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提摩西·柯恩打电话去‘希望诊所’,告诉他们他会去看看。他知道,事先通报,给了对方准备的机会,他们可以事先把一些见不得人的地方掩饰起来。
这天天气暗沉沉的,空气里还有雪的气味。下午三点的时候,他朝东区七十一街走去。在“希望诊所”对街站了好几分钟,看着那两栋建筑物。这两栋建筑物看来十分坚实,保养得很好,外面还种植了一棵常春藤,在冬天仍然绿意未凋,所有的窗子仍亮着光。
他走过街,躱闪着往来的车辆,朝东边建筑物走去,揿了电铃。那扇沉重的大门上往外窥看的孔几乎立刻就打开了,提摩西看到一只眼睛,随即开了门,出现在门里的是一名特别矮小的护士,他给她看他的证件,表明身分。
“提摩西·柯恩。”他说“我从哈德林公司来的,希望能见到维克多·简瑞医生。”
“请等一会儿,先生。”她快活地的说着,关上了门上的窥视孔。
他耐心地等着。过了三分钟,门打开了,有一个穿着绿色实验外衣的高个子女人进来了,她微笑着,伸出手和提摩西握手。
“我是菲比·杜巴医生。”她说:“请进来。”
她的手又硬又干。
“目前简瑞医生正为着一个病人忙碌着。”她解释道:“但他过一会儿就会来。我先带你看看如何?”
“好,”提摩西说。“我猜你认为我迟早会来的。”
“比我们料想的要早。”她偷快的说:“让我替你脱下外套,然后我们就开始。我想你什么都想看。”
她带他去三楼,一面讲着这两栋建筑物原是属于两兄弟的私人住宅,后来这两兄弟都死了。
见了这位杜巴医生,使他联想到珊曼莎,这两个女人都瘦得迷人,谈不上什么身材。珊曼莎皮肤黝黑,你可以从她眼神中,读出她的情绪。
但是,菲比·杜巴这位女医生看起来却苍白,也显得高深莫测。提摩西想,她平常绝不会说这么多话的。
他们走过三楼走廊,就从东楼走到西楼。提摩西注意到这名女医生,并没有把门锁上。
“为了安全起见,我们的硏究室在东楼。”
“硏究室里面有什么?”
“你待会儿看了就知道了。那儿有我们精子、卵子和受精卵的银行。”
“我最近读了一些有关人工受精的书,”提摩西说:“有一个很傻的问题一直困扰着我。当一个家伙要卖精子时——呃,你们是怎么收集的?”
杜巴医生大笑。
“不知你信不信,”她说:“我们用空的婴儿食品罐头来装精子。”
他们在西楼很快转了一圈,杜巴医生介绍许多工作人员。提摩西询问他们的问题时,杜巴医生总是抢先回答。除了病人正在接受治疗的房间之外,她都带他看过了。然后,又带他去看办公室、实验室、X光室、检验室、恢复室、药房,还有医生休息室,那儿放了一些桌子,贩卖着黑咖啡。
“如何?”杜巴医生说:“到目前为止,你有什么想法?”
“印象深刻,”他诚实地说:“到处都井井有条,一尘不染,看来经营得很上轨道。”
“我们一直在努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有件事情我没有提到……柯恩先生,来到我们这儿,大部分的女人或是夫妇,在感情上都遭受了很大的压力,他们都非常渴望有个孩子。要是一开始没成功,他们将会非常不悦。这一点,是我要补充告诉你的。”
柯恩点点头。
“医生,你有孩子吗?”
“没有。”她说:“咖啡喝完了吗?现在让我带你看看东楼,我相信简瑞医生很快就会来了。”
他们又回到三楼走道,走到另一栋大楼。杜巴医生没有锁上门,提摩西摸摸那扇门。
“钢门,”他说:“你们认为会有恐怖份子来攻击吗?”
“喔,不,”她说着大笑。“倒不是为了这个,只是觉得这么做较安全。”
他感觉这一个多小时,她一直在大笑,恐怕比她过去一个月笑得都多。他认为她绝不是个爱笑的女人,那么,她对哈德林公司的检查感到很紧张了,不是吗?
