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名年轻人,矫健活泼地蹦跳下一级级的阶梯,前往联合广场地下火车站。他穿着三件式的灰条法兰绒西装,歪斜地戴着一顶黄褐色的软呢帽,显得十分俏皮。手里拎着黑鳄鱼皮的公文包。那个公文包是空的,只是个道具。
他笔直的站在火车站台上,不经意地四下浏览着。看着他跟踪的对象,先去电话亭,然后穿过入口处的十字转门。这人走的路线,他了如指掌,也知道此人的目的地。
那人正靠着柱子,用手轻弹着纽约邮报。然后,听到火车隆隆驶近的声音,便折起报纸,群众朝站台边缘涌去,那名年轻人也步态悠闲的走过去。他站的位置,正可和他所跟踪的人,坐上同一节车厢。这时,每一个人都耐心等待着。
火车驶来了,车头的灯火亮得照眼。有经验的乘客们聚集在一定的位置,他们知道火车停下来时,火车的每扇门正对着这几处位置。
年轻人一吋吋往站台边缘前移,他的眼睛紧紧钉着要跟踪的那人,准备在火车开动前最后一分钟再跃上去。
火车怒吼着进站,速度慢了下来,车轮发出吱吱轧轧的声音。那个讲究衣着的年轻人微笑变淡了,把他那空空的公文包夹在胁下。
突然,有人使劲地猛推他的背部,他重心不稳,一头往前栽,从站台边缘摔了下去,软呢帽和鳄鱼皮公文包飞落而下,他摔到铁轨上,四肢伸开,正好摔在火车前面。
一声惨叫,还有火车猛煞车尖锐的声音,仍然迟了,火车辗过他,他血肉模糊横卧在铁轨上。火车煞住时,第一节车厢已经从他身上驶过了。
群众喧嚷、惊慌大叫,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有一名老者跪下来祈祷,在胸前划十字架。
那个曾被年轻人钉梢的慢慢从人群中退出。走出地下铁车站,到洒满阳光的地面上,掏出一根烟,点燃。过了一会,那名凶手也来了。
“干得漂亮!”曾被钉梢的人说。
两人一块慢慢踱到附近的酒吧,点了一杯马丁尼酒。
二
哈德林调查公司,论规模、声望都比不上其他许多大公司。但是,在华尔街的这家公司专门受雇调查跟委托人有生意往来的公司财务状况,却是相当可靠,声望颇有继续增长的趋势。这些调查,都是在相当机密的情况下进行。
许多公司在卖出、并吞,或不友善接管时,都会请教律师的意见,或找调查员调查对方公司老板、董事会主席、总裁、行政主管的操守如何。对这些人是否正直的评价,都会影响交易。
哈德林公司开业才四年,站在这条街上就像一个新的男孩。这家公司老板贺伦·哈德林,以前曾在联邦调查局做事。现在,这家公司在这一行也小有名气。许多要合并、接管其他公司的大公司,都来找哈德林公司先为他们做征信调查,生意倒也应接不暇。
哈德林公司的办公室,是一栋二十世纪初盖的建筑物,现在早已显得老旧残破,坐落在约翰街上。这条街将来计划要拆除掉老旧建筑物,然后扩建成钢筋水泥摩天大楼,窗户全是玻璃帷幕,还有新式的电梯。
现在哈德林公司的办公室已是残破不堪。里面用三夹板隔了好几间很小的办公室。在坑坑洞洞的地板上,又铺上磁砖,接待室放了几盆植物,全是塑料做的。
老板贺伦·哈德林很有组织能力,并且分层授权。他把公司分成三个部门,分别是:律师处、会计处、调查处,并分设三名处长。珊曼莎·华特莱就是调查处处长。
当日下午三点半,爱德华·葛佛在联合广场地下铁车站的死讯,传到哈德林公司办公室。两名纽约警察局的警探到哈德林公司,把这项消息告诉贺伦·哈德林。他公司的一名侦探,在这种情况下死亡。因此警方为这案子,展开调查工作。
贺伦·哈德林把珊曼莎找来,两人商议是否有可能遭人暗杀。纽约市警探要了爱德华个人档案,又复印了他的照片。警探间贺伦·哈德林谁会暗杀爱德华时,他胀红了脸,答不出话来。
随后他想了想说:
“我们做这种调查工作,严守机密是最重要的,否则我们的声誉就会一落千丈。”
有一名警探叹了一口气。
“难道要我们给你法院的传票吗?”他问道。“过去,我们常和你的手下合作,现在也不希望大家搞成这样。”
哈德林是个胖子,他只希望回到二楼办公室。他摸摸自己的秃头,看着那些纽约警探。
“你们认为爱德华·葛佛是被人害的吗?”
