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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戴维·鲍尔达奇 当前章节:148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01:31

“克莉丝汀,我知道你们这些人具有接触几乎一切秘密的资格,但是你要检查他的电脑和公文包,还是应该先得到国防情报局的许可,而且一定要把它们放进你们的特别保险柜里。我已经给你们注明了有关的注意事项。”

“明白了,普勒。谢谢你提前向我通气。”

按照证物技术分析的需要,陆军刑事调查实验室划分了许许多多的分支机构,具体对隐性指纹、枪弹和器具造成的伤痕、毒品的化学成分、DNA、血迹、油漆、汽车、数码资料和电脑等证物进行检测和分析,而且趋势是部门越来越多,分类越来越细。

“还有,克莉丝汀,罪案现场的情况很复杂,所以我下一步还得给你们送去一大批东西。对它们做技术分析恐怕要涉及你们几乎所有的部门,请你有个准备。我尽可能清清楚楚地说明每个证物的情况,把这些资料随证物一起寄过去。不过我也许还需要发送电子邮件或者打电话向你们提供更详细的资料。我感到这件案子让上面很焦虑。”

“我很奇怪为什么上头没让我们这些搞技侦的出现场。有几个调查员和你在一起?”

“只有我一个。”

“你开玩笑?”

“就是我,克莉丝汀。”

他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

“嘿,普勒?”

“啊?”

“你刚才说的这些让我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开始有一点头绪了。”

“今天发生什么了?”

“陆军部长办公室今天给我们来了个电话。”

普勒用一只手牢牢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陆军部长?”

“是啊,这可不是每天都有的事情。”

“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要求我们随时汇报一切。接着我们又接到一个电话。”

“你们的人缘不错。谁来的电话?”

“联邦调查局。是局长办公室的电话。同样的要求,向他们通报情况。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

普勒思考着听到的情况。唐·怀特说过许多方面在关注这个案件,他并没有夸张。也许这一切的答案,确实就在雷诺兹上校和他在国防情报局所从事的工作上。不过联邦调查局为什么也要介入此事呢?

“谢谢你,克莉丝汀。”

“不用客气,你父亲怎样了?”

“还是老样子。”

没人问他哥哥怎样了。

他关掉手机继续开车。

他回到旅馆,把背包从车上拿进了房间。他这辆迈锐宝的后备箱装有特殊的警报器,另外还装有当初出厂时肯定不具备的几处令人难以意料的装置。但是普勒始终认为,对于一些重要物件来说,只有他本人才是最好的安保装置,所以这些物件总是由他随身携带着。

普勒躺下了,一支M11压在他的枕头下面,另一支躺在他的右手掌中。出于安全考虑,同平时的唯一区别是子弹没有上膛。他会在瞬间醒来,拉动枪栓让子弹滑进枪膛,对准目标扣动扳机,而且从不会失手。他能在三秒钟内完成所有这些动作,并且相信这样的速度足够应付各种不测了。

他需要进入梦乡。十秒钟后,就像部队教他的那样,他睡着了。

22

他真真切切地记着那团烈火。总是记着,也许在某种意义上这是他唯一记着的东西。橡胶、金属和人的血肉之躯燃烧在一起,散发出一种绝无仅有的气味。这种气味深深地烙进了他的DNA,永远地变成了他的一部分。至死也不会变化的一部分。

他的右小臂被炸伤了。他用左手射击,冲锋枪的枪托抵在腋窝上。对一个习惯使用右手的人来说,左手扣动扳机通常很别扭。但是,普勒为这一刻的到来做过专门的训练。就为了这样的一刻,他付出过那么多的汗水、鲜血,还有意志。他已练就了左右开弓的射击功夫,左手击发几乎和右手一样纯熟。

柴油浸透了他的迷彩作战服,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波掀飞了他的突击头盔,爬出军用悍马车时,燃烧的头盔带灼伤了他的下巴。他还舔到了咸津津的鲜血。他的,还有别人的。

崩得稀烂的人体组织溅在他的脸上。他的,还有别人的。

日头是如此火辣,似乎单是阳光就能点燃浸在他身上的柴油,把他烧成灰烬。他离变为一团走动的大火球,可能只差了那么一点点。

他估量着眼前的局面。上边、下边,远处、近处,观察一切相关的方位。情况不妙。准确点说,从一开始就不妙。两辆硕大沉重的悍马车被炸翻了,就像是倒地的犀牛。车的底部嵌着防护装甲,然而他的战友们还是或被炸死或受了致命的重伤。他目前是他们当中唯一能够活动的人。关于为什么事情会是这样,没有什么道理可讲。运气。没别的。已经死去或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战士没有做错什么,他也没有特别做对了什么。

