那以后再无人出现在庄园附近打扰她们。
李青萝不知道段正淳是怎么和段氏皇室交代?他如何断掉的一臂的, 她?并不感激, 只觉得段正淳和段氏终于识相了一回。
她?不喜欢麻烦,但本也不怕麻烦。
就像逍遥派的宗旨是隐世不出, 不能?让外人得知存在,但他们可从来不是躲着人行事,该如何还?是如何, 我行我素, 唯我独尊。
只要事后将世上?知晓逍遥派的外人都杀光,依然是毫无声名的隐世门派。
逍遥派就没有心慈手?软之人,个个都是不受世俗礼教束缚的狂妄之徒, 强大?的实力带来的从不是所谓责任, 而是让他们随心所欲的底气。
李青萝八岁时就亲眼?目睹她?妈妈将找来气她?爹爹的男宠一个个杀死,一具具根本反应不及还?面带着微笑的尸体就横倒在她?脚下,血流成泊。
彼时李青萝丝毫不曾在意, 她?只为妈妈的疯狂而心惊。
李青萝只断段正淳一臂是因为他所作所为在她?这里还?罪不至死,不是因为忌惮他大?理镇南王的身份。
便是大?理派出千军万马围困住庄园,她?自信仍能?如出入无人之地般取段氏皇帝的项上?人头?。
因此段氏不来找她?的麻烦是段氏的幸运,却不是她?的。
没多久,一场大?雨降临。
山中最后一点隐患也没有了, 李青萝带着‘十?八学士’等茶花回到琅嬛福地, 再次过上?了隐居不出的平淡而清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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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还?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李青萝察觉到有人跟踪,本以为是段氏报复的手?段终于到来, 但待她?将人揪出来后却发现竟是一双腿残疾面容尽毁的青年。
那青年似没料到李青萝武功如此之高,远在他之上?, 让他连反应都不及便被她?用?天山折梅手?中的擒拿手?擒住。
从藏身之地露面后,他先是愣愣地看着她?,紧接着惊慌失措地低下头?。
并不反抗,似乎并无恶意。
李青萝起初并未认出他,还?是那日送他去医馆的侍女?认出了这是一年多前曾在天龙寺外的菩提树下遇到的那个重伤濒死的乞丐。
他如今似乎过的还?不错。
虽然身有残疾但有一身颇厉害的武功,衣着整洁,是新衣,看起来之前似乎特?意打理过,两臂撑着一对拐杖行走。
李青萝记得那时注意到他喉间有刀伤,此时果然仍不能?言语。
她?问他跟着她?们做什么。
他只能?慌忙用?手?比比划划,甚至一张疤痕遍布、面目可怖的脸都是青灰僵硬的,没办法做任何表情。
李青萝倒没什么不耐。
她?看不懂他的手?势,但能?看懂他的眼?里没有恶意。
便只当他是为感谢而来。
她?让他不必在意此前的随手?相助,便打算扬长而去。
没想到那青年竟径直丢下拐杖,跪倒在她?身后的地上?,双手?合十?俯首叩拜,极为虔诚的姿态像是信徒在叩拜他信仰的神明。
便是李青萝都难得有些?惊讶。
心中不免生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恻隐之心,让她?最后提醒了这个可怜人一句江湖上?一种名为腹语的旁门左道可以让他不必开口就能?说话。
就看他自己能?否有毅力去找寻然后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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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升日落,转眼?又是两年过去。
李青萝过了十?八岁的生辰,武功又再精进一步,整个人的气质也越发飘渺,莫说外人,便是侍女?们瞧着她?也怕她?哪天就羽化登仙。
好在这时,姑苏的一封来信又将她?拉回人间。
写信给她?的是已经数年未曾联系过的王家表姐,信中她?一改当年在王家表哥和姨母的葬礼上?的态度,极为诚恳地与她?致歉。
重点是她?已病入膏肓,希望李青萝能?来见她?最后一面。
李青萝看完信后静坐半晌,又不知不觉去与那座冰冷无情的玉像静静相对待了一夜,第二日还?是动身去了姑苏。
她?并未把当年表姐的怨言放在心上?,所以也无从谈起责怪。
她?到底并非全然无情,心中仍然记得自己幼时爹爹生死不明,妈妈离家出走,自己被送到姑苏后姨母和表姐表哥对她?的照顾和爱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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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姑苏的路上?并不太平。