在东楼,提摩西看到了许多行政人员,还有计算机室,几间开放的实验室。有一间锁了的房间,却用整片玻璃隔开,他看到许多工作人员,在不锈钢的桌子上忙着看显微镜,或者使用着一些他并不淸楚的仪器。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穿着绿色的实验衣裤,头上也戴着帽子,有些还戴着外科口罩。
“这是你的实验室?”他问道。
“是实验室之一,”她简短的回答:“我们还有其他的实验室,你进去的时候,还会经过其他的空气锁。我可以带你进去,可是要好好消毒,包括冲洗,至少要二十分钟。这里面的空气都是特别过滤的。”
“我看算了吧。”提摩西说。
“不怪你,”她说:“我自己也很少进去。”
他入神地站在大玻璃外面,看着里面工作人员的活动情形,毎个人都穿着绿色制服,晶亮的各项仪器。很大的水槽,盖子一揭开,里面的蒸气就冒了出来,计算机显示器亮着光,带子不停地转动。
这是一个工厂。
“制造婴儿。”这名华尔街的侦探说道。
“我们一直在努力。”杜巴医生说。
“嗨,你好!”维克多·简瑞欢乐地呼叫着,一路行来,然后伸出手和提摩西·柯恩握手。“抱歉我来迟了。有位病人有一点危险。感谢上帝,还好不严重。我是简瑞,你一定是哈德林公司来的提摩西·柯恩吧。很高兴见到你,菲比一定带你到处看过了吧?是不是?”
提摩西点点头,握着他柔软、细长的手。他很快判定,这家伙很有魅力。
“这些很有意思,对不对?对任何人都不会有伤害的。”
简瑞医生说着,领着他们进入他私人的办公室,并且把门关上。他请他们在办公室里坐下,然后自己在一张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坐了下来。那张转椅是用斑马的毛皮缝制的,挺有意思。
“好,”他笑着说:“现在让我我来回答你的问题。我敢说你一定有一百个问题。”
“不,”提摩西说:“我是有一些问题,但是杜巴医生已经回答过了,现在只有一件事我想知道——你们的客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简瑞医生对他淘气地笑一笑。
“客人?呃,对,你是对的,我都称为病人或委托人——这只是名称不同,他们都是我们的客人,让我给你看看最近的数目。”
他身子朝前倾,按着桌上计算机终端机的按键,瞇视着荧光幕。
“这是最近一星期的,”他说:“我们的病人中,大约有百分之八十七,是从其他的医生、诊所、医院转过来。另外百分之十是由病人介绍,其余的可能经由传播媒体得知来的。”
“那么,”提摩西说:“能保证结果吗?”
“当然不能,”杜巴很快地接口说。“怎么可能呢?在我们接受病人,她或她跟她丈夫之前,先要花上一个多小时,详加解说,直到我们确定对方了解她或这对夫妇要做些什么,然后他们要在有五张纸的合约上签字,上面详细写明我们希望能做的是什么,还有他们可以期望的是些什么,但无法保证。”
“我们很幸运,”简瑞医生说,拍拍他的桌子。“到目前为止,没有遇到诉讼。对能力不及之处,我们也未曾允诺。柯恩先生,我们一直努力使怀孕率增加,我们的病人也都知道这一点。”
在严寒的十一月下午,提摩西觉得坐在这温暖的办公室里很舒适。他对他俩微笑,决定说句话惊吓他俩。
“有个家伙叫哈德·毕生,”他像是无意间提起。“他曾经在你们这儿做过硏究助理,几个月前,却在福尔顿鱼市场举枪击中脑部自杀。”
他以为他们会被这块大石头击中,很不幸他却料错了。他俩听了,表情非常悲伤。
“可怕的悲剧。”简瑞医生说道。
“好可怕,”杜巴医生说道:“可怜的人,我知道他沉默寡言,情绪低落。”
“这是一种忧郁症。”简瑞医生哀悼地说。
“他有没有比较亲近的朋友?”提摩西问道:“在你的员工中有吗?”
“没有,”杜巴医生说:“我想,这也是他问题的一部分,我们诊所的人,相处得就像一家人,但是他总是无法和大家融合。可不是,维克多?”
“这个人很孤僻,这很糟。”
他们的悲伤装得真像,但提摩西自个儿也是个孤僻的人,却不喜欢听他们这一套。也许,简瑞有着一切提摩西没有的英俊的面貌,无懈可击的穿著,和吸引人的风度。
提摩西自己呢,他的手势太夸张,笑得太大声。
“你结婚了吗?简瑞医生?”他突然问道。
“我结过婚了,”这个男人很快地说:“还有两个可爱的宝宝。”
最后,这名华尔街侦探站了起来。
“谢谢两位的帮忙,”他说:“目前想不出还有什么问题要问。以后可能会打电话或是再来造访,好吗?”
