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回想着那一道绊线。开始他没发现它,直到科尔几乎绊到它的时候他才看到。随后她的小腿刮到了绊线,虽然力量不大,但已经足够了。按理说他们是该被炸死的。只是触发引爆器和发生爆炸之间有一点点的延迟。普勒明白其中的原因。
也许是炸弹引爆器的装置不怎么样,敏感度比较差。或者是安装炸弹的家伙以为,你如果撞上绊线,就会被它绊倒在地。有两秒钟你会困惑不解。然后你从地上爬起身来,正好赶上炸弹轰的一声爆炸,你的脑袋就不知炸飞到了哪里。
仅就结果而言,普勒的确救出了自己和科尔的性命。但是他做得不够好,远远不够好。
我不是过去的那个我了。我照以往的状态差多了。
离开了战场以后,你的感觉变得迟钝了。你遇事慢了半拍。
走下战场的他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么一个时刻的到来。尽管如此,不承想这会带来如此脆弱无助的感觉。解决这种状态的唯一办法,事实上,就是回到中东,重新在纷飞的战火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然而我从心底里不愿回去了。六次出征,身上挂着许多枪弹和炸弹留下的伤疤,已记不清有多少次差点就失去性命。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不想回去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我成了懦夫?
几分钟后,科尔走了出来,发现普勒坐在后院的秋千上。刚才她穿的是宽松的便裤、短衫和一双平底鞋。现在科尔换上了V字形领口的淡蓝色无袖背心裙,脚上是一双后跟不到三厘米高的白色凉鞋。同那一身宽松的便装相比,普勒更喜欢她现在的装束。
科尔走过来同他并排坐在秋千上,叠起双腿时用手整理了一下裙子。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身上散发着茉莉和丁香的味道。她向后靠到秋千的椅背上,合上了眼睛。
“我们不是该走了吗?”普勒说。
“我给珍打了电话,说我们晚到一会儿。”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说。
“告诉她迟到的原因了吗?”
她睁眼看着他。
“没有,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对她说起这事。”
“我去邮局查了那份挂号邮件。”
她盯住他问道:“怎么查的?”
“只是问了几个问题。”
“你不等着我去查?”
“有的时候,速度是一切的关键。而且邮局离我的旅馆果然只有三分钟的路程。”
普勒不禁微笑。科尔也报以得意的笑容。
“说说你查出了什么。”
“寄出邮件的是一家从事土壤检测业务的公司。”
“雷诺兹为什么要检测土壤?”
“我希望我知道答案。”
“如果那只小狗没有嚼碎和吞掉那份邮件,就意味着是回到现场杀了拉里·韦尔曼的那些家伙拿走了它。但是,还是那个问题,他们怎么知道会有这么一份邮件?”
普勒喝完了瓶里的水,把瓶盖重新拧了回去。
“就像我说过的,他们可以用与我们相同的方式推断出邮件的存在。他们意识到是那个邮递员发现了尸体。为什么是他?除非他手里有份挂号的邮件,需要有人来签收。这是邮差去他家的唯一原因。那么挂号邮件里有什么?他们决定回来查一查。不知道究竟能查出什么,不过他们认为值得冒险一试。”
“但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还没发现邮件?”
普勒说:“也许他们能够获得一些内部的信息。”
“我真不能相信,在我的警察当中竟然有人吃里扒外。”
“我没说事实肯定如此。我的意思只是,你必须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那么刚才的炸弹呢?”
“事实上我宁愿把它看成是一个好兆头。”
“意思是你已经让一些人坐立不安了,就像司法官说的?”
“是的。”
“如果这件事同谋杀案确实有联系的话。你把迪奇和他那个大块头朋友惹火了。”
“你真以为他们会用炸死我的方式进行报复?”
“不,你也许是对的。”她再次合上双眼,将脑袋靠到秋千的椅背上,用手揉着太阳穴,脸上做出了苦相。
“我到现在还没问你怎么样了,”普勒柔和地说,“我把你撞得不轻。你没事吗?有没有脑震荡的症状什么的?”