如今天下宋、辽、西夏三?分,江湖上?各大?门派林立,一直都少不了刀光剑影之事,寻常的绿林劫道之事常有,偶尔也能?遇上?几个门派械斗。
朝堂软弱无力,江湖便常有侠以武犯禁之事,并不稀奇。
李青萝一行人都是女?子,吃穿行住又样样讲究精致,很容易被视作羔羊盯上?,只是从来没有人能?真正占到任何便宜。
很多时候侍女?们出手?就足够,都不必李青萝现身。
一次遇到一桩孩童拐卖之事,其中还?有对孩子作‘采生折割’的,难得让她?动了怒亲自拔剑。
人贩子之中也有武功不低者,眼?见李青萝等人来势汹汹,不是敌手?,竟卑鄙地随手?抓了一个孩子在怀里做要挟。
李青萝运起凌波微步,雪色衣袂飘飘如仙。
在那人贩子还?未反应过来时便从他身侧飞身而过,转眼?孩子就到了李青萝怀中,而那人贩子的脖颈间多了一道红色的细线。
轻描淡写地收割了一条人命的同时,她?还?不忘一手?遮住怀里救下的孩子的眼?睛。
这事最后还?是报官处理了。
等待官府来人期间,李青萝等人留下照看那些?孩子,被她?最后救下的那个孩子似乎吓坏了,十?分依赖她?,一直紧紧靠在她?怀中。
这是个才两三?岁大?的男孩,生地雪团一般漂亮精致,虽然外衣被人贩子剥去换上?了粗布,但从丝绸里衣的材质能?看出绝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
年纪虽小,但口齿清晰,将自己在大?理走丢被拐来的经历一一道来。
看起来伶俐又乖巧。
双眼?如黑葡萄般圆溜纯净,说话时的神态有种寻常孩童难有的天真无邪的痴意,尤其是看着李青萝时,更是一口一个叫她?“神仙姐姐”。
等到官府来人,李青萝等人离开,这孩子倒是很懂事地没有撒泼打滚让她?留下,只是两眼?通红泪汪汪地冲她?喊“神仙姐姐,誉儿会找你的”。
逗地侍女?们都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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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姑苏。
李青萝径直去了王家表姐的夫家慕容氏所在的燕子坞。
燕子坞里还?有下人记得她?的模样,似乎王家表姐也早有吩咐,李青萝一到达燕子坞便有人引她?去见了。
才走进院子便能?闻到浓浓的药味,屋内更是像被浸在了苦药汁子里。
王家表姐就虚弱无力地倚靠在床头?,微微凹陷的眼?眶里瞳孔涣散无神,面若金纸,以李青萝如今对医术的钻研一眼?便能?看出这是回天无力的征兆。
见到李青萝到来,她?挤出了一个笑,费力地冲她?抬手?。
李青萝坐到她?床边,一时无言。
不是因为多年未见的隔阂,只是直到亲眼?见到生命即将油尽灯枯的表姐,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又要再一次经历亲人间生离死别?的无限怅惘。
“青萝,我快死了。”
王家表姐无力地握住她?的手?,淡然地说出自己既定的末路。
“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当年迁怒的那些?气话。”
她?再一次当面对李青萝致歉,神色诚恳,李青萝摇摇头?实话实说只道自己从未责怪过她?。
王家表姐对她?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叹道,“你总是这样,对什么都淡淡的,对什么都不在意,有时我都不知你是真的心宽还?是目下无尘。”
或许两者都有吧。
只是相较于她?的父母,李青萝的骄傲和自我都藏在了清冷淡漠的外表下,她?其实只是从来任性地把所有让她?不愉快的一切都抛之脑后罢了。
王家表姐又说,她?必须要道歉,因为她?还?有一件事瞒着她?。
当年李青萝前来祭拜,表姐迁怒于她?,把母亲和弟弟离世的原因归结于她?,说王家表哥是因为对她?相思成疾而亡。
可实际上?他是一直对她?有愧才郁郁寡欢。
他觉得是他的唐突害得她?不得不离去,他一直担心在那冷冰冰的石洞里,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该有多么孤独啊。
李青萝听到此处,其实是有些?不解的,她?说有侍女?们陪着她?。
但王家表姐却摇头?道,主?仆有别?,侍女?们对她?忠心,可她?和弟弟指的是能?和她?平等交流,能?走进她?心里的人。
王家表哥临死前都记挂着想要让她?回到江南来,他始终觉得作为一个人怎么能?真的完全隔绝人世脱离人群生活呢?