“当然,”简瑞说:“我们很担心平格公司对这件提案会不会赞成,很高兴和你合作配合,我也告诉我的员工们,尽量回答你提出的各种要求,什么都不隐蔵。”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提摩西说着,跟简瑞握手,然后跟着菲比·杜巴走到楼下,拿了外套。握手道别之后,走出诊所。晚上的风,一阵阵的吹,他用手压着头发,朝公园街走去。
他停了下来,想了一下又往回走,走到“希望”生殖诊所对街。这时五点刚过,他决定在这儿伫候一个小时,如果六点没发生什么事情,他就回家。
六点将近的时候,简瑞和杜巴出来了。两人没戴帽子,提摩西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提摩西跟着他们俩,过了八十三街,他们朝东转,然后步上一栋漂亮房子的石阶。
提摩西等了几分钟,跟着也爬上石阶,看着铜牌上写着:菲比·杜巴医生,4-B公寓。
他不解,难道这两个医生在公寓里开会吗,还是一个小小的派对,简瑞医生的太太也在场。要不然就是——
噢,狗屎,提摩西知这是怎么回事了。
二
第二天早上,提摩西迟了半小时去上班,发现桌上留了一张条子,要他打电话给赖斯特·平格。他想着这家伙可能要来,点了第三根香烟。
赖斯特接电话时,他的声音温和而偷快。
“谢谢你回我的电话,”他说:“我知道你是哈德林公司的调査员,调査‘希望诊所’。”
“对。”
“我希望几分钟后,咱们能见个面。有一件事情,我想你该知道。”
“是怎么样的事?”
“呃,我就要和你谈,”赖斯特说:“可是在电话中谈不方便。”
“好吧,你要我到你的办公室吗?”
“不,不,”赖斯特·平格急着说:“呃,这是机密。你知道三一教堂吗?”
“当然知道。”
“二十分钟后,我们就在教堂外面见面,如何?”
“我会去。”提摩西说:“我怎么认得出你?”
“我穿黑色毛领大衣,还有一顶黑色的圆顶高帽。”
“我穿橄榄色外套,没有戴帽子。”提摩西说。
平格大笑,遮掩他的紧张,然后挂上了电话。
提摩西安步当车,闲步华尔街,悠闲地浏览着商店的橱窗。走到三一教堂时,他已经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在三一教堂门口来回踱着步子。提摩西看了,先点了一根骆驼牌香烟再往前走。
“赖斯特·平格?”
那人听了几乎吓了一跳,立刻转过。
“是我,”他说:“你就是哈德林公司的人吗?”
“我是提摩西·柯恩,你要看我的证明吗?”
“不,不。”平格说:“没有必要,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
提摩西点点头。
“我本该邀请你到我办公室的,可是隔墙有耳。”
“人们都这么说,可是我从没看过墙有耳朵。”
平格奇怪地看着他,心想这个人到底是在说笑话还是头脑有问题。他看着这名侦探的表情,找不到答案。
在这天寒地冻的天气里,提摩西注意到,赖斯特苍白的脸竟然冒着汗珠。
他俩在三一教堂前来回踱步,赖斯特说,雇用哈德林公司的侦探是他父亲的主意。而他本人认为“希望”生殖诊所不会有问题,而且一定是会赚钱的生意。可是,只要他父亲厄尼·平格不赞成,这笔生意就谈不成。
“那么,”提摩西说:“那你要我来干什么?”
赖斯特·平格用手掌抚抚前额,告诉他他的父亲相信哈德林公司,哈德林公司调查克洛维斯的案子非常漂亮。赖斯特要柯恩知道,他父亲现在是愈变愈顽固,并且对“希望”诊所有很大的偏见。
如果提摩西·柯恩在这次调査中能让“希望诊所”顺利通过,赖斯特表示他个人要送提摩西·柯恩一笔钱表示感谢,以后还有更多的工作委托哈德林公司来办。
“我要去‘希望诊所’时,会打电话给他们。”提摩西·柯恩告诉他。
“当然,”赖斯特·平格说:“大家都希望这次交易能谈成。所以没有理由要拖下去。”
“我没有拖,”提摩西坚决地说:“我正开始调查。”
然后,他的眼睛看着前方。赖斯特·平格压低了嗓音说:
“你给我方便,我也给你好处。我一定要谈成‘希望诊所’的生意,只要你答应,会有很大好处的。”
“哦?有多少?”