“我没事。你当时撞得我上不来气,不过这比其他结果还是强多了。”她睁开眼睛,用指尖轻轻地抚摸一下普勒的小臂,没再把手挪开,“而我还没说谢谢你呢。”
“当时的光线太暗了。如果有阳光照在上面,那种绊线会反射出光亮,通常人就能发现它们。所以塔利班和基地那些家伙愿意把压板和其他引爆装置用土埋起来。”
“我根本就没看到它。”她倾过身子,在普勒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谢谢你救了我的命,普勒。”
普勒转过身看她。他觉得她的眼里闪烁着泪花,不过没等他做出确认,科尔已经把头扭向了一边。
“这没什么。”
科尔从他的手臂上挪开了手,站了起来。
“我们该走了。我开车,你的车就留在这儿吧。我们可以开我的敞篷小卡车。此刻我可是开腻了那辆警车。”
普勒看着她朝前走了几步。在落日余晖的衬托下,萨姆·科尔穿着无袖裙的身影魅力四射。
普勒滞留在那里,欣赏着眼前的这幅美景。
科尔转过身。
“你不想动身吗?”
普勒站起身。
“我来了。”
37
珍·特伦特穿着卡其黄宽松便裤和一双红色凉鞋,与之相搭的是上身的红色无袖女衫。她坐在楼西侧的阳光房里,尽管此刻已没有任何可以沐浴的阳光。珍手里早已端着一杯鸡尾酒。她问普勒和她的妹妹喝点什么。
普勒要了一瓶啤酒,科尔选的是姜汁汽水。
“哇,”珍说,“瞧你们俩的样子,一定是遇到了麻烦。”
“对不起,来晚了,”科尔说,“有件案子把我们耽搁了。”
“不急。这让我有时间多喝了一杯马提尼。”她望了一眼普勒,“你也应该来一杯。”
普勒没有理会她的建议,而是问道:“你丈夫有消息吗?他已经到了他要去的地方吗?”
“他出门后很少给我来电话。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梅根在哪里?”科尔问。
“在池子里一圈圈不停地游泳呢。”
“这么晚了还游?”科尔说。
“她想让自己的小肚子缩回去。我对她说长大了就好了,现在只是可爱的婴儿肥。可是别的姑娘嘲笑她,她受不了这个。”
“换了我也一样。”科尔说。
“罗杰天生是个大骨架,他很容易发胖。而我们家的人从来不存在这样的问题。”珍向普勒望去,普勒在罩着绿色和紫色藤蔓图案布套的小沙发上坐着。珍对他说:“嗯,如果用你做个参考系,你的家庭应该有高个子的基因。”
“的确如此。”普勒说。
“父亲还是母亲?”
“父亲。”
“那你的母亲呢?”珍问。
普勒没有回答,而是移开目光环顾房间。珍打量着他的腰带。
“参加晚宴也要佩枪吗?”
“这是规定。我必须始终把枪带在身边。”
科尔问:“梅根会和我们一道吃晚饭吧?”
“很难说,为了减肥她还节食呢。”
“这可不好,姐姐。这么大的小女孩应该是见吃的就馋才对。”
“我同她讲道理,最后总是弄得面红耳赤。我还领她看过专家。他们想让她吃他们开的那些药片,被我坚决制止了。我们希望这只是她成长过程中一个阶段性的现象。”
科尔似乎对此并未完全信服。
“这么说,今晚只有我们三个人吃晚饭?”
“可能是吧。”珍说。
“唉,到底是还是不是?”
“目前我还做不出完全肯定的回答。”
“太棒了。”科尔不耐烦地说,“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今天这一天里我已经遇到了太多找不出答案的问题,我还是去看我的外甥女吧。”
“开车过来的路上,我没看到院子里有游泳池。”普勒说。
“室内游泳池。”珍说,“我们这地方的人不是那么崇尚户外的阳光。”
“煤灰还会让泳池的水变成黑色。”科尔说。姐姐转向科尔说:“这完全是、纯粹是胡扯,你是明白的。”
“我真的明白吗?”
女佣送上来他们的饮品。科尔端起自己的姜汁汽水,又把啤酒递给了普勒。她说:“好吧,我去了。你们俩可以在我的背后尽情议论我了。”
她走了。珍转向普勒,用自己的酒杯同他的啤酒瓶碰了碰。
“就我的标准而言,她的发条上得太满了。”
“她是个警察,做事情必须认真。而且她是个女人,为了得到别人的认可,她只有付出更多的努力。”
“既然你这么说,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吧。”
“你们姐妹俩很有些不同。长相倒是相似,可是其他方面却不一样。”
“我不会对你这个看法表示反对。那么,为什么你们两人来晚了呢?你不会是已经和她上床了吧?”
