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它没在车里。”他顿了顿,“啊,一定是扔在了屋里,肯定是。一失手就掉在那儿了。我回头跑出来时手里没拿着它。我现在想起来了,记得很清楚。”
“那好,我相信我们会找到它的。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事情吗?”
“我说不好。我是说,我过去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我也不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不重要。”
“街对面的那幢房子怎么样?注意到那里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吗?”
“特里维尔家?”
“对。他和莫莉·彼特娜住在那里。您认识他们吗?”科尔告诉过他,里德声称他不认识那个街区的任何人,不过普勒愿意亲自做出确认。
里德摇头。
“不。我只知道他们的名字,因为我是个邮差。他订了不少摩托车方面的杂志,他自己有辆哈雷摩托,就停在房子前面的院子里。”
普勒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他不清楚里德是否知道特里维尔和彼特娜也已被杀的消息。
“还有什么吗?”
“和往常差不多,再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我就是负责送邮件,查看上面的地址。我只管这些。”
“这就挺好,里德先生。谢谢您的合作。”他碰了碰自己那张名片,“如果能查出发件人,就请联系我。”
普勒站起身来。里德抬头看他。
里德说:“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居心叵测的坏人。”
“是啊,先生,有许多坏人。”
“我对此深有感触。”
普勒盯住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没错,我深有感触。”里德停住了。有几秒钟,他的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我娶的就是个坏人。”
普勒走出了餐馆,迪奇·施特劳斯和他的大块头朋友随后跟了出来。普勒料到他们会跟在后面。
27
普勒把手伸进衣袋里摆弄着车钥匙,靠在迈锐宝车上等他们走过来。
迪奇和他的朋友在离他几步远的人行道上站住了。
“找我做什么?”普勒问道。
迪奇说:“我不是被勒令退伍的,更没有被开除军籍。”
“那就好。不过你要是撒谎,我在五分钟之内就能查出来。只要按几个键子,陆军档案中心就会给我做出回复。那么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就是和部队说了声再见,告别了。”
“为什么?”
迪奇瞅了瞅他的朋友。那人一直在盯着普勒。
“这是我的私事。而且不是由于发生了什么坏事情。”
他的朋友补充道:“而且这事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找我干什么?”普勒重复问道。
“我听说埃里克·特里维尔被杀了。”
“你认识他吗?”
“是的。”
普勒看看他胳膊上的文身,便指着袖套问:“在哪儿弄的这种文身?”
“镇里就有。”
“特里维尔也戴着和这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不能说一模一样,有点区别。不过我是照着他的样子定制的。”
“为什么?”
“为什么不呢?”
“这不算是真正的回答。”
大块头跨到了前面。他比普勒高出两三厘米,体重多出二十多公斤,很像个全美大学橄榄球联盟甲级赛的防守绊锋,就是那种与一流的职业选手相比还有差距,然而足够在大学四年期间获得全额奖学金的运动员。
“这就是他的回答。”另外那个家伙说。
普勒将目光转向他。
“你是?”
“弗兰克。”
“好吧,弗兰克。我认为这是迪奇和我两个人之间的谈话。”
“啊哈,也许你需要重新认为了。”
“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改变我的看法。”
普勒看到弗兰克从衣袋里掏出手,攥成了拳头。而且,尽管弗兰克试图遮掩,普勒还是看清了拳头里攥的东西。
“我这里可以提供两个相当充分的理由。”弗兰克说着,晃起了两只粗大的拳头。
“不,不是的,弗兰克,你的理由实在算不得什么。”普勒一边淡然地回答,一边从车旁直起了身,也把双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不过普勒的手上没攥任何东西,他用不着。
“我知道你带着枪,我在餐馆里看见了。”弗兰克说。
“我不会用它的。”
弗兰克说:“我的体重超过你将近二十公斤。”
“肯定是多于二十公斤。”
“是啊。那好,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迪奇在一旁紧张兮兮地说:“嘿,伙计们,别这样。”他伸出一只胳膊拦着自己的朋友,“弗兰克,伙计,别这样。我们用不着这样。”
普勒说:“你的朋友说得对,弗兰克。我不想伤害你。可是从你的样子我看得出你想干什么,如果你真敢动一动,你就得挨揍了。唯一的问题是,我该揍你多狠。”
弗兰克嗤之以鼻,露出自负的微笑。
“你以为就因为你是个当兵的,所以你能打败任何人?”