对付悍马车的这种路边炸弹威力很猛,恐怖分子的战斗力变得更强了。美国人加固了防护装甲,于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些裹着头巾的爆破手开始制造和使用爆炸力更强的炸弹。

他用冲锋枪向对面扫射。打光两梭子子弹后,他抛掉冲锋枪,又举起手枪连续射击,很快打光了加长的弹夹。他并不真的指望倾泻的弹雨能够击中敌人,而只是想引起对方的注意。让敌人知道他仍然坚持在这里,让敌人知道他们无法顺利冲上前来俘获他和他的战友,让敌人知道他们的企图难以实现或者说会给他们带来灾难。

从悍马残骸里取出的另外一件武器,是他最中意的拉栓式狙击步枪。现在起他的射击将变得从容审慎,伴以仔细的瞄准。他把枪架在悍马车的金属骨骼上,打算让敌人知道他要玩儿真的了。

他射出了一颗子弹,只是为了让枪管先热热身。不论你是多么好的射手,从冰冷的枪管里飞出的子弹常常会偏离目标。在一般情况下,狙击手能够得到观测员的协助,然而此刻的他无法企盼这般的奢侈。因此,他通过瞄准镜刻线计算毫弧度、俯仰角度、目标距离、弹道降落距离以及温度、风速的影响等各种因素,并做出必要的矫正。

他不经任何思考,下意识地做着这一切,仿佛是一台计算机正在执行经过无数实验早已证明是完全可靠的运算规则。射击距离越长,计算上小小的误差造成的后果就越严重。

在长距离的射程中,这方面或那方面的计算差了一英寸,子弹就可能偏离实际目标几码远。他眼下要击毙的是在街上按水平方向飞速奔跑的活物。这些家伙都很瘦,都能马不停蹄地跑上一整天,身上没有一盎司西方人的那种赘肉。他们都冷酷无情、久经沙场,他们的词典里没有“慈悲”这样的词汇。

但是他也一样,冷酷无情、久经沙场,而且从穿上军装那一天起他的语汇里就不再有“慈悲”。你死我活,是战场上的铁律。第一次拿起武器同敌人交战时,一个人就能对此获得再明白不过的理解。

他放松一下自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冷静地进入了一个狙击手在生理学意义上的最佳状态。为了将枪筒的抖动减少到最低限度,他在两次心跳的间隙稳稳地、自信地、不慌不忙地用手指头肚儿扣动了扳机。如果不是手指头肚儿而是手指的其他位置,就难免用力不匀,使武器跑偏。子弹击中了目标。猛然间,那个正在跑动的塔利班士兵原地旋转得像个芭蕾舞女演员。他倒在了路的中央,在阿富汗的戈壁滩上。他躺在那里再也不能动弹,小约翰·普勒下士无情的子弹已经击碎了他的头部。

普勒拉开枪栓,将另一颗7.62口径的子弹推进了枪膛。

片刻间,一个更高、更瘦的塔利班士兵跑了出来。

普勒在瞄准镜前闪电般地运算着。他的大脑转得比他即将射出的子弹速度还要快。又一次扣动扳机,又一个阿富汗人的躯体出现了旋转,他的脑壳的主体被打飞了。他的旋转近乎是优雅的,权当是他最后一次的谢幕,在这荒凉的舞台上他再也做不出任何表演了。同前面那个塔利班士兵一样,他甚至来不及意识到自己的死亡,因为人的大脑在这种情况下领悟力总是慢了半拍。他的同伙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叫声。

他们的枪栓拉开了。他们怒火中烧了。

普勒的初始目的达到了。气急败坏的士兵是打不好仗的。

当然,他们不得不有所顾忌,因为他们知道遇上了一个难以对付的家伙。普勒朝自己的战友望去。他自己身上的多处伤口正在不断地涌出鲜血,然而他却远距离地为战友们进行检伤分类。三个士兵已经牺牲了,而且已经被烧得辨不出模样,因为油箱和弹药箱就是在他们的膝盖旁爆炸的,他们毫无逃生的机会。还有一个士兵在爆炸中被远远掀出了火海,尽管如此,他正在死去。

他的一大块胸脯还有右腿已经炸没了,而且普勒看得出他体内的某一部分已经破裂,氧浓度已经过高的鲜血从炸穿的动脉中喷射出来又洒落在他的身上,活像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红色喷泉。他马上就要断气了。不过,仍然有另外四个受伤的战友是他可以救出的,或者说是值得去拼死一试的。