“已经?”普勒用惊奇的语调说道,“她给我的印象肯定不是那种随便同别人睡觉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也的确不是那种人。不过她很迷人,并且是单身。你也很有魅力,而且我没在你那只大手上发现结婚戒指。”
“这并不意味着那个关于‘已经’如何的说法是正确的。”
“嗯,我只是觉得我这个小妹妹有那么点不管不顾的劲儿。”
普勒靠在沙发上,喝了一口啤酒。
“不,我们没有上床。我们共同经历了一次爆炸事件。”
她直起了身子。
“你说什么?”
“有人在我们去的那幢房子前面的卡车上偷偷装了炸弹。只差了几秒钟,不然我们就无法出席你今晚的,或者是任何一个晚上的宴会了。”
珍放下杯子,盯着他说:“你开玩笑。”
“我不拿几乎掉脑袋的事开玩笑。”
“萨姆为什么没提起这事?”
“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妹妹。你对她显然比我了解得多。”
她重新拿起杯子,却没有把它送到唇边。她盯着这杯橄榄绿的液体说:“我真希望她不做警察。”
“为什么?”
“太危险了。”
“许多事情都有危险。”
“你明白我的意思。”她不客气地说。
“她是个公职人员,冒着生命危险维护社会秩序,保护德雷克那些好公民的安全。我很钦佩她。”
“你是个军人,对不对?也是公职人员。”
“从对于这项职业的描述来说,你说得没错。”
“去过伊拉克或者阿富汗?”
“都去过。”
“我在高中时代迷恋过一个小伙子。他叫里奇·丹尼尔斯,一毕业就参军了。他是在第一次海湾战争中死的,只有十九岁。”
“如果他从战场上回来了,你还会嫁给罗杰·特伦特吗?”
她喝干了剩下的马提尼酒。
“我看不到你同这事有关系的任何理由。”
“你再正确不过了。我只是在你妹妹回来之前和你随便聊聊。”
“呃,关于聊天什么的,就不劳你费心了。我一个人独处的感觉好着呢。”
“为什么你要我今晚来这儿呢?”
“我也不知道,说真的。当时我只是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是个轻率地做出决定的人。”
“当真吗?你给我的感觉并非如此。”
“噢,我的确是这样一个人。”
“和我谈谈你丈夫上次受到的死亡恐吓吧。”
“为什么?还是随便聊聊?我说过我并不需要这种聊天。”
“不,我现在是以调查员的身份同你谈话。”
“那是个愚蠢的行为,毫无意义。”
“死亡恐吓很少会是毫无意义的蠢举。”
“嗯,不过那些恐吓的确如此。”
“你认为会不会是同样一些人重新做出恐吓呢?你认为你丈夫不应该为此而担忧吗?因为他明显是很害怕的。”
她现在似乎不那么自信了,她的手放下杯子的时候有些颤抖。
“我不认为我是回答这些问题的最佳人选。”
“你今天下午的样子似乎对这一切并不十分在意。”
“我丈夫不是人见人爱的男人。有许多人恨他。”
“你本人知道这一点吗?”
“是的。”
“可是你仍然嫁给了他。”
她愠怒地看了看他。
“没错,我仍然嫁给了他。那又怎么了?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并不富裕,他还在为创立自己的公司而苦苦拼搏。所以,我嫁给他不是为了钱。”
“我没说他那时就很有钱,我也没说你是为了钱而嫁给了他。”
“但你是这么想的。”
“我相信他有许多其他优秀的品质。”
“是这样,他的确如此。”
“很高兴知道这一点。”
“我不喜欢你这种态度。”
“我没什么自己的态度,我只想努力顺着你的意思去说。”
“努力得还不够。”
38
科尔回到了屋里。
“嘿,梅根对燃烧掉身上脂肪的兴趣,要远远大于同她的姨妈谈话。”看到她的姐姐对普勒沉着脸的样子,科尔不由得停住了。
“一切都好吧?”她瞧着普勒问道。
普勒说:“一切都好。”
门又开了。
“兰迪?”科尔惊叫道。
与普勒上次见到的兰迪·科尔不同,这次的他全身焕然一新。他穿着洗得很干净的牛仔裤、黑色的T恤衫和凉鞋,头发梳得很整齐,还刮了脸。
萨姆·科尔明显是大吃一惊,却又十分欣喜。
兰迪走上前来,科尔拥抱了他。
“你怎么样了,陌生人?”她用轻快的语调问道。普勒猜她是想缓解生硬紧张的氛围。
“我还行。”兰迪说着,看到了普勒。
“在安妮汽车旅馆见过你。”
“是啊,我们见过。”
“你就是城里人人都在谈论的那个当兵的家伙?”