警探耸耸肩。
“他摔下去,也许跳下去,或许被推下去,谁知道?没有人看到什么,也没有任何人愿意卷入。你知道,这件事我们还会继续往下查。我们先查出他是在你这家公司做事,可不是吗?”
哈德林心里很快就做了决定,他没法轻易打发本地的警探们。
“好吧!”他说:“我复印一份爱德华·葛佛的照片和档案资料给你们,这样子够合作了吧!如果你们要和这儿的任何工作人员联系,珊曼莎,请你安排这些事好吗?我得去见一位客户。”
珊曼莎点点头。
她知道,每当老板说“我要去见一位客户”时,就是每周定期去他情妇那儿。
贺伦·哈德林的情妇,经常周旋在金融圈经理及主管之间。此外,她被形容为“床上特技人员”,周旋在许多名人和成功的贸易商之间,也相当不容易。遇上那些富商大贾,她更接待殷懃。
哈德林公司所有工作人员,都被警方约谈。珊曼莎召集手下到她办公室来。起初,她要把七名调查员都找来,结果有一名生病没来,另外两名不在纽约,到外面去调查了。
四名调查员挤在她办公室时,她以平板的声调说:
“你们都听到爱德华·葛佛遇害的消息,我知道你们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感觉,警方已经通知他母亲和姐姐。等他尸体检验之后,我们全都会参加他的葬礼,不得有异议,这是命令。”
四人全垂目看着地板,在这行业中,葛佛的死是件令人难受的意外,他们都有带枪执照。可是,爱德华·葛佛身上虽佩了枪,也救不了他的命,可不是吗?想到爱德华如此惨死,他们心底都非常愤怒。
“珊曼莎,他怎么会死的,警察知道吗?”厄尼瓦特说。
“还没搞清楚,他可能是跌倒、跳下去,或有人推他。”
“他是被推的。”提摩西·柯恩说道,他正站在打开的办公室门口。
珊曼莎抬起既来,锐利的目光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爱德华自己有辆“积架”汽车,他一定自己驾车,除非钉某人,才改搭地下铁,他的品味一向都很高,你们是知道的。”
“他也有可能摔下去,”福瑞·伯格斯说。“只是意外。”
“绝不可能,”提摩西·柯恩说:“爱德华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他不会发生意外。他也不会跳下去自杀,他太热爱生命了。我告诉你,他是被推下去的。”
“你这么肯定,”珊曼莎气愤地说:“就跟警察这么说好了。”
“我有此打算,也许很疯狂。”
“提摩西,”珊曼莎说:“我希望能像你一样,对什么事情都那么自信就好。”
“对这件事我非常确定,”提摩西冷冷说道。“爱德华已经遇害了。珊曼莎,他正在着手调查什么案子?”
“我正为这事叫你进来。”她拍拍桌上一大迭卷宗。“我准备把爱德华接的案子,分给你们。一直到乔伊病好回来上班,再交给他,或许我们会再雇一个人,补爱德华的缺。”
“老天!”索尔·费伯叫了起来。“珊曼莎,我们现在的工作已经够多了,你还要分派工作!”
“你跟我叫苦?以为我没跟老板提过?也许爱德华死了,我们有理由要求老板多添人手。在这之前,也只有请大家多偏劳了,不要吃一顿中饭就吃掉两个小时。”
“你说我们吃顿中饭会吃掉两个小时?”提摩西不敢置信地问道。“我们中午吃个汉堡和可乐会吃掉两个小时?”
她怒视着他,她的身材像游泳选手,肌肉像体育健将,有一双蓝绿色的眼睛。胸部扁平,臀部一点肉也没有,赤褐色的长发紧紧的盘梳在头顶,就像一个赤褐色的蜂窝。
珊曼莎的背景数据报括在美国陆军服役四年,纽约市警察局服务三年,在一家私家侦探社工作两年。也许有人怀疑她是不是女人,但就没有人怀疑过她的能力。
“好,”她说:“我们先把工作分配之后,大家各自回去工作。”她开始分发卷宗。“厄尼,这是你的。福瑞,这是你的。索尔,你拿这个。提摩西,这一份留给你。”
“是,老板。”他说:“你对我可真好!”
“随你说。”她说:“待会儿警方还要分别找你们谈话,你们先不要走。”
“警方要不要复印一份这些档案?”索尔·费伯问道。
“他们会要。”珊曼莎说:“如果你们找出任何疑点,能帮助警方侦破爱德华的案子,那么尽量说出来,不要害臊。还有一点:你们的工作进度,全都落后,得快加油。完毕,回去吧!”
