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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三津田信三 当前章节:147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9:43

“别忘了阿豪比我年长。”帖之真也不含糊。

在两人简单的抬杠之后,骑岛开始介绍此行目的地的渊源。

“其实我也并未亲眼见过那座废园,现在没法为各位具体形容,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里是以一蓝小说《 Slasher废园杀人事件》的舞台为原型建造而成。当然,小说里的废园完全是一蓝想象的产物,所以那座废墟庭园也可以看做一蓝的个人创作。”

“就为那种东西花去两亿五千万……”

玲子再次叹气嘟囔,骑岛却摇了摇头。

“那笔巨款似乎还不够用,据说一蓝还得到了同为作家的火照阳之助的资助。”

“有这回事?我还真没听说过。”

帖之真似乎颇感意外,不过他立刻又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这么说来,那两人古怪的写作风格的确挺相似,他们多半在现实生活里也有所往来吧。”

“没错,的确如此。一蓝和阳之助本身都不合群,甚至可以这么说,除了彼此之间有所交流之外,他俩根本不跟其他作家有任何接触。”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俩就是臭味相投的怪人同伴啰。”

玲子的形容颇为刻薄露骨,但骑岛不仅没否定,反而举例印证了她的判断。

“阳之助这位作家也曾连房带地买下一栋凶宅,那儿发生过连环杀人案,一名医生在院子里活埋了好些人。阳之助不仅买下宅子,还专程把院子改造成核避难所和植物迷宫。这种怪人多半跟一蓝很合得来吧。”

“我记得好些年前的确有几家电视台打算拍摄他的避难所,不过最后全都空手而归来着。”

“没错,阳之助拒绝接受任何采访报道,一蓝的废墟庭园也一样,从电视节目到报纸杂志,通通被他拒之门外。”

“你是说,一蓝一手打造了自己心目中的乐园,并且住在里头与世隔绝?”

“正是这样,而且从那之后他就几乎不再动笔写作……”

“对了,那地方到底有多大?”

“具体构造和规模都无法确认,只知道占地面积很惊人。”

“这么说就连社长也没见过关键的废墟庭园啰?所以才让我们组团参观?”

玲子似乎已经理解此行用意,惠利香仍是一脸茫然。

“为什么刚修好就管那儿叫废墟庭园?”

骑岛留下一句“请稍等”,探手在医务包里摸索起来,另一只手还不忘灵巧地回转摄影镜头。片刻后,他取出了一本新书规格①的同人志②。

①日本书籍开本大小之一,大致相当于中文图书的小三十二开。

②自费出版书籍,多为出于兴趣爱好制作的非营利性读物,与商业杂志相对。

“虽说社长也没见过实物,但他事先已经反复细读了这本《迷宫草子》的采访报道。”

“不对吧,阿豪你不是说一蓝拒绝杂志采访吗?”

“的确说过,不过那只针对商业杂志。这本书是在关西地区发行的同人志,以志怪幻想为主题,制作初衷只是供狂热爱好者交流,结果发行量似乎比很多二流文艺杂志还高。然后呢,这一蓝也是《迷宫草子》的忠实读者,而且从处女作开始,这本杂志为他所有的小说都做过书评推荐,在如此背景下,唯独这本同人志获准进入废园取材。不过到底只是同人志,报道篇幅非常有限,配图也只是很小的黑白照,给人感觉采访得相当潦草,读者也多有不满。”

“即便如此,你家社长依然翻来覆去地钻研这篇报道,各种妄想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有了这回的活动吗?真不愧为Profondo Rosso的代表。”帖之真在半开玩笑的同时也带着半分佩服。

“热衷志怪幻想之人当然会被废园这种存在勾得心痒痒,更别提那是由恐怖作家一蓝亲手打造的空间。而且那里禁止一切人员进入,也没有任何影像或彩照可供解馋,一探究竟的渴望自然越发强烈。”

骑岛的解说到此告一段落。稍事沉默之后,他又补充道:“至于方才惠利香的提问——为什么建造之初就是废墟庭园——比起我来还是城纳小姐更为内行。莓小姐,还请赐教。”

第03幕 废园的历史

全体的视线集中而来,城纳莓悚然不语,表情比方才更添僵硬。再加上身旁的骑岛正冲她举着镜头,莓越发无所适从。虽不像先前拍摄玲子和惠利香那样被肆无忌惮地对准胸部,但对新手而言,面对镜头实在难以开口。

即便如此,莓也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短暂犹豫之后,她终于带着生硬的口吻开始介绍。

“正如骑岛先生刚才所说,起初是洞末社长在街头向我发出邀请,询问是否愿意在影像作品里出镜,而我回绝了。不过通过之后的电话,我得知作品的拍摄舞台正是一蓝先生的废墟庭园‘魔庭’——无论如何我也希望亲眼目睹。”