“我猜那就是我。”
“我曾经想参军来着。”
“为什么没有?”普勒问。
“身体不合格。视力不好,胸里似乎也有点毛病。大概是因为我这一辈子呼吸的都是这里的‘新鲜’空气。”
珍说:“我们去吃饭吧。”
餐厅很大,四周镶着斑马木的墙板,上面有许多的嵌线、檐口和圆形雕饰,明白无误地展示着一所豪宅所特有的气派。他们在餐桌的一端落座。这张谢拉顿式样的古老餐桌长度惊人,靠着三处基座才支撑起来。
兰迪用手掌来回蹭着漆得锃亮的桌面。
“采煤确实是个来钱的生意,大姐。”
“你从没来过这里?”普勒问道。普勒坐在兰迪的身边,注意到他睁大眼睛,用惊叹的神情感受着周围的奢华。
珍很快答道:“不是由于缺乏邀请。所以我对你今晚出现在这里感到吃惊。你过去一次也没接受过我的邀请来这里。”
普勒瞅了瞅兰迪。特伦特夫妇成家这么多年,兰迪却从来不登他们的家门?一个可能的答案突然闪过他的脑际。
“你们在这幢房子里住了多久?”他问珍。
珍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的弟弟。
“五年了。在那以前,盖这幢楼用了同样长的时间。为此,我可以这么对你说,就业名单上增加了不少人。”
“是啊。”兰迪说,“哎,姐姐,为什么你不让你的丈夫再盖两栋这样的房子?这个县的失业率肯定会大大降低。”
珍不自然地笑了笑。
“我觉得我们的房子已足够大了,兰迪。”
“真遗憾。”兰迪说。
“但你是知道的,如果你愿意的话,特伦特矿业公司会为你提供工作职位。”
“会是什么样的职位?”兰迪问道,“副总裁?首席财务官?一号马屁精?”
科尔对着普勒慌忙说道:“兰迪和我们的爸爸曾经在特伦特矿业公司工作过。”
“什么工作?”
“找矿。”兰迪说,“而且我们非常在行。”
“没错,很能干。”珍说,“他们能够在看起来毫无希望的地方找到富煤层。”
兰迪说:“爸爸从来没上过大学。他连该死的高中都差点没读完,后来去海军干了一段时间。但是他知道如何看懂地质报告,而且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块地方。他把他懂得的一切都教给了我。”他凝视着珍说,“现在是我了,我比其他任何人更懂得如何找矿。即使罗杰有那么多奇异的设备也不行。”
“正因为这样,你回来重新为他工作是一件合乎情理的事情。”
“你是说帮他赚更多的钱?”
科尔说:“兰迪,如果——”
兰迪打断了她。
“嘿,一个男人在这地方不能喝点酒吗?”
科尔问:“你是怎么来的,兰迪?走路还是驾车?”
“我不会酒后驾车的。我也许会在这儿住一夜。喂,珍,你这里有我能住的房间吗?这样我就能和亲人待在一起,就像当年一样。”
珍语速很快地答道:“一点没问题,兰迪。我喜欢你这样。”
“嗯,也许我不能。我明天早晨可能有点别的事,或许今晚就有事。”
普勒望着兰迪,试图从他的瞳孔里看出一些东西来。普勒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酒精的味道。他瞥了一眼科尔,恰好发现她正在做同他一样的事情。
普勒问:“你今晚打算待在德雷克吗?”
兰迪咧嘴一笑,摇着脑袋说:“伙计,我没打算待在任何一个地方。”
科尔说:“兰迪,你的话一点也讲不通。”
兰迪用胳膊肘捅捅普勒。
“她们认为任何事情必须讲得通才行,普勒。我就是不买这个账,你呢?”