“我不这样想,但是我知道我能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弗兰克的右拳猛挥了过来。然而普勒却已做出了回击。普勒的额头有力地砸在了对方的脸部正中央。他的头骨比对方鼻骨要坚硬得多。几乎一百三十公斤的弗兰克对此毫无防备,脸上瞬间满是鲜血,踉跄着朝后退去。普勒把他的左臂向后扳转到近乎骨折的程度,又照他的左腿后面蹬了一脚,把大块头直挺挺地撂在了人行道上。普勒随着倒地的弗兰克蹲了下来,空着的一只手护住了弗兰克的脑袋。不然,这家伙的头盖骨一定会撞在地上碎裂。
普勒从弗兰克的拳头上掰下他的武器扔在了一旁。它是用几枚硬币串成的指节环。普勒站起了身。弗兰克一手捂着被打断的鼻子,一手用指关节擦拭被鲜血糊住的眼睛。他企图爬起来,普勒在他的胸口踩上了一只脚,又把他钉回路面上。
“给我老实待着别动。”普勒又对迪奇说,“去餐馆里拿一袋冰块来,快点。”见迪奇不知所措的样子,普勒使劲推了他一把。
“快点,迪奇,要不然我就把你从窗户扔进餐馆里,也好加快点进度。”
迪奇急忙跑进去了。
“你不该这么干,你这个浑蛋。”弗兰克捂着血淋淋的鼻子说。
“那你就不该先向我挥拳头。还戴着这么一串二角五的硬币。”
“我猜我的鼻子被你打断了。”
“你的鼻子确实骨折了。不过它以前就断过。它有点向左歪,中间还鼓了个包,大概是在橄榄球比赛上戴着面罩被人家撞的。我估计你那时候找的正骨医生不怎么样,而且你的鼻中隔可能也是弯的。这回行了,请他们给你一起矫正过来。”
迪奇拿着一块小手巾包着的冰块跑了回来。普勒抬头时发现,餐馆里所有的人都站在玻璃窗后面观看这一幕。
迪奇把冰块递给普勒。
“我不需要这玩意,迪奇,是你的哥们儿用得着。”
弗兰克接过冰块捂在鼻子上。
“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普勒回过头,看到萨姆·科尔穿着齐整的警服,开着警车过来了,车窗已经摇了下来。她停在道牙边迈出了车。普勒注意到她的制服皮带没有发出吱吱的响声。
科尔低头看看弗兰克,又看看丢在地上的一串硬币。她望望迪奇,接着看普勒。
“你能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吗?是他对你动手,还是你先打了他?”
普勒看看迪奇,又看了看弗兰克。见两人都没有开口的意思,普勒说道:“他滑倒了,摔坏了鼻子。他的朋友给他取来了一些冰块。”
科尔扬起眉毛,盯住了迪奇。迪奇咕哝道:“是这么回事。”
她又低头盯住弗兰克。
“你要讲的也是同样版本的故事?”
弗兰克用一只胳膊肘撑起身子。
“是的,女士。”
“那么这串指节环是怎么回事?从衣兜里掉出来的?”
“从衬衫口袋里掉出来的。”普勒说,“他一摔倒就撒出来了。我听他说要去洗衣房,二角五的硬币可能是为洗衣机准备的。”
科尔伸出手把弗兰克拉了起来。
“你最好快去看看医生。”
“是的,女士。”
他们两人慢慢地走开了。
“做好准备了吧?出发吗?”普勒问。
“我准备好了,我准备的是听你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我在撒谎?”
“那个家伙并不是滑倒的。他那副样子就像是被卡车撞了似的。而且他向你抡拳头时,肯定把那串硬币套在了手上。”
“都是你单方面做出的推测和猜想。”
“噢,这就是确凿的证据。”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普勒的前额,“你这里有血迹。我没发现你带伤,所以很可能是他流的血。这意味着他冲你抡起拳头,而你却用脑袋撞了他。我想知道这都是为什么?”
“误会。”普勒用袖子擦去了血迹。
“哪方面的?”