“莓小姐身为建筑系学生,似乎是出于专业兴趣才答应同行。”

骑岛轻声从旁补充说明。

“是的。所谓建筑,并不单指建筑物本身,还包括周遭景观,整体布局非常重要。其实在我进入大学专攻建筑之前,曾有远亲在我家借住过一段时间。受那位兄长般的人物影响,我对欧式庭园十分倾心,魔庭的存在自然魅力非凡。”

“可惜小莓别说亲自进里头去,就连看也没看过吧。还是像这样跟着偶像组团,梦想成真的可能性更大。”

玲子似乎对城纳莓其人重拾兴趣,不禁从旁插嘴。

“我自然很想收藏介绍了魔庭的《迷宫草子》,可惜市面上已经一本难求。就算跑遍各处图书馆,也很难看上一眼……所以得知洞末社长愿意将书带来借阅,我真的相当高兴,因为那本书里的文章和照片是接触魔庭的唯一手段。”

莓如是作答,神情带着几丝恍惚,甚至酝酿出惊人风韵。

“莓小姐,差不多该进行废园的介绍了——”

骑岛毫不掩饰地拍摄着城纳莓的表情变化,同时不忘提醒她进入正题。

“啊,很、很抱歉……”

莓慌忙低头道歉,似在掩饰羞愧般稍显焦躁地转入介绍。

“废园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古代东方文明,请恕我长话短说,这里只能为各位简单说明废墟庭园……”

“简介就足够了,请赐教。”

“十九世纪后半叶,浪漫主义盛行于英德两国,古希腊及古罗马文明备受追捧,其中也包括当地的古代遗迹。当时文人们推崇的艺术作品包括绘画、雕塑、诗歌、小说,其中就吸收了废墟情怀。这不仅局限于艺术创作,最终还发展为实际建造人工废墟的浩大工程。当然,有能力付诸实践的群体原本仅限于君主贵族阶层,不过考虑到当时还有希特勒之类人物的出现——”

“希特勒?纳粹德国那个?”

“是的,废墟主题的绘画是他的爱好,希特勒自身制订的都市计划也能体现这一点,甚至可以说,他的规划始终隐含着这样一种考量——如何让原本的城市在废弃之后能够化为理想的废墟,这足见他对废墟的偏爱。希特勒本是学画出身,断壁残垣一定深深刺激着他的创作欲吧。”

“话是这么说,他是完全做过头了。”

“再举个不太切题的例子,放火烧毁罗马城的暴君尼禄同样如此,希望目睹城市被燃烧殆尽的念头,其实也能归为某种废墟情怀。而要想满足这一欲求,必定只能是当时的权力者。”

“放在一蓝身上,这人虽然没权,但一不小心就有了钱。”

“废园最终能否完成,当然也受建造规模影响,但有时金钱权力并非一切,主宰因素或许在于此人的执念。比如在法国东南部,有一座人称薛瓦勒理想官的建筑物,虽然和废墟稍有不同——”

“那地方我也听说过,是个邮差修起来的怪玩意儿,没错吧?”

帖之真兴冲冲的抢答让莓露出些许微笑,她略一点头。

“有失偏颇地说,薛瓦勒只是村子里的一介邮差,至多不过小学文化,他一直做着分发信件的工作,直到将满三十一岁时,依然每天步行三十二公里来回奔波。薛瓦勒喜欢收集世界各地的风景明信片,他将明信片中看到的建筑样式融入自身幻想,就在送信期间构思出了属于自己的梦幻宫殿。当他四十三岁时,偶然在配送途中被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绊倒,薛瓦勒对那块石头一见倾心,从此便开始物色石头。他甚至会在结束日常工作后推着推车出外捡石头,足见投入的感情之深。接着他就使用这些收集来的石头,开始修建自己的理想宫。可想而知,薛瓦勒原本没有任何建筑相关知识,一切都靠自学摸索。就这样,直到薛瓦勒理想宫最终完成,总共耗费了三十三年的漫长时日。这座建筑高八到十米,东西跨度都为二十六米,南北分别为十二米和十四米——”

“莓、莓小姐……这一部分介绍得够详细了……”

解说进行到半途时,骑岛就明显焦躁起来,现在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

“很、很抱歉!一不留神就太过投入——”

方才为止还自信飞扬的声音瞬间消散,莓立刻恢复了惶恐不安,惠利香却没神经地冲她追问起来。

“那位邮差先生住在自己修的房子里吗?”

