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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戴维·鲍尔达奇 当前章节:147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1:31

普勒喝干了咖啡,将杯子放在秋千椅的扶手上,站了起来。“我该走了。”

“是啊,我猜你是该走了。”

“谢谢你关于煤矿的启蒙课。”

“不客气。还在为那根炸弹绊线而责备你自己吗?”

普勒不作声。

“你是一个奇怪的人。”

“有人对我的形容比这难听多了。”

“准确地说,我这是一种夸赞。”

她望了一眼房门,又看着他说:“已经很晚了。你可以住在这里,如果你愿意的话。”她的目光一直盯着他。

他明白她的意思。“你知道,有些事情应该等到合时宜的时候去做。”

她弱弱地一笑,说:“你是对的,的确是这样。”

她站起身,拾起他的杯子。

“走吧,已经很晚了。

明天几点见面好呢?我为你买份早餐。”

“先好好睡觉。零八零零,在牛栏餐馆。”

她微笑道:“朱丽叶。”

“嗯,目前还不是扮演罗密欧的时候。”

科尔踮起脚尖吻了一下普勒的脸颊。她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普勒的胸膛上。

“一句深刻的告别语。”

普勒开车走了。科尔站在前廊向他挥手,然后进屋了。

他从后视镜里一直看着她,直到再也望不见她的身影。

他把车拐向通往安妮汽车旅馆的路上。

42

普勒熄掉车灯,拔出了M11手枪。旅馆营业室的灯开着,一辆皮卡停在门前。

他本想进去查看路易莎的小猫,可是里边现在有人。

他低下身子,保持着身体的平衡,蹑手蹑脚地向前移动,双眼注视着周围的动静。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今天几乎被炸死的普勒对一切都不想等闲视之。给他安上炸弹的家伙显然知道他住在这里,也许这家伙已回到这里想同他再玩儿一次。

他首先对皮卡进行检查。他拉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查看杂物箱,看到了行车执照上的名字。

克雷图斯·寇辛斯。这名字对他丝毫不意味着什么。

他离开皮卡车,踏上营业室前边那道窄窄的门廊,隔着玻璃窗朝里望去。里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矮个子年轻人,正端着一只很大的纸壳箱。

普勒拧拧门把手,没上锁。他打开门,枪口指向那人的头部。

年轻人手里的纸箱啪地掉到了地上。

“噢,上帝啊,别,别开枪。”

这人剃着光头,肚子软塌塌的,留着修剪过的山羊胡子,看样子快要尿湿他那条脏兮兮的牛仔裤了。

“你到底是谁?”普勒问。

对方浑身颤抖得太厉害,普勒不得不把枪口放低了一点。普勒亮出自己的证件。“陆军调查员,”

他说,“你给我一个很好的理由,我才不会开枪。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奶奶让我来的。”

“你奶奶是谁?肯定不是路易莎。她说过她在这一带没有什么亲人。”

“她是没有亲戚。可是我奶奶是她最好的朋友。”

“你叫什么名字?”

“沃里·寇辛斯。我奶奶是内丽·寇辛斯。我们一辈子都生活在德雷克县。这里的每个人都认识我们。”

“行车执照的名字是克雷图斯·寇辛斯。”

“那是我爸爸。我的车在店里没开回来,所以我开他的车过来了。”

“好吧,沃里,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你拿的是什么?”

年轻人指了指地上的纸箱。它已经摔裂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普勒看到了一些旧衣物、一部《圣经》、几本其他的书、一个镶着照片的镜框,还有几根编织针和一团带颜色的毛线。

“我是来取这些东西的。”年轻人说。

“为什么?给路易莎带到医院去吗?”

年轻人显出困惑。

“不是,长官。”

“那是怎么回事?”

“给我奶奶带去。”

“这么说你要把路易莎的东西拿走,送给你奶奶。这不是偷窃是什么?”

年轻人的眼睛瞪圆了。“呃,她反正是用不着这些物品了。她死了。”

普勒的眼睛连眨了两下。“死了?路易莎死了?什么时候?”

“是的,长官。大约三小时前死的。路易莎过去对我奶奶说过,她死后把这些东西留给我奶奶。就像我刚才说的,她们俩是好朋友,她们的年龄差不多。”

普勒低头又看了一眼纸箱,抬起目光对沃里说:“你出手可够快的,是不是?她的尸骨未寒,你就——”

“您真的不知道,先生?”

“知道什么?”