“五千美金如何?”
“这数目并不怎么样。”提摩西·柯恩说:“平格公司有的是钱。”
“一万美金如何?”赖斯特·平格绝望地说,仍旧不敢注视这名侦探。“一万美金,可以了吧?”
“不,谢了。”
“为什么你如此顽固?”赖斯特叫了起来。
“我得去工作了。”
提摩西说着就掉头走了。
他没有回头,这是个错误。如果他回头,就会看到赖斯特没有离去,继续在三一教堂的前面来来回回踱着步。
隔了一阵子,有一个穿着苏格兰呢大衣的男人走了出来,大衣上有着“人”字形的图案,头上戴了一顶软呢帽,帽子上插了一根鲜亮的羽毛。
赖斯特·平格非常惊讶。“马丁,你在教堂里面?”
“有何不可?我想看看提摩西·柯恩是什么样子的人。我看他真是邋遢得很。可不是?”
三个月前,赖斯特·平格第一次见到这胸部宽阔的男人,他自称叫“马丁”。赖斯特·平格连他的姓都搞不淸楚。后来他暗中调查,才知道他叫马丁·伽笃。他加入全国最大几个集团之一,华尔街熟知内情的人士,称这集团的统治者为D先生。
“事情进行得如何了?”马丁问道。
“不成。”赖斯特·平格很沮丧的说:“他不接受一万美金贿赂。”
“你想他要的更多?”
“不,我认为他不会被收买的。”
“别把这事告诉D先生。”马丁说:“他相信有钱能使鬼推磨,毎一个人都能收买的。我们在‘希望诊所’的联络人告诉我们,提摩西非常精,非常好奇,非常坚持。我们必须查出他的价钱。”
“不要使用暴力,”赖斯特·平格说,再度抹拭着前额的汗珠。“我痛恨暴力。”
马丁转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赖斯特。”他温和地说。
然后,这两个男人分开,各自走向相反的方向。这时,提摩西已经回到哈德林公司,直接走进珊曼莎的办公室。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他说话时,她抬起了眼。
他把赖斯特要贿赂他的事告诉了她。
“一万美金?”她想了想说:“你要不要?”
“不,”他说:“我是个很纯洁的人。”
“我看这事最好告诉哈德林先生。”
“不,”他很快地说:“别这么做。”
“为什么不呢?”
他看着她。
“赖斯特把我去除了之后,下一步就去找贺伦·哈德林本人。我要查出赖斯特和‘希望诊所’之间,还有什么内情。”
回到办公室一个多钟头之后,他的电话铃声就响了。
“提摩西·柯恩吗?”
“是,哪位?”
“我是纽约警察局尼克·盖兰斯警探,和尼尔·达文波特一块工作。他说曾对你提到我。”
“是,有什么事吗?”
“尼尔说你正在调查‘希望诊所’,是不是?”
“对,目前他们业务蒸蒸日上,因此他们想发展成连锁店的企业,像是快餐店之类的。”
“他告诉过你哈德·毕生的案子吗?目前判定是自杀。”
“他告诉我了。”
“我却持有不同的看法,你能了解吗?”
“当然。”
“你去‘希望诊所’时,我希望你问他们有关毕生的几个问题。”
“我已经问了,两个医生都吿诉我他得了忧郁症。”
“对,”尼克·盖兰斯说,“他们一定会这么说的。你和洁西·史考图谈过吗?”
“洁西·史考图?没有,她是谁?”
“她是在‘希望诊所’西楼工作的一名护士,她是哈德·毕生的女友,事实上,两人住在一起。我问过关于毕生的死因,她非常惊骇,我从她那儿套不出什么话来。
“说来这是两个月前的事,也许她现在恢复稳定了。如果你愿意和她谈谈,我会很感激你,看看你能不能从她口中套出什么消息。尼尔说你办案很有一套,希望你能试试看。我脑子里,每一天都在想着毕生自杀的这件案子。”
“好吧,我会去找她。”提摩西说:“洁西·史考图?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像只小老鼠,”盖兰斯警探说:“你最好装着像个有同情心的老爹,也许她会说。”
“好,”提摩西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有消息你会告诉我吗?”
