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者我都租碟看过,川口浩的耍宝卖傻倒还能看,《布莱尔女巫》可就完全没意思。”
玲子对帖之真的推荐不以为然。
“那部电影原本应该在没有任何预备知识的情况下观看,最好听过‘这部片子的影像全是实拍’之类的传说。行销方也正是瞄准这一点,电影上映之前就利用网络煞有介事地散布风声,这一手干得很漂亮,只可惜炒作过了头,到头来成了彻头彻尾的商业片,对这部片子来说也够讽刺了。’
“原来如此。”
“被包装为商业片引进日本,多少也算不幸吧。还不如像乔治·罗梅罗的《活死人之夜》①那样,最初以汽车电影院形式播放,接着靠口耳相传逐渐显现自身价值,这种走红模式更加理想。”
①Night of the Living Dead(1968),美国恐怖电影导演巨匠乔治·罗梅罗长篇处女作,僵尸片鼻祖,对后世恐怖电影产生深远影响。
“是啊,如果事先没有任何了解,夜里偶然放着录像看一看,可能还真的被吓住。这么说,Rosso的新策划是打算挑战《布莱尔女巫》路线?”
“社长的目的并不在此。自那部电影暴红之后,模仿者多了去,存世的灵异影像和咱们的‘怪异探访’系列也都算相同性质的作品。”
“事实上,此次策划关系到社长长久以来的梦想。”骑岛仿佛计算着时机般见缝插针,玲子不解地歪了歪头。
“社长先生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制作Profondo Rosso自己的原创电影呗。先前我听阿帖说过,就连这公司名都取自社长先生大爱的意大利电影来着。”
“是达里奥·阿金图执导的作品,在日本都管它叫《阴风阵阵2》。因为《阴风阵阵》①很卖座,在它之前拍摄的《夜深血红》——英文译作“Deep Red”——就被擅自安上了续集的名字。反正日本取名都爱这样,什么续集啦新篇啦,其实大多跟前作没啥关系。补充一句,社长他正是阿金图的超级粉丝。”
①Suspiria(1977).“魔女三部曲”之首作。
“没错没错,就是那位达里奥导演,一提到他社长就超级热情。那导演不是特喜欢拍摄犯人的住家和杀人现场一类的建筑吗?社长曾经欢天喜地地介绍过。”
“我都不知道听他讲过多少次了。”
“这不挺好吗,阿帖也乐在其中呢。”
“话是这么说……对方是艺术大学电影专业出身,那是真有两把刷子,我就惨了,没半点儿专业知识。”
“哪儿的话。阿帖最初或许只是仗着脸蛋儿漂亮过了试镜,不过后来也积累了不少经验嘛。”
“唉,玲子嘴真毒。”
“我是夸你呢。不过说真的,社长先生是科班出身,现在又经营着Rosso这样的公司,肯定很希望制作自己的电影吧?”
“没错。我是有心无力,但社长不同,无论导演、剧本、摄影还是剪辑,对他来说全都得心应手。”
骑岛之言让玲子若有所悟地讶然惊呼。
“等等,等等……全都得心应手——不是吧?!难不成,我们这是要以魔庭为舞台拍电影?”
“答对一半。是吧,阿豪?”
“是的,如帖先生所言,这是其中一半目的——”
前面二人打着哑谜,似乎只有他俩对一切心知肚明。
“什么叫一半?到底怎么个一半法?你们说什么一半呢?”
玲子噼里啪啦一通追问。
“呃,不是说拍电影吗——”
骑岛有些招架不住玲子的汹汹气势,一下没了底气。
“拍电影?去当真发生过杀人事件的地方拍恐怖电影?贵公司社长的爱好还真别致,这种片子能卖钱?这种恶趣味的——得了,我也不说什么漂亮话,只靠这种噱头就想卖座,怎么想都……”
“所以说啊,拍电影只是其中一半而已,剩下一半得靠老本行的伪纪录片。”
帖之真的补充更让玲子一头雾水,解说工作再次交由骑岛负责。
“简而言之,这部电影瞄准出租市场,按照设定,在拍摄途中会发生各种难以解释的怪异现象。当然,这一手法在过往的恐怖片中屡见不鲜,就算煞有介事地卖力鼓吹,至多不过为了宣传造势,重点仍是电影本身,所谓怪异现象只是插花而已。”
“社长是打算反其道而行之?在如假包换的命案现场拍恐怖片,结果当真出了怪事——这回是打算收录这种影像?先不说能不能拍成,类似的作品早就多了去了吧……”
“不,这种套路骗不了人,而且会影响关键的电影拍摄,我们自然不会把影片重点放在怪异现象上。”
“也对,那种造假伎俩保准一下就穿帮。”
“归根结底,我们会把电影当做独立作品进行制作,至少会以电影拍摄为核心。另一方面,又会借拍摄花絮之名收录现场发生的各种离奇现象,时而主动抓拍,时而无意间收入镜头,这一部分并不放入电影,而是当做单独的商品进行贩卖。总结来说,电影是虚构的,花絮是真实的,这就是本次策划采用的手法。”
骑岛的说明告一段落,帖之真瞟着后视镜继续补充。
“电影当然是虚构的,社长正是打算利用这一理所当然的事实,给原本劣质到喷饭的伪造纪录片赋予某种程度的真实性,这才是最终目的。不过嘛,不管电影和花絮的拍摄有多顺利,这一手的破绽总归没法避免。于是乎,为了尽量蒙混过去——不对,应该说为了尽可能地真实,才特意挑了一蓝的魔庭当舞台。”