四个调查员走过走廊,各自回到他们小得像储藏室的办公室。
“珊曼莎是个铁娘子。”厄尼·瓦特说道,叹了一口气。
“铁拳头套在铁手套里。”提摩西·柯恩说。
同事们七嘴八舌瞎扯着。
提摩西·柯恩把爱德华的档案带回他的办公塞,塞进一个黄色大袋子,把封口用胶带封紧,然后离开了办公大楼。
他知道纽约警探终会找到他,他用不着枯坐在办公室等他们。
提摩西·柯恩住在百老汇一栋建筑物的阁楼。天气好的时候,他走路去上班。安步当车很悠闲,一边走一边吐着烟雾,看着纽约日渐改变的外观。
这个特别的一天,是温暖多雾的九月傍晚,天上飘浮着几卷云朵。他一路走着,一路想着艾德华·葛佛。
爱德华并不算他特别亲密的朋友,但提摩西也没有任何走得很近的朋友。哈德林公司其他的侦探们,认为他有时严肃,有时癫狂。虽然,提摩西与人寡合,但爱德华却诚心想试着和他交朋友,他没有成功,可是提摩西·柯恩心里还是感激的。也许,爱德华看出他冷漠外表下的爱心和羞涩。
爱德华一直试着使不修边幅的提摩西多注意仪表,变得整洁漂亮一点。“我知道你并不是没有钱,可是你住的地方像个垃圾堆,穿得像个无业游民,何苦如此呢?”
“我不喜欢去买东西。”他没提百货公司的店员胁迫他买东西。“此外,我对流行服装没有兴趣。”
“提摩西,要是我陪你去,你会买些象样的西装吗?”
“不用,我的衣服够穿了。”
其实,提摩西很欣赏华德华·葛佛,甚至可以说是羡慕他。他看来总是充满朝气,衣履光鲜。
但是,他去陈尸间看到躺在光洁不锈钢台上的爱德华尸体时,他却全身血迹淋漓,惨不忍睹。
“不该是这样子的!”
走在路上的提摩西·柯恩突然大叫了起来,路人为之侧目,紧张地看着他。
这个华尔街的侦探个子细瘦,剽悍似鹰。他从未认真刮过胡子,所以他下颚永远是黑扎扎的胡碴。个子虽高,却驼背,走起路来,步态难看,让人想到贫苦的农夫,其实他是地道的都市人,生于纽约的布鲁克林区。
没有人认为他很英俊,可是他一笑,却有一股魅力,缺点也消失了,但却难得看到他的笑容。他肯负责任,不辞劳苦。可是天生的脾气坏,每一分钟他都等着这世界末日,但是在他的生命中,却一直有美好的事情发生,令他震惊不已。
这一天,他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那件风衣旧得发绉,黑色也褪成泛灰色,领口和袖口油腻腻的。头上戴了一顶旧黑皮帽子,压住那一头像稻穗一样但赤黄色的帽子。风衣下面,穿着一套黑色灯芯绒西装,一双大脚上穿着笨重的黄色工作鞋。
他回到住处,正要爬楼梯走进阁楼寓所,看到朝街那扇门门锁被撬开。这几个月来,已经第三次了。
他迅速蹲下去,从足胫处掏出点三五七手枪,放进风衣口袋里。
这栋建筑一至四楼都是办公室。那个载货大电梯到下午六点就停了。他爬铁梯上去,一手握着抢,一手捧着黄纸袋,里面是爱德华的档案卷夹。
他一边爬楼梯,一边听着经过办公室传出的谈话声。爬到六楼,他停下来,深深吸一口气,检查他的门锁好了没有。好好的,没事。他住的这地方,曾经有两次被人破门而入,那是一个月前的事,小偷也没再来,再来干嘛?反正没东西可偷。
爱德华说得没错:这是个垃圾堆。
一间大房间,粉刷的墙壁都龟裂了。洗水槽、炉子、洗澡盆全一览无遗,完全曝光。上面的喷洒系统水管全看得见,光线照下来,把屋子里的脏乱陈旧照得原形毕露。有一格玻璃窗破了,提摩西索性用一件旧衣塞着。
地上放着一块床垫。提摩西从来没有想到要买一张床,把床垫放在床上。有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权充餐桌。一个五斗柜是他在街上发现搬回来的。墙上唯一的装饰是张石版画,画的是华盛顿经过德拉威印第安人保留地。这画是他搬来时就挂在墙上的,从没动过。
他开门进去,饲养的那只叫“克丽奥”的猫马上跑来,牠消瘦的背脊骨磨蹭着他的腿,咪呜咪呜叫着,令人爱怜。
“闭上你的嘴,”提摩西说:“我工作时,你都在吃。”
嘴上骂着,他却弯下身子,抓着牠后颈毛皮,拎了起来。
这只猫看来经常打架,而且都打输。提摩西是在北风呼号的冬夜里发现这只猫,全身都是伤口,好几处皮毛都破了,他把这只猫抱回家,猫舔着伤口。他丢给牠一片意大利腊肠,牠就狼吞虎咽大吃起来了。
这是只公猫。提摩西发现这公猫去势了,他给这只猫取名为“克丽奥”,原是埃及艳后克丽奥派屈拉的简称,索性在称呼上再阉割他一次吧。再说,这猫实在太丑,这辈子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猫,至少名字诱人些也好。
他有个高度只到他腰部的小冰箱,早该报废了。提摩西打开冰箱门,看看里面有些什么。有块冷的炸猪肉,硬得像石头一样。还有一罐速溶咖啡,一块干酪,已经长了一层绿色的霉了。此外,还有一包未拆封五香熏制的火难,四罐牛肉汁,一个发软的西红柿,一捆芦笋,就是这些了。
不过,在冰冻层他又找到了两个“披萨饼”,香肠,伏特加酒。这很好!