“有关各自的私人空间。”
“你这一套可真够烦人的。”
“这并不重要,科尔。一个小镇子,见到外来的人有点欺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事情变得比这更复杂,我会第一个告诉你的。”
她对此并不信服,不过没再说什么。
“我记得我们说好了是在现场碰面的。”
“我起来得挺早。估计你会在这里。”科尔答道。
“我和你的头儿聊了一会儿。”
“林德曼司法官?”
“他也来这家餐馆了。我给他提供了可以帮他对付媒体的那些人的联系方式。”
“谢谢。”
“他对你的评价很高。”
“我对他也一样。是他给我提供了机会。”
“你说你来这儿之前在州警察局干过。”
“那就是他的主意。他说如果有干过州警的履历,就没人能阻挡我在德雷克佩戴警徽了。”
“这么说他没有人事方面的决定权。”
“决定权在县行政委员会。那些委员都是男人,都还生活在十九世纪。在他们眼里,女人在生活中的角色不是生育孩子就是在厨房做饭。”
“我还和那个邮差谈了谈。”
“邮差?你是说霍华德·里德?”
“是他。他来吃早饭。他说他送的邮件留在了那间房子里。准确点说,是他在惊慌之中把它扔在那儿了。他说那是一份通过霍尔沃森夫妇转交的邮件,很可能真正的收件人是雷诺兹。你把它收起来了吗?”
科尔现出困惑。
“没发现有什么邮件啊。”
普勒紧紧地盯着她。
“你难道没想过为什么邮差要走进那幢房子吗?”
“他对我说他需要那家人给他签个字。我以为……”她的声音拖长了,脸颊也红了起来,“我真该死。我不应该自己想当然地以为什么。”
“你说屋里并没发现什么邮件。里德却很肯定地说他把它丢在了那里。”
“也许那些杀手夜里回到现场就是为了拿走它。”
“有可能。可是你的手下在案发当天下午一直待在现场,为什么他们没有看到这个东西呢?”
科尔说:“让我们找出答案。普勒,现在就去。”
28
在发生凶杀案的两幢房屋外面,有两辆县里的警车并排停在一起,车头却彼此朝着相反的方向。车里的警官正在聊天。科尔紧跟在普勒的迈锐宝后面刹住车,没等停稳就跨出车门走向那两辆警车。
“你们俩一晚上就这么坐着瞎扯是吧?干了点活儿没有?”她厉声问道。
普勒跟在她的后面,发现这两个警察都是他昨天没见过的陌生面孔。这不奇怪,因为他们排的是夜班。
两个警察从车里钻出来,以像是立正却又不大像的姿势站在那里。按照普勒的破译,他们的肢体语言显示的与其说是一种对于上司的尊重,不如说是一种难以掩饰的轻视。如果在军队里出现这样的现象,这两个家伙会因漠视军规当场就得吃不了兜着走,而且之后还要接受为期数月的其他处罚。
科尔问道:“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两个人都摇摇头。其中一个说道:“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什么。我们夜里经常来回巡逻,但是每次间隔的时间都有所不同,以防有人发现我们的活动规律。”
“好。”科尔指指普勒,“这是陆军刑事调查部的约翰·普勒。他和我们一起办这个案子。”
他们俩的表情丝毫不比昨天那几个警察友善。
普勒对此不以为意。反正他到这儿来不是为了和谁交朋友。他对这两个警察点点头,目光却望着科尔。下面的戏该由她来唱。
“星期一那天你们两人都在案发现场,”科尔说,“你们当中有谁看到一份邮件了吗?那个邮递员可能把它丢在那幢房子里了。”她指指霍尔沃森老两口的家。
他们共同摇起了脑袋。
“我们发现的任何可以作为证物的东西,都已经登记并封存了。”其中一个说,“我没见到任何邮件。”
另一个说:“如果没有进行登记,那就是我们没看到它。不过在现场的人不止我们俩。如果真的出现了邮件,兰应该是知道的。”
科尔生气地吼道:“如果出现了一个该死的邮件,我就应该知道。”
“所以,可能根本就没有任何邮件,警长。”第一个说话的警察,以平淡的口吻指出。
普勒用仿佛是不经意的样子仔细观察着这一对警察。他对他们两人还没有完全看透。他不知道在他们对于女人的命令表现出明显抵触的背后,是否还隐藏着别的什么东西。比如,他们是否在撒谎。
普勒说:“嗯,我猜它或许会出现,或许永远不会了。”
两个警察都转过头来望着他。没等他们中的哪个人张口说话,普勒接着说:“这么说,昨晚没什么特别的动向?没有开来的汽车,没有人在周围走动?没有小孩儿出来玩游戏?”