“当然。”
放下电话一小时后,他想起那两名医生曾告诉他,哈德·毕生在诊所里没有亲密的朋友。
三
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轿车,停在布隆米街北边禁止停车的地方。有一个彪形大汉站在那儿,提摩西·柯恩从来没有看过体型这么庞大的年轻人。提摩西想从他身边走过时,这个彪形大汉却挡在他的面前。
“提摩西·柯恩先生吗?”他愉快地问道。
提摩西抬起头来看他,这汉子大约有六呎六吋髙,至少有二百八十磅重,他的颈子就有提摩西臀部那么宽。看起来,他轻易抓起提摩西,可以把他扔到另一条街去。
“是,我是提摩西,你是谁?”
对方并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这个巨人做了一个手势,朝那辆凯迪拉克后面指指。
“那里面有一位绅士,想和你谈几分钟。”
“不,谢了。”提摩西说:“妈咪告诉我绝不要搭陌生人的车子。”
“我们不会开车。”这个年轻的巨兽说:“只在这里谈一会话。来嘛,柯恩先生,你最好听话。”
“如果我不听话呢?”
这家伙耸耸肩。
“那我只好回去开车走了。”他很失望地说。
提摩西却相信了他,弯身从车窗往里看。车子的后座坐了一个男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坏人,穿着优雅,穿了一件暗灰色的大衣。他看着提摩西隔着车窗玻璃望过来,便朝他温和地笑笑,招手要他进去。
“好吧。”提摩西说。
那个保镖,或者是司机,或者是什么的,为他打开后面的车门,让他进去。那个男人转过脸,一双深邃、温柔的眼睛看着他。这人看来快六十岁,显然每天都做按摩和修剪指甲,而且还抹了古龙水,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香味。
“请原谅我用这么冒昧的方式和你见面,柯恩先生。”他以很平静的声调说道。“我想过也许应该写封信给你,或者打电话到你办公室去,但这都不大好。”
“为什么?”提摩西问道。
那人没理会他的问题。
“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递给提摩西。
这个华尔街的侦探,很快的看了一眼。
“这没什么,”他说:“我只要花五十美金,就可以买一个假的。”
“我可不这么想。”那人又温和一笑。
“罗杰·吉比,”提摩西念着那张卡上的名字。他顿了一下,突然脑海里灵光一闪。“对了,我曾经读过有关人工受精的书,里面提到罗杰·吉比教授,原来是你!”
“我曾经是个教授,现在不是了,我在替政府做事。”
“可是你做了很多试管婴儿的实验。所以我们可以谈谈‘希望诊所’调査的事,对吗?”
“完全对。”
“让我再大胆猜一次,”提摩西说:“你要我成全这笔交易,我猜得对吗?”
“猜中了!”
“为什么政府对‘希望’诊所有兴趣了?”
“他们的硏究做得相当好,所以联邦政府想加以推广。”
“狗屎,”提摩西粗暴地说:“你们有兴趣的是什么硏究,把捐精人的精液,放在婴儿食品的空耀子里?”
吉比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柯恩先生,你不要曲解了我的意思,我无法详细说明我对‘希望诊所’的兴趣。”
“好吧!”提摩西说:“如果是这样子,就这样子吧!很高兴和你谈话。”
他伸手抓住车的门把,吉比的手却轻轻放在他的手臂上。
“柯恩先生,请你等一等。我看过你过去的纪录,在越战你是海军陆战队,并且得过勋章,表现得非常好。”
“哦,难这是白宫里那位大老爹要你来的,是不是?”
“并不尽然。我认为苏联也在做类似有趣的研究。”
提摩西点点头。
“很高兴遇到你。身为美国人,我会尽国民应尽的责任。至于‘希望诊所’,我会继续调査。如果他们什么都淸淸白白,我会在报告上这么写。如果这里面有问题,我也照写不误。”
他钻出那辆凯迪拉克,那个彪形大汉仍然站在人行道上,瞥了他一眼让他走了。提摩西气呼呼地往南朝百老汇走去。
他只迟了一个小时,经过珊曼莎办公室前面的走廊时,看到珊曼莎的脸色难看极了。他没心情去管她,甚至连早安都没说,就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你生什么气!”她在背后大叫。
他坐在那张旧办公桌旁,找他的香烟,试着想通这些事。
起初,是赖斯特要贿赂他,要他通过“希望诊所”的调查,提摩西拒绝了。第二天,这个叫罗杰·吉比的美国政府人员又找上他了,同様要求他通过“希望诊所”的调查。
这么说来,赖斯特·平格要贿赂他的钱,用的是纳税人的钱吗?怪了,为什么每一个人都对“希望诊所”那么有兴趣?为什么简瑞和杜巴,对哈德·毕生的事说谎了呢?
