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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戴维·鲍尔达奇 当前章节:14714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1:31

“在我的车里。”她取来了记录。

普勒在上面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并标注了他出现在现场的日期和时间。他仔细查看了记录本上登记的名字和身份。警察,包括一名技侦人员。还有一位是医生,他在现场记录上依照法律明白无误地证实了四个被害人已经身亡。

科尔向德沃尼说明了韦尔曼警车的确切地点,派他上了路。

等她忙完后,普勒问道:“有哪家媒体来过吗?”他们此刻站在屋前的门廊里。天已破晓,清晨的光线足够让普勒看清科尔发黑的眼圈。她从烟盒里掏出一支香烟。普勒用一只手遮住嘴,放低声音不让室内的警察们听到。

“我们应该在侧面的院子里开辟一个休息区。现场勘查还得持续一阵子。你可以在休息区吸烟,我们也可以在那儿吃饭,并且集中堆放我们的垃圾。我们还需要设置一个活动厕所。”

“房子里边有两处洗手间。”

“不能给犯罪现场带来任何变化。不能碰室温调节器,不能用房间的厕所,不能在屋里抽烟、吃饭、喝水或者是嚼烟丝。我们制造出来的东西和现场搅和在一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科尔把香烟放了起来,双臂抱在胸前。

“好吧。”她不情愿地说。

“媒体?”普勒又问了一遍。

“我们这里只有一家周报。即使是离得最近的电视台和电台,也都可以说是在遥不可及的地方。所以,没有,目前还没有媒体的干扰。而且我也不想召开什么新闻发布会,假如你想知道这个的话。这里太偏僻,来一趟不容易,除非你特意想来德雷克县。而在目前,媒体似乎没什么人想着要上这儿来。”

“好。”接着,普勒欲言又止,看了看她。

“怎么了?”科尔仔细打量他,然后问道。

“你和一个叫兰迪·科尔的人有什么联系吗?”

“是我的弟弟。怎么了?”

“早些时候我碰上了他。”

“在什么地方碰上的?”她急忙问道。

“我住的地方。”

她试图做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但瞒不过普勒。她问道:“他怎么样?”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又喝多了?”

“他是清醒的。”

“令人惊叹。”

“但是他说头疼得厉害。”

“是的,我知道。”她的声音透出了焦虑。

“大约从去年就开始了。”

“我告诉他去检查一下。”

“我也对他这么说过。他可不一定会照你的话去做。事实上,他大概是根本不会照你说的做。”

“我去取我的用具,好勘查现场。”

“需要我帮忙吗?”

“你是管事的。这是打下手的活儿,对不对?”

“这地方没什么打下手这一说。如果过去还可以这么说的话,拉里的死已经让事情发生了变化,至少对我是这样。以前我从来没让部下丢过性命。现在我失去了一个人。事情变化了。我们都得全身心投入进去。”她强调说。

“我明白。如果我需要帮助的话,我会对你说。”

“你在中东失去过很多战友吗?”

“即使失去一个,也太多了。”普勒答道。

13

普勒迅速地勾勒出主楼层和地下室的草图。

他在活页簿的每页纸上都注明了自己的名字、职级以及日期、天气、现场照明条件等,还用指北针的图形标示了方向。在绘出房间里的标志性物件和其他一些东西的同时,他还标出了它们的实际尺寸。

科尔等他完成速写后问道:“这一手是部队教你的?”

“部队教会了我许多东西。”

“你说这些杀手为什么要回到现场,普勒?”

“取什么东西,或者是放回什么东西。我搞不准究竟是哪一个。”

科尔沮丧地长叹了一口气。

“从来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竟然会回到这里,还杀死了守护现场的警察。”

普勒把素描放到一边,从背包里取出了一部35毫米照相机和三脚架,还有闪光灯和延长线。

接着他又把看着像是手电筒的器械插进了腰带的一个皮套里。

“我的人已经拍了照片。”科尔说。

“我得自己拍。我说过,我们都得遵循各自的规定程序。”

“好吧。不过我们的技侦人员水平不错,而且我们愿意让你利用我们手里掌握的东西。”

“我很感谢。顺便问问,他在哪儿呢?汽车现场的勘查不至于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科尔走向窗户。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她这样说。

“兰德瑞·门罗。”普勒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现场记录本上看到了他的名字。”

“我们都称呼他兰。”

“对我说说他的情况吧。”

“二十四岁。西弗吉尼亚大学毕业,刑事司法专业,具有计算机程序设计师资格。在警局工作了两年。”

“他的资格证是怎么获得的?”