他把那块冷硬的炸猪肉丢给“克丽奥”吃,牠衔了就跑,跑到浴缸下面的空隙,躲在那儿大嚼,再没有人能夺走牠的大餐。
提摩西在厨房桌旁,一张脚腿细长的椅子坐了下来,斟了杯伏特加。
酒喝了一半,听到有人敲门,那是他熟悉的暗号: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一下。
他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打开两道门栓,开了门,珊曼莎站在门口。她穿着军用防水短大衣,腰间系着带子。
“嗨,傻瓜蛋!”她说。
“嗨,狗屎头。”他说。
十分钟后,他俩一丝不挂在床上做爱,把一切事情都抛到九霄云外。
三
珊曼莎先醒了过来,七点刚过一点。她从床垫爬了起来,尽快穿衣漱洗。找了半天,找到一条还算干净的毛巾,她嫌恶地做了一个鬼脸。再用梳子刷着头发,然后用橡皮筋和发夹把头发梳起,盘在头顶上。
迅速穿好衣服,然后伸手去呵提摩西的痒,他睡得真熟。
“起来,你这个懒骨头,”她大声说道。“我要回家了,但要先喝一杯咖啡。”
他咕哝着慢慢爬起床,用手掌搓搓脸,克丽奥走来嗅着他的光脚趾,被他一脚踢开。
“你先去烧水,”他用充满了睡意的声音说道。“我臭得像山羊一样,先去冲个澡。”
她把壶灌满水放在炉子上烧开水,然后在他杯盘里找到两个杯子、碟子和火柴。看看那么脏,她嫌恶地放弃了。
“你生活得像吉普赛人。”她告诉他。
“我是吉普赛人,”他说:“如果你再抱怨,我就要下逐客令。”
她看他浴缸上面并没有冲水的莲蓬头,他用一截很长的塑料水管上面装了一个喷头,把那截水管接在水龙头上。一手拿着肥皂擦,另一手拿着水龙头冲洗,身子就站在那到处腐蚀的搪瓷浴缸上,水洒得油毡地上都是。
他身子瘦骨嶙峋,没什么肉。皮肤不错,胳膊上有许多雀斑。腹部扁平,臀部削平。珊曼莎认为这个男人不错。
提摩西浴罢从浴缸出来,顺手抓了一条毛巾。
“真是个垃圾堆!”他自己也说。
“你该把脏衣服拿去送洗,还该有干净的毛巾和床单。买些白酒来,我喝腻了红酒。”
“是的,长官!”他说,啪地行礼致敬。“还需要香槟和鱼子酱吗?”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喝啤酒和吃意大利三明治那一型的。”
他俩坐在桌边,啜着冒热气的黑咖啡。
“珊曼莎,你有没有看过爱德华这个月来的周报表?”
“这还要问吗?一听到他的死讯,我第一个就看他这几个月来的星期报表。一切都很正常,一个字也看不出他有什么麻烦。你要看看吗?”
“不,”他说:“你说那些报表没有问题,那就没问题。”
她盯着他看。
“你变得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我就开始怀疑,你有什么要求?”
“今天上午,我要晚一点去办公室。”
“这是为了什么?”
“我把爱德华档案卷带回家了。”他告诉她。
“你擅自把档案从办公室带回家?你真该死!要被老板知道,你就惨了!”
“是啊,我知道,所以担心啊!总之,在警察还没有盘问我,和电话铃响之前,我要赶紧把这些档案看完,所以晚一点到。”
“提摩西,你绝对不能把这些档案掉了,知道吗?”
“知道,”他说。“你不反对吧?”