他把电话拉了过来,打电话到“希望诊所”,找洁西·史考图。
表明身分之后,他说将去诊所找几个员工谈谈,也希望和她谈几分钟。
“我很忙。”她的声音很低,他几乎听不见。
他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简瑞医生告诉我,他指示过所有同仁,尽量合作,是吗?”
“是的,”她终于说:“他也这么告诉我们。”
“那为什么不谈谈,不会太久的。”
“好吧,”她说:“如果只有几分钟可以。”
“在医生休息室如何?”她建议道。“我们喝点咖啡或什么的。”
“好吧。”她说。她的语气透着恐惧,好像就要赴刑场。
到诊所,提摩西出示他的证件就让他到西楼去。他搭电梯到四楼,很高兴发现医生休息室里没有入,他买了黑咖啡和苹果派吃了起来,用着一根塑料叉子,派和叉子的味道好像都一样。
喝第二杯咖啡时,有一个矮小的护士仓皇的走了进来。提摩西站了起来,努力笑开脸,伸出手。
“史考图小姐吗?”他说:“我是哈德林公司的提摩西·柯恩,很高兴能见到你。”
她惊吓的抬起眼看他,好像他会掴她一掌,她柔弱无力,松松地和他握了手,跌坐在他桌边的金属椅子上。
提摩西想,盖兰斯警探料错了,过了两个月,她还是没有恢复。洁西·史考图非常的紧张,她看起来好像立刻会碎成一百万片。
“我替你拿杯咖啡好吗?”他问道。
她摇摇头,他又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靠在桌上。
他说话的口吻很平和,试着看起来像个很有同情心的老爹。但这很困难,她的目光根本就没有看着他。
“我只问你几个问题。”提摩西安抚着她说。“我知道你很忙。”
正如盖兰斯警探所说,她是一只小老鼠,未施脂粉,穿了一件比她身子还大几号的护士制服,很难相信她竟然和哈德·毕生同居,因为她看来像个未婚的老处女。
“史考图小姐,你在这儿工作了多久?”
“六年了。”
“喜欢吗?”
点点头。
“你做那方面的工作?”
“替病人准备。”
谈话的时候,人们开始走进来,到贩卖器拿东西吃。提摩西注意到许多人好奇地看着洁西和他自己。因此他决定早点结束访问。午餐时间快到时,这儿一定很挤。
“你认识哈德·毕生吗?”他又提起这个问题。她害怕地抬起眼看他。
“洁西,”他尽量耐着性子说。“你说什么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对上帝发誓,绝不再重复一个字。你和哈德同居?”
她点头。
“你知道他有把枪吗?”
“他没有,”她叫了出来。“我知道他没有。”
“他出事那晚可曾告诉你他要去哪里吗?”
“没有。他只说要跟某个人碰面,出去一小时左右。”
“他可说要跟谁见面?”
“没有。”
“你认为他情绪很低落吗?就像毎一个人所说的。”
“他以前——是有些心事。”
“什么心事?”
“关于他的工作。”
“洁西,什么工作?哈德在硏究实验室做什么?”
她直勾勾的望进他的眼里,眼睛眨都不眨一下。
提摩西知道,她打算说谎了。
“他从来没有跟我讨论他的工作。”她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提摩西往后靠,忧伤地看着她。
“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没办法帮忙了。”
她开始哭了,用双手掩着眼睛。
“离开我,”她声音含糊地说:“求求你,快走开吧!”
“好吧,”他说着叹了一口气。
“电话簿上有哈德林公司的号码,如果你改变了心意,和我联络。”
当他走出医生休息室的时候,人们都看着他,留下洁西·史考图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椅子上。她闭着眼睛,缩着瘦弱的身子还在发抖。
他招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哈德林公司,对自己的失败非常愤怒,但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方法能做得更好。至少,他知道哈德·毕生没有枪。如果他有,洁西·史考图不会不知道。
回到办公室,他打了一通电话给尼克·盖兰斯警探,但他不在,提摩西就留下口信,告诉他明天会再打电话给他。
他靠着旋转椅的椅背,瞪着天花板,想着洁西瘦削的身影,惊恐的眼神,她是那么虚怯的一个女人。她承担了太重的负荷,一个失败者。
“就像我一样。”
提摩西突然大叫了起来。
“谁像你一样?”西奈·亚比凯拉一脚踏进来问道。
这位会计主任站在门口,轻轻地摩擦着他肿胀的鼻子。
“西奈,你看起来并不怎么快乐。”提摩西说:“但你从来就不怎么快乐。”
“你一天到晚丢变化球给我,我如何快活得起来?记得吗,你要求我去查赖斯特·平格的财务状况?”