“这里的许多居民家里都很穷。他们一旦发现你死了,又没有别的亲戚,马上就会把你的东西拿走。要不然这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空荡荡的破房子?所以路易莎咽气后,我奶奶马上就告诉我来这里,把路易莎原来答应过给她的东西带回去,来晚了就会被别人拿走了。”

普勒垂下了枪口。“你奶奶怎么知道路易莎死了?”

“她给医院打过电话。”

“我认识的别人也给医院打过电话。他们不会对你奶奶透露任何消息。”

“我姑姑是医院的护士,是她告诉奶奶的。”

“我听说她的情况见好。”

“我想她是曾经见好。我姑姑说她看起来好多了。可是后来机器开始显示她的情况不好,她的呼吸突然间停止了。我姑姑说上了年纪的人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他们放弃了求生的努力。对生活感到疲惫了,我猜是这样。”

普勒更仔细地查看一遍纸箱,确定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看到一张照片:两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穿着下摆很大的喇叭裙、紧身衫和粉色高跟鞋,超蓬的发式使她们看着像是在脑袋上顶着蜂巢。他翻过照片,后面用钢笔写着日期:1955年11月。

“这里的一位女士是你的奶奶?”

沃里点头。“是,长官。她的头发颜色更深。”他指着左侧那位金发女郎说。

照片里那个女孩一脸调皮的笑容和一副挑战世界的神态。“这边是路易莎女士。她们的容貌现在当然都有了很大的变化。特别是路易莎,当然了。”

“是啊,”普勒瞧了瞧周围,“你要把猫带走吗?”

“不。奶奶养着三只大狗,它们会把那个小东西吃掉的。”他看一眼普勒的枪,“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走吧。”

沃里端起纸箱。

“对你奶奶说,我为她的好朋友感到难过。”

“我会的。您的名字?”

“普勒。”

“我会告诉她,普勒先生。”

片刻后普勒听到那辆皮卡打着火后慢慢地开出了旅馆的停车位。他朝屋里看去,同时听到了猫的声音。他穿过柜台走进了后面的卧室。那只猫躺在没叠的被子上。普勒查看了猫的食物、水和垃圾托盘。小猫吃的喝的都不多。它大概是在等着路易莎的归来。如果真是如此,它离死大概也不会远了。将人和猫的寿命做个换算,这只猫与路易莎也该是差不多的年龄。

普勒坐在床上打量着这间屋子。从1955年的喇叭裙和对未来世界的憧憬,到几十年后毫无价值地了却残生。没等安葬到地下,人们就急忙来拿走你的东西。

我还以为我救了她。我没做到,就像在阿富汗没能救出我的战友一样。都没救过来。这类事情的发展不在你的掌控之中。部队却要求你掌控一切。掌控自己,掌控敌人。然而部队的所有训练都不能告诉你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生还是死,这几乎完全不是你个人能够掌控的东西。他挠了挠猫的肚子,起身离开了房间。

他打开行李箱,取出一卷隔离带,仔细锁好门后将旅馆营业室的入口处圈了起来。

黄色的隔离带十分醒目,从很远的距离就可以看到。它传递的信息清楚明了:不得进入。

接着,他从远处仔细观察自己的房门。他寻找类似细线、未曾见过的小木块等东西,不过什么也没发现。他从环绕着小停车场的花坛上拾起一块不小的石头,朝房门的某个点抛了过去。石块一出手,他便马上蹲到车后。石块击中了房门,什么也没发生。他又拾起一块石头向门把手掷去,石块重重地砸在目标上。

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根套叠杆,杆的梢端有一把几乎可以转向一切角度的小夹钳。他把自己的房间钥匙固定到夹钳上,拉长了套叠杆。他向周围望了一圈,空荡荡的,看来此刻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锁,又用套叠杆捅开了房门。

没发生爆炸。没出现火球。

他收起套叠杆,锁好车,走进了房间。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眼睛适应室内的黑暗。

一切似乎和他离开房间时没什么两样。他检查为弄清是否有人潜入而设下的几处小机关。没有碰过的痕迹。

他锁上房门,坐在床上,计算着他自己已经出现的失误。

他没能及时发现炸弹的绊线。他没能挽回路易莎的生命。

他看看手表,盘算着是否应该打个电话。

科尔此刻也许早已上床睡觉了。而且,他究竟想对她说些什么呢?

他在床上躺了下来,M11手枪也将一整夜躺在他的手掌上。

他的手机振动了。他看了一眼号码显示,不禁无声地发出了呻吟。

“您好,长官。”

“事情糟透了,枪炮中士。”他父亲说。老人家对普勒的称呼一般是在“小丘八”和“枪炮中士”之间转换,有时也干脆变成“你这个该死的一等兵”。

“什么事,长官?”

