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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戴维·鲍尔达奇 当前章节:146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1:31

他敏捷地向门口移动,注意到了那些碎裂的玻璃片。他匆匆套上了鞋套。前门的确锁着,然而不是什么复杂的安全锁。开锁只花了三秒钟。

他向前挪动,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向四处照射,另一只手握着从前面拔出来的M11手枪。

普勒想象着走进有四人被杀害的房子而本应守在门外的警察又不见踪影的情况下,一个人会遇到的各种可能性。他来到起居室。手电照到了他们。

他们都躺在沙发上。列成了一排。四具尸体,一个个歪靠在一起。

普勒把枪插回枪套,向后退了几步,开始对着耳麦口述,录下了眼前的情景。

父亲在最右边,女儿在最左边,母亲和儿子在中间,母亲挨着父亲。普勒借助手电筒光察看他们面前的地毯,没有喷溅的血迹。他抬起头,用手电筒照射死者们的头部。

父亲的脸上遭到了枪击。从伤口看,凶手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射击的。

母亲的脸部相对完整,然而她的上身几乎被打烂了。普勒朝这个死亡女人的手上看去,她的双手很难辨别出原样。他推测出,女人在杀手射出子弹的一刹那把双手抬到了自己的胸前。仅靠两只手当然是无法阻挡弹雨的,这只是她面对举向自己的枪口做出的一种本能动作。

两个十多岁的孩子身上伤口看不分明,也许是在身体的后部。父母并不是在这里被杀害的,如果是在这里,屋里就应该到处都是血迹。杀手在这间房子的其他地方处死了他们,再把他们搬来排好,仿佛是一家人正在一起看电视。

简直是精神变态。当然了,也只有变态的家伙才能屠杀整整一家人。

变态狂,或者是冷漠麻木的职业杀手。也许两者本来就是一回事。

普勒靠上前去,仔细地移动脚步,避免踩踏地毯上已被标示为证物的任何东西。死者一家的父亲穿着旧式B类绿军装,按照规定这种军装要在几年后才会被正式地全部淘汰。他右半部的脸几乎全被打飞了,子弹在脖子后边穿出了一个大洞,露出了他的脊骨。被击碎的脸颊骨和空洞的一个眼窝冷冷地回应着普勒的视线。他的上身没有伤口。近距离的射击造成的伤口集中在他的脸和脖子上。

造成这种毁灭性创伤的武器,恐怕只会是霰弹猎枪。

尸体的弹孔上有几小块白色残留物。弹壳里封堵火药的弹塞。但愿他们能通过弹塞测定出猎枪的口径,或者是发现弹塞上印着的制造商的名称,如果还有辨认可能的话。

母亲的眼睛凝视着普勒。那些沉溺于煽情的情景剧的人一定会认为,这个女人的表情传递着一种令人震撼的恳求——抓住杀手。

普勒用手电筒照亮了她的胸膛。十来粒弹丸造成了无规则地散布的弹孔群。还是霰弹猎枪,然而射击的距离有所不同。

雷诺兹夫人本来白色的衬衫已经大部分变成了深红色。普勒从口袋里取出一把直尺,在她的衬衫上比量弹孔间的距离。他在脑子里计算着,把尺挪到了一边。他又摸摸这对夫妻的胳膊。仍然很僵硬,可是会逐步软化下来,肌肉会越来越松。尸体的温度和室温差不多,或者稍低一点。

他掏出温度计测温。尸血流淌到低处瘀成了血泊。

尸体的肠道和膀胱早已排空了,皮肤呈蓝绿色,腐烂气味开始散发,五官或被毁坏或发生扭曲。人们死后都是丑陋的。

他的注意力转向了两个孩子。突然,他停住目光,迅速转身。

有声音。来自房子里某个地方。显然,他不是这里唯一活着的人。

08

咣当——唰唰唰——咣当。咣当——唰唰唰——咣当。

楼梯下面。地下室。毫无疑问。普勒缓缓地移向地下室门口。

他嗅了嗅空气。尸体腐败的味道很重,可是普勒的鼻子关心的不是这个。他尽力想闻出点别的什么。汗味。古龙香水味。香烟味。口臭味。任何能让他赢得先机的东西。

没有什么。

他用脚轻轻地推开了门。通向下面的过道一片漆黑。当然会是如此。

咣当——唰唰唰——咣当。某种机械产生的声响。它没让普勒感到任何的放松。

如果他想置对手于死地,他就会首先去蒙骗对手。事实上,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普勒曾多次这么做过。问题是,他的敌人同样懂得兵不厌诈的道理。