那活着便只是活着,即便要出世也需先入世啊。
李青萝不由一怔,刹那间心中复思绪万千。
王家表姐则伸手?想要将一直放在床头?的一个小匣子拿起来,但病痛折磨得伶仃细瘦的手?臂都在颤抖,最后还?是李青萝反应过来帮了她?一把。
她?递过去,但表姐却没有接,反而让她?打开。
李青萝依言,打开后发现里面竟是一叠的契书,最上?面的一张正是她?幼时生活过的姨母家的山庄的地契,但此时地契上?写的却是她?的名字。
她?正想发问,王姐表姐却道,“这座山庄早在三?年前其实就转到了你的名下,这是母亲和弟弟共同的遗愿,我本该三?年前就交给你的……”
原来王家表哥一直觉得李青萝在姑苏待的并不开怀自在,她?之所以会那么轻易离开,或许也是因为她?从没真正把姑苏当成她?的家。
她?只把自己当做寄人篱下的客人。
而以后山庄全权由她?做主?,是她?真正的新家了。
这座山庄其实也并非王家的,而是李秋水和李沧海的父母传下来的,李青萝的外祖父母只有两个女?儿,长女?拜入逍遥派从此犹如遁入空门,一去不返。
只有幼女?承欢膝下,后来李沧海嫁给一个王姓书生,说是出嫁,其实形同入赘,丈夫答应她?婚后依然由她?掌管家中生意,而一双儿女?则仍然随父姓。
因此,王家表姐说这座山庄如今仍然交到李青萝这个李家人手?里,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李青萝本想拒绝,其实她?觉得这座山庄对她?无用?,山中生活虽然冷清孤寂,可她?也早就习惯了。
如今就算住到姑苏来,表姐去世后,她?不是依然孤零零一个人吗。
可听她?拒绝,王家表姐神色却陡然激动起来,眼?中含泪,恳求她?能?留下来,原来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要托付给李青萝。
是她?的孩子。
李青萝也是直到她?提起才想起来,这孩子其实是出生在她?还?居住在姑苏时,是在她?十?岁那年,那两年江湖上?似乎出了一些?事,慕容家牵扯了进去。
没过多久,姐夫慕容博就急病去世了。
表姐生下遗腹子,幼时还?经常带了过来到王家这边,李青萝虽然经常在自己的院子里足不出户,但也看过几次。
她?离开时,那孩子才三?岁,如今应当八岁了。
对于如今的王家表姐来说,最重要的当然是她?去世后留下的这孩子。
虽然慕容氏有家臣,但表姐仍不放心,觉得若能?有李青萝这个亲姨母看护他长大?更好。
李青萝其实是不愿的,她?爱清静,不喜欢牵扯进太多红尘俗事中,且她?一心修炼武功,又是云英未嫁的少女?,哪里懂得教养孩子这种事。
但王家表姐强撑着病体下床跪求李青萝留下。
这样的举动无法让李青萝动摇,重情与冷酷的两个截然相反的特?质存在于她?的一体两面,她?并不是会受人要挟的性格。
最后王家表姐甚至提到了已死的姨母对她?的养育之恩。
她?又道,“我知道青萝你一心追求武道至尊,可是练武哪里是能?闭门造车的呢?便是得道成仙也需在红尘中历练一番心境啊。
这话其实颇有道理,表姐虽不习武,可慕容氏是武林世家,难怪她?能?说出这样一番深刻的洞见。
李青萝到底是答应了下来,她?的确能?感觉到自己心境上?的不足。
见她?终于应下,王家表姐没了最后一口心气。
但李青萝却仍然从表姐的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仿佛她?已预见了遥远的未来某种不幸的结局,而她?希冀于李青萝的存在能?改变那注定的悲剧。
临终前她?似乎陷在了某种幻想里,神志不清地不住地念叨着:何必逆天而行,何必妄想?
直到将要闭眼?时,才清醒了一瞬,又不住地连声恳求李青萝,只要让她?的孩子一生平安便可,平安二字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还?残留在口中。
一生平安这样的愿望对于慕容氏这样的出身来说似乎本就是理所当然的,那孩子生在江南富贵之家,很难想象会遇到什么威胁生命的事。
李青萝只能?想,或许是慕容氏在江湖中也算武林世家。
江湖风波恶,为人母者难免杞人忧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