“没有。虽说被称做理想宫,实际上更像雕刻着繁复装饰的大块岩石,内部倒也挖掘了通道,但完全不能住人。薛瓦勒后来也曾表示,那是他为自己修建的墓地。”

莓依然认真地接受了惠利香的提问,极尽细致地为之解答。

“这恐怕不是我们的重点吧。”

让这两人随意聊下去无疑只会离题万里,这回轮到玲子出面导回正题。

“废园这东西,不是因为主人死了或是没人照料,最后荒废的庭园。而是说打一开始就故意修得破破烂烂,专门做出废弃感觉的庭园,是这意思吧?”

“这是一种情况,不过倒不局限于修建之初就得如何如何。假如原本有座气派华丽的庭园,出于平岛小姐所说的理由被处理成为废墟,这种情况也可以称之为废园。不过区别于无人居住导致的破败,废园的废必须是刻意为之,这是重点。”

“原来如此。这么说,一蓝的废园也是故意弄成那样的?”

“没错。就《迷宫草子》提供的信息来看,魔庭不仅是座废墟庭园,我想同时还包含了怪物公园的要素。”

“怪物公园?这又是什么东西?”

“著名代表有罗马北部波马佐小镇郊外的‘圣林’,由领主奥西尼打造,别名怪物公园。在西西里岛巴勒莫之东,巴盖里亚的‘怪兽别墅’也是同一类型。而前者更将这一风格表现得淋漓尽致,森林里有看守般的斯芬克斯,龇牙咧嘴的食人魔,撕开怪物双腿的赫拉克勒斯,还有海怪、天马柏伽索斯、地狱看门犬刻耳柏洛斯,诸如此类的石像数不胜数。当地还煞有介事地流传着这样一则传说,据闻奥西尼相貌极丑,为了不让年轻貌美的新娘惧怕,才刻意制作了比自己更加恐怖的众多怪物。另外,食人魔大张的嘴巴内部其实被设计为一座凉亭,单就庭园来看也颇具匠心。再说怪兽别墅,这就必须提及歌德和《意大利游记》,最为有趣的要属将繁多雕像按照品种进行分类,比如人类、动物类、花瓶类等——”

“要不这样,莓小姐,这方面的详细说明我们就放到下回——”

骑岛将视线从镜头移向手表,再次客气地阻止城纳继续发挥。

“啊,抱、抱歉!明明已经决定再也不作多余的说明……真、真的非常抱歉,真的很对不起大家。”

“也不至于这么严重……”

“对了,刚才忘了说,在英国泰晤士河畔的梅德纳姆,有一座根据修道院废墟改建的‘地狱火俱乐部’,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可称之为废墟庭园。”

莓投射在取景器中的模样严肃认真,骑岛不禁语塞。两人的互动通过后视镜传至车首,引得帖之真捧腹不已。

“啊哈哈哈……我说阿豪,你看刚才小姑娘神采飞扬的样子多好,不如就围着废墟和怪物庭园聊吧,目前这是最佳方案。”

“话虽如此,可是绕着这话题没完没了地讲下去,就怕时间不够用——”

“我明白……”

骑岛本是对着帖之真说话,一旁的莓却满脸通红地垂着头,怃然低语。

“不过真亏了小莓的解说,我多少算是明白了。一蓝的那座魔庭,说穿了就是仿造废墟建成的庭园,然后里头装饰了各式各样的怪物雕塑,没错吧?”

帖之真也笑着为玲子帮腔。

“嗯,虽然没你说的单纯,基本上的确可以这么理解。很像乱步的通俗长篇里头经常出现的八幡神社①,给人的感觉巨大而且细致。可以想象它是一座立体迷宫式的鬼屋,但实际情况还要更加惊人。”

①位于千叶县八幡,自古皆为禁地,相传“擅入者必不得出”。

“那儿是一座迷宫鬼屋啊!”

惠利香照例亮绝活儿般高声感叹,大家似乎已经清楚她担任的角色,谁也没费心吐槽。

“正如帖先生和玲子小姐所言,魔庭大致就是这样的场所。其实呢,虽然无关紧要,实际上还不止这些……”

不知为何,骑岛这话说得支支吾吾。

“其他还有什么?小莓?”帖之真的点名提问,把莓惊得直摇头。

“不,这部分不是莓小姐的专长。其实我只是听社长说……”

“干吗呢阿豪,别卖关子,有话快说。”

玲子耐心告罄,回头冲后座催促起来。

“事情发生在七八年前,当时就读城南大学建筑专业的三年级学生——算是莓小姐的前辈呢——士末裕树,以及住在前方讴会町的女高中生雪森佐绪里,据说这两人悄悄进入魔庭后就不曾出来,自那之后再没有人见过他俩,直到现在依然行踪不明。”

“进去了就没出来?警察也不管管?”