“上头没发出任何命令。星期六的夜晚竟然无所事事。我们一起出去找点乐子怎么样?我们可以到基地搭一架出去执勤的军用运输机,飞到香港去。我熟悉一些地方。以往在那儿的日子还是不错的。有些娘儿们很可爱。”

普勒解开靴子,把它们踢到了一边。“我正在执行任务,长官。”

“我说句话,你的任务就解除了,士兵。”

“这是个特殊任务,长官,直接由总部指派的。”

“为什么我竟然不知道?”他父亲的语气凶巴巴的。

“命令是绕过直接的指挥系统下达的。我没问为什么,将军。这毕竟是部队,我只是依照军法执行命令,长官。”

“我要打几个电话。这一套做法必须制止。如果再晾我一次,他们就会为此而后悔莫及。”

“是,长官。明白,长官。”

“他们一定会付出代价。”

“是,长官。祝您在香港愉快。”

“你好好干,枪炮中士。我回来后联系你。”

“明白,长官。”

啪嗒一声,他父亲挂了电话。普勒怀疑是不是医院已经不再给他父亲服用夜间的药物了。已经这么晚了,通常服过药的父亲早就进入了深沉的梦乡,可是最近这老爷子已经两次在这个时候给他的儿子打来了电话。他回头得查查是怎么回事。

普勒脱下内衣,重新躺到了床上。

每次同他的父亲有过如此一番交流后,普勒都感到自己身心的某一个部分被什么东西实实在在地吞噬掉了。也许有那么一天,普勒会不折不扣地相信他父亲在电话里说的每一句话,他父亲会重返部队指挥官兵,普勒则真的成为他的小丘八或他的枪炮中士或他的那些“该死的一等兵”

当中的千万分之一。也许有那么一天。但不是今晚。

他熄了灯,闭上了双眼。他需要睡眠。所以,他睡着了。但是睡得很轻。三秒钟内就能醒来。瞄准,向敌人开火。

炸弹。子弹。瞬间就可能降临的死神。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阿富汗。

43

早晨六点钟,普勒起床了。淋浴,刮脸,穿衣。

他坐在营业室的小门廊上,喝着自己研磨的咖啡。没有人私自闯进昨天沃里离开后他用黄色隔离带圈起来的地方。

八点钟在牛栏餐馆,他点了鸡蛋、火腿、麦片,另外又点了咖啡。科尔今天换了一身警服,将柔美的女性特质掩埋在涤纶织物、警用器械和黑色制式皮鞋之中。

“路易莎昨天死了。”普勒说。

“我还没听说呢。”科尔答道,叉子在送往嘴边的途中停住了。

普勒对她说起了沃里·寇辛斯对旅馆的造访。科尔证实沃里的奶奶和路易莎是相交很久的老朋友。

“今天早晨我给医院打了电话,我说我是她的孙子。”普勒说,“他们告诉我,她是在睡眠中死去的。”

“这种死法倒不坏,我想。”

比一块巨石砸在有人乘坐的车上好多了。普勒不禁这样想。

“她在这里没有家人。她的遗体怎么办?葬礼呢?还有她的旅馆?”普勒问道。

“我得打几个电话。我们会妥善处理的,普勒。虽然德雷克已不是过去的样子了,但是我们这里还是有许多好人。他们关心别人,这里的人们仍然彼此照料着。”

“好。”普勒呷了一口咖啡,“不过在有人去世后,这儿的人当真那么快就去搬人家的东西吗?”

科尔耸下肩。“我不会对你说沃里的话有假。人们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往往会做出奇怪的事情。”

“你指给我的那个地方,住在那个水泥堡垒旁边的人们,就是这样子吧?”

“我得承认,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在这一带靠捡拾垃圾过活,而且有些时候人家还没有咽气他们就跑去拿走对方的东西。我们把这种行为看作是盗窃或抢劫,有时甚至认定为是重大盗窃罪。这些人不得不为此付出代价。”

“关进监狱?”

“有些时候是这样。”

普勒咬了一口鸡蛋。他已经给匡蒂科的头儿打过电话,汇报了案件侦查的最新进展。当他提到明显是针对他本人的爆炸事件时,唐·怀特说:“很明显,你已经让有些人变得兴奋异常。”

“是的,长官。”普勒当时只是这样回答。他没有请求对方提供人力增援。如果头儿想派更多的人过来,自然会派的,普勒不想为此而乞求人家。

普勒已经安排好当天晚些时候乘商用飞机从查尔斯顿出发。他必须去五角大楼了解马修斯·雷诺兹上校死前的情况,还需要查看一下雷诺兹位于费尔法克斯城的住宅。普勒曾向上司暗示过,华盛顿地区的CID特工人员完全能够同他一样圆满地完成上述调查任务。但是怀特明白无误地表示,普勒是担当此任的唯一人选,至少到目前为止美国陆军并没有改变这样的想法。

“你在华盛顿要待多长时间?”科尔问。

“目前还说不准,取决于我将发现什么。但是肯定不会超过两天。”

“你们在亚特兰大的那个了不起的实验室得出什么结论了吗?”