“我当然记得。”
“平格公司的状况很好,但赖斯特已经快要破产了。”西奈·亚比凯拉说道。
四
阁楼里的电话突然震天价响地响了,他从深沉的睡梦中醒了过来。他好不如意爬起来,走到厨房去接电话。
“喂?”他睡意深浓地说。
“老天,”达文波特说:“你还在睡啊?现在已经八点了。”
“有什么大事,这时候打电话来叫醒我?”提摩西说着打着哈欠。
“告诉你,洁西·史考图昨晚死了。”
提摩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提摩西,你还在听电话吗?”
“我在这见,”提摩西说,突然想呕吐出来。“她真的死了?”
“死了。可惜你没机会和她谈话了。”
“我昨天上午和她谈过了。”提摩西说。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们?”达文波特对他吼道。
“我打过电话,留了话给盖兰斯。”
达文波特沉默了一阵说道:
“我想起来了,真抱歉,尼克在桌上看了你的留言。不过,那时洁西已经死了。尼克和我现在正要去看看尸体,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去。”提摩西说。
“好,我来接你。十五分钟以后,我会把车停在你的‘皇宫’外面,别让我们等你。”
“我会赶快。”提摩西答应道。
不久,两名警探驾着车停在提摩西的门口。提摩西钻入后座,驾车的是尼克·盖兰斯。他是个短小的男人,蓄着黑色的小胡子。
“这里面一定有阴谋,”盖兰斯盛怒地说。“死了两个人了,你说,这会是巧合吗?”
“别太激动,尼克。”达文波特劝告他。“否则,你的溃疡又会犯了。提摩西,我们准备了一些黑咖啡,这一份是你的。”
“谢了,”提摩西说:“洁西是什么时候被杀害的?”
“不知道,”达文波特喝了一大口咖啡。“详细情形我不淸楚。只知是一个白种女人,死于西区七十四街的公寓里,查出名字叫洁西·史考图,怀疑是他杀。”
“你昨天还和她谈话?”盖兰斯问道。
“对。”
“有什么发现?”
“她说毕生没有抢。”
“该死!”尼克愤怒地叫道,一掌捶在驾驶盘上。“我甚至没问她这点,我他妈的白痴!”
“她仍然很惊恐,”提摩西说:“她知道一些事情却不愿意说。我尽可能问她,最后她开始哭了,又围来一大群人,所以我只好作罢。”
“为什么你认为她知道一些事?”达文波特问道。
“她对我说谎,说她不知道毕生在‘希望诊所’做什么工作。一个女人会不知道同居的男人做什么工作吗?也许——但我就是不信她说的话。”
“还有别的吗?”盖兰斯想要知道。
“她说毕生遇害那一晚,他告诉她,他要出去一小时会一个人。她声称他不知道那人是谁。”
“她对我也这么说,”尼克说:“至少,他出去见某人是真的,我也认为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到了出事地点,在西区七十四街的一幢房子,有三辆警车已经停在房子前,许多警察在忙着。达文波特和盖兰斯从外套中掏出证件。
“来,”尼尔对提摩西说:“你一块进来,我要确定我们所谈话的是同一个女人。”
三个人推门而入,走上楼梯,楼梯上铺着地毯,有一股喷蟑药的味道。走到三楼,有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官把门。
“他是证人。”
达文波特对那名警官介绍提摩西。
两名警察先行入内,提摩西站在走廊,他和那名穿制服的警官大眼瞪小眼对看着,三分钟后,达文波特出来了。
“今天早上你吃过东西吗?”他问。
“只喝了你给我的黑咖啡。”
“你待会儿不要吐出来。”这名纽约警探说道。“我的鞋子才擦过的,我可不希望你吐在我鞋子上。进来吧!”