子弹朝他射来。塔利班士兵不再跑动了,而是寻找掩体隐蔽起来,举起枪——大都为美国造,是苏联入侵年代的——不遗余力地想结束普勒的生命。

他们的杀意已决。他也是。

他们为自己的战友而战。他也是。

他们的人不少。普勒已呼叫了增援,然而增援到达的时间恐怕要长过他能活下来的时间。要想生存,他就不得不杀死眼前所有的敌人。

约翰·普勒就是被训练来做这个的。事实上,他在内心里是渴望着做这个的。

一切无关的念头都遭到了排斥。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他什么也不想。他仅仅是在转化自己受过的训练。他将一直战斗到心脏停止跳动。

百分百地全神贯注。就是如此。这么些年辛勤的汗水、痛苦的磨炼,还有教官为了激励和逼迫他做到最好而对他发出的训斥和叫喊。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下面的三分钟。因为,拼红了眼的双方决出胜负所需要的,大概只是这么一点时间。称为一场战争的东西,就是生命个体的这种无数次浴血厮杀的累积。

他听凭对方的火力肆虐了一阵子。子弹打在悍马车的钢板上叮当作响。另一些子弹飞过他的头顶,听起来像是许多微型喷气式战斗机在空中掠过。有颗子弹擦伤了他的左臂,同他已有的几处伤口相比,它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普勒过后还会发现,另一颗步枪子弹打碎了他防弹衣的金属片后跳飞到悍马车体上,又改变路线,在失去了绝大部分动能的情况下,落到他的脖子上安了家。医生们将会觉得它很像是一粒大大的金属青春痘,根部刚好扎在他的皮肤表层里。可是眼下,他根本没有觉察到它。即使觉察到了,他也根本不会在意它。

约翰·普勒又一次抬起了他的枪……

23

和往常一样,普勒不会突然地从床上起身。他缓缓地与安妮汽车旅馆这张窄窄的床脱离接触。他富有自制力,一举一动都分寸适度、沉着镇定。他现在不是在阿富汗坎大哈城外的郊区同裹着头巾的杀手交火,而是在美国本土的矿山,与可能是在这里土生土长的杀手角力。

他不必查看手表,体内的生物钟告诉了他想知道的:零四三零。他洗了淋浴,在喷淋的热水下多待了三十秒钟,试图冲去许多年前那场战斗的记忆散发的血腥气味。不管用,从来不管用,这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他穿上了牛仔裤和印着CID字样的短袖衫。这套衣服这么快就已成了他在这里的制服。他没穿运动鞋,而是换上了一双旧的浅褐色军用靴。外面的天气依然非常热,似乎温度在夜里也一点儿没降下来。但是不论这里多热,同阿富汗或伊拉克的夏天还是无法同日而语。那是令人刻骨铭心的热浪。尤其还有柴油燃起的熊熊大火,有被烈焰吞去生命的人们留下的撕心裂肺的喊声。就在你的眼前,他们烧得焦黑、赤裸,浑身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

他的手机响了。可能是总部,也可能是科尔,也许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由一种警觉转换为另外一种警觉,警觉的程度倒是减弱了。

“我是约翰·普勒。”

“你一直不回我的电话,小丘八。”

“我正在外出执行任务。”普勒顿了顿,不过仅仅是一秒钟。

“您现在怎么样,将军?”

老约翰·普勒的声音听着像是一只胸腔极大的凶狗的吠叫。军队中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老普勒单是凭自己的嗓门就能杀死不少人,因为他们的心脏会由于经不起如此的惊吓而突然停止跳动。

“你一直不回我的电话,小丘八。”老普勒又说一遍,仿佛他根本没听到儿子的回答。

“本打算今天给您回的,长官。您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我的号令竟然被人当成了耳边风。”

普勒的父亲得到两个儿子的时候岁数已经不小了。他如今七十三岁,健康状况不好。

“您将用鞭子把他们赶回队列。您一直在这么做。那些家伙人不坏,他们会服从的。游骑兵,当先锋,将军。”

从很久以前起,普勒就放弃了企图对父亲晓之以理的努力,不再对父亲说“您已经不是一个指挥官”这类的话了。父亲年老多病,滑向生命尽头的速度快得令他难以置信。也许老战将本人却永远不相信他自己会在某一天死去。

“我需要你来这里。你能管得住他们。我总能指望上你,小丘八。”

普勒是父亲辉煌的军旅生涯马上就要结束的时候参军的。他们从未在一起服役,然而父亲密切关注着小儿子的成长。与这位中将的血缘联系并没有使普勒的起步更加容易。事实上,它使事情变得更加艰巨。