“汽车倒是有,”一个警察答道,“都开回了自己的家,现在都还停在那里。”
另一个说:“有几个小孩儿出来了,可是没有谁靠近这两幢房子。夜里也没有人出来走动。天气又闷又热,而且那些蚊子大得你都难以想象。”
普勒朝特里维尔和彼特娜死在里面的房子望去。
“他们有亲属需要通知吗?”
科尔说:“我们正在核实。雷诺兹家除了妻子的父母以外还有几位亲属。我们正在想法联系他们。”
“可以请部队帮助你。他们一定掌握上校的亲属关系。”
科尔对她的部下点点头。
“好了,你们轮岗的时间是八点钟,回去工作吧。”
两个警察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他们的态度一直是这样吗?”普勒问。
“呃,我常常为他们办砸了案子或忽略了证据而训斥他们,所以他们有时耍点态度我也能理解,换了我可能也和他们一样。我想我不该对他们发脾气,可是我为我自己竟然没能想到那份邮件而生气。”她抬头望他一眼,“我抽两口烟,你不反对吧?”
“我不会,倒是你的肺会抗议的。”
“你以为我没试过戒掉它吗?”
“我老爸抽了四十年的烟,可还是戒掉了。”
“他怎么做到的?”
“催眠疗法。”
“你开玩笑,真的吗?”
“我也很惊讶。我没想到脾气固执的人还能接受催眠。然而,他们显然是最容易接受外界暗示和影响的人。”
“你在说我是个很固执的人?”
“我希望称呼你为曾经的吸烟者。”
“谢谢,普勒。我也许应该为此而努力。”
“下一步我们要查查物证登记单。除此之外还做些什么?”
“兰今天早晨会到这儿来,”她看看表,“一小时左右能到。”
“如果找不到邮件呢?”
“我不知道,普勒。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里德说他大概能在邮局查出它是从什么地方寄来的,他想查查挂号单。你也许能从官方的角度让邮局查得快一点。”
“没问题,我来办。如果能知道里边装的是什么就好了。也许就是为了它,竟然把我的一个警官杀了。”
普勒回头盯着那幢房子问道:“你是最先赶到这里的吗?”
“不是,是另外两个警察先来到这里的。一个是刚才的詹金斯。还有一个是卢,你昨天见过的,就是他同那个假冒的特里维尔交谈过。”
“你是什么时候到达这里的?”
“报警后过了大约九十分钟。我是从县里的另一头赶过来的。”
“你来的时候那条狗还在吗?”
“还在。问这个干什么?一条狗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吗?那条狗叫不出声,我对你说过的。”
“嗯,小狗乱抓东西,它们还喜欢大嚼特嚼,吞下那些它们不该吃的东西。”
科尔抬眼望着那幢房子,面孔变得僵硬。
“我们走,普勒。”她跑了起来。
29
四十分钟过去了。科尔蹲在那张曾经坐了一排尸体的沙发旁,用手掀起沙发罩的垂边。一旁的普勒将手电筒递给她。科尔接过来朝沙发下面照去。
“有点东西。”她一边说,一边从下面掏出一根仿真骨头和小狗的其他两件塑料玩具。
“看来这里是那只狗藏东西的地方。”普勒说,“还有别的吗?”
她使劲把胳膊朝里伸去。
“等等。”普勒说着,把沙发的一头抬了起来。科尔从地上抬头对他说,“现在用得着你的大脑了,当然还有肌肉。”
普勒朝下面看去。
“一片纸壳,像是从邮件封皮上扯下来的。”
“还有这个。”科尔从地毯上拾起一小张绿颜色的纸片,站了起来。普勒将沙发放回原处。
她仔细看看那张纸片,把它递给普勒。
“看着像是挂号单的一角。”他说。
“是的,看起来就是它。问题是剩下的都到哪儿去了?我们是不是应该给小狗的胃做个x光透视?”