“警方好歹也向一蓝提出协助调查,结果当然被断然回绝。土末和雪森的确向很多朋友宣布了探险计划,但实际上并没有目击证人能够证实他俩进入了魔庭。不对,应该说只有一个人……”

“既然有证人,那就好办了啊。”

“问题就在于那名所谓的证人,他是雪森同父异母的兄长,名叫雪森洋大,是当地有名的流氓,他的证词被认为缺乏可信度,最终未被采纳。”

“就算他臭名昭著又是异母兄长,毕竟是家人出面证——”

玲子不肯作罢,接下来的说明似乎让骑岛颇感难以启齿。

“唔……这至多不过当时的流言飞语而已,据说洋大对佐绪里抱有爱慕之心……”

“真的假的?就算老妈不同,怎么说也是同一个老爸,这事儿行不通吧?”

“这自然有悖伦理,但洋大对妹妹的感情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事实上,在妹妹失踪之后,他曾进入魔庭寻人——而且并非悄悄潜入,应该说强行闯入更为恰当,结果反而被一蓝扭送到警察局。另一方面,土末其人也颇为怪异。”

“怎么个怪异法?他也有什么不正常?”

“洋大虽然劣迹斑斑,真要说反常,也只是对妹妹的感情而已。相对而言,土末平素就奇行怪论不断。他能进入城南大学就读建筑专业,想必头脑不错,不过当时的三流期刊曾曝光他的成长环境并不理想,少年时代的土末南于家庭原因在亲戚家寄住,大家都把他视作烫手山芋扔来推去。依照那些八卦报道的看法,他的怪异性格正是受此影响。”

“话说回来,雪森佐绪里这孩子,貌似异性缘很差啊。”

“的确。于是乎,土末性情怪异本是事实,加之雪森家对女儿的搜索并不积极,最后竟然得出了二人相约私奔的结论。”

“莫名其妙。不过啊,连自己的女儿都懒得去找,这种亲人真不如抛下的好。”

玲子显露出不合时宜的怒气,惠利香也用力点头表示赞同。

“阿豪,这一蓝就没被怀疑吗?”

帖之真颇有兴趣地问道。

“当地人自然都对他抱有疑心,虽说是位作家,但他的小说里全是残忍的杀人场面——不过仅凭这点就认为他真会动手杀人,那也实在武断。可是一蓝太过特立独行,不仅在荒无人烟的山里建造了古怪的人工废园,还把自己关在里头闭门不出……难免遭人揣测。”

“我们要去的讴会町就是一蓝的出生地?”

“无法断言,此人的生平经历完全成谜。假如一蓝真是讴会町出身,当地长者多少会有印象,可是似乎完全没人认得他。”

“或者说,他只是单纯为了建造自己的乐园物色土地,偶然定址在讴会町,这种可能性似乎更高。”

“的确如此。总之有一点很明确,在当地人看来,一蓝不仅是位异乡来客,还是引来灾祸的怪人。”

“亏得他们没对一蓝动私刑。”

“行踪不明的土末并非当地人,佐绪里虽然是土生土长,但家里又是那么个情况,大概谁也不愿为了这两人出面讨说法吧。加之事发后不久,就连关键人物一蓝也行踪不明。”

“原来如此……我还奇怪他怎么搁笔不写了,不过那时候我已经进了演艺圈,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机会看书。好像挺长时间之后吧,《书斋尸体》刊登了他的短篇《惨杀病》,当时我还感叹真是久违了,所以印象很深。现在看来,那篇多半就是一蓝的绝笔吧。不过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怎么会失踪?”

“一蓝的失踪完全成了谜,全无头绪。土末裕树和雪森佐绪里失踪大约两年,他不知为何就消失无踪……据说是这样。”

“换句话说,等有人注意到时,一蓝已经不在了?”

“正是如此。雪森的兄长证实了这一情况,他死性不改再次闯入魔庭,最终确认一蓝已经不在其中。”

“这么说,魔庭里头其实不大?”

“不,想必绝不算小。”

“怎么说?”

“照雪森兄长描述,魔庭内部相当广阔,不过每回闯入,一蓝总会立刻现身把他驱逐出去。然而那一天无论逗留多久也不见一蓝出现,之后也再没有人见过他。”

“那位雪森洋大——难不成他经常往魔庭里钻?”

“没错。不过一蓝也有对策,他把入口的铁栅栏改得很高。”

“说不准还经常麻烦警察叔叔。”

“并非如此,惊动警方只是在最初时的大骚动而已,估计一蓝自身也很忌讳警方介入,就怕被逮着机会进入魔庭调查。”

玲子愀然低喃道:“就是说,这背后当真有古怪……”

“就性格而言,一蓝应该极度厌恶遭人干涉,对警察更该加倍排斥。但玲子小姐的担心又非全无根据,甚至是正常反应。”

“这么说,当地人也认为有蹊跷?”