普勒从双肩背包里摸出夜视镜,利落地套到脑袋上,翻下镜片,打开电源。黑暗的过道立时变成了尽收眼底的生动画面,尽管它呈现的是一种绿颜色的、有些朦胧的景象。他蹲下身子,把另一支手枪也拔了出来。两支手枪都是双动/单动击发模式的,扣动扳机就能直接击发。一般情况下他只使用一支手枪,原因很简单,如果同时向两个目标射击,瞄准的精确度就会大打折扣。

但是在眼前这样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关键不在于准确性,他需要的是最大限度的火力。

普通宪兵和CID特别调查员之间的两点主要区别是:前者携带的是子弹没有进入枪膛的武器,而后者的枪始终处于打开保险扣动扳机就可射出子弹的状态;前者在不执行任务时要交回枪支,后者的武器则任何时候都必须带在身边。

如果普勒用十二磅的力直接扣动扳机射出首发子弹,后坐的滑块会把击锤推回待发位置,使他的枪变成单动模式。20发子弹的弹夹,两支枪共有40发,尽管他通常只需用一只弹夹。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举枪狂扫一气的家伙,不过如果需要的话他可以用十秒钟打空两只弹夹,并且毫无悬念地击烂十五米外的人形靶子。现在他需要的只是发现靶子,而且最好是在靶子发现他之前。

普勒开始迈下铺着地毯的楼梯,黑暗中的身体轮廊变得更窄更低。他眯着眼睛盯着右手那支枪的准星。他真是不喜欢待在这种封闭的空间,军队里称这种地方是“生死漏斗”。他拥有可观的火力,然而对方的火力可能更强。

咣当——唰唰唰——咣当。

这是某种机械。可是得有人启动才行。

报告里提到了一条狗。科尔和她的同事一定是把它带走了。他们不会愚蠢到留下一条狗在犯罪现场乱逛。何况还有这么多血淋淋的尸体。狗是经过驯养的动物,然而毕竟也是食肉的动物。

咣当——唰唰唰——咣当。

他迈下最后一级台阶,侧着身移动到墙角,对周围进行侦察。

这里还没有完成装修。

灌浇混凝土的地面,裸露着墙筋和混凝土的墙壁,没有吊顶的天花板。几根电线在光秃秃的墙壁上蜿蜒而行。强烈的霉味冲进他的鼻子。比楼上的味道还是强多了。

他在一面墙壁上看到了线索,在它下方的地面上同样有所发现。

鲜血。凶杀发生在这里,至少父亲和母亲是在这里被害的。

咣当——唰唰唰——咣当。

他的目光又将四周重新扫描了一遍。这间屋子在另一面墙的尽头有个拐点。他无法察看那块空间的情况,水泥承重墙的墙角阻断了他的视线。

咣当——唰唰唰——咣当。声音显然是从拐角那个地方传出来的。

两支枪都指向了那个方向。普勒低下身子朝着那里移动。

他挪到墙角边,立即将后背紧贴在墙壁上。墙角从来是棘手的。军队称之为“动态角落”,因为只要你向墙角的另一边转过去,立即会打破静态,使情势出现急剧变化。他这样自报家门:“联邦特工。”

没有反应。

“联邦特工。”

他看了看墙壁。混凝土。如果是木板或石膏板的墙壁,他就会朝它开上几枪,让等在另一侧准备伏击他的不管什么家伙先激灵一下。可是射在水泥墙上形成的跳弹,很可能只会崩到他自己身上。

“把武器扔在地上滑过来。两手抱头、十指相扣朝外走。我数到五,若不投降就让你尝尝闪光弹的滋味。”

他数着数,希望手里真有颗闪光弹。

咣当——唰唰唰——咣当。

普勒把一支枪插了回去。褪下背包,将它向对面抛去。

咣当——唰唰唰——咣当。

或者没人,或者那边是个异常冷静的家伙。普勒蹲伏着,绷紧身体,探出脑袋迅速瞥了一眼。短暂的一瞬间他看清了好多事情。没有什么让他鼓舞的东西。

他侧身转过墙角,顺着声音朝下面望去。地上倒着一台落地扇。

“唰唰唰”的声音来自扇叶的飞速转动。

“咣当”的声音则是扇头有规律地从一侧摇向另一侧时,网罩撞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