“他为州里开发了一种计算机程序。”

“是这样啊。”

“那是非常棒的程序,普勒。”

“我没说它不是。”

“得了,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

“你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

“什么?”

“你的目的。”

“抓住这些家伙,不管他们是谁。”科尔冷峻地答道。

“这同样也是我的目的。如果我们遵循彼此达成的协议,互相很好地配合工作,我们找出那些罪犯的可能性就会大得多。”

他们在令人不快的气氛中互相瞪了一会儿。

科尔转身走向门口。外面的那人正弯腰在车后的行李箱上翻找着什么。科尔冲他喊道:“兰,拿上你的东西上这儿来。这儿有人正盼着同你合作呢。”

她朝着普勒转回身,用一根手指指向外面的兰。

“让我们说明白一件事情。他还是个孩子。你可以对他耍点态度,给他亮点本事,让他长长见识,但是你不能毁了他的自信心。事情过后,你会离开西弗吉尼亚,我可不行。我还得和他一道共事,我这儿就他一个搞技侦的。明白吗?”

普勒点头:“明白。”

三十秒钟后,兰德瑞·门罗吃力地拎着几只袋子和背包走了过来。他是个黑人,穿着绿色防护服。他在前门停下,把各种装备放到地上,罩上鞋套,戴上了乳胶手套。在担负警戒任务的警官递上的现场记录册上签到后,他走进了屋。

门罗的个子比科尔高不了多少,肩膀不宽,两腿粗短,体重大都集中在肚子和屁股上。他的脑袋剃得光光的,金属丝架的眼镜几乎滑落到了鼻头上。

科尔说:“兰,快见见CID的约翰·普勒特别调查员。”

门罗露出微笑,仰视着比他高出三十公分的普勒。他们互相握了握手。

“很高兴见到你,普勒调查员。”

“叫我普勒就行。”他望望那些袋子,“你的装备?”

“是的。”

科尔问:“你查看了拉里的车?”

门罗点头。

“做了初步勘查,没发现什么。车里没有血迹。我把车拖回局里了。下一步我会对它做更全面的检查。”

普勒说:“科尔警长说你已经对现场进行了拍照。我看看照片行吗?”

“当然行,好伙计。”

门罗把手伸进袋子里翻找着。普勒扬起眉毛看了看科尔。她抖了一下肩膀,不大自然地笑笑。

门罗拿出相机,启动电源,通过翻转屏取景器展示着他拍下来的一批照片。

“全画幅单反相机?”普勒说。

“没错。他们在学校里教我们用的就是这个。你瞧,每个同样的景物我都拍了三张,一张以旁边的东西为参考系,一张用了比例尺,还有一张是近景的,什么也没用。”

“很好。光圈是怎么设定的?”

科尔使劲瞪了普勒一眼。普勒佯装不知。

门罗对于他们交换的目光全不在意。他说:“距离三英尺或更远的时候,定在F/16。近景拍照是F/28。”

普勒赞许地点点头。

“你的取景角度呢?”

“所有照片都是平视镜头。”

“你拍了360度的叠加照片了吗?”

门罗变得有些不知所措,摇摇头说:“哎呀,没有。”

普勒瞥了一眼科尔,发现她仍在目不转睛地逼视着自己,两手卡在腰间,嘴唇紧绷着。有那么片刻,普勒觉得她也许会重新掏出眼镜蛇王手枪来。

普勒对门罗说:“没问题,那只是军队的一种吹毛求疵的做法。你知道,我需要有个懂行的人帮帮我,兰。而你显然明白怎么摆弄相机。”

“没问题,”门罗说,他的情绪重新高涨了起来。

“我很愿意帮忙。”他指了指三脚架和普勒从背包里掏出来的别的东西。

“这是闪光灯的延长线吧?”他问。

普勒点点头。

“我们用它来拍摄指纹、轮胎印和各种工具留下的痕迹。用这种延长线能够保证曝光效果。”

“你们当兵的在多远的距离用它?”门罗热切地问道。

“理想距离是三英尺,而且是四十五度角。前后左右四个面,每面照两张。”

“用延长线外接闪光灯的作用是什么?”