普勒感觉兰迪并不指望或者甚至是并不希望他做出回答,所以他一言未发。他看了看两个姐姐,又看看这个弟弟。明眼人一望便知这里缺位的是什么。
妈妈和爸爸。
科尔说过他们已经死了。
这幢房子盖起来有五年了。兰迪从未来过这里。
普勒猜测他们的父母是否是五年前去世的。
他又望了一眼科尔。他开始说话了,但是看来科尔几乎读懂了他的想法。她露出了乞求怜悯的表情。于是,普勒闭上了嘴巴,低头朝自己的双手望去。
开餐了。一共四道菜,样样都美味可口。很明显,特伦特家不满足于简单地雇两个厨子,他们拥有的是地地道道的烹饪师。当用人无可挑剔地为他舀汤和摆上每道菜的时候,普勒感觉很难为情。但是他明白,如果他站起身来接过菜进行自我服务,就会使用人体会到无与伦比的痛苦。
一个多小时以后,大家的身子都向后靠到椅背上,他们都吃饱了。兰迪最后一次用餐巾擦擦嘴,喝干了杯子里的红酒。普勒判断这种红酒一定是非常昂贵的。当他还是孩子的时候,爸爸曾带着哥哥和他兄弟俩去过法国的普罗旺斯和意大利的托斯卡纳。即使按照欧洲的标准,两个男孩也还不到合法饮酒的年龄。尽管如此,爸爸还是教给了他们有关红酒的许多知识。将军爸爸是红酒的鉴赏家和收藏家,同时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和意大利语。
“谢谢如此精美的晚餐。”兰迪说,“你还在水泥池子里游泳吗,珍?为你那位老罗杰保持少女般的体形?”
科尔局促不安地瞥了普勒一眼。
“兰迪,我不认为你有必要当着普勒探员的面摆出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噢,我这不是做做样子,普勒探员。我无疑是个攀上了富亲戚的白人穷鬼,但是我绝不做装腔作势的事儿。给你一个忠告吧,永远不要忘记你自己的出身。”
“我把你的房间准备出来好吗,兰迪?”珍问道。
“我又改主意了。我还得去其他地方,同别的一些人打打交道。”
科尔问:“包括像罗杰这样的人吗?”
兰迪盯着她看。他的笑容变得更灿烂却显得有些生硬了,普勒觉得。尽管是这样,这依然是很有感染力的笑容,普勒自己的嘴角随着也快张开了。
“他出门到外地去了,是不是?我听说如此。
“有人负责向你透露罗杰的行踪?”普勒问。
“不是,早些时候我看到他的喷气式飞机飞离了德雷克。”
“你要打交道的那些人包括罗杰吗?”科尔又问了一遍。
普勒观察着科尔。他曾经见过她此刻这种紧张不安的样子,每逢遇到充满压力的局面,她便会露出这种神情。
“我的头脑是清醒的,警察姐姐。”兰迪说,“罗杰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而你们走你们的。”
他展开手臂,表明他指的是自己的家人。
“不过我想你们选择的道路同罗杰的没什么两样。”
“不要随意谈论你并不真正懂得的事情。”珍说,“这个习惯很不好,会让人陷入麻烦。”
兰迪站起身,将餐布扔到了桌上。
“到你家做客的感觉真好。十年以后我也许还会再来。”
“兰迪?”珍急忙说,“等等,我没有让你生气的意思。”
可是兰迪已经穿过餐厅走了出去,轻轻地关上了身后的门。
39
三十分钟后,普勒和科尔也离开了。普勒坐在敞篷卡车的副驾驶座上,眼睛望着窗外。关于今晚的事情他有许多问题想提出来,但是他不准备张嘴去问。这些事情不是他该过问的。
科尔后来说道:“噢,这么多有趣的事情。”
“家庭聚会通常如此。”
“我肯定你想问一些问题。”
“我不喜欢别人窥探我的私事,我想我对你也应当遵循同样的礼节。”
他们在沉默中行驶了五六分钟。
科尔开始说道:“我们的父母是在车里被一块滚落的巨石砸死的。罗杰的公司采矿时放炮崩山造成的。”
普勒转身注视着她。
“大约在五年前?”
“是的。”
“兰迪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我们都受到很大刺激。”她的语气挺凶。接着她的表情和声音又柔和了下来。
“但是兰迪的反应是最强烈的,他和我们的妈妈爸爸一直相依为命,他和爸爸尤其亲近。”
科尔在沉默中又开出了几公里。普勒环视车厢内部,注意到更新的泡沫座垫和重新配置的仪表板,甚至脚下的金属底板看着也很新,一点锈迹都没有。同时,车里也有一些似乎没有更换过的固有部件。
“是你翻修了这辆车?”
“是啊,怎么了?”
“让我想起了你的房子。你买房子时一道买的这辆车?”
“对,一道算在房产价格里了。”
“兰迪是靠你买下房子的钱生活的吗?珍明显是不需要这笔钱的。”
“是的,我们当时就是这么安排的。兰迪比我更需要钱。”
“这我懂。”
“很有趣,过去没人相信罗杰·特伦特能取得什么成功。”
“那么他是如何混到今天这个局面的?”
