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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来?往于?曼陀山庄自然是来请李青萝指点武功的。
而她若是空闲, 倒也?不吝赐教。
这日,慕容复来?时,李青萝正在照顾那盆分外娇贵的‘十八学士’的茶花, 跟随她从大?理到江南, 让它多有不适,以致于?生了病, 让她十分心疼。
好在李青萝多年莳花弄草的经验丰富,尤其?是照顾茶花。
她可并非只是照着书学,甚至还曾亲自请教过大?理当地养花养地最好的花农。当然, 她学习的每一门技艺都免不了实践的过程。
但慕容复见李青萝时却表现地颇为惊讶。
只见在他眼中超凡脱俗地就像天上谪仙般, 应该永远白衣无瑕、不沾凡尘的少女竟仿佛突然走?下了云端般,十分自然地跪坐在花圃中。
雪白的裙摆就宛如?流云逸散地铺开在她周围的地面上。
灰尘、枯叶、残花。
她毫不在意。
甚至用那一双纤纤玉手——本该捏着温润的棋子或是执笔作丹青,乃至于?像那日一般在茶汤上画一副清新雅致的茶百戏, 做这样?的风雅事。
而?反正绝不是被泥土沾染, 令明珠蒙尘,白玉有瑕。
简直看的人觉得暴殄天物。
纵然慕容复只有八岁,还不到能懂得怜香惜玉的年纪, 然而?也?知美丑,觉如?尘土这种脏东西实不该与美若天仙的姨母扯上一点关?系。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姨母何必亲自劳动?岂不是脏了您的手,若是枝叶不小心刮伤了肌肤更是得不偿失,何不找一花匠来??”
曼陀山庄当然也?是有专门的花匠的, 毕竟但凡庄园中少不了栽种花草树木, 只是这花匠能打理寻常花木,对?这娇贵的茶花倒远没有李青萝了解地精细。
更何况她也?不愿意假手于?人, 她享受这种乐趣。
“不必。”
沉浸其?中的李青萝甚至都没有分给慕容复一个眼神,回答也?是极为简略的, 所有的心神几乎都集中在了手里那株茶花上。
慕容复在一旁看着,发现她那原以为无论看任何人似乎都是冷冷淡淡、目下无尘的眼瞳此时注视着茶花倒像视若珍宝般。
冷淡也?无了,甚至还有些?淡淡怜惜。
慕容复莫名感觉心中都有些?吃味了,明明自己是母亲特?意托付给姨母照顾的亲人,但总觉得她看自己时和?这满眼都是花的模样?真是完全比不了。
但李青萝倒也?没完全忽视他,忙里抽空还问了一句他来?此有何贵干?
这句有何贵干,让慕容复一下就想起?那日她到燕子坞时自己的质问,他感觉这相同的一句问话听?来?有些?阴阳怪气。
但看李青萝神情仍是澹澹的,似乎并非有意。
慕容复只能当做是自己多心了,微微红着脸说出已经来?请她指点的目的。
尽管那日李青萝的评价并不中听?,但她的武功有目共睹,他虽年幼但到底算是聪慧,还是听?进去了的,就连被她教训了的家臣们也?没拦他。
武道之?路,实力为尊。
李青萝闻言终于?看了他一眼,眸中似乎有些?‘不算无药可救’的意味。
但还是没起?身亲自下场,而?是让身边的侍女先和?慕容复对?练了一场,并且让侍女特?意用的慕容复曾演练过的招式,并没有用内力,只是单纯过招。
过程她并未全程关?注,目光仍然垂眸看着花。
看似漫不经心,但其?实到了李青萝如?今的境界,只靠耳力听?风声便足以对?一招一式都清清楚楚。
然而?不出她所料,慕容复的临场发挥能力果然很有问题。
明明学过这些?招式却仍然无法预判对?方接下来?的招式,甚至反而?因为学过所以总是不自觉思考太多太久,导致反应总是慢了半拍。
根本没有融会贯通,只是死记硬背。
好在他人聪慧也?不是假的,要么及时想起?来?以对?应的招式反击,就算来?不及了也?能本能地以别的招式出手对?上。
打地还算有来?有回,足有百来?回合才落败。
对?于?他现下这个年纪,能有如?此表现似乎已经算是足够优秀,但李青萝看的就是他这份反应力和?他的日后。
现下是年幼,但等日后年长了呢?