“或许是杀了韦尔曼的那些家伙拿跑了邮件。他们大概想到了是小狗叼跑邮件并把它藏在了什么地方。他们到沙发下面寻找,果然就发现了它。”
科尔有些困惑地问:“他们怎么知道有邮件送到这里来了?”
“他们审讯了雷诺兹一家人。上校也许被迫告诉他们,他正在等这个邮件。”
“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当场把它截留下来?他们可以待在屋子里等里德送来邮件。他们可以签字,伪装成是雷诺兹家的人,就像那个家伙在街对面冒充埃里克·特里维尔一样。里德说他不认识这家人,所以他不会看出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只要有人在那张纸上签了字,他就万事大吉了。”
“如果他们是后来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的呢?邮件送到这里以后?”
“我没明白,普勒。”
他坐到沙发的边上。
“里德说他所以走到这家的门口,是因为有人必须签字。这就意味着这份邮件有些特殊。但是里德没有具体说邮件的其他情况。为什么有人会把这样一件东西寄给霍尔沃森老两口?他们都退休了。里德后来记起它是寄到霍尔沃森家转交给别人的东西。但是他对警察没这么说,他只说过这是一件需要签回执的挂号件。于是,那些杀手大概也做出了同我们一样的推断。邮递员是为了送挂号件才来到这里的。邮件里究竟是什么?他们决心搞个明白。”
普勒说完抬头看看窗外。兰德瑞·门罗正在房前停车。
“为什么我们不问问兰,物证清单里有没有这件东西?”
“好啊。不过我想先对你说清楚,我不认为那里会有这么一件东西。”
“让我们证实一下。”
五分钟后得到了证实。没有邮件。
兰不安地环顾着房间。
“我从来没见到有这么个邮件。”
“也许被小狗吃掉了。”科尔说。她的话引来了普勒的凝视,“我想我可以让兽医看看或拍个x光片。”
“那是一些纸,也许x光也照不出来,或者早已被小狗消化掉了,甚至作为粪便排出去了。”普勒说。
科尔的手机响了。她查看来电显示屏,露出吃惊的表情。
“谁的电话?”普勒问。
“罗杰·特伦特。”
“你们那位煤矿大佬。”
铃声继续响着。
“你不想接它吗?”普勒问。
“我想我还是要接的。”
她按下应答键。
“你好。”
她听着,想说点什么却又继续听了下去。
“这没问题,”她最后说,“一会儿见。”
科尔挂断了电话。
“嗯?”
“罗杰·特伦特希望见我。在他家里。”
“为什么?”
“他说有人对他发出了死亡警告。”
“你最好是去一趟。”
“为什么你不和我一道去呢?”
“为什么?你需要有人提供掩护吗?”
“你去也不会带来什么坏处,而且我看得出你对他有些好奇。你去了就可以近距离地当面观察和了解他。”
“我们走吧。”
30
科尔带上普勒,开着她那辆巡逻警车前往特伦特的家。她说:“我要抄个道。能省下一大块时间,只是路很颠簸。”她使劲操纵方向盘朝右拐去,开上了一条坑坑洼洼的窄路。
普勒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东张西望后发现了其中的原因。
“那是个什么?”他指向一座高耸的穹顶水泥建筑,它的上面爬满了藤蔓,旁边环绕着一些大树和茂密芜杂的灌木丛。在第一天夜里来此地的路上,在迷路的那一会儿,他看到过这座建筑。
“这里的人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堡垒。”
“噢,问题是,它是做什么用的?”
“曾经是政府机构的设施。在很久以前,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它就被关闭了。”
“但是这里一些上年纪的人肯定知道它是干什么的。有些人肯定还在它的建筑工地上干过活儿。”
科尔摇头。
“不是这样的。没有哪个德雷克人在那儿干过活儿,至少我认识的人里没有。”
“我知道政府机构从来都是浪费财力的黑洞。不过,即便是华盛顿的那些家伙,也不会白白建起这么大的一座设施而根本不去使用它。”
“噢,他们使用过它。”
她放慢了车速,普勒注意到了他在那天晚上见过的那一大片房子。它在阳光下看着同夜幕笼罩时的样子没多大差别。这些房子至少有五十年历史了,也许更长。大多数的房子废弃在那里无人居住,然而有的也住着人。一排排伸展开的房屋趴在那里,构成一张由一条条街道编织起来的大网。它们不禁让普勒联想到兵营,每一排营房看着同旁边的都一模一样。
“你是说他们从外边把人拉来修这座堡垒?”