“我不得不承认,他工作很努力。他在生意上也有些眼光,还有些运气,在采煤这个行当上一步一步干了起来。他冷酷无情,妄自尊大,可是有一种捕捉赚钱机会的直觉。而我爸爸和弟弟为他找出了很多储藏煤炭的地方,尽管其结果是把这里的地貌都毁了。”
“不过我想它还是提供了就业机会。”
“和当年比还是差了很多。”
“为什么?是这里的煤炭快采尽了吗?”
“煤炭当然是越采越少,从你挖出第一铲煤的时候就是如此。目前,德雷克和西弗吉尼亚州的许多地方都是用露天开采的方式采煤。”
“把山炸开接近煤层?”
“矿业公司会对你说,是露天开采还是地下矿井开采取决于地质构造、地形地势和经济效益,就是说要考虑地理形态、煤层的深度和布局、开采成本与可实现利润的比较等等因素。而事实上是,露天开采比矿井开采需要的工人少,这意味着煤矿老板能赚到更多的钱。特伦特矿业公司目前还强调,他们进行露天开采的许多地方,已经在地下深处用巷道作业方式采过煤。他们正在做的是传统矿井无法实现的开采工作,这是二度开发,这样做至少能够给这里带来新的经济活力和就业岗位。也许他们的说法有一定道理。反正人们在担心桌面上没有食物、脑袋上没有屋顶的时候,也就没有心情同煤矿老板争论了。”
科尔盯着普勒继续说道:“我看不出这些同案件侦查有什么联系,不过你了解一点煤矿的事情也许没什么害处。”
在一定程度上,普勒想否定她的看法。他对采煤领域的这些奥秘没有什么兴趣,还感到各种外在的因素已经有些分散了他对案件的注意力。但是,他意识到此刻的科尔愿意谈谈这些事情。而且,部队早已让他懂得了广泛了解战场环境的重要意义。他发现,侦破案件同当兵打仗也是同样的道理。
“你说得对。”他说。
40
二十分钟后,科尔停下车,用手朝前指去。今晚的月光分外明亮,普勒可以清楚地看明白她想让他看的东西。
“你能说说这是怎么出现的吗?”她指着眼前突兀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大约有一百米高、与周围环境极不谐调的堆积物问道。
“讲给我听。”
“这是‘填谷’造成的。矿业公司把所谓的‘表土’填到这里。‘表土’是指他们从山上剥离的一切东西:他们为了接近煤层而炸开的树木、土壤、岩石等等。他们必须把这些东西挪到别处去。但是西弗吉尼亚州有露天开采恢复地貌的法规,这就意味着矿业公司要尽可能把剥离的表土堆在开采工地旁边。他们就把表土卸到山谷里,还在上面种上树苗,浇水施肥,还覆上护根物,然后让植物自然生长。问题是,他们这样子倾倒表土,完全把地质构造变成了底朝上,最上面的土壤被压在了最下面,原来埋在下面的岩石被翻到了最上面,本地的草本植物和树木没法在这种条件下生长。于是他们又从外地引来不少植物,结果彻底破坏了我们这里的生态系统。他们这么做似乎是遵循了法律,不过只是在字面上而已,实际完全违背了法律的本质精神。而且这么倾倒和堆积表土,使这里的表面地势也发生了变化。河流不得不改道,还出现了突然暴发的山洪。山体出现坍塌,有时还砸坏了民房。”
“我没看到这里住着很多居民啊。”
“那是因为特伦特矿业公司后来把这一整片地区都买下来了。”
“为什么?人们愿意卖给特伦特吗?”