“公文包和电脑里什么都没有。他们还有些别的东西需要检测。他们很棒,但是需要一些时间。我今天再同他们联系一下,如果他们有什么发现就马上告诉你。”

“俄亥俄州的那家从事土壤检测的公司呢?”

“他们九点钟上班。一到九点我就立刻给他们打电话。”

“如果没有法院的指令,他们也许不会告诉你更多的东西。”

“也许如此。不过我们能够搞到法院的指令。”

科尔不再说话,只是喝着咖啡,环顾牛栏餐馆里的其他顾客。

普勒观察着她:“你一直没有回答我提出的关于兰迪和死亡恐吓的问题。”

“你不必一定是一位国际级的大侦探才能猜出答案。”

“在兰迪看来,父母是被特伦特杀害的。他对这个浑蛋痛恨不已,所以他向特伦特发出了最初的死亡威胁。你当时就着手调查,发现了这是你弟弟干的。你把这事压下去了,不愿意再提起它。”

“你的分析相当准确。”

“好,我目前的问题是,现在的死亡恐吓也是兰迪干的吗?”

“我认为不是。”

“但是你也不能绝对肯定不是他干的?”

“我当警察够久的了,懂得只要有适当的诱因,任何人都会产生诉诸暴力的冲动。”

“你想让我同他谈谈吗?”

她摇摇头。“普勒,这同你调查的案件无关。你来这里只是由于一个唯一的原因。”

“你怎么知道它同雷诺兹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我是来调查雷诺兹案件的。”

“怎么可能有什么关系?”

“我也说不好。所以我们才开展调查。你同意我和他谈谈吗?”

“我会做出考虑。不过我甚至不知道他目前在什么地方。”

“他靠什么供养自己?除了家里留给他的钱以外?”

“他打些零工。”

“罗杰会不会认为新的死亡恐吓仍然来自兰迪?所以他马上就给你打电话?”

“可能是如此。”她承认道。

“特伦特什么时候回到镇里来?”

“我不知道,我不负责这个人的日程安排。”

“我觉得今天早晨去那个死去的莫莉·彼特娜的办公室倒是个合适的时间,我们可以去那儿了解一些事情。”

“你真的认为他们和雷诺兹一家人之间有什么关联吗?除了他们可能目击了一些事情以外?”

“这正是我们需要了解清楚的。不过我确实想告诉你,我很难相信所谓的巧合。”

一辆淡银色的梅赛德斯SL600停到了牛栏餐馆前面,普勒和科尔不由得从窗户朝它望去。车篷是敞开的,他们对车上的乘客一览无余。

“说曹操,曹操到。”普勒说,“开车的是你姐姐,你弟弟也坐在车里呢。”

44

珍·特伦特和兰迪·科尔走进餐馆时,每张桌子上的脑袋都朝他们转了过去。珍·特伦特穿着深蓝色的短裙、白色无袖衫和约八厘米高的高跟鞋。尽管开着敞篷的梅赛德斯跑了一路,她的头发依旧十分秀美,而且她的脸妆也上得非常专业。一股魅惑的潮水猛然涌进了这家餐馆,正在就餐的所有人,从蓝领工人到办公室的职员,一时间都显得有些头晕目眩,仿佛是一位著名的电影明星突然来到西弗吉尼亚的德雷克县吃早餐一样。

珍微笑着朝一些餐桌打了招呼。兰迪没精打采地低头盯着地面,已不见了昨晚那种自以为是的神情。他穿着脏兮兮的牛仔裤和印着史密斯飞船乐队字样的白色T恤衫。他的脸上挂着厌恶烦闷的表情。

普勒认真打量过这两人之后,站起身冲他们招手。

“珍?快过来。这里有地方。”

“看在上帝分儿上,普勒。”科尔嘘他道。

普勒低头问科尔:“你难道不想叙一叙亲情吗?”