科尔点头说:“而且盖了这么多房子,为那些人提供住处。”
“我看到有些房子里现在还有人住。”
“只是这几年开始才又有人去住了。经济下滑,人们失去了工作和住处。这些房子年久失修,可是当你流落街头时,你也就没法挑挑拣拣了。”
“他们好惹麻烦吗?绝望的人有时会做出一些不管不顾的事情,特别是当他们在空间上聚集一起的时候。”
“我们经常到这一带巡逻。不过这里出现的犯罪只是一些小来小去的事情。这儿的人们总体上能够约束自己,我想他们是对能够找到栖身的屋檐心存感激。县里尽力帮助他们,常常送些毯子、食品、饮用水、蓄电池,还有孩子读的书籍。我们多次来这里告诫他们不要使用煤油炉取暖器什么的,宣讲一些安全知识。已经有一家人由于一氧化碳中毒差点送命。”
“政府就这么让他们白白地占用房子?”
“我想是由于联邦政府早就忘记了在这里还有这些设施,就像是电影《夺宝奇兵》的结尾部分,谁也不知道仓库里还剩下一只柜子。”
普勒回头又望了一眼所谓的堡垒。
“它是什么时候关闭的?”
“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我妈妈告诉我,是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某个时候。”
“那些在这儿干活儿的人呢?”
“打起行李,统一撤走了。”
“这座建筑就扔下了?”
“我爸爸说那些人把它建得很壮观,光是墙就将近有一米厚呢。”
“一米!”
“我爸爸是这么说的。”
“德雷克的人就没有谁和那些人聊过天,没有谁知道他们到这儿来到底干什么。”
“据我所知,政府为那些工人提供几乎所有的生活必需品。我父母说,所有来这儿的人都是四十多岁,而且是单身。当然其中一些人偶尔会到镇里来。我爸说他们的嘴很严,从来不说他们在干什么。”
“如果那时他们就已四十多岁,尽管不能说全部,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现在可能都已不在人世了。”
“我想是的。”
普勒又向堡垒以及圈在它周围的那道围栏望去。围栏上面还架着铁丝网。在这座建筑和那一排排的房屋之间,生长着一大片树林。普勒的目光落在了正在房前院子里玩耍的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身上。男孩在前面转圈跑着,女孩在后面一心想追上他,终于他们缠到一起摔倒在院子里。
“你有孩子吗?”
普勒转过脸遇到了她的目光。她放慢速度,让车在崎岖的路面上缓缓行驶。她也把视线投向了那两个孩子。
“没有,”普勒答道,“我没结过婚。”
“当我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我最盼望的就是将来当个妈妈。”
“后来发生了什么?”
她踩下了油门:“生活。生活中什么都可能发生。”
31
普勒估计这栋楼大约占地一千四百平方米。位于中央的主建筑连接着两栋侧楼,其形状让人觉得是巴黎的一座大教堂飞来砸落在西弗吉尼亚这处偏远的地方。特伦特的这座豪宅建在坡顶端。它的地下显然没有煤炭,因为这里的地表没遭到任何的破坏。通向山顶的路面铺装了大块鹅卵石。约两米高的铁艺栏杆围着这片领地,入口处设了一道大门,门前有个武装警卫在把守。普勒觉得这个警卫似乎是个退休很久的老警察,身体肥胖,动作迟缓,然而仍然具备在较短距离内射击命中的能力。
科尔放缓了车速。普勒问她:“设了大门,还有警卫。特伦特缺乏安全感?”
“就像我说的,采煤企业从来不受欢迎,至少在产煤地区是如此。我肯定他们的口碑在那些没有煤矿,也没有削平山头的地方要比在这儿好很多。”
门卫一定是事先知道了他们的来访,因为他什么也没说就打开大门,挥手为他们放行。
“还好,我们不用杀掉这个家伙。”普勒说,“受雇的警察容易干出那些主动找死的事情。”
“他只是听从特伦特的命令,就像这儿的大多数人一样。”
“你这话是不是含着别的意思?”