“他们不愿意卖,但是他们也不愿意紧挨着天天放炮采煤的露天矿山住下去。这里的水没法喝。洗完的衣服没法在外面晾。你的肺和肝什么的随时可能出现病症。兰迪提到参军体检时他的肺不合格,并不是在开玩笑。十多岁的时候,他就被诊断出患有慢性阻塞性肺病。同我不一样,他这辈子从来没抽过烟。但是他在矿山附近踢足球,参加径赛运动。这里除了他还有一些运动员也得了同样的病。生活质量变得越来越差。这里曾经有小镇、有社区,而你现在能见到的只是零星的拖车移动房,或者是森林里的一两处小木房。这就是剩下的一切。德雷克县曾有两万多人口,现在连三分之一都剩不下了。再过十年,煤挖没了,我们大概也就从这儿彻底消失了。”
她接着将车开到一处用铁丝网拦着的地方,上面还挂着警示牌。院内是一座多层的、高耸庞大的金属设施,一道道长长的传送槽从这里通往不同高度的多个方向。
“这是煤炭转运站。煤炭在这里经破碎后装进卡车或是轨道矿车。这里有一条铁路专用线。”
“这么晚了,他们还在工作。”望着转运站里闪亮的灯光和周边驶过的运煤卡车明灭的车灯,普勒说道。
“你说对了,他们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工作。本来天黑的时候是停工的,后来变成了连续倒班作业。时间就是金钱嘛。而且他们唯一可以出售的产品就是煤。让煤躺在这里睡大觉可没什么好处。这东西需要变成电进入电网,保证电灯和电脑什么的运转,他们在这里常常这么说,至少在煤矿的市场宣传册上是这么写的。”
“我看得出,你痛恨这一切。”
“不是所有的,不是。采煤确实提供了就业。而且它支援了整个国家,因为我们需要能源。但是有些人认为,应该找到一个比剥开整个地面更好的办法来取得能源,现在这种做法在一定意义上是得不偿失的。有些人指出我们早已越过了可以承受的临界点,这么干下去后患无穷。可是,如果你的家不在这里,如果你拧开水龙头后流出来的不是黑水,如果崩碎的大石头砸不到你的房顶,如果不断刷新纪录的空气污染程度没有使你的孩子患上癌症,你还会在乎这些吗?大家称我们是美利坚合众国,但是我们并不是个真正团结一致的国家。阿巴拉契亚山脉向整个国家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煤炭。当煤炭挖尽、西弗吉尼亚州的地貌变得像是冥王星的时候,这个国家其他地方的人们有谁会在意我们呢?人们照常过自己的日子,现实就是如此。”
“你爸爸对这一切有过什么样的感受?听起来他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
“他把自己一生的精力都放在寻找煤矿上了。我觉得他早就停止了对于这个星球上发生的其他事情的思考,如果他曾经思考过的话。”
“兰迪呢?”
“他怎么了?”科尔问道。
“他也寻找过煤矿,而且还是个内行,可是他现在明显是洗手不干了。”普勒顿了一下,“罗杰·特伦特上一次收到的死亡警告,是兰迪干的吗?”
科尔挂上了车挡。
“我还想让你看一个地方。”
41
科尔把车停到八公里外的路边上。她跨出车门,回身从座位后边掏出两顶工地用的安全帽,顺手递给了普勒一顶。
“我们这是去哪儿啊,还用戴这种东西?”普勒问。
“去看看我的父母。”
普勒扣上帽子跟着她走去。科尔打亮了从车上带来的一支强光手电筒。他们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穿越林地。很快碎石就不见了,他们踩在土路上。
“一般情况下,你得先获得批准,还要在别人引导下才能到我们现在去的地方。可是,去他的。要知道,这是我的妈妈和爸爸。”
他们离开了那条小径,穿过了一块空地,来到一道铁网围栏前。普勒想攀过去,可是科尔指了指联结的铁网间的一道缝隙。
“你干的?”
“我打开的。”她答道。
他们通过了围栏,继续向前走去。走到墓园边上的时候,科尔的脚步慢了下来。
“很明显,我们是去拜谒他们的墓地。”普勒说。她点点头。
“为什么去墓地还这么麻烦?”
“特伦特买下了这片地区,其中也包括这处墓园。从理论上说,现在你要想来这个逝去的亲属最后安息的地方,应该事先和他们预约登记。但是跟你说实话,普勒,虽然我是个面对法律宣过誓的警官,但是这种规定让我的火气不打一处来。”
“我能理解。换了我也一样。”
科尔带着他绕过一些坟墓,最后停在并排的两处墓穴旁,用手电筒照亮了墓碑上的字。
“玛丽和萨缪尔?”
科尔点点头。
“你的名字是随你爸爸的名字起的?”
她露出痛楚的微笑。“他们本以为我会是个男孩。生下来一看是个女孩,他们就把我的名字改成萨曼莎,但是还叫我萨姆。爸爸妈妈以为他们再不会有孩子了,可是你瞧,过了几年兰迪又意外地降生了。”
普勒读着刻在大理石上的生卒年月日。
“一块大石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真是不可思议。”
科尔一言未发。等到她张嘴说话时,她的声音变得深沉嘶哑,仿佛她的嗓子正在缓缓地闭合。
“让我单独待一分钟好吗?”