普勒回答:“可以避免多余的光线影响画面。不然画面的顶部会出现过度曝光。”

“真棒。”门罗说。

普勒指着雷诺兹一家四口的尸体说:“既然他们没有被移动过,我们就应该把本来的面目准确地拍下来。四面都要拍,包括尸体的背面。脸部、伤口和其他的痕迹要拍五张。用比例尺拍,也拍不用的。尸斑的形状、枪弹的火药残留物、弹着点的分布,都要照下来。你带着摄像机吗?”

门罗点点头。

普勒说:“你可以用摄像机录下这一切,但是别指望它的细部清晰度。被告人的律师凭这一条就能让你败得落花流水。”

科尔问:“你遇到过这种结局?”

“人人都遇到过。”普勒说。

普勒刚要支起三脚架拍摄尸体的照片,却突然望着脚下的地毯停住了。他跪到簇绒地毯上仔细查看。

“你们看到什么了吗?”普勒发问。

门罗和科尔来到近前。门罗也跪下来研究地毯。

“我不敢确定,”他说,“好像是压痕。”

“是几处压痕,准确地说。一共是三处,是三角形分布。”普勒支起三脚架,把它放在了离这些压痕一米远的地方,然后又举起了三脚架,“你们看到了吗?”

门罗瞧着地毯,科尔也是。两人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又朝原来的印迹看过去。几乎一模一样的压痕。

科尔说:“有人在这里支过三脚架。为什么?”

普勒看看地毯上的印迹,又朝排列着的尸体望过去。

“坐成了一排,在沙发上。面前是三脚架,上面架着摄像机。”

“他们给雷诺兹一家人摄像?”科尔问。

普勒对着地毯上的压痕连拍了几张。

“他们这是审讯雷诺兹一家。”

14

几小时后,他们结束了对四具尸体的拍照和其他的现场勘查工作。普勒和门罗将尸体一具挨着一具放躺到铺在地面的塑料布上。韦尔曼的尸体也装进了裹尸袋,由地下室移到了一层的餐厅。不论是韦尔曼还是雷诺兹一家人,身上都没有任何出于自己的反抗而形成的伤口。他们显然都是在出其不意中被制伏的。

在这期间,普勒用录音机录下自己的观察结果,还取出原先插在腰间的一种设备来使用。门罗十分好奇地询问它是干什么的。

“我们部队把它称为现场勘查器。它实际上是一部相机,同时带有编码器、数码显示屏、贴标器、打印机等,许多功能都集于一身了。它有USB接口,所以可以连接我的手提电脑进行下载或上传。我的数码录音机也具有同样的功能,而且它带有电子抄录器,能够把我用语音录下的内容自动地打印成文字。我对敲键盘可不大在行。”

“这些东西太棒了。”门罗说。

“别太兴奋,兰。”科尔说,“我估计,按照我们那点儿预算,这种东西连一件儿都配不起。”

普勒望着科尔说:“对我说说这家的狗吧。”

“柯利牧羊犬。我们的一个同事照看着它呢。很温顺的一个小东西。”

“好啊,不过为什么没有任何邻居提到听见了它的叫声呢?”

“它叫不出声来。”科尔答道,“也许这是他们没有杀掉它的唯一理由。”

“一只不会叫的狗?”

“嗯,它一次也没对我们叫出声来。也许对它做了什么手术毁掉了小狗吠叫的能力。至少,我问过的一位兽医朋友是这么说的。”

看着地上的一排尸体,科尔问道:“你说过他们是受审,可是没做更多解释。他们显然不会死后还接受审讯。那么,为什么在杀死他们后还要把他们摆到沙发上坐成一排呢?”

“我猜是有人愿意看到他们接受审讯,而且还希望通过摄像确认他们都被杀死了。”

“这么说杀手要把这些画面送给另外的人看?”

“我是这么认为的。”

科尔缓缓地点头。

“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些摄像资料,就可能会发现一些线索。比如说,杀手中的哪一个也许不小心被拍进了镜头。或者也许某个画面能反射出一个或几个杀手的影子。”

“很有可能。问题在于,如果我们找到了这些资料,也就会找到那些杀手。他们不会随便把它丢在什么地方的。”

“嗯,盼着这样的事情会发生。”

“我们需要把他们送到一个具备冷冻条件的地方,还要给他们做尸检。”普勒望着正在腐烂的尸体说,“法庭需要的证据从某个时刻起已经在消解。你那位医生朋友怎样了?”