“因为那之后又有四人……成了那魔庭的祭品……”

骑岛的台词效果超群,帖之真和玲子双双倒抽一口凉气,惠利香更是夸张地叫嚷起来。

三人的模样立刻被骑岛抓拍入镜,坐在他身旁的莓依然沉默无言,但表情更显僵硬。

“就在一蓝失踪数月后的暑假,又有东京都内的四名大学生偷偷潜入魔庭。他们专程从都内驱车而至——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多半是为了试胆探险吧。”

“难不成他们全在废园里消失了?”

骑岛摇头否定了帖之真的猜测。

“虽不清楚正确的位置关系,但是,就在入口往里不远处,发现了天谷大学二年级学生乔木享多的遗体,全身都被锋利的刃具胡乱捅破。在接下来的场所发现了同校二年级学生岸本爱那的遗体,另一名二年级学生津津见聪陈尸于更深处,二人的死状都和乔木相似。”

“怎么会……”

“唯一的例外是岸本高中时代的友人,也就是第四名成员冢本惠,她的尸体并未被发现,但按照魔庭最深处残留的大量血迹判断,她恐怕也同冢本三人一样,惨遭杀害了吧。”

“犯人是……”

“行凶者不明。按理一蓝有最高嫌疑,但他本人也行踪不明,谁也拿这桩案子束手无策。”

“起先那个女高中生的老哥,就是姓雪森那位,说不准人是他杀的吧?他不是老爱往魔庭里钻吗,结果某天恰好和大学生四人组碰个正着——”

“可是为什么要把他们杀光光?”

玲子正提出自己的看法,半路就遭惠利香打断。

“不需要什么理由,你没听阿豪讲吗?那位雪森哥哥明显就不正常,竟然对妹妹怀有色心,就算母亲不同,怎么说也有一半血缘——这人脑子绝对有问题。”

“如果换作B级恐怖电影——”

帖之真似乎对两人的斗嘴颇感兴趣,乐呵呵地加入其中。

“真相是——妹妹被心智错乱的兄长侵犯,秘密在魔庭里产下禁忌之子,而且这孩子是个畸形杀人狂,把进入庭园之人挨个血祭——”

“讨厌!太恶心了……帖前辈别吓唬人嘛!”

玲子看着惠利香缩作一团尖叫连连的举动,心下愕然。

“干吗呢,你刚才不还乐颠颠地嚷嚷什么脑袋飞出去,肠子流出来吗?”

“不一样啊,人家形容的场面多痛快,可是这种近亲相奸一样的行为好恶心,太不纯洁了,而且生下来的孩子还是畸形……”

“哦,是吗……”

看表情,玲子已经放弃尝试理解后辈的喜好。

“不过还真叫人毛骨悚然,最开始的两人和之后的四人,如果再加上一蓝,已经有七个人被活活杀死或者就此失踪。那种地方——也对,正因为是那种地方,Rosso才会找上门去,不过真的没问题吗?”

突如其来的厌恶感扭曲了面孔。

“虽然唐突,但正如玲子小姐所言,选择魔庭作为本次策划的舞台的确出于这一考虑——啊,帖先生,差不多该下高速了。”

骑岛停止了拍摄,转而盯着窗外,得到提醒的众人一齐望向前方。

不知不觉,周围的风景已从成片的农田换为连绵起伏的山脊,厚重的云层沉沉低垂于山峦之上,给人的第一印象越发灰暗。道路前后皆不见车辆穿行,更酝酿出无法言喻的寂寥,如同逼近无人踏足之境。

在这般阴郁的景色之中,距离讴会町还有两公里的路标一闪而过。

第04幕 不吉之兆

下了高速,汽车一路驶过讴会町,直至前方赫然出现印着“White Wood”字样的腐朽招牌,,同诗情画意的名字形成鲜明对比,招牌旁立着一间店铺,由肮脏狭小的加油站和寒酸简陋的杂货铺组合而成,建筑最初似乎漆着白色涂料,现在已经看不出本色。

按照骑岛介绍,这是最后一处补给加油站,众人决定停车上个洗手间,在此稍事休息。

话虽如此,当车停至小型加油站旁,众人纷纷下车后,建筑物里也没有任何人出面招呼。骑岛又去杂货铺进行一番察看,空无一人的店铺甚至没有开灯。直到帖之真摁了五六下喇叭,这才见一名满脸不悦的老者不知从何处出现。

“您是店主吗?呃,请帮我加满。”