“我反对有用吗?”她温暖的手掌放在他的手上。“爱德华的死,你心中非常痛苦,是不是?”
他摇动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然后一口喝完。
“不怎么对。”他仍然顽固地说。
她把皮包带子挂在肩上,拿起那件军用外套,弯下身子,抓了抓“克丽奥”的肋骨,那只猫高兴得呜呜叫着。
“别忘了喂她。”她说。
“不是她,”提摩西说:“我正要告诉你,他是只去势的公猫。”
“她,他,牠,”珊曼莎说:“管他是什么都无所谓。”
走到门口,她转过身,朝他抬起脸。“亲我一下。”她说。
他照做了。
她走了。提摩西关上门,闩好,再锁好。找到一包香烟,拿起来一看,空的,一根也没有了。不过,他在烟灰缸里看到两根烟蒂,垃圾筒里还有一根。此时烟瘾大得令他受不了,把那烟屁股拉拉直,点了他今天第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他被呛得咳,咳,咳得厉害。
他起身为克丽奥换水,把那块发霉的干酪丢给牠,再加一片五香熏制火难肉。这只猫什么都吃。
提摩西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坐了下来,打开爱德华的档案。
他迅速翻着,大都是些哈德林公司估价的秘密情报,由公司会计处和律师处交出的,然后给侦探们做更进一步的调查。
此外,还有一些爱德华写的便笺,看着死者的笔迹,提摩西感到很反胃,就好像从电话录音机突然听到死者从坟墓中发出的声音。提摩西又点了今天早晨第二根烟屁股,慢慢地看着档案。
案子看来不觉有异,委托人是艾氏父子公司。艾氏父子公司是曼哈顿东区一家房地产公司,世代相传,历史相当久,而且声望很好,纽约市有许多优美建筑物都是这家公司建筑的。
公司现在的老板是艾萨克,快七十岁了,决定退休住到棕触海边别墅,安享晚年。
艾萨克打算把公司卖给克洛维斯公司。根据报章杂志的报导,这家公司几乎拥有曼哈顿区一半的房地产。可是艾萨克是个谨慎的人,在做这笔交易之前,他打算调查一下对方是否可靠。他卖出公司,对方答应付出十七亿五千万美金,这笔数目不小。
因此,艾萨克把这份工作交给哈德林公司来做,要求要克洛维斯公司全部的秘密资料。
这项调査,必须在极秘密的情况下进行,并要取得克洛维斯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哈德林公司工作人员,尽可能利用少数公开数据,和机密的消息来源去做。寻找克洛维斯的离职人员,透露消息,尤其是对克洛维斯公司不满的离职人员。最后拟出一份报告,把克洛维斯公司描写得像玟瑰一样芬芳。
概略描述克洛维斯母公司的情形,资产超过一兆美元,另外还有四家公司,生产相关产品,包括铅管工业、水电设备、基础工程、钢筋等等,总称为“新世界企业公司”。这家“新世界企业公司”,成立于十四个月之前。
提摩西着这些数据,查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又点了第三根烟屁股,看来这家公司挺赚钱的。
提摩西翻阅爱德华私人笔记,非常细心地一一阅读。克洛维斯公司老板,史坦利·克洛维斯,今年四十三岁,他的妹妹露辛妲·克洛维斯,今年四十一岁,各拥有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权。史坦利结了婚,有两个孩子。露辛妲未婚,没有孩子。
这对兄妹,在纽约社交圈非常活跃,常参加慈善事业,捐款给图书馆、博物馆、芭蕾舞团、交响乐团。报纸上社会新闻经常提及他们。最近,他们又将在纽约布隆克斯兴建大型游乐场。
看来,史坦利和露辛妲兄妹都是很受尊敬的人物,形象很好。提摩西想,这些人有的是钱,他们当然花得起。笔记本上记着有待更进一步调査,评价才公允。
翻到爱德华笔记最后一页,写的字用绿笔涂掉。提摩西细辨,爱徳华原先写的是什么字?
DUM?
提摩西瞪着这三个大写字母发愣。这是什么意思?是三个字的缩写?
合上档案卷,看不出这份档案和爱德华的死有什么关连。或许,真如同事厄尼·瓦特、福瑞·伯格斯,以及索尔·费伯所说,爱德华是不小心失足掉到站台下面的。
有一分钟之久,提摩西也不相信,会有人蓄意害死爱德华·葛佛。
但是,DUM三个字,又代表着什么意思呢?
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把克洛维斯公司的档案,放进那绉兮兮的黄纸袋里,准备到办公室去。
他仍然穿着那质地很薄的灯心芯绒西装,和黄色的工作鞋,头上戴着黑皮帽。当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住,回头看着瞪视着他的克丽奥,他竖起一根食指,对牠说:
“好好看家!”