“今天晚些时候会有确定的消息。”

普勒蹲到了马修斯·雷诺兹旁边。

“脸是被猎枪轰的。距离不足一米,霰弹扩散面很小,弹塞材料残留在伤口上。如果枪管是绞筒①的,鉴定就会遇到不小的麻烦。”他指指残留的弹塞问,“兰,你已经取样了吧?也许能测定子弹的规格。”

①绞筒(chokebore):口径向枪口方向逐渐缩小以防霰弹分散的猎枪管。

“是的。还没来得及对样本做出测定,可是我希望用样本对比各种弹塞直径的时候,它能给我们一个答案。”

普勒转向那位妻子的尸体。

“我量过了弹着点之间的距离,加上没有中心性伤口,也没有弹塞残留物的状况,说明可能是在三米以外的距离开枪的。”

“而且是在地下室。”科尔说着,蹲到了他的旁边。

“想必如此,法医的血清学检验会证实的。”普勒说。

“为什么是在地下室?”科尔问。

“减小动静。”普勒说,“不过仍然有费解之处。”

“比如?”

“即使是在地下室里,霰弹猎枪在半夜的射击声还是可能会让人听见。而且你还得控制住其他的被害者。他们听见枪声就会惊慌失措、大喊大叫,还会设法逃跑。因为他们知道下一个可能就轮到自己了。”

门罗打了个响指,打开了一只他先前带进屋里的金属证物盒,从中取出了几个已封好并贴着标签的小袋子。

“我还为在这种地方发现这些东西感到奇怪呢,可你刚刚说的大概是对此提供了解释。”

普勒一个一个地接过证物袋。

“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一小块灰色的毛绒状的东西,是在女孩的左耳里发现的。这个袋子里的白色线状物,是留在男孩嘴里的。在妈妈的左侧臼齿上也挂着相似的线状物。”

科尔在普勒的肩后看着那些证物袋。普勒说:“嘴里的白色线状物?用布把嘴塞住了?”

“耳朵里的东西呢?”科尔问。

门罗说:“我认为那是耳机留下的。就像收听ipod或MP3播放器的那种耳机。”

普勒说:“在开枪杀人的时候迫使他们听那种震耳欲聋的音乐。这样其他的被害人就听不到枪声了。”

“做得够绝的。”门罗补充道。

普勒说:“但是这仍然解释不清猎枪的事。也许这些死者听不到枪声,但一些邻居还是有可能听到的。”

科尔起身走到窗户前面,又转回身来。

“你刚才提到震耳欲聋的声音。”

普勒把证物袋还给门罗后转向她:“是啊,怎么了?”

“特伦特矿业公司。星期天晚上他们很可能在使用炸药崩山。这片社区离他们开山放炮的地方只有三公里远。”

15

普勒盯着科尔说:“可是,开山的爆炸声有那么响,能够遮住从旁边房子里传出的猎枪的枪声吗?”

“是从旁边房子的地下室里,我们得这么说。如果你离工地不远的话,他们放炮的声音有时会把你从床上震起来老高。”

“你说的是他们很可能放炮开山。你不能确定这一点?”

“不能,我住得离这儿很远。不过这里的住户如果听到了爆炸的声音,那就只会是来自特伦特矿业公司的工地。这附近只有他们一家公司。”

门罗缓缓说道:“等等,那天晚上我和女朋友在外面待到很晚。离这儿也是三公里,不过是在另外的方向。我记得确实听到了爆炸声。”

普勒迅即问道:“你还记得爆炸是在什么时间吗?”

门罗想了一小会儿。

“我想是午夜十二点到一点。”

“符合尸体症状为我们提供的大致死亡时间。”普勒说,“把时间段进一步搞准,对我们在某个方面还是很有用的。”

“有利于核实嫌疑人是否在犯罪现场。”科尔指出。普勒赞同地点点头。

普勒说:“另外我们还要琢磨,为什么他们用猎枪杀害父母,对孩子们却使用了不同手段?或者说,为什么他们不去用钝器杀害所有的人?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别人听见枪声了。”

科尔和门罗都不知应当怎样回答这些问题。

普勒望着门罗问道:“你做了排除性指纹采集工作了吗?几个被害人还有雷诺兹夫人父母的指纹。”

“做了。去验车之前,我一早就去采集了那一对老人的指纹。”

“你没对他们说起家里发生的事情吧?”