帖之真竟然难得结巴起来,老人难以相处的气息似乎让他乱了阵脚,只能挂着牵强的苦笑。意料之外的怪老头突兀登场,就连他也有些吃不消吧。

“这地方真不赖,不仅安静,环境也好。”

不过帖之真到底擅长随机应变,对方又只是一介乡间老头,他立刻重新振作,爽朗地搭起话来。

“到处都是绿树,没被胡乱开发,对我们这些在城里头挤来挤去的人来说,这儿自然又悠然,当真羡慕得紧。”

然而对方并不领情,别说搭腔,就连点头的工夫都省了。老人愁眉紧锁地默默加着油,压根儿不愿朝谁看上一眼。

帖之真似乎并不介意,继续自顾自地唠叨。

“原来如此,难怪作家一蓝会特意选在这儿打造自己的乐园,的确是个好地方。”

他故作不经意地切入核心。

老人的身体陡然一震,虽然依旧目不视人,但他的态度略变,似乎想说些什么。

帖之真已经做好准备洗耳恭听,然而老人最终并未买账,加满油后就接过骑岛递出的油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看来乡下老人挺怕生。”

帖之真露出无奈的苦笑,相悖于轻松的台词,他的表情颇有不快。

“部长和阿森应该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恐怕他们没能跟那位老人达成共识吧。”

骑岛留下这句话安慰帖之真,接着举起镜头开始拍摄周围的风景。

玲子和惠利香按照骑岛的要求停停走走,随意摆了一阵造型,而后结伴去了洗手间。

“咦?莓小姐去哪儿了?”

骑岛拍下两人离去的背影,准备寻找下一位拍摄对象,这才发现她不在附近。

“嗯?在这一带闲逛吧,毕竟坐了这么久。”

帖之真环顾四周随口作答,紧接着换上一脸严肃。

“说真的,带着她一起去当真没问题?”

“你是说莓小姐?”

“阿豪你虽说是Rosso的营业科长,但一直也是整个‘怪异探访’系列的参与者,也算演出人员,这回还兼顾拍摄花絮,让你同行自然没什么不妥,不过她完全是个生手吧?”

“话虽不假……你看,咱家社长也是完全的门外汉呢。”

“不能这么比,就像阿豪一样,社长虽然从没上过镜,但怎么说也算工作人员。可那孩子不仅没经验,还是特意从外头找来的。”

“可以这么说,她是建筑专业的学生,就好比指导考证的角色。”

“那不如找专门的学者——”

“不成,如果学术性过强,以我们的立场……”

“嗯……这倒能理解……”

“不管怎么说,她是社长亲自物色的。”

“你家社长该不会打算让她唱主角儿吧?”

“这倒不至于……”

骑岛嘴里虽然否认,但他的表情也带着不确定。

“听着听着,那头有个怪可怕的男人……”

去上洗手间的玲子和惠利香回来了,两人正心有余悸地紧靠在一起。

“男人?这儿除了那老爷子还有人?”

“有呢。洗手间在油站和杂货铺之间的小巷里头,我们本以为店里没人,结果有一个怪恶心的男人正从窗口偷看我们。”

“偷看你们上厕所?”

“说什么蠢话呢。我先去了洗手问,一出来就听惠利香带着哭腔说那头有个怪男人一直盯着这儿看。换她进去之后,我偷偷瞅了瞅,还真有个男人正从脏得就像从来没打扫过的窗口往这边儿看。等她出来,我们赶紧逃回来了。”

“嗨,这种乡下地方突然来了玲子和惠利香这样的漂亮姑娘,臭男人们当然不会放过机会啰。”

帖之真并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但玲子和惠利香似乎真被吓得够戗。

“可是帖前辈,光一想那人的眼神,惠利香就直发抖呢。”

“可不是,我们老早就习惯被男人围观,可是被那种眼神盯住不放,这还是头一遭。”

“所以说,是因为二位的姿色太过迷人——”

“呜呜呜,才不是那种兴奋的感觉,如果他有色心,我跟惠利香一看就明白。完全不是那样,不是兴奋得两眼发光的感觉,不如说是冷冰冰的——”

“没错,前辈!超级冷的感觉,真的冷到打哆嗦呢……”

“是多大岁数的男人?”