“谢谢您,长官。可是就像我说过的,我正在执行另外的任务。”普勒再次停顿,看了一眼手表。按照自己设定的时间表,他已经延误了。他不想打出手里的那张牌,然而在不得已的时候只好这么做。

“前两天我见到了鲍比①,他请我代他向您问候。”

①鲍比(Bobby):普勒的哥哥罗伯特(Robert)的爱称。

父亲那头即刻挂断了电话。

普勒关好电话,将它插进腰带上的手机套里。他呆坐了几秒钟,低头盯着脚上的军靴。他应该动身了,真的应该了。相反,他却从兜里掏出了皮夹,翻开了那张照片。

普勒家的三个男人站成一排。都是高个子,不过最高的是小普勒,如果赤脚量的话比父亲高出一点三厘米。将军父亲的脸庞如同是花岗岩雕刻的。他的眼睛曾被人形容为是两只炮口,里边装着最大口径的炮弹。他的相貌仿佛是巴顿和麦克阿瑟合二为一铸成的,只是他比那两位将军更自大、更难相处、更强硬顽固。他是个狗娘养的将军,而他的士兵们热爱他,愿意为他出生人死。

他同样是个狗娘养的爸爸,而他的孩子们怎么看他呢?

我爱他,愿意为他出生入死。

老普勒上西点军校时是篮球队的队长。在他当队长的四年里,这支球队从未赢取过某一类比赛的冠军,但是与他们交手的任何一支球队的队员在下场时,都是一瘸一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即使他们战胜了他的球队,感觉上似乎仍然是败下了阵来。

“被普勒收拾了”,是人们形容这类情形时经常要说的话。球场上是这样,战场上也是这样。对他而言,两者无疑是一回事。终场的哨音不响,他就会毫不懈怠地和对手死缠烂打下去。或者,打光了子弹后,他会带领士兵冲入敌阵肉搏,一直死缠烂打到最后的胜利。

小普勒的目光短暂地停留在照片中他父亲左边的位置上。那里没有人,尽管本来应该有的。本来应该有。

他把照片放了起来,佩好枪,套上那件CID夹克衫,走出去锁上了身后的门。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出发。

24

走向他的汽车时,普勒注意到旅馆营业室窗户的灯还亮着。出于好奇的本能,他决定查看一下,便走过去推开了门。那位老妇人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右手按住心房,表情露出恐慌,胸口上下起伏着。她的面色显得潮红,边缘上却又泛着淡淡的灰色。

他关上门移到近前。她的嘴唇和鼻子周边的皮肤没有现出蓝色。应该不是紫绀。

但是……

普勒取出手机,不看屏幕便用拇指摁下了911。

“这种状态有多长时间了?”他问女人。

“有十分钟了。”她含糊地答道。

他单膝跪在她的身旁。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好久没有过这么糟的症状了。我过去在医院做过搭桥手术。”

“心脏不好,是吗?”

“相当不好,我想是的,是这样。我能活这么长时间,已经够让人惊奇的了。”

她呻吟着,更用力地捂紧胸口。

“像是有很沉重的东西压在那里?”

她点点头。

“您的胳膊一跳一跳地痛吗?”

她摇摇头,眼泪开始淌了下来。

心肌梗死的一个重要症状是胸口憋闷,仿佛压上了一头大象。它同时还有一个症状:左臂出现锐痛。不是人人都有这一反应,特别对于女人而言,也不一定非得是左臂。普勒可不想坐等着各种症状表现齐全。

911的接线员接起了电话。普勒用几个并不连贯的短句子说明了眼下的情况,准确地描绘了一些细节。他挂断了电话。

“他们马上就往这里赶。”

“我害怕。”她的声音发颤。

“我知道,不过您不会有事的。”

他摸摸她的脉搏。很微弱。这不奇怪。心脏出问题带来排血量的下降,自然造成脉搏的细弱。她这种上了年纪的人还有伴生中风的可能。她的肢体湿冷,脖子下的血管鼓胀。这都是些不好的症状。她也许正在形成血栓。

“您只要点头或摇头就行。觉得恶心吗?”

她点头。

“上不来气?”

她又点头。

普勒问:“您这里有心脏方面的药物吗?”

她仍然点头。普勒看到汗珠在她的眉毛上排成一列,像是不大显眼的一串珍珠项链。

“我有点硝酸甘油片,但是没法去取。”

“阿司匹林呢?”

“也在一起。”

“告诉我在什么地方?”