珍和兰迪向他们走了过来。普勒站到一边让珍挪进了卡座,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兰迪坐到了他另一位姐姐的旁边。

科尔问道:“昨夜你去墓地了吧?我敢肯定我看到的是你。”

“那违法吗?”她弟弟咕哝道。

珍说:“我在开车进城的路上碰到了我们这个任性的弟弟。我终于让他相信同他的大姐吃顿饭不是一件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她望向兰迪,“而且看你的样子,骨头上应该多贴一些肉才好。你昨天晚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你去墓地干什么?”科尔问。

“你去那儿干什么?”兰迪反诘道。

“表达我对他们的敬意。”

“我也一样。你对此还有什么不赞成的吗?”

“好吧,你不必非得带着这么大的火气说话。”

兰迪向周围张望。“我们点餐好吗?我饿了。”他用手揉搓着脑袋说。

“头又疼了?”普勒问。

“和你有什么关系?”兰迪抢白道。

“只是问问。吃点东西也许会好一点儿。”

普勒举手向女招待示意。

珍和兰迪点过后,普勒端起咖啡啜了一口,又放下了杯子。“看你的样子应该好好地睡上几小时。”

“谢谢你为我担心。”

“不是担心,只是说说经过观察形成的一种看法。你是个男子汉,你能照顾好自己。”

“没错,让我的两个姐姐听到这话挺好。”

“当姐姐就是干这个的,”普勒说,“操心。她们为弟弟操心,结婚后还要为她们的丈夫操心。”

科尔对弟弟说:“我甚至不知道你现在住在哪里。你有了一个固定的栖身之处吗?还是在你那些朋友家里串着住来住去?”

兰迪的笑声显得很空洞。“我在德雷克没有那么多的朋友。”

“你有过。”珍指出。

“他们都长大了,成家了,有孩子了。”兰迪说。

“你也可以同他们一样啊。”珍又说。

兰迪白了她一眼。“当然了,珍,你说得很对。我完全可以娶一个肥胖的富婆,从此幸福地住在一幢大房子里,还开一辆时髦漂亮的车子到处转。”

珍不动声色。普勒估计她也许已经百万次地听不同的人说同样的这些话了。

“我不认为德雷克存在着什么胖富婆,兰迪。”珍说,“假如你愿意从相反的角度来看问题的话,你会发现倒是有个唯一的胖富翁,但已经不是单身了。”

“这对我们已不是什么新闻了。”她弟弟恶声恶气地说。

珍微笑着说:“有时候我不知道我究竟为什么要为你操心,我真不知道。”

“没人求你这么做。”

“噢,别来这套,兰迪。你总想让我们都为你自责和内疚。你在镇子里东游西逛,我们从来不知道你究竟在哪儿,等你露面的时候你那副模样让人惨不忍睹,你伸手要些钱就又去东游西逛。我们眼巴巴地等着你来电话,一旦你来了电话,我们禁不住颠颠地为你忙乎。你昨晚能来吃饭,只是由于罗杰不在家。你坐在那里信口开河,自以为你那些嘲讽和挖苦妙语连珠。可怜的兰迪,我打赌你就是喜欢这一套,是不是?你想用这些东西作为一种补偿,来弥补由于你未曾获得那种生活而产生的心理失衡。”

普勒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些话,科尔显然也缺乏这种思想准备。她责怪地喊道:“珍!”

普勒瞥了一眼兰迪。兰迪的目光始终盯着珍说:“接着说,姐姐,我很乐意听到这些。”

珍继续说道:“我见他在路上徘徊的模样就像一只迷路的小狗。我让他坐上我的车,拉到这里,让他吃点东西。我向他提供过工作的机会,我对他说我愿尽最大的努力来帮助他。可是我得到的是什么?他一再地用脏水泼我的脸。我实在是受够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其他桌上的人朝他们这里转过头来。普勒看到他们在窃窃私语。

科尔将一只手放在兰迪的胳膊上。“珍并不是真的这么想。”

珍大声说道:“我当然是这么想的,而且你们也会这么想,如果你们不再把脑袋扎进沙堆里的话。”

兰迪的态度在瞬间发生了变化。那种自负的笑容突然回到了他的脸上。“嘿,珍,罗杰每次和你上床都要给你付款吗?或者是他给你一个总量折扣?他杀了妈妈和爸爸后你是不是让他加倍付款了?你是知道的,你应该用这种办法来表达对他杀害了我们父母的愤慨,说别的没有用。”

珍的胳膊伸过桌子,照她弟弟的脸上扇了一巴掌。打得如此之狠,以至于普勒看到她自己也震惊得抽搐了一下。兰迪一动没动,尽管他的脸颊由于珍的这一掌变成了粉色,又变成了暗红色。