但是它的启动总还是有原因的。他现在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普勒抬头看去。那人穿着一身制服,在天花板上吊垂着。吊他的绳子出现了一定的松脱,使这人的身子坠了下来,不过还是悬离于地面。向下垂落时他的身体碰到了落地扇。落地扇在倒地时不知怎么碰开了启动开关。

普勒总算搞清了这位本应在现场值勤的警察的下落。

普勒透过夜视镜打量着他。明显是已经死亡。暴突的双眼全无生气。身子松垮地悬吊在绳子上,双手被绑在一起,双脚也是。普勒上前触摸这人的皮肤,总体上还是温热的,但是正在迅速地冷却下来。

死亡时间不长。他试了试脉搏,以防万一。

没有脉搏。心脏停止了跳动,其他一切身体组织随即迅速停摆。他的生命已经处于无法挽回的阶段,尽管迈进这个阶段的时间还很短。

杀手开走了死者的汽车。温热的油斑。温热的尸体。

死者看着很年轻。排列在等级序列低端的他,被指派承担这个该死的任务,夜半三更之际保护着那些死尸,而现在自己也成了一具尸体。普勒上下打量他的制服。看上去是个副警长。臂章上标注了德雷克县。普勒寻找死者的枪套。没有武器。

不奇怪。如果带着枪,他不会不经过一番搏斗就让别人把自己这么吊起来。他的面部由于窒息而严重肿胀,所以普勒无法判断他的脸是否挨过打。

他弯下腰关闭了落地扇。

咣当——唰唰唰——咣当的交响乐终于停止了。

普勒更近地靠上前,借助夜视镜读着死者胸前的姓名牌——警官韦尔曼。

胆子不小,竟然回到这里杀死一个警察,回到自己制造的凶杀现场——普勒这样想。

是他们遗漏了什么吗?有什么东西丢在了现场?

片刻后,普勒急忙跑上了楼梯。

有人来到了这里。他瞥了一眼手表。

很可能是萨曼莎·科尔警长。不过也可能不是。

09

这个女人迈出了她的车。这不是警车,而是一辆很平平常常的、至少跑了十多年、四挡手动变速的敞篷小卡车。驾驶室的顶棚竖着三根传输天线。

定制的白色车篷,两侧有窗玻璃,后部有个向上掀开的门帘,上面印着雪佛兰的品牌标识。车身的浅蓝色是后来喷上去的。

萨曼莎·科尔身上穿的不是警察制服,而是褪色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外罩一件西弗吉尼亚大学山地人篮球队的防风夹克衫,脚上是一双已经旧了的高筒靴子。眼镜蛇王双动点45左轮手枪的枪把露在她肩下的枪套外。枪套在左肩,意味着她习惯用右手。如果去掉靴子,她的身高约有一米六,体重约五十公斤,身材结实,有点脏乱的一头金发长及肩头。她的蓝眼睛很大,突出的颧骨表明她具有一部分印第安人血统,脸上零星地散布着一些浅色的雀斑。

她是个有魅力的女人,然而却透出一副只有经历艰难生活的人才具有的那种心怀敌意、玩世不恭的神情。

科尔看了看普勒的迈锐宝车,向雷诺兹一家尸体列坐一排的房子走去。她的手握着从枪套伸出的枪把。就在经过车道上那辆丰田凌志车时,事情突然地发生了。

没等她反应过来,有只手如钢爪般紧紧攫住了她。她做不出任何反抗。那只手迫使她弯下身子,又把她拉到了车的一侧。

“妈的!”她的手被对方长而粗壮的手指攥着无法挣脱。她的另一只手试图拔出手枪,然而也被袭击者的胳膊牢牢地钳制在身体一侧动弹不得。她毫无还手之力。

“别直起身子,科尔。”那个声音在她耳边低语,“那边可能有枪手。”

“普勒?”科尔愤恨地转向他。普勒松开了抓着她的手,蹲到了凌志车的挡泥板前面。他把夜视镜推到头顶,手里握着一支M11手枪,后面的枪套里插着另外一支枪。

“很高兴见到你。”

“你差点没让我犯心脏病。我根本就没听到你的声音。”

“你算说到点儿上了。”

“你快把我胳膊弄断了。你是什么,是生化奇兵吗?”科尔讽刺地问道。

他耸了耸肩。

“当然不是,我只是个军人。”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你那个家伙叫韦尔曼?”