“不好说,隔着脏兮兮的窗户看不清,应该还挺年轻吧,可能跟阿帖差不多年纪。”

“三十来岁吗……那估计比起玲子,惠利香还更合他胃口。”

帖之真完全只是玩笑话,玲子作势发怒,但表情已略显安心,倒是惠利香越发惊恐。

“是那老人家的儿子?应该更接近孙子辈?不过甭管他是怎么号危险人物,我们只是在这儿歇歇脚,出发之后就万事大吉。而且——”

帖之真忙不迭地转头宽慰惠利香,恰在这时老人拿着零钱回来了。

“麻烦你了,谢谢。对了,主人家——”

骑岛接过找零正欲搭话,老人却错开视线转身就走。

没辙,帖之真和骑岛只能满脸无奈地相视一叹。

“绝对不能,靠近那地方……”

乍然响起的声音万般粗哑,宛如从喉咙深处拼命挤出的呜咽。

“恕我冒昧,请问您所说的那地方,是指一蓝的魔庭吗?”

帖之真顺势追问,老人的背影随之一僵。

“想必您也知情,那座废园——”

帖之真缓缓接近老人,为了避免刺激对方,他并未拦至老人眼前,而是停在身旁。

“据说那里曾经发生过骇人听闻的事件……假如您有所耳闻,可否告知一二?”

帖之真观察着老人的表情套话,对方却扭头向加油站的办公室看去。

“哼,真伤脑筋……老头子脾气够臭,加上还有变态男出没,咱们这回出外景还真是开门大吉。”

无功而返的帖之真嘀咕着冲骑岛抱怨着。

就在二人身后不远处——来到加油站肮脏玻璃窗前的老人缓缓回过头,如同计算时间般翕动着双唇,半晌后终于吐出只言片语。

“进了那地方,全都别想出来……”

气若游丝的低喃之后,老人久久地凝视着前方。

在老人眼中投映着如此光影——

坐在汽车驾驶席上做着出发准备的篱帖之真,坐进副驾驶席的骑岛豪,拿着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果汁走向汽车的平岛玲子和粕谷惠利香,以及跟在两人身后散步归来的城纳莓,以上总计五人的身影。

不,除此尚有一人……

假若老人将视线移向杂货铺,他或许就会隐约看到,从店铺阴影里向外凝视着五人身影的,那名男子。

挂着空洞的笑容,带着若有所思的表情,视线追逐着采景小组一行,阴森可怖的,那名男子的身影……

第05幕 Slasher废园杀人事

帖之真发动引擎,正欲驱车出发。

“喂,别把饮料罐子往车上乱搁,喝完了就扔到那头的垃圾箱里,快去快回。”

帖之真通过后视镜注意到二人的举动,立刻出声制止。

“不是吧,阿帖,别难为人。”

“怎么就为难你们了?虽说是Rosso的车,那也不能随便糟蹋。”

“那你就高兴让我们回变态男的店里去?”

“你们不也在店里买了果汁吗?”

“是在外头的自动贩卖机。”

“自动贩卖机旁边肯定有垃圾桶,快去扔了,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没门儿,绝对不回那儿去!”

惠利香似乎没勇气插话,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前辈们斗嘴。

“请问,能暂时放在垃圾袋里吗?我带着塑料袋。”

莓拘谨地从后座递出一只便利店使用的白色塑料袋。

“真是帮了大忙,那就由我来保管袋子和饮料罐吧。”

骑岛接过两人的空罐放进塑料袋里,垃圾问题顺利解决。

“阿帖这人,平常明明挺温柔体贴,偶尔又冷冰冰地不近人情。”

玲子鼓起脸颊冲驾驶席抱怨起来,惠利香也盯着前座,但并未过多表示赞同。

当事人帖之真事不关己地发动汽车,刚一起步,他却愕然低呼。

“快看,刚才的老人家——难不成在为我们送行?”

一车人呼啦扭头。

透过后车窗,“White Wood”寂寞的身姿正急速远离,就在油站前方,茕茕孑立的老者的确僵硬地举着右手,但他并未挥动手臂,从车里看去,那就似一尊不祥的木雕人像。

“阴森的加油站和杂货铺,寡言的老人再加变态男,这段插曲还真够意外。不过对Rosso的工作来说,反倒更能营造气氛,就当意外收获吧——”

这时,帖之真总算记起被遗忘的话题。

“对了,阿豪,最关键的活动内容还没说明呢,你看怎么着?”

“我是希望在跟部长和阿森会合之前为各位作个大致介绍,不过……”

坐在副驾驶席的骑岛低头看了看表,此举让车尾的莓深深埋下头去,她一定在为自己的过度解说自责吧。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刚好这条路上也没别的车,我可以悠着点儿开,阿豪就抓紧时间吧。”

“让你费心了。那么各位,继续先前的内容——”

说着骑岛再次举起摄影机,从驾驶席的帖之真开始,一直到后座以玲子为首的女性阵营,全都仔仔细细收入镜头。

“敝公司Profondo Rosso的主营业务分为两大块,一是将被埋没的欧系恐怖名作制作为DVD销售,另一部分则瞄准原创影像,推出了‘怪异探访’系列。”

“欧系恐怖是什么呢?”