猫咪对主人的吩咐显得很惊异。然后提摩西锁好了门,步下吱吱轧轧的铁梯。
他先去买了一包“骆驼牌”香烟,然后慢慢朝市区走去。空气淸新,阳光灿烂,街上人群喧嚷,百老汇一带生气蓬勃,许多新建房子的工程正在进行,街边的小贩也忙着做生意,每个人都为了赚钱匆忙奔波。
他到办公室时,发现纽约市的警探已经在等着他了。那名警探沈静的坐在一把可折迭的椅子上,嘴里不知在嚼着什么东西。
这名警探是个大块头,体重相当惊人。见到他,那名警探开门见山的问道:
“你就是提摩西·柯恩?”
“对!”
“是这儿的调查员?”
“对!”
“告诉你昨晚要留下来,你为何要走?”
“我的猫病了,兽医不知道能不能救得了牠。”
“这倒新鲜。我听到的借口通常是太太躺在加护病房里面之类的。”
“我想也是。”
在提摩西狭小的办公室里,警探把他的证件给提摩西看。他的名宇是尼尔·达文波特,有一张红润的脸,和一双肥胖的手。他提出问题时,有一个习惯,就是经常把头歪向一边。他这个装傻的动作,瞒不了提摩西,他知道这人相当精悍。
“你抽烟吗?”他问道。
“不,谢了,我戒烟了,现在都嚼口香糖。”
他说着又掏出一包口香糖,打开糖纸,把口香糖放进嘴里。然后把糖纸搓成一团,塞到夹克的口袋里。
“你和死者很熟吗?”
“并不是很熟。”
“不熟,我想也是如此。听说你很孤僻。”
“对!”
“这也没什么不好。”尼尔说,改换了一个姿势。他硕大的身躯,坐在那张椅子上,显得很不舒服。“希望我这么说你不介意。”他很稳定地嚼着口香糖。“你可知道爱德华的私生活?”
“只知道一点点。我知道他和母亲与妹妹住在歌伦西公园那一带。”
“嗯,他没有谈到任何女友的事?”
“没有。”
“朋友呢?或是敌人呢?”
“没有,我都不知道。我告诉你,我跟他并不很亲近。”
“呃,”胖警探应了一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认为他是被人推下去的。”
“我是这么想,他绝不可能是跌下去的,他太精了,不可能有那种意外。我认为他是被人推下去的,这种推测也许太疯狂了。”
“或许是。那天,他提着一个空的公文包,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不知道。”
“你拿了他某一个案子的档案?”
提摩西点点头。
“查出什么了?”
“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警探掏出了一张名片,放在他的桌上。
“如果你发现了什么,”他说:“打电话给我。”
“我会这么做的。”提摩西说。
“我知道你会。”尼尔一笑。“我们都是站在同一条阵线的,可不是?”
四
他走了之后,提摩西走往会计处和律师处的走廊。他在一间办公室的门口停了下来,那间办公室比他自己的办公室大上两倍,有两扇窗户,地上铺了地毯。门口的铜牌写着:“西奈·亚比凯拉先生。”
西奈是个很好的人,可惜长了一个又长又大的酒糟鼻,事实上他滴酒不沾。看到他时,你的目光就会不自觉地盯在那个长鼻子上,即使是最礼貌的访客,也很难将目光从他肿得像气球的鼻头上移开。
提摩西走进时,西奈·亚比凯拉抬起头来。
“我现在没空。”他说。
“我知道你没空。”
提摩西说着,拉着他桌旁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这名会计主任叹了一口气。
“我听了爱徳华的死讯很难过。”他说。
“是啊,他人挺不错的。西奈,他调查克洛维斯公司一些财务报表你都签了字的,可不是?”
“是啊,有什么不对?”
“就我所知是没什么不对,可是我有一个问题,克洛维斯公司是做房地产生意,他们为什么要成立一个子公司——新世界企业公司,做的都是同样性质的生意,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问题,我问过史坦利·克洛维斯本人,他说母公司都是做大工程,交易动辄上百万美元,像摩天大楼或是工厂厂房之类。而新世界企业公司包的都是小工程,像整修一些老的高级住宅,或是些废弃的房屋。”
“呃,”提摩西说:“这我懂了,听来也颇有道理。”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西奈,还有一件事,在财税方面DUM有没有代表什么特别的意思?”
“我想少了一个字母,应是DUMB,笨蛋的意思。”
“不会是的,”提摩西耐心地说:“他写了这三个大写字母,后面还画了一个问号。”
“我想不出这有什么意思。”
“我也是。”
接下去,提摩西走到珊曼莎的办公室。
“你总算来了。”她说,怒视着他。
他不理会她的讽刺。
“你有没有跟其他家伙提到爱德华的案子?”