“什么?”

“那个今晚值班的警察?”

“拉里·韦尔曼。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把他吊在那幢房子的地下室里,又把他的车开跑了。”

她猛然一震。

“拉里死了?”

“恐怕是这样。”

“你说可能有个枪手?”

他碰了碰自己的夜视镜。

“我在屋里隔着窗户看到有个影子一闪就没了,接着就听到你在门口停下了车。”

“什么地方?”

“房后的丛林里。”

“你猜他们……”

“我从不瞎猜,所以我把你按倒。已经有个警察被杀了,他们会在乎多杀一个吗?”

她的目光审视着普勒。

“谢谢。可我真不能相信拉里已经死了。怪不得他一直不接我的电话。”她停了一下,“他有妻子,还有个刚出生的孩子。”

“真让人难过。”

“你肯定他死了吗?”

“如果不是这样,我就会把他的绳子割断实施抢救。但是相信我吧,那么做已经没什么用了。不过他死的时间并不长。尸体还没凉。”

“妈的。”她重复道,声音有点颤抖。

他闻到了她的呼吸散发出的薄荷和烟草混杂的味道。没有香水味。她也没抽出空洗洗头发。普勒看看表。她比自己承诺到这里的时间提前了两分钟。

普勒看到她的眼睛变得闪亮,夺眶而出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淌了下来。

“你想向警局做出报告,是吧?”他问道。

她用呆滞疲惫的声音答道:“什么?噢,对了。”

她急忙擦擦眼睛,掏出手机输入号码。她说话很快却很清晰。接着她又安排发出了寻查失踪警车的通缉令。这个女人在短短几秒内就由情感的一时无措找回了专业人员的镇定和自制。普勒对此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挂断了手机。

“你能动用的警力是多少?”他问。

“我们这里是乡下的一个县,普勒。地面很大,钱却很少。削减预算把我们弄惨了,警力被砍掉了三分之一。我还有三个警察是预备役军人,现在上阿富汗前线了。这意思就是,全加在一起我们眼下共有二十一名警察,负责这个地区六百五十平方公里的治安。而且,上星期的一次车祸又把我们的两个人送进了医院。”

“这么说是十九个警察,算上你吗?”

“算上我。”

“目前往这儿来的有多少人?”

“三个,再抽不出人了。而且不会很快,他们离这儿都不近。”

普勒朝丛林望去。

“你留在这里等他们,我去查看林子里刚才我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为什么我留在这里?我有枪。两个人胜过一个。”

“你自己定吧。”他仍然望着林地,对于面前的一切快速地做出推理和判断。这已成为他根深蒂固的一种特性,而在分析这一切的时候,他的脸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当过兵吗?”他问。

科尔摇摇头。

“来这之前我在州里当过四年警察。但你要知道,我的枪法很棒,有奖杯奖牌这类东西为证。”

“好。不过,由我来指挥这次搜索,你不会介意吧?”

她望望黑暗中的丛林,又回头瞅瞅高大结实的普勒。

“我看可以。”

10

几分钟后,普勒回头看看正在吃力地穿过茂密的灌木丛跟在后面的萨曼莎·科尔。他停下,举起一只手。科尔马上停步。他通过夜视镜搜索着前方地带。成排的大树,低矮的灌木,惊跑的小鹿。不像是有会给他们带来伤害的东西。

他仍然原地不动。他回想着从窗户瞬间看到的林中的情景。是个身影。不是动物,是人。不一定就和案件有关。不过也可能有关。

“普勒?”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手示意科尔上前。几秒钟后她蹲到了普勒的身边。

“你戴着那花哨的玩意儿,看到什么了吗?”

“就是一只鹿,还有这么多的树。”

“我也没听到别的什么。”

他抬头看看晴朗的夜空。

“我刚到的时候有个探照灯照来照去的,在东边,离这儿有两英里吧。”

“大概是采矿工地的。”

“为什么用探照灯?”

“也许是有直升机飞过来,给它指示降落地点。”

“直升机飞到矿井来干什么?这儿这么偏远。”

“那也不犯法。而且不是什么矿井。他们在山上搞露天开采。就是说他们不在矿上挖巷道,他们只是把山炸开。”

普勒继续观察着四周。

“雷诺兹的死讯是你通知军方的吗?”