惠利香立刻插问,但询问对象并非骑岛,而是玲子,方才的变态男事件似乎让她对玲子产生了亲近感。

“说是欧系恐怖,实际上意大利和西班牙两国的恐怖片占绝大多数。”

不过回答者仍是骑岛。

“可不是,Profondo Rosso在圈里老有名了,跟EPCOTT①齐名呢。”

①从事DVD制作贩卖、海外电影引进的日本影像制作公司,曾大量引进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欧系冷门恐怖片。

帖之真的补注涉及行业内情,玲子或许另当别论,但对惠利香和莓来说恐怕不明所以。

然而两人并未出声提问,莓担心打断骑岛解说,惠利香则是不知从何问起,不过大家都把二人的疑惑看在眼里。

“这些话我们也就私下里说说,单纯的恐怖片的确难有好销量,先不论质量好坏,好莱坞大片或是话题作品倒不愁没人埋单,但敝公司制品以二十世纪六十到八十年代的意大利和西班牙恐怖片为主,比如《疑犯禁照》和《穿黄睡衣的女孩》,对日本恐怖迷而言也属偏门,这类作品的购买人群相当有限。”

“所以说,‘怪异探访’系列才是Rosso的财源。”

“啊,感激不尽。”

玲子业务性的补充换来骑岛诚恳的致谢。

“托二位之福,这一系列成绩斐然。当然,偶尔也有失败之作,但大部分商品销量优异。敝公司算上社长共有七名成员,可说多亏‘怪异探访’系列的成功才得以维系经营。”

“阿豪,所谓失败之作,其实就是体现社长个人口味的部分吧?”

“也、也不能一概而论……”

“哈哈哈,你就别掩饰了。那种性质的DVD啦、录像带啦,能卖的无非是探访古怪场所,或者展示灵异照片、幽灵视频。要说千篇一律吧,偏就有人买账,如果换了目黑雅叙园①、吉见岩窟旅馆②或是会津的蝾螺堂③,那些热衷怪谈影像的小鬼可不吃这一套。虽然从广义上讲,那些地方也跟怪谈沾边,但相比‘怪异探访’系列的一贯风格,无疑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①日本最早举办综合婚礼的场所,内装遵从古风,被誉为东京建筑遗产。

②琦玉吉见町内一处旅馆遗迹,原计划从岩体中挖出洞穴供游客居住,后因塌方事故终止施工,成为当地著名废墟景观,现因安全问题禁止进入。

③会津众多佛教圣地之一,原为正宗寺佛堂,经历明治初年“废佛弃释”运动后仅有佛堂得以保存,因外表酷似蝾螺壳得名。

“真意外,那种脱轨的策划竟然是社长先生的点子。”

骑岛似乎并不愿意提及这一部分,玲子却并不照顾他的心情。

“我猜猜看啊,照你家社长理解,这档节目应该以广义的古怪离奇为主题,借机在日本各地来一趟幻想旅游。不过他也清楚这种影像难有销路,所以系列最初依然从有固定市场的灵异事件入手。”

“正如帖先生所言。”见骑岛直率地点头称是,帖之真乐呵呵地解释起来。

“前阵子不是跟你家社长一起喝酒吗?其实都是社长当做花絮自曝来着。好在年轻人都乐意把怪谈当娱乐,照这条路走暂时就不用担心销量。阿豪不也说吗,只靠意大利西班牙恐怖片,公司就得歇业了。”

“嘴上这么说,结果还是不知不觉地露了本性,真符合社长先生的风格。”

玲子善意的揶揄后,莓也一反沉默。

“我也同洞末社长略有交谈,他对建筑物很执著——不,并非局限于建筑本身,还包括其中的氛围,奇妙反常的场所或空间想必让他深受吸引。”

“霍,小莓真不简单,很敏锐嘛。”

莓难得主动加入对话,帖之真立刻附和示好。

“过奖了,只是因为我也有相同的爱好而已。”

在莓近似低喃的回应之后,玲子略带不安地接过话题。

“对社长和小莓来说,接下来的行程相当于圆梦吧……可我总觉着那地方不只是灵异场所那么简单……”

“本次策划由社长亲自操刀,的确有别于通常。”

玲子的忧虑正中骑岛下怀。

“纪录片的存在由来已久,本次策划正是借鉴此法。这类作品可以将计就计地靠穿帮镜头娱乐观众,也可以高杆到以假乱真,二者间的等级差异不言而喻。”

“举例来说,前者的代表是曾经在朝日电台播放的《星期三特别节目:川口浩探险队》,后者嘛,首推电影《布莱尔女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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