“我当然谈过了,你当我是什么脑袋,他们并没找出任何疑点。”
“好,”他很平静地说:“我只是问问,待会儿见。”
他摆摆手,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拿起皮帽,走了出去。他搭上往城外的公交车,知道这是很长的旅程,但是他很高兴有机会看看窗外的纽约市,这是他所喜爱的疯狂城市,有太多太多的理由,他一时也说不上来,不过坐在车上,他可以好好想想。
他很猜楚,华尔街上有许多有派头的办公室,铺着长毛地毯,踩下去连脚踝都陷在其中,墙上挂着抽象派和印象派的画,一通电话的交易额就是一大迭钞票,还经常玩弄着各种诡计。
他相信突地去看看公司所在地,有助于他对这家公司初步的了解和判断。有时,侦探可以从总公司印象,评判这是否是一家规规矩矩的公司,但并不总是这样的。
从第五街下了车,提摩西朝克洛维斯总办公室走去。那栋建筑物,全是玻璃帷幕造成,那玻璃帷幕墙优雅地斜斜伸展下来。
克洛维斯公司占据这栋大楼九楼全部,接待室似乎只比中央车站稍小一点,有许多人坐着或站在各处等候。因此,提摩西倒可以轻松到处走动观看,不会引起该公司人员的注意。
他看到画架上撑着一张极大的图表,显示克洛维斯资产的情况。
他站在“新世界企业公司”那帧照片前细看,这家公司的房子,看起来像个防水的仓库,有两层楼高,似乎有一个足球球场那么大。照片旁,并没有标出这家公司的地址,但提摩西认为要找并不困难。
“需要我服务吗?先生?”
一个愉快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他转过头,一位金发美女朝他粲然笑着。她穿着一袭紫色的制服,提摩西脱下皮帽向她致意。
“我在西七十三街,有一栋花岗岩建筑的高级住宅打算出售,到这儿想找人洽谈。”
“呃,你该先写信给我们,或者透过一位经纪人。”
他严肃地点点头。
“很好的建议,我会照办。”
“那么再见了。”她说,说完就转身走了。
他走到出口的柜台,那儿也有一位金发,穿着紫色制服的小姐。
“小姐,你能不能给我一张新世界企业公司的名片,我想写信到那儿去。”
“当然可以,先生,”她愉快地说,递给他一张名片。“在布鲁克林,要过河,你知道。”
“是啊,”他说:“我似前就住在那里。”
他最后转了一圈,别处看看。这间接待室相当奢华,铺着奶油色地毯,香草色瑞典家具。灯光柔和,飘着音乐,是一九八〇年美国大公司的典型。
提摩西心想,那个大得像仓库的“新世界企业公司”,不知是什么样子。
他走地下道到布鲁克林,等火车时,他特别小心地站着。
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才到了“新世界企业公司”总部。这时,天色也变了。雨云从纽泽西那边吹来,天空泛着黄褐色的光,空气里有股硫磺的味道。雨不久就下来了,提摩西那件薄料的灯芯绒西装,已经像一条湿毯子那么重了。
他走过西街,端详着“新世界企业公司”,这的的确确就是一间仓库嘛!柏油路面铺得非常平坦,四周以有刺的铁丝网为篱。双扇大门旁,有一个警卫站岗的小亭。两辆挖土机和三辆重型卡车停在铁丝网内侧。看来干干浄净,晶亮如新。
看不出有人在里面活动。仓库内没有灯光,就像一个废弃的地方。提摩西说不出什么原因,只感到这儿不大对劲。
他过街走到大门前,门锁住了。凑近一看,要弄开这锁容易得很。门旁警卫室有一个老头,跛着脚走出来。
“什么事?”他问。
“这儿有人吗?”提摩西愉快地说道:“我想找一个职员谈话。”
“这儿没有人,”那守卫的老人说:“他们全回去了,你明天再来吧!”
“还得跑一趟!好吧,维克·史潘诺拉还在这儿吗?”
“谁啊?”