“卧室里的床头柜。”她用颤抖的手指了指左侧。

十秒钟后,普勒拿着几只药瓶回来了。

他递给她阿司匹林和一杯水。如果她出现了血栓,阿司匹林对于防止血小板进一步凝集会很有帮助。它发挥作用很快,而且不会对她的血压带来不利影响。

硝酸甘油的问题在于,它只能解决表面症状,不能治愈造成这些症状的冠状动脉病变。而且,它虽然能够缓解她心口的疼痛,可是目前在她的血压也许已经很低的情况下,使用硝酸甘油会使她的血压降得更低。这种药物的作用机理就是如此。血压过低会大大加重心脏的问题,甚至会造成心脏停跳。他不能冒这样的风险。他必须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这一点。

“您这里有血压计吗?”

她点点头,指了指柜台后面的一只柜子。

是那种显示数字的电子血压计。他抓过来套在她的右臂上,按下开关,看着袖带胀起。它很快就显示了结果。

不好,血压果真已经很低了。再用硝酸甘油会置她于死地。

普勒上下打量她。没有体内积水、双脚肿胀的症状,血管也没有损伤。

“您用利尿剂吗?”

她摇摇脑袋。

“我几秒钟就回来。”他说。

他向自己的迈锐宝车飞跑过去,打开后备箱,抓出急救包,又飞跑回来。他的两条长腿迅速地吞噬了两点之间的距离。

他回到屋里见到她的样子更糟了。如果这时她的心脏骤停,一会儿赶到的急救人员的职责,就不再是抢救她,而是正式确认她的死亡了。

他打开急救包取出必要的东西。在整个过程中他始终对着老妇人说话,试图让她多少安下心来。他还一直竖着一只耳朵留意是否有救护车的声音。

在阿富汗荒芜的郊外,他曾为那些如同血淋淋的一大块生肉的战友检过伤。他救出了其中的一些人,失去了另外的那些人。他已经下了决心,这次绝不能失去这位老人。

普勒用酒精棉签擦拭了她的胳膊,对准一条合适的血管扎进针去,用医用胶布将它固定在她的小臂内侧。输液管的另一端连接着他从急救包里取出的一袋生理盐水。输液会促进血压上升,当年抢救遭到枪击的里根总统时医生们就用过这种办法。输液袋上标着液体计量的刻度线。这是利用大气压和液体静压原理进行的静脉输液。他把输液袋吊在她的头部上方,把点滴的调节孔放得很大。二十分钟能输完这一袋。她身上有八公升的血液,输入一公升的盐水大概会使她的血压提升百分之二十。

当输液袋空了一半的时候,普勒又给她量了一次血压。他查看了数据,舒张压和收缩压都提升了,也都在安全的范围内。他不知道是否足够安全,然而已别无选择了。老妇人更用力地捂住胸口,她呻吟的声音听着更长也更痛苦了。

他说:“张开您的嘴。”她照做了。普勒将硝酸甘油片放在了她的舌头下面。

药效很快。一分钟后她开始变得镇静,胸膛不再用力起伏,手也从胸口挪开了。心脏的剧痛造成了血管的痉挛。硝酸甘油能够解除这种痉挛,从而为病人赢得时间,至少在救护车到达之前是这样。

“大口地深呼吸。医生们快到了。阿司匹林、硝酸甘油和盐水对您是有帮助的。您看着好多了。您会康复的。现在还没轮到您去见上帝呢。”

他又为她量血压,读数据。都在提升。都很不错。她的脸色在见好。偏远矿区的一个小奇迹。

“医院离这儿很远,”她喘息着说,“我早应该搬得离它近一点儿。”

普勒笑着说:“我们都有自己后悔的事情。”

她虚弱地露出微笑,握住了普勒的手。他任由她用最大的力气捏按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无力,就像是轻风吹起的涟漪,普勒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手传导的压力。她的表情放松了。她的牙齿是黄色的,几乎都是歪歪斜斜的,有的地方显出黑渍,有的地方干脆豁着。尽管是这样,她的微笑却十分动人。普勒很高兴看到她的笑容。

“你是个好小伙。”她说。

“您这里有什么需要我照顾的吗?我是不是给您的亲属打打电话?”

她慢慢地摇头。

“只剩下我了,没有别的人。”

普勒注意到她的眼睛患有严重的白内障,难得她还能看到他。

“好吧,稳稳地进行深呼吸。我听到救护车的声音了。他们知道您是心脏病,在路上就应该做好了准备。”

“真是谢谢你,年轻人。”

“您叫什么名字?是安妮吗,旅馆的名字?”