提摩西一走进去,看到这房间被翻得乱七八糟,像垃圾堆一样:地毯被撕破了,墙上的照片被扯下来砸在地上,灯也翻了,厨房架子上所有的东西全都摔得满地都是。椅子和沙发垫子被刀子乱戳,翻箱倒柜,衣物都被拖出来。
他记得最淸楚的,就是躺在床上的尸体。
达文波特拉下染着血迹的被单。
“这就是昨天跟你话的女人吗?”
“是她。”提摩西说着,咽了一口口水。
“尼尔,这是怎么回事啊?”一名便衣警察质问。“这是我的辖区。”
“昨天为了另一件案子曾问过这女人,现在我们要证实一下。她身上这些伤势是怎么造成的?”
“你要我猜吗?”法医说,合上他黑色的手提箱。“我猜是很尖的凿子,伤口不超过一吋深,虽然痛苦却不至于致命。”
“我以前也看过类似的情形,”尼克·盖兰斯说:“为了逼出口供。但他们为什么要割掉她的乳头?”
“也许她不愿意说。”提摩西说,“他们却非逼她说不可。”
“我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口里塞着东西,身子被绑住,一条裤袜勒住她的脖子。”管区警员哈利说道。
“我看她是因呕吐物阻塞窒息而死。”法医说。
“至少他们没在她脸上留下疤痕。”提摩西·柯恩说,看着她那张苍白、平凡的脸。这只小老鼠,掉到捕鼠器里死了。
“你有什么看法,哈利?”达文波特问管区警员。
“我想是烟毒犯干的。”这名便衣警警很快地回答道:“我们试着从这方面下手去査。也许他听到她这儿有钱,她不肯说,他就折磨她。她死了以后,他就到处翻寻。”
“那就靠你了,”达文波特说着点点头。“祝你好运了。”
三人出来,走在人行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从那房间出来,连这肮脏城市的空气闻起来都是好的。
“这样开始了一天,倒也不错。”提摩西说道。
“我饿了。”达文波特说:“我们到‘阿姆斯特丹’去吃顿早餐如何?”
十分钟后,他们进入西区七十二街的一家餐厅里。三个人点的全一样——西红柿汁、鲑鱼洋葱煎蛋、法式油炸食物、吐司面包和黑咖啡,三个人匆忙地吃着。
“哈利说是烟毒犯搞的,你们相信吗?”提摩西问。
“哈利是个好警察,就是脑袋不大灵光。”达文波特微笑着说:“我想歹人进屋时,把那女人反绑,并且塞住她的嘴,然后四处翻箱倒柜捜寻他想要的东西,遍找不着,他才用武器逼她说,在她还没说之前,就窒息死了。”
“那人到底想找什么?”尼克·盖兰斯用纸巾擦了擦嘴和嘴上那撮小胡子。“她不可能有多少现金和珠宝,你们看她住的公寓,不像有钱人住的地方。”
“可怜的哈利,”达文波特说,嘴角还沾着果汁,他也没去擦拭。“只怕这案子成了悬案。”
“我知道谁杀了她。”提摩西压低了嗓音说道。
两名纽约警探都瞪视着他。
“谁?”盖兰斯说。
“是我。”提摩西·柯恩说道,然后身子朝后靠,掏出一包骆驼牌香烟。“因为我比哈利更没脑筋,我就在医生休息室询问那可怜的女人。有人看到我和她在一起谈话,这事自然会辗转相传,因此害死了洁西·史考图。”
他们驾车把提摩西送到约翰街,他走过转角,到百老汇一家折扣书店,在每个书架捜巡一遍之后,找了两本有关化学实验室新技术的书。
五
在赛伦·哈德林的办公室里。
“告诉我,你们调查‘希望诊所’的案子到底怎么样了?”
“我们一直在进行,这案子很单纯。”珊曼莎说。
“是的。”提摩西说。
贺伦·哈德林原先挂在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提摩西,你看这个案子还需要多少时间?”
“这很难说。”
“呃,平格公司有些忧虑。今天早上,我接到赖斯特的电话,他希望我们公司的评价能快点出来,他们就可以快点开始动手。”
“动手什么?”提摩西问道。
“‘希望诊所’的扩张计划。”贺伦·哈德林说,瞪视着他,好像他是一个白痴。
“赖斯特有没有说明他要开始动手做什么?”提摩西耐心地解释。
贺伦·哈德林往前倾,皱起了眉头。
“他没说,我也没细问。这关我们什么事啊?你该知道,我关心的是调査的情形。”
“我相信提摩西会按部就班来做的,”珊曼莎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