“维克·史潘诺拉,我一个朋友,以前在这儿值夜班守夜。”
“先生,”老头说:“这儿从来就没有夜班守夜的人,我在这儿工作这段期间,从来就没有过,而这公司一成立我就来了。”
“看来一定是我弄错了。”提摩西说:“谢谢你帮忙,我明天再来。快回你的警卫亭吧,下雨了。”
“是啊!”老人说:“身上都湿了。”
提摩西又走了很长的路到地下铁,沿途都是纸屑、垃圾,和工业建筑。跑这趟很值得,多少知道一些。
这家公司仓库前的柏油马路,看起来就像昨天才铺的,没一点脏,也没有轮胎的痕迹,没有坑坑洞洞,或凸出来的地方。整个地方,看来崭新尙未用过。
他走到地下铁的时候,雨哗啦哗啦的下来了。一个小时之后,他在太子道下车,雨已经停了。提摩西想,这可是个好预兆,他拆开第二包“骆驼牌”香烟,并做些琐事。
他去洗衣店拿衣服,买了一瓶白葡萄酒,选了两块冰冻的牛排,计划拿一块给克丽奥吃。他又买了带胡椒的干酪,一罐辣椒香肠。心想,吃这么多辣的食品,他的胃到底能够忍受多久不致溃疡。他和克丽奥吃完之后,都十分愉快,吃罢就睡了。午夜之前,提摩西醒了过来。把枪袋绑在足胫上,然后穿上他的黑雨衣和皮帽,口袋里放了一个小手电筒。
“祝我好运吧,猫儿。”
他对克丽奥说着,就出门了。
这时候,他打算到布鲁克林“新世界企业公司”的总部。天上云层很厚,遮住了目光,街灯在有雾的晚上也是暗沉沉的。他这时出门,还得真有些运气才行。街道上冷淸淸的,他感觉到点三五七那把枪在那儿。
他只花不到一分钟就把大门打开了,然后他进入里面,小心掩上门。迅速走过柏油路面,白天下过雨,湿漉漉的路面还闪着光影。
他在仓库外仔细的巡了一周,没有用手电筒,仔细察看是否有电子警报系统,他什么也没看到。
窗子全栓上,借着外面投入的光线,他看到里面有一间小办公室,办公室里分开放着两张桌子。然后他慢慢地绕着这建筑物走,细细从每扇窗子往里面窥视。这个仓库相当大,看来像飞机场的飞机库。没有柱子,上面横梁全是钢条做的。
五
“你知道吗?”珊曼莎说:“如果你是个真正有钱的人,人们一定说你相当古怪。但你没什么钱,大家会认为你是个笨人。昨天你去新世界企业公司,要是触到警报系统,把警察惹来了,一定会上报,成了大新闻,我们公司也完了。”
“没那么严重。”提摩西说着,耸耸肩。
“你真可恶!”珊曼莎说。
这是个落雨的星期六下午,他俩不愿在公共场合被人看到,怕公司的同事看到他们两人在一起,所以仍然待在他的小阁楼里。
这对他没什么,他一直遵循自己的原则。这个下午,他俩就在小阁楼里喝着白酒。
“你让我把经过讲完好不好?”他要求她。“昨天我去找过会计主任西奈,他告诉我,十四个月以前,新世界企业公司成立之时,资本额是一亿三千五百万美元。他们买下布鲁克林这家大仓库,加以整修,隔了一间小办公室,外面放着挖土机和卡车。想想看,这些能花上多少钱?最多也不过一百万美元。他们投资这么多钱要做什么呢?”
“他们当然是要盖住宅和商业大楼。”珊曼莎说道。
提摩西摇摇头。
“我查过,纪录上没有这些,西奈也查过。没有用他们的名义开的建筑许可证,他们什么也没申请。所以,西奈问史坦利·克洛维斯这家新界企业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史坦利说现在还在筹划阶段——随他怎么说了。
“我打电话到布鲁克林的新世界企业公司,假装我在西区拥有好几栋高级住宅,想要整修一番。对方那懒洋洋还在睡觉的男人声音说,新世界接的生意太多了,现在不接新的生意。真是狗屎!”
珊曼莎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开口说:
“提摩西,请你再帮我倒杯洒。”
她穿了一条紧身斜纹布牛仔裤,黑色翻领运动衫,头发放下来,光着大脚,腰间系了一条很宽的皮带。他们两个在床垫上做爱,就像两个角力者。
“那么,”她说,啜了一口酒:“你又发现了些什么?”
“我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上次我归还了爱德华有关克洛维斯公司的档案,但是我把爱德华私人笔记抽了出来。”
他递给她,她仔细看着用绿笔画的字。
“DUM?”她说:“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会计主任西奈也搞不懂。现在,我想DUM可能是‘dummy’的简写,新世界公司是家空头公司。我调查的结果,也有同感。”
“这怎么说?”
“这家公司成立十四个月,可是什么动静也没有,也不接任何生意,那些大卡车和挖土机从来没动过,一点灰尘也没有。外面铺的柏油路也干干净浄,仓库空着,可是克洛维斯却在这家公司投资了一亿三千五百万美元,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爱德华已经发现了什么。”
“天啊,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珊曼莎问道。
“我当然知道,克洛维斯一定干了什么阴谋,才会把爱德华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