她轻抚了一下他的脸颊,又一次用虚弱的笑容表达自己的感激。心脏的每次跳动带来的疼痛,使她的嘴角出现抽搐。

“我是路易莎。我没法告诉你究竟谁是安妮。我买下这个地方时,它就叫这个名字。我没钱再给它改个名字。”

“您喜欢鲜花吗,路易莎?我会让人送些花到医院去。”他盯着她的目光,希望她保持镇静,呼吸逐渐恢复自然,不去想心脏可能会永远停止跳动的可怕事实。

“姑娘们从来都喜欢收到鲜花。”她用微弱的声音回答。

普勒听到救护车的马达声,接着是车轮碾过砂石路、车门开关和人的跑动声。医护人员都很敏捷、高效和训练有素。他谈到了阿司匹林、硝酸甘油和生理盐水,还有她的血压。他一一说明了路易莎的症状,因为她目前还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

这些医生镇定地问了一切这时应该问到的问题,很快就给路易莎戴上了氧气罩,换上了新的输液瓶。她的脸色进一步恢复过来了。

其中一位急救人员问普勒:“您是医生?您采取的一切措施都是正确的。”

“我不是医生,只是个懂点小窍门的军人。请您好好照顾她。她的名字是路易莎,我们是朋友。”

这个矮个子男人抬头望着身材高大的前游骑兵,说道:“嘿,伙计,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路易莎在被推向救护车的路上朝普勒招了招手。普勒跟了过去。她拉下了脸上的氧气罩。

她说:“有只小猫。你能——”

普勒点头。

“我也有一只小猫。没问题。”

“你再说一遍你叫什么?亲爱的。”

“普勒。”

“你是个好小伙,普勒。”她又一次这么说。

车门在她的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救护车疾驰而去,警报器的尖啸声在黎明的曙色中久久地回荡。

好小伙。

他一定要找到一家花店。

他去寻找小猫,在进入营业柜台后面的那间卧室后发现了它。这只身上带着深浅条纹的猫钻在床下,正在酣睡。老妇人的“家”有两间小屋,还有一间配有淋浴设备、不到两米见方、像普勒这样的个头很难挤进去的卫生间。满屋子到处摆放着她这个年纪的人乐于积攒的各类物品。看来,这些老人所以舍不得丢掉旧日的东西,只是因为他们一心想挽住岁月流逝的脚步。

试图阻止迈向死亡的行程。仿佛我们当中有谁真的能做到似的。

塔利班的那次埋伏使普勒失去了四位战友,他拼死救出了另外四位。他做出的事情,他的任何一个战友也都会为了他而无代价地去做,然而他却由于自己的行为得到了沉甸甸的奖章。他回了家。八位战友中的一半也回来了,躺在星条旗覆盖着的漆得闪亮的棺材里。

一切费用不必自理地飞回美国多佛空军基地的航程。阿灵顿国家公墓地下的长眠。一排排的白色墓碑中记载着你的从军经历的那一块墓碑。

不平凡的人生——普勒这样想——为美国陆军奉献的人生。

这只猫已经很老,也很胖,而且显然对主人的身体所经受的痛苦一无所知。普勒为它提供了充足的食物和满满一小桶水,并打扫了它当作小窝的那只纸箱子的卫生。他找到了营业室的钥匙,于是锁上门去吃早餐。

突然间他感到很饿,此刻他自己的食物也必须是充足的。

25

他把迈锐宝停在了正对着餐馆的路边。

牛栏餐馆已经开门营业,而且一半的桌子都有顾客了。很明显,这里的人们起床和吃饭都很早。

普勒在角落的一张桌旁占了个靠墙的位置。他从不坐在吧台前面,除非对面有大镜子,使他能够观察自己的后面和两侧。牛栏餐馆的吧台后面没有悬挂这样一面镜子,所以他也就不可能有其他的选择。而且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那辆车。

他点了与昨夜同样的食物作为早餐。人一旦发现什么东西不错,就不会轻言放弃。

他用目光环视周围的顾客。基本都是男人。

去工地上班的穿戴,或许也有人是穿着这一身刚从工地下班回来。今早没有穿西服的,全都是像他一样的工蜂。

他抬眼看看墙上的挂钟——零五三零。

他抿了一口咖啡。二十分钟内吃完一会儿要端上来的食物。四十分钟开车到现场。零六三零。就像他对科尔说过的一样。

他又啜了一口咖啡。味道不错,有些烫嘴,杯子很大。他用手罩住杯子,感受着正在渗进皮肤的热力。

外面的温度早已是摄氏二十七度了,而且又闷又潮。他刚才跑去取车后备箱里的急救包时,身上就淌出了不少汗水。可是,外面的温度很高时你得喝点热的,这样才有助于你的体温慢慢降下来。如果天气冷,你就喝点冷的。简单的科学道理。然而说句实话,不论气温如何,普勒喜欢手里的咖啡。它的确是军营咖啡的味道,普勒对此再熟悉不过了。在军营里品尝咖啡,是随时准备杀戮的非正常状态世界中尚存的、与常人无异的宝贵时光。

“您是约翰·普勒?”