“是的,他穿着军装。那是我们最初的线索。而且我们搜查了他的汽车,里边有他的证件。”她顿了一下接着说,“你肯定已经进入房间了,你可以看出他的整个脸没剩下多少。”

“他有公文包或笔记本电脑吗?”

“两样都有。”

“我需要看看这些东西。”

“好吧。”

“里边可能有些机密。”

“是啊。”

“它们保存在安全的地方吗?”

“拿回去放在我们警局的证物室了。”

普勒略做思忖。

“我想请你确保没人能接触这些证物。雷诺兹是国防情报局的。如果有人动了它们,搞不好会惹出大麻烦。你肯定不想看到那种后果。”

“我明白。我可以安排。”

“谢谢了。文件里说是你取了他的指纹。”

“而且把它传真到了五角大楼指定的一个电话号码。他们证实了他的身份。”

“你手下有多少技侦人员?”

“只有一个,不过很能干。”

“法医呢?”

“州医学实验室在查尔斯顿,法医主要都在那里。”

普勒边说着话边继续观察。不论刚才在这儿的是谁,现在他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那些尸体到这时仍然留在房间里?”

“好多原因,不过主要是我们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安放他们。”

“医院呢?”

“最近的医院也得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你们本地没有法医吗?”

“看怎么说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可是后来搬家走了。而且他不是个医生,只具备紧急医疗救护员的资格。不过按照我们州的法律也是可以的。”

“那么由谁来给受害人做尸检呢?”

“我正在想法解决这事儿呢。也许请一位本地的医生,我知道这个人有点法医学方面的背景。你带了几个现场勘查技术员?”

“你正在同他说话。”

“调查员同时又做技术员?这可不大寻常。”

“这个办法实际上很高明。”

“这话怎么说?”

普勒说:“这样一来我和那些证据之间就可以实现零距离。陆军刑事调查实验室可以做我的后盾。让我们回到房子里去吧。”

过了一会儿,他们站在了四具尸体的前面。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不过科尔还是打开了头顶的吊灯。

普勒说:“犯罪现场的完整性已经不复存在。杀手们返回了这里,他们完全可能破坏了证据。”

“他们也可能一开始就破坏了。”科尔回敬道。

“即使我们抓到嫌疑犯,他的律师在法庭上凭这一条就可以宣称所有指控都是无效的。”

科尔没说话。不过从她愠怒的表情中,普勒看出她明白这一点。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她终于问道。

“现在做不了什么。继续勘查现场吧。”

“你必须向上报告这事儿吗?”

普勒没有回答,却环顾着四周说:“雷诺兹的家不在当地,他们一家人到这儿做什么?”

“这是理查德和明妮·霍尔沃森的家,他们是雷诺兹夫人的父母。他们去养老院了,噢,是雷诺兹夫人的父亲去了,母亲还住在这里。可是她母亲最近患了中风,到派克维尔附近的一家专门医院住院去了。按直线距离医院离这儿并不远,不过走我们这种山路得一个半小时才能到那里。”

“来这儿的路上我经过那个地方了。”

“雷诺兹夫人显然是暂时住在这里料理一些事情。安排她爸爸的护理。为出售这幢房子做些准备。由于她妈妈已不能单独生活,还要为她办理转到她爸爸那个养老院的手续。现在是夏天,所以孩子们也和她一道来了。雷诺兹先生周末过来和他们住在一起。”

“你是从什么地方了解到这些情况的?”

“都是就地了解的。养老院和那家医院。在这一带街区也做了些调查。我们和一些街坊邻居谈了谈。”

“干得不错。”普勒说。

“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把活儿干好。”

“你瞧,我来这儿只是由于受害者是穿军装的。我的头儿说你们对我们的配合不持任何异议。”

“我的头儿是这样。”

“那么你呢?”

“我只能说:尚无定论。”

“很公道。”

“这么说他是国防部的情报人员?”

“你把指纹传过去的时候他们没说吗?”

“没有。他们只是向我证实指纹是属于这个人的。军队的情报机构?他是个间谍吗?因此有人杀了他?”