“嗯,老太太中风了。我在她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按下了她的指纹,所以没法对她说起任何事情。老爷子糊里糊涂的,我装作采指纹是做一种游戏,所以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痴呆症?”普勒问道,科尔点点头。

“他有时会清醒吗?”

科尔回答:“我想是的,有时是清醒的。你觉得他能帮上忙吗?”

普勒耸了耸肩。

“嗯,如果杀手是当地的什么人,也许老人会知道一些情况。我觉得这里有这么几种可能。第一,是雷诺兹上校在国防情报局的职业导致了这家人被杀;第二,是由于同妈妈相关的什么事情;第三,同孩子们相关的事情;第四,同孩子们的外公外婆相关;或者是第五,与我们目前还一无所知的事情有关。”

“也可能只是一起偶然的抢劫。”门罗这样指出。

普勒摇头。

“他们没有开走那台新款的凌志车,没拿手提电脑,没动那个女人的婚戒。其他一些值钱的东西也都留在了这里。而且在偶然性的抢劫案中很少有集中审讯被害人一家的情况。”

科尔说:“雷诺兹夫人的父母在这个世界上可能没有任何敌人。而她和两个孩子只是由于暑假才来了这里,我很难相信他们会有时间结下什么仇人。这样一来,就剩下雷诺兹上校了。”

“很可能是这样,但还是有必要查清楚。”

普勒站起身。

“最早出警时,除上述指纹外,发现了别的指纹吗?”

“有那个邮递员的。还有养老院一个护工的,我们在冰箱上采到了她的隐形指纹,雷诺兹上校的岳父住进养老院之前她在这儿护理过他。还有两个急救医护人员的指纹,他们曾在接到老太太中风的电话后来过这里。”

“再没有别人的了?”

“还有两枚指纹。一枚是在起居室的墙上发现的,还有一枚是在厨房的台子上。我已经送到警局的指纹资料库去进行比对了。”

普勒说:“给我复印一份,我送联邦调查局的指纹数据中心查一查。”

“谢谢。”

普勒又说:“凶手们怎么知道矿山什么时候进行爆破?这算是一种公众信息吗?”

“是的。”科尔说,“露天爆破开采要遵守许多规定。你必须获得许可,提交适当的爆破计划。你必须在当地报纸上提前刊登爆破时间安排表。爆破地点附近的居民还会得到专人当面送交的通告。你必须使用具有专业资质的爆破队伍。爆炸噪声要控制在规定范围内,有人专门进行声音分贝监测。他们还要测定爆破造成的地震波。而且你要进行毫秒爆破,通常是间隔八毫秒一组组地引爆炸药。”

“为什么?”门罗听得很入迷。他的目光同普勒遇到了一起。

“我上的是西弗吉尼亚大学,可原来我不是这儿的人。”

科尔说:“八毫秒的间隔能有效地控制爆破的噪声和地震波。”

普勒问她:“你显然是懂得不少这方面的事情。从哪儿知道的?”

她耸耸肩说:“我是西弗吉尼亚的姑娘。整个州就是一个大煤矿,至少有些时候它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

“你父亲是不是在特伦特矿业公司工作?”门罗问。

科尔迅速地瞥了普勒一眼,普勒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轻轻地说:“他在那里工作过。不过,再也不做了。”

“为什么?”普勒问。

“他已经去世了。”

“对不起。”普勒顿了一会儿,又问,“他们爆破用的是什么样的炸药?”

“通常都是硝酸铵——也就是化肥,真的——和柴油的混合物。他们剥离表土层和底土层后,在岩石上钻眼放进炸药,目的是炸碎岩石层。然后他们使用重装备,把煤层暴露在地表上。”

“为什么他们要炸开山头,而不是在地下挖巷道?”

“几十年前他们的确用巷道采煤。但是剩下的煤层已经无法靠井工进巷道开采了。岩层的硬度不够,他们是这么说的。不过,这很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按常规爆破必须在每天的日出后和日落前,每周的星期一到星期六进行。特伦特一定是获得了某种特别许可,竟然在星期天的半夜里进行爆破。”

“这么说,爆破安排是向公众公开的,”普勒说,“这对缩小嫌疑人范围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尽管如此,还是对我讲讲特伦特矿业公司吧。”

“到目前为止,特伦特一直是全县最大的一家企业。”

“一家受人喜爱的机构?”