普勒循声向左边看去,见到一位六十开外的人站在他的桌旁。他有一米七五左右,身材圆胖,皮肤晒得黝黑,帽子下面露出灰白的头发,穿着一身警服。普勒看看他胸前的姓名牌。

林德曼。这个值得赞美的小县的司法官,据说人不错。

“我是普勒,林德曼司法官。您请坐吧。”

林德曼挤进了普勒对面的座位,摘下自己的宽檐帽放到桌上,用手捋捋稀疏的、被帽子压变了形的头发。他身上散发着Old Spice男士香水、咖啡和尼古丁混合的味道。普勒不禁想道,也许德雷克这地方人人都吸烟。

“我不会耽误您更多的时间。我猜您是很忙的。”林德曼说。

“相信您也一样,长官。”

“别叫我什么长官,我叫帕特。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普勒就行。”

“科尔对我说您很在行。我相信她的话。有人说她是个姑娘,不适合穿警服和佩枪什么的。可是我认为在这里的警察局她比任何一个男人都强。”

“根据我见到的情况,我也会这么想。您来点咖啡吗?”

“很想来点,可是我不得不拒绝,至少是我的两只肾脏不得不表示拒绝,因为我已经喝了三杯了。还有我的前列腺,医生说已经像只柚子那么大了。坐在警车里巡逻,不大容易找到那么多可以撒尿的地方。”

“我想是那么回事。”

“干这活儿可不容易。”

“没错,的确是这样。”

“人们不太习惯警察在这儿进进出出地开展调查。这里的上一起凶杀案发生在十年前。”

“那次发生了什么事?”

“丈夫发现妻子和他弟弟搞到了一起。”

“他杀了妻子?”

“不是,倒是她动了手,开枪杀了丈夫。那个弟弟见她杀了哥哥便朝她扑来,结果也被她开枪射杀了。当时的局面挺复杂,不夸张地说。”

他停下来望了望四周,目光又回到普勒身上。

“一般情况下,我们在警察局的业务上同外来者是不合作的。”

“我对此完全理解。”

“您要和科尔好好配合。”

“我会的。”

“有什么情况别瞒着我。媒体总想介入呢。”他以颇为厌恶的语气谈论到媒体。

“军方在这一点上可以帮助您。我愿意向您推荐这方面的联系人。”

“我很感谢。”

普勒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下联系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顺着桌子推给了他。县司法官没有细看,只是将它拿起来放进了衬衫口袋。

“我该走了。”林德曼说,“继续享用您的早餐吧。”

“我会的。”

林德曼戴上帽子,拖着脚步走出了牛栏餐馆。

普勒目送他的身影。突然间,隔着两张桌子坐着的一个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原因只有一个。

那人戴着美国邮政服务公司的帽子。

26

普勒观察着他。这人以一种审慎的神态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喝咖啡也是如此,啜一口,放下杯子,十秒钟后,又啜一口,又放下杯子。普勒的早餐上来了。他吃的速度比原先计划的更快。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使他重新获得了充沛的精力。没等送来账单,他就把现金放在了桌上。昨天的晚餐使他知道了饭菜的价格。

他站起身,手托着早晨的最后一杯咖啡,不理睬旁人的注目,穿过其他餐桌站到了邮递员的身边。

那人抬起头看他。

“您是霍华德·里德吗?”普勒问。

面容消瘦、脸色灰黑的邮递员点点头。

“我打扰您几分钟可以吗?”

里德什么也没说。

普勒亮出了自己的徽章,接着是证件,然后没等对方回答就坐了下来。

“我是陆军CID的,正在调查您星期一撞见的凶杀案。”他这样开了头。

里德颤抖了一下,又把帽檐向下拉了拉。

普勒上下打量他。不健康的消瘦状态表明体内患有严重疾病。阳光暴晒的皮肤。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的外貌。耷拉着的肩膀。他用肢体昭示着自己的失败。失败的人生,失败的一切。

“我能问您一些问题吗,里德先生?”