“你就这么点能耐吗?”兰迪说,“那些钱确实让你变成了软骨头。”

他站起身来。“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嘿,珍,谢谢你捎脚拉我到这里,或许应该让你替我谢谢罗杰,毕竟这辆车是他的。他拥有车,拥有房子,拥有生意,还拥有你。”他看了一眼窗外那辆梅赛德斯。“车的款式有点旧了,姐姐。罗杰或许在考虑以旧换新。他外出的时候太多了,弄得你心里不踏实。我不明白一个开矿的为什么总坐着他那架豪华飞机跑到各处去。尽管你注意锻炼和节食,可是你喝酒太多,还要抚养两个孩子,些都让你的外貌付出了代价。别误会我的意思,你现在仍然很好看,而罗杰却是又胖又丑。可是男人和女人面对的是不同的标准。这样的标准并不公平,但是它们毕竟是标准。那些手里有钱的人在制定着标准,那就是罗杰。祝你今天快乐,大姐。”

兰迪转身离开了桌子。普勒望着他的背影。他在经过一张桌子时张开五指和两个人各击了一下掌,然后摔门出去了。

普勒回头看看坐在旁边茫然不知所措的珍。科尔说:“你们俩都说了些言不由衷的话。”

“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珍答道。“而兰迪也说出了实话。”她又轻轻地加上了一句。

她望向窗外,望着那辆车。普勒能够看出正在她脑海里闪过的想法,就像一个个电影镜头那般清晰。罗杰此刻在哪里?他真的想对她来个以旧换新吗?

科尔伸过胳膊握住了珍的手。“珍,兰迪说的那些话都是胡扯。”

“真的吗?”当姐姐的厉声问道。科尔垂下了视线。

珍盯着普勒说:“你是怎么看的?人们公认你是个大侦探啊。”

普勒耸了耸肩。“我猜不透人们的心思,珍。但是如果你丈夫欺骗你的话,你就可以同他打官司离婚,并在你的律师的帮助下尽可能多地获取你应得到的财产。既然你是在他致富之前嫁给他的,我估计你们之间并没有在婚前订立什么财产分配协议。”

“没有。”

“那样的话,换成是我就不会有任何担心了。我可以为你提供最好的法律建议。”

珍和兰迪点的食物送来了。女招待环顾着周围问道:“他还回来吗?”

“我看他不会回来了。”珍拿出快活的语调答道,“但是如果你能让它们保温并给我打包的话,我会去找到他,把这些吃的东西带给他。”

“没问题。”女招待答应着离开了。

珍切着鸡蛋,正想说点什么,却见普勒站了起来。

“你想离开吗?”她问。

“马上就回来。”普勒刚看到比尔·施特劳斯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他朝那边走了过去。珍盯着科尔问道:“你们两个睡在一起了吗?”

“珍,为什么你不闭上嘴?好好吃你的鸡蛋不行吗?”

科尔侧着身子移出卡座急忙跟了过去。普勒已经站在施特劳斯身旁了。

“你好,施特劳斯先生。我是CID的约翰·普勒,你还记得我吗?”

施特劳斯点点头。今天他穿了另一身三件套的西装和一件绣着姓名字母的带有法式袖口的衬衫。

“当然记得,普勒探员。你好吗?”

普勒说:“很好。”

“调查还在继续吗?”

“正在进行之中。”科尔回答。她已经站在了普勒的身旁。

普勒问:“你知道你的老板什么时候回到城里吗?”

“我不清楚。”

“他对自己的二把手也没透露吗?”普勒又问。

“为什么你想知道他回来的时间呢?”

普勒说:“这就是特伦特和我们之间的事情了。”他拍了一下施特劳斯的肩膀。“告诉你的老板我问候过他。”

他转身走回了珍的桌子。“我得和你丈夫再谈一次。告诉罗杰他回到镇里后我们要见他。”

她放下手里的叉子。

“为什么?”

“你就这么告诉他吧。谢谢了。”

他走向餐馆的门口。

科尔将他们的餐费放在桌上,匆忙地对珍说了声再见便去追普勒。他已走到了外面,正在打量着银色的梅赛德斯。

“你刚才找施特劳斯想干什么?”科尔问。

“不过是看看能否得到一点情况。他是首席运营官?”

“是的,首席运营官。”

“当多长时间了?”

“几乎从罗杰起步做生意时他就是这个角色。”

“施特劳斯的年龄更大一些。”

“是的,但是罗杰更具有野心,我想是这样的。”

“换句话说,他敢于冒更大的风险。”

他们朝自己的车走去。

“你还是要去华盛顿吗?”