科尔咬了咬嘴唇。

“没人喜欢采煤的企业,普勒。特伦特公司开矿的结果,是这里的每一道山谷都堆满了碎石。它引发了洪水,还造成了其他许多环境问题,更不要提崩掉这么多山头以后我们这里的景色有多难看。可是这种开采方法对公司来说要划算得多。他们赚了数都数不清的钱。

“不过他们提供了就业机会,”门罗说,“我有一个堂兄是特伦特的地质工程师,他的生活很不错。”

科尔继续说道:“罗杰·特伦特是那家公司的唯一所有者。他干了不少无法无天的事,还出了一些事故死了人。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住在大铁门后面的高级别墅里,还专门用管道把别处干净好喝的水引到自己的家。由于他们开矿,这里的地下水已经被严重污染了。”

“人们对这些事情就听之任之吗?”

“他养了一些睁眼说瞎话的律师。而且,尽管州里一直说要清理整顿司法机构,可他还是早已买通了一半以上的州法官。当然,他给人们提供了就业机会,工资给得不低,对慈善机构也常常慷慨解囊,所以人们对他抱着一种容忍的态度。不过,假如再出现一些重大的煤矿事故,再有几件由于污染而患上癌症的诊断病例,人们恐怕就要揪出他游街示众了。”

普勒望着地上的尸体问:“雷诺兹一家来这里有多久了?”

科尔说:“人们说大约有五个星期了。”

“上校本人在华盛顿和这里两地间来来去去。”普勒自己补充道。他又望着窗外问道:“你们详细询问过周围的邻居吗?”

科尔答道:“这里另外有七家住户,我们和每家人都谈过了。什么结果都没有。”

“真令人难以置信,”普勒说,“杀手就在旁边房子里作案,却没有任何人看到或听到什么?接着又一个警察被害,有人还开跑了他的警车,还是没有任何人看到或听到什么?”

“这些邻居就是这么说的。”

“那么我认为,现在到了对他们所有人重新核查一遍的时候了。”

16

普勒迈下前门的台阶,一直走到院子中央晒蔫了的草坪边上。科尔随着他来到了户外,兰德瑞·门罗还在屋里整理他的证物袋。

普勒朝着右边和左边都看了看,重新将视线对准前方。这一天过得很快。日头早就在慢慢下沉,可是天仍然热得难以忍受。没有一丝微风。人们全身上下被周围的湿气紧紧地包裹着。

“普勒,我们是不是分头去拜访这些住户?”科尔问道。

他没有回答。

他需要破译眼前的景象,把握事物的全貌。

这条街上一共有八幢房屋,街两侧各有四幢,包括发生了凶杀案的这一幢。其中六幢房子的门前有人。几个男人、几个女人,还有一些小孩子。

他们表面上做着日复一日的寻常事情——洗车、剪草坪、取邮件、玩球,或者仅仅是闲聊。而他们真正在做的,却是偷偷地盯着这幢出了残暴凶杀案的房子,以满足自己有些病态的好奇心。

普勒当下要做的,是把那些明显的、正常的事物同暗藏的、非同寻常的东西区别开来。他的目光聚焦到了正对面一街之隔的房子门前。私家车道上停着两辆小轿车和一辆大型号的哈雷摩托车。可是门口没有人,没有人出来看热闹。

他指着这幢房子问道:“你们和这家人谈过吗?”

科尔看看他指的地方,回过头招呼一个正在担任现场守卫的警察:“卢,你同这家人谈过,是不是?”

卢走上前来。他就是那个胖乎乎的警察。他身上的警用皮带随着走动吱吱作响。

普勒知道这是一个新手才会犯的错误。应该给皮带上点油。吱吱作响的皮带会暴露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卢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了翻。

“我同一个自我介绍是埃里克·特里维尔的人谈过了。他和妻子住在这幢房子里,妻子名叫莫莉·彼特娜。他说他妻子一早就去上班了,走之前没说听见或看见什么可疑的事情。不过他说等妻子回来后进一步问问她。特里维尔说他本人也没看到或听到任何事情。”

“可是,昨晚拉里被杀时,他可能看到了一些事情。”科尔说,“我现在要求对所有的街坊邻居都重新询问一遍。有人开着拉里的警车跑掉了,这些房子里的居民很可能看到或听到了什么。”

“是,警长。”

普勒说:“这个叫特里维尔的家伙向你出示证件了吗?”

正要离去执行科尔命令的卢又转回身来。

“证件?”

“是的,证明他确实住在这里。”

“没有,他没出示任何证件。”

“你没要求他出示?”