遇上实力差不多的,李青萝相信他自然也?能应付过来?,可武林之?中永远不缺少真正的天骄和?高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哪一日遇上强敌,莫说再如?此手忙脚乱,便是一个疏忽都不能有。
否则交代的便是性命。
于?是等慕容复收剑来?到李青萝身旁,她又一次直白又犀利地言道:“若你真想要在武道上有所成就,与其?贪多嚼不烂,不如?专注自家绝学。”
其?实琅嬛福地里收藏的武功秘籍里就有慕容氏的‘斗转星移’,李青萝也?不知是她师祖逍遥子收集的,还是她爹爹妈妈收集的。
她浏览过这门在武林中有着偌大?声名的武学,确实不负盛名。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能够将对?手打来?的武功内力和?招式的力道与方位进行随意转移,反伤于?对?手甚至是第三人,而?自己则毫发无损,的确精妙非常。
慕容复若能将之?练到精微高深处,来?日江湖上顶尖高手必定有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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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听?到李青萝这样?的评价,慕容复倒也?没那么气馁了。
只是他也?觉不解和?无奈。
上次之?后他就想过这个问题了,但他一方面学那么多家武功是为了博采众长,一方面也?是因为斗转星移需要了解各家门派的招式才好施展。
他这话听?来?很有道理,包括李青萝自己修习能模仿各家绝招的小无相功也?需在此之?前对?招式有大?概了解。
但闻言,李青萝冷然有穿透力的眸光直直射向慕容复,一针见血道:
“但你显然本末倒置了。”
她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花锄,正好该换的土也?换完了。
在他们的头?顶是侍女们为了防止晒伤她架起?的白纱棚帐,坐在绚烂瑰丽的花海中的一身清冷、雪衣乌发的少女依然出尘脱俗地如?神仙中人。
她与站立在身侧面容精致清贵的男孩四目相对?,认真地为他解惑。
像是花神为座下童子传道。
她说,他根本没有了解自家绝学的精髓,所以也?抓不住其?他门派招式该掌握的诀窍。
道家有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世上武功也?是如?此。
刀法有千万种,剑法有千万种,但同时万变不离其?宗,再怎么不同的刀法都是出刀罢了,剑法再怎么变化只是用剑而?已。
而?刀枪剑戟这些?兵器的用法看起?来?各自不同,其?实也?有同源之?处。
得透过它们繁复的表象看到其?本质。
李青萝也?是第一次做老师,侍女们的武功都是爹爹妈妈传下来?的,她们最小的也?比她大?了十岁有余,如?今她虽然已经在武道上后来?居上。
但侍女们受天资所限,再如?何修炼也?差不多到顶了,只能靠时间缓慢地积累内力,至于?其?他的已不需要李青萝的点拨。
她没有为人答疑解惑的经验,只能把自己觉得该说的说了。
慕容复果然听?地云里雾里,但又不明觉厉,隐隐有所悟,只是还不甚清楚。
李青萝于?是又道看来?他悟性也?不够。
说是这么说,但她还是在起?身,在侍女的侍奉下净手,用深厚到足以外放的内力震去裙摆浮尘,白衣依旧无瑕,不染尘埃。
然后她走?到慕容复身后,亲自执着他的手带他感受着千变万化中的相同。
她身姿高挑,需要微微折腰。
随着一招一式的舞动洁白衣袂飘飘宛如?一枝遗世独立的雪色莲花轻旋。
她生地冰肌玉骨,肤色苍白地几无血色。
但是握在慕容复手背的素手仍是淡淡温热的,身后像是环抱住他的身体也?是柔软且散发着与周围茶花很像但是独一份的冷冷幽香。
这一刻,身体间拉近的距离,仿佛让心之?间的距离也?近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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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数月里。
慕容复来?往曼陀山庄越来?越频繁。
一方面是因为李青萝的教导确实是真知灼见,慕容复能遇到她这样?一位不出世的隐士高人算是撞了大?运。
而?另一方面是慕容复喜欢和?李青萝的相处。