这个人又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咖啡,放下了杯子。普勒不禁怀疑他是否患了强迫性神经失调症。

“好吧。”里德说道。这是他说出的第一句话。他的嗓音嘶哑微弱,似乎他并不经常使用自己的声带。

“您能对我从头一步步地讲讲那天的事吗?从您在路边停车开始。您都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也许还有些您习惯于看到或听到的东西,但是那一天却没看到或听到?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里德从旁边的干净盘子里抓过纸巾擦擦嘴。他果真一步一步地讲述了起来。普勒暗暗佩服他的记忆力和条理性。也许一个在同一个地方递送数不胜数的邮件、日复一日地观察那些一成不变的事物的人,对于可能出现的一些别样的迹象更为敏感吧。

“您以前见过雷诺兹家的人吗?”普勒问。

“谁?”

“被杀害的那家人姓雷诺兹。”

“噢。”里德思索着,没有急于回答,还是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啜了一口咖啡。

普勒注意到他的关节突出的手指上戴着结婚戒指。有家室,却在早晨五点半的时候出来吃早餐?也许正是因为如此,他的脸上才挂着一副对一切都不抱希望的神情。

“我见过一次他们的小姑娘。我去送邮件的时候她在外面院子里。我从未遇到过那个丈夫。我开车经过他家的时候可能还和那个妻子会过车,看到她坐在车里面。”

“您认识霍尔沃森老两口吗?”

“那幢房子的主人?”

“是的。”

里德连连摇头。

“从没见过。我一般不和客户见面,除非我送的东西需要他们签字。那种挂号邮件,需要回执的。他们也遇难了吗?”

“不,他们当时不在家。”普勒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份邮件呢?”

“邮件?”里德举起了的咖啡杯没挨到嘴唇便停住了。

“是啊,就是那份需要他们签字的邮件。”

里德放下了咖啡,用一根手指触摸着干裂的嘴唇。

“我拿着它进了屋,”他不由得一阵战栗,手指抠住塑料桌布,“接着我就看到……”

“是的,我知道您都看到了什么。不过请认真听我说。拿着邮件,然后您吓得转身往外跑。您撞到门上,门玻璃都被摔碎了。”普勒是从科尔那里得知这些的。

里德的神情变得警觉。

“我必须赔偿那扇门吗?但是我不是故意撞坏它的。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情景,而且我指望上帝再也别让我见到这种场面。”

“别惦记那扇门。集中注意力想想那份邮件。它是寄给霍尔沃森夫妇的吗?”

里德点头。

“是的。我记得我看到了收件人的姓名。”

普勒没有作声。他想让对方好好想想,在脑海中重新浮现有关邮件的情景。人的意识是挺有趣的,给它留出时间,它就会闪现出一些新鲜的记忆和念头。

里德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点。

“现在我想起来了,那是一个代转的邮件。”

“代转?”

“没错,没错。”里德兴奋地回答,手指在桌面划来划去,碰到了那只空盘子。他显得很投入,无望和冷漠的神情不见了。普勒不禁想到,对他来说这也许是多年来没有过的现象。

普勒进而做出分析。

“这么说邮件不是送给霍尔沃森夫妇的,它只是被寄到他们家。上边还写着别人的名字吗?写没写雷诺兹?只有雷诺兹一家住在那里。”

里德没有说话,只是琢磨着,抬起脑袋盯着上边的什么地方。普勒不想分散他的注意力,便不去追问他,而是喝了一口已经变得温暾的咖啡。他缓缓地扫视周围,有一半以上的顾客正在偷偷地打量着他们这张桌子。

看到那个文身袖套小子时,普勒未动声色。迪奇·施特劳斯坐在餐馆远远的角落里,朝他这个方向张望着。有个块头比他大很多的家伙同他坐在一起。这人的衣服是长袖的,所以普勒说不清他的胳膊上是否也戴有同样的装饰。他们在观察普勒,却又尽力掩饰这一点。实际上他们掩饰得很拙劣。普勒想,迪奇一定是忘掉了在部队学到的所有东西。

普勒的注意力转回里德身上。里德看着他,带有歉意地说:“我记不得了,对不起。不过,这确实是一份请他们转交的邮件,这我记得很清楚。”

“没关系。”普勒说,“邮件是什么样子的?很大,还是很小?”

“一张十六开纸那么大。”

“好,您能记得发件人是谁吗?或者它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我现在说不上来。不过也许回去后能查出来。”

普勒将自己的名片从桌面上推了过去。

“上面的电话号码或网址都能联系上我。现在说说,还记得那份邮件怎么样了吗?您从房子里跑了出来,一头撞开了门。”

里德挪开了盯着盘子的目光。有那么一会儿,普勒担心他把刚吃下去的早餐又吐出来。

“我……我一定是把它扔了。”

“扔在了屋里,还是房子外面,它肯定没在您的车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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