“没有,我没要求。”卢的声音流露出自卫的语气。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是你走到他跟前的?”普勒问。

“我去这一家的时候,他就站在房子门口。”卢说道,“也许就是由于如此,我才没让他出示证件,因为他站在自己的家门口。”

胡扯,普勒想。这家伙在找理由,在为自己缺乏专业素质,甚至是缺乏基本常识做辩解。

“但是你过去并没有见过这位埃里克·特里维尔,对不对?”普勒问他。

科尔看看自己的手下。他正在沉着脸盯着普勒。

“回答问题,卢。”科尔说。

“没见过。”卢承认道。

“其他的警官有认识他的吗?”

“没人对我说起认识他。”

“那是在什么时间?”

卢又翻开了笔记本。

“下午三点多一点儿。我们接到报警电话后刚赶过来不久。”

“当时还有其他邻居在这儿露面吗?”

“没有,下午那个时候一般不大有人。德雷克的人们在工作,丈夫和妻子都一样。”

“然而这个叫特里维尔的家伙显然没在工作。”

“你想说什么,普勒?”科尔问道,“你是想说这个家伙就是杀手吗?如果是那样,他仍然待在这里,还和警察谈话,不是太愚蠢了吗?”

普勒指着房子回答说:“现在是下午五点钟。车道上停着两辆车,我凌晨四点来这儿时就停在这里。它们已经停在这儿一整天了。因此,尽管你说这里每个人都在工作,可是这家人显然并非如此。而且,其他那些房子里的人都跑到外面来看我们,这是很正常的。这一家却没有任何人,连从窗户里往外打量的人都没有。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这可显得很不正常。”

他转向卢。

“你在星期一同那个家伙说话时,这两辆车还有那辆哈雷摩托,也是这样子停在车道上吗?”

卢向后推了推帽檐,想了想说:“是啊,我想它们都还是老样子。这怎么了?”

“呃,你说过,那家伙告诉你他妻子去上班了。他们家一共会有多少辆车?”

“妈的,”科尔生气地咕哝了一句,对着卢说,“跟我来。”

她大步穿过街道,普勒和卢跟在后面。她伸出手敲敲门,里面没有应答。她又敲了敲。没有任何反应。

科尔说:“麻烦的是,我们没带搜查证,我们又没有充分的理由破门而入。我试试联系一下——”她突然顿住了。

“你在干什么?”

普勒的身子探过门廊的栏杆,从窗户朝屋里望去。

“我在寻找充分的理由。”

“什么?”科尔厉声问道。普勒抽出了M11手枪。

“你要干什么?”科尔惊叫道。

普勒抬起穿着四十六码鞋的大脚朝那扇木门使劲踹了过去。门朝里发生扭曲。他又用肩膀完成了刚才那一脚开创的事业。他跨进屋里,低着身子,眼睛四下扫视。他的枪口随着他的目光平行移动。他转过门厅的角落,从科尔他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到这里来吧。”普勒喊道,“要保持警惕。这幢房子还没经过搜查呢。”

科尔和卢拔出武器跟了进去。科尔的目光落到了房间的角落,看清了普勒正在盯着什么。

“这帮王八蛋。”科尔骂了一句。

17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两人的体格都很粗壮。年龄都在四十多岁,不过按照他们目前的状态,也很难让人看清楚。男人留着浓密的胡须,赤裸的双臂上戴着文身袖套①,裸露的胸大肌上也有一只鹰的文身。女人的金发是染过的,下身穿着医院的手术服裤子,上身什么也没穿。

①文身袖套(Tattoo Sleeves):传统的刺痛文身不易祛除,因此文身袖套、文身丝袜等图案逼真、方便取戴的产品应运而生。

他们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他们明显都已经死了,可是如何死的却并不明显。

普勒盯着这两具尸体,科尔站在他的身边。

普勒又朝地上看去。没有明显的三脚架压痕,因为这里铺的不是地毯,而是硬木地板。尽管如此,他的直觉发送给他的是一条明确无误的信息:他们也一样受到了审讯。

他们的皮肤已经变绿了。他们不需要心脏复苏术。他们需要的,是坟墓。

男人的右手上戴着一枚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的戒指。女人的左手腕上戴着手镯,还有一块天美时腕表。

普勒说:“看起来和雷诺兹一家人的死亡时间差不多。我们需要有人正式宣告他们的死亡。”