“是,这是绕不过去的事情。”

“你不觉得这里很快就要热闹起来了吗?”

普勒说:“已经有七个人被杀了。我觉得这里已经热闹一阵子了。”

45

他们开着科尔那台警车去特伦特矿业公司莫莉·彼特娜生前工作过的办公区。在路上,普勒给俄亥俄州那家搞土壤检测的公司打了电话。连着换了两个接听人都没有什么收获。普勒示意科尔把车停在路边。科尔停车后转脸瞧着他。

普勒对着听筒说:“那么,让我同你们的头儿谈谈吧。”又过了两分钟,另一端终于有了声音。

普勒说明了情况,对方做了回答。

“您能不能在电话里对我说说?”普勒问道。

他继续听着,点点头。他问了对方的联系办法后,把它抄在了笔记本上。“好的,法庭会发出指令的。接到指令后,如果您能尽快办理的话,我会十分感谢。”

他挂断电话瞅瞅科尔。

科尔说:“看来还是需要法庭指令,是不是?我没想到土壤的样本分析会这么机密。他们告诉你一些东西了吗?”

“只是说是马修斯·雷诺兹本人要求测试土壤样本的。他用信用卡付的账,想测定土壤的有机物什么的。他们不想告诉我是哪个地区的土壤样本或者他们从中发现了什么。你能办有关的法庭文件吗?”

“我今天就去找县法官。”她重新把车开到了路上。

“肯定是这一带的土壤,你说呢?”科尔说。

“估计如此,但是我们必须得到证实。”

“为什么要测定土壤呢?”

“污染。”普勒说,“我的意思是,还能有别的原因吗?”

“如此说来,这一切都是由于这个?污染?”

“嗯,如果他们回到现场并杀掉韦尔曼确实是为了取这份测试报告,那我想很可能就是这么回事。测试报告一定是反映出了一些非常严重的问题。”

“这里是西弗吉尼亚州,普勒。这里的许多土地和水源早就遭到了污染。嗬,我们甚至没法喝这儿的水。人们对此都明白。你只要在周围转上一会儿或者看看空气里混杂的那些东西,就会知道污染有多严重。所以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怎么会为了保住一个早已公开的所谓秘密而连着杀掉七个人。”

“这个观点很有说服力。我们再从另外一个角度分析一下。特伦特矿业公司同环境保护局之间有过摩擦吗?”

“西弗吉尼亚的任何一家采煤企业都同环境管理局以及州政府的监管人员有过摩擦。煤炭的确推动了这里的经济,但是采煤业必须受到政府许多规定的限制。”

“如果你违背了这些规定,你就会陷入麻烦,是不是?”

“是这样,”科尔赞成地说,“但还是那个问题,值得为此去杀七个人,甚至还包括一个警察吗?如果罗杰违反了规章,他可以交付罚款,他以前就被罚过款,罚过多次。他有这笔钱,用不着非得去找那些杀手。”

“如果是比违反那些规定严重得多的事,会怎么样呢?”

“你的意思是?”

“你对我说过,如果人们接连死于癌症,特伦特在这儿就不会有好日子过。严重污染的水,不断出现的疾病,孩子们也可能夭折。这种局面会毁了他的整个企业。他的一切都将失去,包括那幢大房子和他的私人飞机。也许他还得进监狱,如果有证据表明他知道这些事情却没采取任何措施的话。他们也许恰巧就碰上了有可能出现这种局面的事情。”

科尔似乎对他的说法不大信服。开出了几千米后她打破了沉默。

“雷诺兹又怎么会卷进这件事呢?我是说,如果是彼特娜,我觉得倒还说得通。她在特伦特的某个办公室工作,也许她发现了一些她不应该了解的事情,听到了什么,在文件或是电脑屏幕上看见了什么。但是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她自己不去寄出那份土壤样本呢?为什么要通过雷诺兹?”

“也可能她怕有人怀疑自己,所以她用雷诺兹作为中间人,来掩盖自己卷入其中的事实。他们是街对面的邻居。可能他们在街上说过话,彼此成了朋友什么的。彼特娜和埃里克见到马修斯·雷诺兹穿着军装,他是个军官,在五角大楼工作,宣誓过保卫这个国家。他们觉得雷诺兹和他的那些关系能够提供帮助。雷诺兹同意按他们说的去做,可是有人发现了。他们派出了杀手,把两家人都杀了。”

“这些杀手很厉害。罗杰不像是有这样一支招之即来的杀手队伍。”科尔说。

“你怎么能确信他手下没有杀手?工会和煤矿老板之间的冲突可能很激烈。特伦特早就采取了防卫措施,珍对我说他身上暗藏着武器。而你却告诉我,特伦特没花钱雇过那些玩枪的家伙来帮他平事?哪怕是为了吓唬吓唬别人,搞一点恐吓战术?”