尽管大?多数时间她都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有时想要清静甚至不会见他,但慕容复也?喜欢曼陀山庄如?今与主人相似的恬淡宁静的氛围。
至于?燕子坞的参合庄……
若说从前还有母亲,如?今就只有日复一日排满的功课和?滔滔不绝、苦口婆心的告诫,纵然慕容复明白家臣们无错,这是他作为慕容氏少主的责任。
但他终究还是个孩子,在重压之?下会累会想要松一口气。
李青萝也?发现了慕容复偷闲的心思,她倒不觉得这是什么懈怠,甚至她一直觉得慕容复过的实在太紧绷,这样?反而?过刚易折。
就算是她自己,也?是张弛有度,经常学些?杂事既是陶冶情操也?是休息,这样?也?可以沉淀心境的同时将所学慢慢深刻领悟一番。
事实上李青萝觉得慕容复的心态已经很有问题。
实在太过心浮气躁,明明小小年纪,还有大?半个长度的人生等待他,却像有什么在身后追赶着他一般,让他急于?求成,无法静下心来?学习。
因此她让慕容复读一些?佛道经典打磨下心境。
没想到因为这,又发现了另一个更为令人震惊的问题。
——慕容复不读书。
或者说他根本连汉字都认不全。
他八岁了,早就过了启蒙读书的年纪,而?这自然不会是慕容家疏忽了给少主启蒙读书的事,也?不是慕容复顽劣愚钝。
而?是他不肯读书。
准确地说,是他不肯学汉家的文字。
李青萝让他读些?佛道经典,慕容复倒也?听?了。
他觉得她说的张弛有度很有道理。
尤其?他每次来?曼陀山庄,李青萝就算有空见他,也?要么有时就在莳花弄草,或是读书下棋,可他除了和?她在武功上能有话聊,其?他全然不了解。
即便不是为了陶冶情操,只是学习她感兴趣的东西他也?是愿意的。
但慕容复学的方式却是由识字的婢女在一旁给他念书,她看到这一幕自然不满意,本就是让他打磨心境,自然是让他独自默读更好沉静心绪。
由此才让她意外得知了这点。
当发现这一点,即便是淡漠如?李青萝都不由感到深深的迷惑。
她一开始询问原因时,他还不肯说。
但李青萝从不强求,他既然不肯说,她便也?不管,但当她打算转身离开时,慕容复反而?愿意说了。
慕容复像是在说一个大?秘密般默了良久,然后下定决心告诉她,因为他是鲜卑人,他只愿意学鲜卑文字,不愿意学汉字和?汉家学问。
但这个理由仍然让李青萝深深迷惑。
是鲜卑人,和?不习汉字和?汉学其?中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吗?
自南北朝五胡乱华以后,历经隋唐统一,北方的胡人和?南方的汉人几乎融合同化在了一起?,慕容鲜卑氏更是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数百年了。
如?今与中原敌对?的外族主要是北边的契丹人和?西边的党项人。
倘若慕容复突然告诉她,他是契丹人或是党项人,李青萝倒完全能够理解。
但慕容氏这样?一个已经在中原扎根上百年可称江南当地大?族的姓氏。
按理说早该与汉人同化了。
现下慕容复作为慕容氏的继承人却说他不学汉字要学鲜卑文字。
但即便是博览群书如?李青萝,至今为止在琅嬛福地和?市面上也?没见到几本有关?于?鲜卑的书籍。
李青萝从未有过地细细打量慕容复,然后轻而?易举地从这还不太会掩饰情绪的孩子脸上看到了对?汉字和?汉学的排斥和?轻蔑,以及微妙的敌意。
她仿佛懂了什么,最后几乎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以叹为观止的语气开口道:
“你还真是叫我大?开眼界。”
“原来?世上竟真有如?此愚蠢,如?此鼠目寸光之?人。”
慕容复主动向她坦白自己的种族,虽然还有隐瞒,但也?算是于?他而?言颇为冒险的诚意了,本就正在忐忑地观察她的神情,等待她回应。
可万万没想到得到的竟是这样?毫不留情地贬斥。
男孩的脸霎时都白了白。
他甚至以为李青萝是排斥他鲜卑人的身份,但紧接着就听?她冷若冰霜的嗓音不疾不徐响起?,而?话中的言语清清淡淡,对?慕容复却是字字扎心。
“即便是魏晋南北朝慕容鲜卑最为鼎盛之?时,鲜卑慕容家的老祖宗慕容廆都精通汉字与汉学,能与西晋名士张华谈笑风生,得到张华的称赞。”
“慕容廆还亲自动手编写?了《太上章》,慕容廆的三子慕容皝也?精通天文和?经学。”
“如?今你这鲜卑后人不学鲜卑先祖,倒学羯人石虎?”
石虎是什么人?有名的暴君。
尤其?李青萝又继续说,汉学无用,可汉族的政权总能更长久,汉学能够流传千年,而?那些?异族的政权但凡不进行汉化就只能昙花一现,淹没在历史长河中,连文字都消失不见。
而?最有力的证明,莫不过于?如?今就连比宋还强大?的辽国也?在进行主动汉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