“当然。”
他走出十米开外,查看其他一些墓穴。整个墓园处于完全失去维护的状态,一些墓碑歪斜着,胡乱生长的杂草几乎没过人的大腿,到处都罩着厚厚的灰尘。然而他注意到,玛丽和萨缪尔的墓碑却笔直地立在地上,前面摆放着鲜花,墓穴周边的青草也修剪得十分齐整。他估计这都出自科尔之手。
“嘿!”科尔的喊声使普勒迅速转过身去,几秒钟后跑到了她的身旁。
“有人在那边。”科尔说着指向左侧。
普勒眯着眼朝暗处看去。科尔的手电筒朝着那个方向来回照射着。
“在那儿!”科尔指向正在朝东边逃去的一个男人的身影。手电筒的光圈稳稳地罩住了他。
科尔吃惊地张开了嘴。
“兰迪?兰迪?”她大声喊了起来。
那人迅速从手电筒的光亮中消失了。
“那是你弟弟吗?”普勒问。
“是他。我纳闷儿他来这里干什么。”
“也许和你一样。吃晚饭的时候他说要去一个地方,还要见一些人。可能他的意思就是指到这里来。”他停顿一下又问道,“你想去追他吗?”
“不,让他走吧。”
她把车开回了自己的家。普勒的迈锐宝仍然停在门前的车道上。他们迈出了车门。
“你不想进去喝杯咖啡吗?你说过它有助于你入睡。珍的这顿盛宴没准备咖啡。她更喜欢餐后的甜露酒或是我叫不上名字的那些茶。我倒是宁愿喝我的麦氏黑咖啡。”
普勒很想现在就回旅馆,因为他有些工作要做,而且他差点就这么说了出来。然而他实际说的是:“谢谢,听起来咖啡会很不错。”
科尔沏好咖啡倒进两个杯子里。他们端着杯子来到后院,又坐在了秋千椅上。科尔蹬掉了高跟鞋,揉起自己的双脚。
“竟然没有蚊子,我真吃惊。”普勒说。
“我喷过药。”她说,“而且住在矿区的一个好处在于,蚊子似乎比我们更讨厌那些煤尘和煤矿的其他副产品。另外,他们往水里灌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污染物,蚊子的滋生大概也遇到困难了。”
他们喝起了咖啡。
“谢谢你今晚听我吐露家事。”
“吐露情感是件好事,它能够使我们的头脑更清楚。”
“可是我们手里有七个人的命案和一起爆炸案。想想吧,上星期我要对付的最大问题是酗酒、违反公共秩序、几只非法酿酒的蒸馏罐。噢,还有一起盗窃案,偷了一台微波炉,外加一副假牙。”
“从吃晚餐的时候到现在,我的脑袋里一直在想。”
“你的脑袋对你说了什么?”
“我们的侦查已经取得了进展。”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想杀了我们。”
“那么下一步呢?”
“继续调查。不过明天我得去趟华盛顿。”
科尔的脸沉了下来。
“什么?为什么?”
“雷诺兹是国防情报局的。我安排了同那里的人会面。这是调查中不能忽略的一个角度。”
“不能请别人去吗?军队应该有很多特工人员啊。”
“是不少。但是他们决定这个案子不再配备别的人手。”
“我真不明白。”
“没办法,事情就是这样,科尔。但是我很快就回来。”
科尔的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静静地听着,又问了两个问题,挂掉了它。
“是司法官林德曼打来的。”
“他说了些什么?”
“他的静静的小村庄突然变成了屠宰场和炸弹横飞的地方,他对此大为光火。”
“可以理解。”
“他们把火完全扑灭了。你去的那幢房子已经遗弃多年。顺门缝塞进你屋里的纸条上没有指纹。爆炸物使用的是达纳炸药,请来的爆破物管理局专家说两处引爆器的安装都是专业水平的。”
“这挺好,我最讨厌和业余水平的打交道,他们的行为令人难以预料。”
“我很高兴你竟然从中发现了一点儿好消息。”
“这么说还是没有头绪?没有一点儿线索?”
“眼下还没有。”
“很难令人相信的是,有人能找到合适的材料造出两颗炸弹安装在那里,却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的行动。”
“这一带有许多爆炸品,普勒,而且许多人都明白如何使用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