她说:“我说的是大多数人都听特伦特的,不是所有的人,而且我肯定是不在其列。”
来到近前,这幢豪宅比在远处看似乎大出了一倍。穿着家政制服的女佣打开了前门,普勒隐约以为她会行个屈膝礼。她是个年轻的亚裔女人,身材纤细,黑色的头发拢在脑后利落地梳成了一根辫子。她引导他们穿过一道又长又宽的走廊。走廊镶着木墙围,很专业地悬挂着一些大幅肖像画,有一阵子普勒以为他来到了一家纪念馆。地面是泛着迷幻色彩的滚磨大理石。科尔的警用靴在地面上咔嗒作响。普勒的军用作战靴则消去了脚步落地的一切声音,因为它就是按照这样的要求设计的。
普勒对科尔说:“我记得你说过他很有钱。我原以为他住的地方要比这里强得多。”
科尔对他的幽默显得无动于衷,一点也不搭腔,只是径直地望着前方走路。他们经过了一道楼梯。普勒向上望去,正好瞥见一个十来岁的女孩站在楼梯顶端盯着他看。小女孩的脸圆圆的,双颊绯红,留着一头乱蓬蓬却又亮闪闪的金色长发。片刻间,她就从普勒的视野里消失了。
“特伦特有孩子吗?”
“两个。十多岁的女孩,还有个刚十一岁的男孩。”
“我估计他们的爸爸和妈妈都还没到享受社会保险的年龄。”
“特伦特今年四十七岁,他的妻子三十八岁。
“我为他们还有足够的时光享用自己的财富而高兴。”
“噢,他们正在享用着。”
女佣打开一扇门,示意他们走进去。她在他们的身后关上了门。普勒听得到她怯怯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墙上是深绿色面料的软包装饰。地板是樱桃木的,做了亚光处理,部分地被两块正方形的东方地毯覆盖着。椅子和沙发是皮面的。窗帘遮住了大部分的日照。青铜色的枝形吊灯载着许多灯泡,看着足有一吨重。屋中央摆着一张大桌子,上面是插着一大束鲜花的水晶花瓶。墙上挂着更多的油画,它们看着年代悠久、原汁原味、价值不菲。
处处显出了格调和品位。普勒暗想,一定是有一双富有鉴赏力的眼睛把这一切搭配得如此协调。
“你过去来过这儿吗?”
“来过几次,都是社交场合。特伦特一家经常办晚会。”
“这么说,他们也邀请我们这类劳动阶层的人参加晚会?”
没等科尔作答,房门就开了。他俩都转身看去。
罗杰·特伦特的身高有一米八五。他显然正处在迅速地把自己吃成一个大胖子的过程之中。他的脖子很粗,双层下巴,剪裁考究的西装掩不住过粗的腰围。屋里开着冷气,可是他的脸上冒着汗水。
也许走廊太长了,普勒想。
“你好,罗杰。”科尔说着,伸出一只手同他去握。
普勒瞅了她一眼,她未予理会。
直呼罗杰?
特伦特咆哮道:“我实在受不了这一套,你知道吗?”
“呃,收到死亡恐吓是相当严重的一件事。”
煤炭巨头望了一眼普勒。
“你是干吗的?”
“这是陆军刑事调查部的特别调查员普勒,从弗吉尼亚州来的。”科尔急忙解释。
普勒也伸出了一只手。
“很高兴见到你,罗杰。”他适时地瞥了一眼科尔,她做了个鬼脸。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普勒抽回手时几乎相信他刚刚握的是一条黏滑湿冷的鱼。
“死亡恐吓?”普勒问,“他们是通过什么方式恐吓你的?”
“打电话。”
“或许你恰巧录下了他们的电话?”科尔问道。
特伦特俯就地看她一眼。
“只有当你不接电话的时候,它才会自动录下对方的声音。”他自己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却没有请他们入座。
“我们可以试试追查那些电话。”科尔说。
“我早就让手下查过了。”
“结果?”
“都是用一次性的电话卡打的。”
“好吧,他们恐吓过你几次?都在什么时间?他们打到你的哪一部电话上?”
“打来三次。前三个晚上,都是在十点钟左右。全是打到我的手机上。”
普勒问:“你的电话显示号码吧?”
“当然了。”
“即使是你不认识的号码,你也接吗?”