“不知道。他已经准备退役了。他也许是个靠蹲在办公室整理文件而得到了橡叶勋章的家伙,后来对私营部门的自动提款机有了兴趣。五角大楼里净是这类家伙。”

普勒决定不告诉她雷诺兹究竟在国防情报局做些什么。她对这些不会很明白,而他也不愿意由于说些不该说的话而遭到降职处分。

“这么说他的职业对我们提供不了太多帮助。”

普勒终归还是有诚实的一面。

“嗯,也许他并不只是个在办公室摆弄文件的家伙。”

“但你刚才说——”

“我是说可能,还不清楚呢。我也是刚接到这个案子,许多情况都不知道。”

“好吧。”

普勒走近尸体。

“你们发现他们的时候就这样吗?被摆成了一排?”

“是的。”

“两个大人的死因很明显。孩子们呢?”他用手指着死者们问道。

她没有作声,因此普勒转身去看她。

她已经掏出那支眼镜蛇王左轮手枪,对准了他的脑袋。

11

“我说错了什么吗?”普勒平静地问道,目光盯着她的脸庞,而不是那支左轮手枪的枪口。有人掏出枪对着你的时候,你要盯着对方的眼睛,这样你才能了解其意图。而科尔目前的意图显然是向他开枪,如果他的语言和行为出现稍许差池的话。

科尔说:“我一定是犯糊涂了,因为我睡得太少。”

“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人,你是唯一一个说自己是陆军刑事调查员的人。我根本就不应该同意你进入罪案现场。谁知道呢,可能就是你杀死了拉里·韦尔曼,然后编出个看到人影儿一晃的故事。也许你是个间谍,想偷走那个人的公文包和笔记本。”

“我的车停在门外,是陆军的车牌。”

“那可能不是你的车,或者是你偷来的。”

“我有证件。”

“我想听到的就是这个。”她用点45手枪比画了一下,“给我掏出来。慢点,慢慢地往外掏。”

科尔往后稍退了一步。普勒看出她采用的是标准的韦弗射击法。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后期,加利福尼亚州的一位警长在射击比赛上革命性地推出了这种姿势,它遂以这位警长的名字命名。双脚按肩膀宽度分开,双膝微曲锁定。持枪一侧的脚退后一小步。她将运用经典的推拉式①来控制击发的后坐力。他可以看出,尽管她的强臂肘关节已经锁定,然而手关节却没能同样锁定,因此她在射击时免不了会出现一点抖动。不过从持枪的样子看,她把这支眼镜蛇王玩儿得很溜。也许她的姿势不够完美,但是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把普勒干掉却是一点问题也不会有。

他用三个手指从衬衣口袋里取出了证件夹。

“把它给我打开,”她命令道,“先亮徽章,接着是证件。”

他照做了。她仔细看看他的照片,又抬头看看他。枪口放低了。

“请原谅我这么做。”

“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

她把眼镜蛇王插回枪套。

“可是你没要求看我的证件。”

“是我打电话请你到这儿来的。部队给我的正式通报里有你的名字和电话。部队在这类事情上从不出错。我还看到你从车上下来,警徽挂在你的腰带上。当我抓住你的时候,你喊出了声,我听出了这就是我在电话里听到过的声音。”

“尽管如此,我还是把你吓了一大跳。”她提醒道。

“也许并没像你想的那样。”

普勒向她出示了他的另一只手握着的黑色KA-BAR军刀,这把刀刚才被他的小臂遮挡着。

“你也许仍然会不由自主地向我开枪,那样的话,我们两个就都会倒在地上了。”他把军刀插入了腰带上的刀鞘。

“好在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我从没发现你抽出了那把刀。”

①推拉式(push-pull):韦弗射击法要求,持枪的手(强手)将枪向前推出,另一只手(弱手)覆盖强手的指节将枪向后拉回,双手推拉结合,保证击发效果。

“在你掏枪之前我就这么做了。”

“为什么?”

“我注意到你看了我一眼,又扫了一眼眼镜蛇王,又看看那些尸体。要猜出你的想法并不那么困难。”

“那么你拔出来的为什么不是手枪呢?”

“我总是在打算开枪的时候才会拔出它来。我可不想给本来就很麻烦的局面添更多的乱。我猜你是想让我出示证件。我拿出刀是以防万一,担心你脑袋里冒出的是别的想法。”他又回头望向那些尸体,“孩子们是怎么死的?”

科尔走上前去,从防风夹克里掏出一副乳胶手套迅速戴上,握住那个男孩的脖颈儿,让他的躯干向前倾斜了十度。她用另一只手指着接近男孩脖根的地方。

普勒用手电筒照向那里,看到了很大一块青紫色的瘀痕。

“外力压迫脑干致死。”

科尔将尸体推回原来的位置。

“看来是这样。

“女孩也是?”