“工会在露天开采的煤矿里发挥的作用不大,因为你用不着把矿工送进地下矿井去把煤挖出来。所以工会和资方的冲突在这里并不经常发生。事实上,这儿的工会几年前就解散了。”

“我承认这只是一个需要做大量求证的猜想。但愿我们能在彼特娜工作过的地方发现一些东西。同时我们不能忘了那个毒品实验室。如果这件案子真的和毒贩子有联系,我们发现得越早越好。”

“按我的看法,从毒品的角度来解释这一切,远比从煤的角度解释说得通。毒品、枪支和暴力从来都是不可分割的。”科尔说。

“但是从毒品这个角度解释不了土壤取样的事,还有雷诺兹的介入和韦尔曼的被杀,都解释不了。”

“我的脑袋都快开锅了。好了,让我们集中注意力解决眼下的问题吧。我们在彼特娜的办公室怎么开展调查呢?你想采取什么样的策略?”科尔问道。

“广泛提出问题,并且相应地希望得到广泛的回答。我们睁大眼睛,竖起耳朵。任何看似寻常的东西都不应逃离我们的注意。”

“呃,如果像你说的,是这家公司为了保守某种秘密而杀了所有这些人,那么我很怀疑彼特娜办公室的同事们会乐于向我们提供帮助。他们也许吓得什么都不敢说。”

“我从来没说这是一件容易的事。”

46

这是特伦特矿业公司的一处分支办公机构。它位于一条弯弯曲曲的碎石路上,是用水泥预制构件盖的一栋平房,外墙刷成了淡黄色。房前的停车场上有十余辆轿车和卡车。其中有一辆是梅赛德斯S550,正好停在办公区入口处的边上。

“这是比尔·施特劳斯的车吧?”普勒在他们经过这辆车时问道。

“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这辆车曾经在牛栏餐馆门前停过。这个小县里能够坐得起这种车的另外一个人,只有罗杰·特伦特,而他目前不在德雷克。施特劳斯不知怎么比我们先到了这里,可能是我让你停车的时候他在后面超了过去,或者是他走了另外一条路。”他打量着这幢破破烂烂的建筑物说,“我原来以为公司的首席运营官会有一个比这更像点样的地方。”

“特伦特矿业公司的哲学是把钱带回家,而不是浪费在偏远的采矿工地的办公室里。甚至设在公司总部的罗杰办公室,也是相当简陋的。”

“这么说附近就有采矿工地?”

“旁边是一处昨晚我带你看过的那种转运站。不到一千米外就是露天采矿的作业区。”

“就是说放炮的地方离这儿很近?”

“这里任何一个地方离放炮采矿的工地都很近。所以大量的居民纷纷撤离此地。有谁愿意住在战场上呢?”她快速地扫了他一眼,急忙补充道,“军人当然除外。”

“相信我,军人最希望住在远离战场的地方。”

“你想和谁谈谈?”科尔问。

“让我们从这里职位最高的家伙开始吧。”

他们走了进去,问过前台后找到了施特劳斯的办公室。墙上镶着简单地涂过清漆的胶合板。一处墙角上立着老式的铁皮卷柜。破旧的沙发和台面上满是划痕的茶几占了另外一处墙角。普勒估计室内的另一扇门是通向私人卫生间的。施特劳斯在撒尿的事情上,可能还是与其他那些雇员划出了一道分界线。

他的桌子上有一台崭新的电脑,显示器屏幕是二十三英寸的。这是普勒看到现代技术进入了特伦特帝国的唯一迹象。他想起了昨晚去过的那幢富丽堂皇的大厦,真正明白了科尔话里的含意。

他们真的是只把钱带回家,至少企业的头头儿是这么干的。

施特劳斯从桌子后面站起身迎接他们。他已经脱下了西服上衣,那件熨烫过的带有法式袖口的白衬衫未能完全掩盖他隆起的肚子。他的西服上衣挂在门后的衣架钩上。

施特劳斯的手指被尼古丁熏黄了,而且他肯定是刚刚把一支烟掐灭在已经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因为屋里充满了浓烈的烟味。普勒在脸前挥着手驱散烟雾,科尔却连着深吸了几口气。也许她是想尽可能多地吸进这里的烟气,普勒这样想。吸入二手烟,还为此而充满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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