“我在外地,甚至在国外都有许多生意上的往来。对我来说,在并不恰当的时候接这类并不认识号码的电话,不算是一件不寻常的事情。”
“有多少人知道你的私人手机号码?”科尔问。
特伦特耸了耸肩。
“没法说明白。我不随便告诉别人这个号码,但是我也从来没把它当作是个机密。”
“他们在恐吓电话中都说了些什么?”
“说什么我的末日到了,他们将看见正义得到伸张。”
“这是他们的原话吗?每次都说这些?”
“呃,我不知道是否做到了一字不差,但是主要的意思就是如此。”他不耐烦地补充道。
“电话里说的是‘他们’将看见正义得到伸张?意思是不止一个人?”普勒问。
“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听声音是男人还是女人?”
“我得说这是个男人。”
“以前被人恐吓过吗?”普勒又问。
特伦特瞅瞅科尔。
“有过几次。”
“同这次一样吗?我是说,当时也是这个人的声音吗?”
“过去那些恐吓不是通过电话打来的。”
“那么是怎么恐吓的?”
科尔打断了他们。
“我们当时调查过,而且已经做了处理。”
普勒认真地盯了她一会儿,接着对特伦特说:“你认为他们为什么要恐吓你呢?”
特伦特站了起来,对着科尔喊道:“为什么让这个家伙来这里?我本来以为你是一个人来。”
“我们在共同侦查一起凶杀案。”
“这我知道。我已经听比尔·施特劳斯说过了。但是那件该死的凶杀案同我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嗯,你的一位雇员,莫莉·彼特娜,也被杀了。”
“我还是要说,看不出这里有任何联系。而且,既然她已经死了,我很难相信她还会是那个恐吓我的人。”
“你曾经见过她吗?”
“即使见过我也不记得了。我甚至说不清楚她究竟在哪个部门工作。我不会把自己降低到同她们那个层次的雇员打交道。”
普勒强忍住一拳把他撂倒的冲动。
“你的部门不少吧?”
“有一些。”
科尔说:“罗杰,星期天晚上在离凶杀现场不远的工地上有人放炮开矿。为什么要在星期天,又是在晚上放炮?想这么干,一定要得到特殊的许可才行。”
他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望着科尔。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来安排放炮开采。我花钱雇别的人来管这些事情。”
“没错,是这样。那么谁会知道这类事呢?”
“施特劳斯应该知道。”
普勒说:“我想我们会同施特劳斯谈谈的。”
特伦特看着科尔说:“我希望由你来解决我的问题,好吗?”
“我会做些了解,罗杰。”她接着不客气地说,“但是,你也许不太清楚,我手头正忙着一大堆人被害的案子呢。”
罗杰不理会她的话。
“我讨厌人们总是拿我当泄愤的靶子,只是因为我取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成功。这纯粹是嫉妒,我对此受够了。只是由于有了我,德雷克至今还存在着。我是唯一的在这里提供就业机会的人。那些一无是处的笨蛋应当对我膜拜才对。”
普勒说:“是啊,我相信你生活得很不容易,特伦特先生。”
特伦特面露不悦。
“一眼就看得出,你不具备建立一个财富王国所需要的实力和素质。芸芸众生都不具备这种实力和素质。这个世界上,数量很少的一些人拥有一切,而剩下的绝大多数人一无所有。问题是,那些一无所有的人不愿意辛勤工作,总觉得一切都应当白白地拱手送给他们。”
普勒说:“的确如此,先生。现在有那么多懒惰的、一无所有的家伙都从这里跑到了中东。他们靠着像你这样的纳税人提供的钱财,正在那里舒舒服服地过着好日子。”
特伦特的脸红了。
“我不是说他们,当然不是。我是我们那些军人最坚定的支持者。”
“当然了,先生。”
“现在,如果你们能原谅的话,我得去赶飞机了。”
“从查尔斯顿起飞?”普勒问,“离这儿可不近。”
“这里有我的私人飞机。”
“那好啊。”
特伦特摔门出去了。
普勒望着科尔问道:“他总是这么‘令人愉快’吗?”
“他,一直就是他。”
“过去也遇到过死亡恐吓?你做过调查?你查出了是谁干的吗?”
“那件事情的调查已经结束了。而且他说得对,你的确和这件事情无关。”
“是你请我来的。”
“我本不该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