“是的。”

“从尸体的状况看,他们的死亡时间已超过了二十四小时。这是大致的时间,不过肯定没超过三十六小时。在时间上你们有更准确的判断吗?”

“大约已死亡二十九小时,你猜得很接近了。

普勒看看手表。

“这么说他们是在半夜被杀的星期天夜里?”

“没错。”

“而那个邮差是在星期一中午过后不久发现他们的。你能把这列为此案的一个补充性基准时间吗?”

“当然。”

“邮差注意到什么可疑的东西了吗?”

“我们赶到这里时,他还在冲着草地干呕呢。已经吐了第四遍了。你是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发现什么?不,什么也没有。杀手们那时早就离开了。”

“可是今天夜里他们又回来了。事实上,还杀了一个警察。尸体上还有别的伤口或血迹吗?”

“正像你看到的,我们没有脱下他们的衣服。不过我们检查得很仔细,没发现别的什么。你被人狠命地压住脑干,你就死定了。”

“是啊,这我知道。”他环顾室内。

“不管怎么说,这些家伙的确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但凡出手就致命。不然的话干不了杀人的行当。”

“看来是职业杀手。”

普勒想,或者是军人。假如这是当兵的对当兵的实施的杀戮……

他回答:“也许是这样,也许他们只是凭着运气。”他看看科尔又接着说,“不过很难两次都只是凭运气。这间屋子不是他们杀人的地方,至少上校和他妻子不是在这里被杀的。”

科尔从沙发退回几步又低头看着地毯。

“是的。没有那么多血迹。不是这里。地下室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刚才我下去时注意到了。”

“说到这儿,我得去看看拉里了。”

尽管她试图以不大经意的口吻说这话,然而普勒还是听出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先帮我个忙好吗?”

“什么事?”

“给警局打个电话,把上校的公文包和电脑封存起来。”

她照办了。等她合上手机,普勒说:“跟我来。”

科尔步履沉重地随着他走下楼梯,普勒把她带到了吊着那个警察的地方。吊他的绳子又抻下来了一点,死者的黑皮鞋快挨到水泥地面了。

在科尔上前查看尸体的时候,普勒在一旁留意观察着她。这一回她没有流泪,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个女人尽力把情感压在心底,可能为曾经当他的面流出的眼泪,还有自己哽咽的声音而感到羞愧。实际上她用不着为此而不好意思。

他见证过战友的死亡,很多的战友。这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变得越来越难以接受。你曾以为你对这类事情会逐渐麻木,可这不过是自欺欺人。你心灵的创口只会越来越深。

她退了两步。

“不管是谁干的,我一定要亲手抓住他。”

“我相信你会的。”

“我们把他放下来好吗?我不想让他像屠宰场里的猪一样这么挂着。”

普勒查看死者脖后。

“为了保存证据,我们可以离打结的地方远一点割断绳子。等我一小会儿。”

他急忙赶到自己车旁,取出了军用背包。

回到地下室后,他从背包里掏出塑料布和一架小折梯。

“我用塑料布裹上他,免得万一破坏了什么线索。然后我往上托起他来,你站到梯子上把绳子割断。记着割的地方离绳结远一点。你用我这把刀。”

他们很快就割断了绳子。塑料布包裹着的死者倒进了普勒强壮的手臂之中。普勒将他放躺在地上,科尔爬下了梯子。

普勒说:“打开灯。”他指了指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普勒仔细检查韦尔曼的脖子。

“颈部动脉和静脉受到外力压迫,舌骨可能已经断了。尸检会证实的。”他指指尸体脖子上的一些斑点说,“血管破裂造成的,就是说他被吊起来时还是活着的。”

普勒小心地把尸体掀到一侧,以便看清死者被绑在身后的双手。

“看看有没有反抗时留下的伤痕,或者指甲缝里是不是有点什么。如果我们幸运的话,也许能找到一点儿可供DNA测试的东西。”

科尔用普勒的手电筒做了检查。

“我看不到有任何东西。我不明白,拉里应该反抗啊,也许杀手事后已经清理干净了。”

“我想这个大概能说明问题。”普勒指着缠结死者头发的鲜血,“他们先是打昏了他,然后才把他吊了起来。”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支体温计对准韦尔曼的前额,然后看看上面的数字。

“比正常体温低五度多,”他迅速地在头脑里做出运算,“死了大约三小时。也就是说,两点半左右。”