“好的,不过他们是怎么死的?”科尔问道。

普勒重新仔细看了看地板。没有血迹。他从腰带上的小包里掏出一副新手套戴上,把那男人的头部朝前扳了扳。看不到枪击的入弹口或出弹口。脑干部位的皮肤看不到青肿的痕迹。没有刀口。脖子上没有套索的勒痕。腹部也没有遭到击打的症状。

“窒息死亡?”卢问道。他站得很靠后,一副快要吐出来的样子,大概是受不了这里的气味。

普勒小心地扒开了男人的左眼皮。

“没有瘀血点。”他接着看看男人的上身,又看了看那个女人的。

“怎么?”科尔注意到他带有嘲弄意味的表情,便问道。

“两具尸体都移动过了,而且他们的衬衫是被人扒下去的。”

“你怎么知道?”科尔问。

普勒指了指死者臂膀和脖子上发白的印迹。

“这些瘀痕是尸体发胀时绷紧的衣服对毛细血管产生的压力造成的。这意味着他们在死后的一段时间里仍然穿着衬衣。而人死后血液由于引力的作用汇向身体的低下部位血管。”

“造成尸斑。”科尔说。

普勒点头。

“对。死后六小时毛细血管就凝结了,然后尸体组织就会出现永久性的着色现象。”

“为什么杀了他们以后还要扒下衬衫呢?”

卢在一旁说道:“呃,我们无法断定确实有人杀了他们,对不对?也许他们是自杀,吞下了毒药什么的,然后在死前脱下了衬衫。”

普勒摇头否定他的见解。

“毒性测试会得出明确的结论。不过在多数中毒死亡的案例中,死者低下部位血液坠积的地方都会呈现出特别的颜色,樱红色、鲜红色、红褐色或是深褐色。他们没有任何这类症状。”

科尔逐一查看两个死者的手部。

“没有自卫性创伤。指甲相当干净。可是为什么脱去衬衫?特别是她。我是说,作为女人,我如果选择自杀的话,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光着上身的样子。”

女人硕大的、血管清晰可见的双乳已经快垂到肚脐了。科尔从女人身上挪开了视线。

普勒说:“杀手脱去他们的衬衫,是因为他们想给我们寻找死因带来点麻烦。”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衬衫上沾上了血迹。”

“你怎么知道?”

普勒指了指女人的右侧乳房与胸口相连处的一点痕迹。

“血液浸透了衬衫,沾在了这里的沟缝上。杀手们一定是忽略了这一处痕迹,不过除此而外别的地方他们都处理得很干净,因为原先肯定迸溅了不少的鲜血和其他东西。”

“就算是吧。问题是,从哪儿迸溅出来的呢?”

普勒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男人右眼的眼皮。

“刚才就应该发现的,可是我当时翻开的是另一只眼睛。”

科尔凑过来看了一眼。

“妈的!”

眼珠已经不在了,只剩下被灼烧的一个黑洞。

“接触性枪创,”普勒说,“在伤口的弹道上我们会发现火药。小口径枪。查查那个女人。”

科尔戴上了手套。女人的左眼上同样有个洞。伤口的边缘糊着一些灰色的大脑组织。

“这种谋杀方式我过去只见过一次,”普勒说,“在德国。死者和凶手都是军人,特种部队的。他们懂得如何杀人。”

科尔直起身子,两手卡在腰间。

“为什么使用这套花招?即使我们在现场没看出来,尸检也会发现的。”

“尸检也许会发现。也许他们指望着你找不到那么在行的医生解剖尸体,那就可能蒙混过去。或者也许你们想不到做x光检查,那就不会发现留在大脑里的子弹。不幸的是,这种情况常常发生,所以他们认为值得一试。不过也有好消息,两具尸体都没有出弹口,就是说子弹还留在他们的体内。”他看着卢说,“很明显,这不是你昨天询问过的那个家伙。”

“不是。那家伙要瘦得多,胡子刮得很干净。”卢的话语变得不大流畅。

“详细地对我们描述一下那家伙。”

卢照办了。

普勒说:“我们必须查查此人。”

科尔说:“当那个家伙对你花言巧语的时候,这两个人很明显已经死了,卢。快把那个人的相貌特征发下去,发一个通缉令。马上就办。尽管那家伙可能早就没影了。”

卢离开后,科尔对着普勒说:“现在我们需要对付的是两处犯罪现场。我的人手肯定不够了。部队会派更多的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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