他们听到外面传来的停车声。

“你的人马到了。”普勒说。

科尔低头看看她死去的同事。

“看来你还挺在行的。”她柔声说了一句,目光却仍然盯着死者。

“我来这里只是帮帮忙,如果你愿意的话。这由你来决定。”

“我愿意。”她转过身走向楼梯。

普勒说:“我知道你们已经勘查了整个现场,不过我想再做一遍。”他补充说:“我不想冒犯你们的专业人员,但是我需要向我的上级做出报告。我的头儿们希望我以我的特定方式进行侦查。

“我不在意,只要能抓住干出这事儿的家伙就行。”

科尔走上了楼梯。

普勒朝下看看死者,又抬头望望远处露着钢筋的墙上溅的大片血迹和一些肌肉组织。那里是雷诺兹夫妇被处决的地方。

处决是唯一恰当的描述了。

丈夫是头部中枪,妻子是胸部。普勒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区别。孩子们不是饮弹而亡。一般说来,这种一次杀死多人的集中性凶杀都采用相同的手段。凶杀方式的变换耗费时间,珍贵的时间。杀人后挪动尸体耗费更多的时间。也许这些杀手在这个世界上最不缺乏的就是时间。

普勒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韦尔曼的尸体。

任何凶杀案都有相同之处,因为死亡都是由暴力导致的。但是除此之外,每一件凶杀案又总是不一样的。

破案很像是治疗癌症,在这一个病例上管用的办法,在其他病例上却几乎从不管用。案件同病症一样,需要有的放矢,对症下药。

普勒走向楼梯,朝科尔追去。

12

德雷克县的三位警察并排站在一起,低头望着牺牲的同事。普勒在一旁观察着他们。都是一米八左右的身高,两个长得瘦,一个胖乎乎的。

他们都很年轻,岁数最大的看着也只是三十岁出头。普勒在其中一个警察手背上发现了锚状的刺青。

“海军?”普勒问道。

那人点点头,目光从韦尔曼尸体上挪开,短暂地瞥了一眼普勒。

普勒明白,他的刺青是退役后文到手上的。军方不允许军人在军装遮挡不住的身体部位有任何文身。

“你在陆军?”锚状刺青问道。

“匡蒂科的第701宪兵群,我是CID的。”

“海军陆战队的训练基地也在那儿,是不是?”胖乎乎的警察问道。

“没错。”普勒说。

“我的堂弟是陆战队员。”胖子说,“他说陆战队总是最先被派到前线去。”

“海军陆战队在中东多次掩护过我们。”

科尔走下了楼梯。

“有个矿工在上班的路上发现了拉里的警车。车在离这儿三公里的一条山沟里。矿工报了案。已经派我们的技侦人员去现场了。”

普勒点点头问:“然后那个搞技侦的会到这儿来吗?我需要同他谈谈。”

“我会告诉他的。”科尔转向她的手下,“虑到在拉里身上出现的情况,我们需要确保有两个警官不间断地守在这里进行警戒。”

“警长,这会严重影响我们的正常值勤。我们的人手实在太少了。”锚状刺青说。

科尔指着韦尔曼的尸体说:“也许拉里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看看他的下场如何。”

“是,警长。”

“还有,德沃尼,我想请你赶到那边警戒拉里的车。”科尔对他说。

“是,警长。”德沃尼答道。

普勒观察着这些警察对于他们的女上司做出的反应。如果说西弗吉尼亚同军队有什么雷同之处的话,那就是尽管已经进入了二十一世纪,女人们想做些事情依然很不容易。从这些男警察的表情看得出来,“山脉之州①”目前还算不得是女人们可以尽情施展的地方。

①山脉之州(Mountain State):西弗吉尼亚州的别称。

“特别调查员普勒将帮助我们开展调查。”科尔说。

三个男警察以生硬的神情望着普勒。这并不让普勒感到意外,如果把他换成是他们中间的一个,照样会产生怨气。

他没说什么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维护正义这类显而易见的空话。事实上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说真的,他没有权力去指挥他们。他表现得很有礼貌且很有专业素质。至于科尔的这些手下,就留给她去归拢吧。

“犯罪现场勘查记录在什么地方?”普勒望着科尔问道。她已经拉上了防风夹克的拉链——普勒猜想,可能是当着下属的面,她想罩住里面那件有点透明的T恤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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