“那部电影,该不会打算借鉴一蓝的《Slasher废园杀人事件》来拍吧……”
玲子的不安预感越发强烈,骑岛立刻印证了她的猜测。
“真是敏锐。实际上候补原作有两部,其中之一就如玲子小姐所言,一来小说舞台和废园相差无几,再者作者本人也在园内失踪,对拍摄恐怖片而言可谓得天独厚。”
“得天独厚呢……”
“另一候选是火照阳之助的《断头森开膛魔之井》,社长个人相当欣赏这部作品,一直考虑将它拍成电影,就算没有本次策划,恐怕也只是迟早而已。拍摄这一剧本需要将舞台从原作的森林搬至废园,水井的处理也成问题,不过这种程度的改动也在允许范围之内。”
“那个,Slasher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唐突的发问来自惠利香,数次被提及的小说名总算让她逮住话题。
“在恐怖电影,特别是凶杀类恐怖片中,Slasher多指开膛破肚或者死亡倒计时一类的血腥作品——”
纵使被惠利香中途打断,骑岛并未露出丝毫不快,仍友好地作着说明。
“简单来说,如果一部恐怖作品中有杀人魔或怪物,将登场人物一个接一个残忍地杀害,那就能称之为Slasher。归结而言,重点是在作品的舞台中有那么一种存在,会将到访的多人团体逐一杀害,这是基本设定,也算是恐怖片的王道吧。《Slasher废园杀人事件》就遵循这一规则。”
“怪物也不错,不过我更偏好身份不明的杀人魔。”
帖之真挑着合意的话题不时插嘴。
“的确符合阿帖的作风。就算真实身份已经显而易见,杀人魔仍会戴着面具直到剧末,最后当着唯一的幸存者自曝真面目——”
“没错没错,如果犯人真身出人意料那是最好,不过最好别抱太大期待。”
“这么说,也能归到推理类?”
玲子提出了朴素的疑问。
“敝公司出品的意大利恐怖片多被归为‘Giallo’①,在电影用语中表示带有推理意味的惊悚片——”
①意大利语“黄色”之意,因二十世纪四五十年代风靡意大利的惊悚小说封面多为黄色,后世便以此指代犯罪惊悚等类型的意大利电影。
“补充一点——既然是意大利的片子,就别指望能和英国悬疑比推理,再说片子里也几乎没有伏笔供人推敲。”
帖之真接过骑岛的话头,虽是挑刺,听起来却相当乐在其中。
“的确如此。虽说故事中也有搜寻犯人的意味,但根本别指望能有理论性的推理。这类作品的看点也绝非解谜,而在于如何将登场人物残忍虐杀,比起悬疑更偏重惊悚,早前有专用术语Thriller①,称呼这类作品正合适。”
①意为“让人恐惧之物”,也以此指代惊悚或探险类作品。
“如果援引一蓝的文章:身份不明的杀人魔使用多彩新颖之手法——但并不强求其必然性——展开残虐猎奇性连环杀人,重在创新场面的拍摄,力求体现杀人之美学。另一大特征,被害者以妙龄女性为众,仅由译名即可会意。这是他对Slasher的定义。”
“帖先生真不愧内里行家,佩服佩服!顺带一提,一蓝所言仅由译名即可会意,例子包括《模特连环杀人事件》①《恶魔之性:全裸美女惨死之谜》②《美女连环杀人魔》③《巴塞罗那美女连环杀人事件》,诸如此类。”
①Sei donne perI’assassino(1964),中译《血与黑蕾丝》。
②Sette Scialli Di Seta Gialla(1972),中译《黑猫》。
③Perch é quelle strane gocca di sangue sul corpo di Jennifer?(1972),暂译《浴血珍妮弗》。
“能把这些名字噼里啪啦地往外倒,阿豪也是牛人呢。”玲子半带愕然地吐槽。
“好复杂的样子!”惠利香冷不丁抱头嚷嚷。
“Slasher的意思是明白了,可是又要照着Slasher拍恐怖片,又要拍花絮,而且花絮还要做成灵异视频,所以骑岛先生才连出外景的样子都拍个不停吗?这都什么跟什么呢,惠利香头都大了!”
“嗬,还真被惠利香找准重点了。”
骑岛兴冲冲地指着自己摆弄的摄影镜头。
“今天拍摄的影像预定会用作电影花絮,当然不会全数使用,或者说绝大部分都派不上用场——可不是,连制作揭秘都给收录了——不过要想制造真实性,这些视频能够起到奇效。总结而言,本次拍摄将使用多重手段,为影像中的怪异现象赋予最大程度的真实性——这就是我们的目标。”
“心情上表示理解,可是还偏偏选上货真价实的杀人现场……”
玲子仍对舞台选址耿耿于怀。
“而目.我感觉还不只案发现场这么单纯——怎么说好,比如修建之初就被诅咒之类,总之那地方怎么想都不寻常。那个魔庭出事已经不是一两回,进去拍电影可别出状况才好……”
“不是说了吗,我们的目标就是出状况……”
“我是担心弄假成真!只是拍到奇怪的画面倒还好,如果当真遇上危险又该怎么办?”
“枉死的被害者们没法成佛升天,于是变成死灵袭击我们?失踪者的遗体其实被埋在庭园当中,终于变成僵尸苏醒?抑或里面住着身份不明的杀人魔,保管让入侵者有去无回?”
帖之真乐在其中地挨个举例。
“帖前辈,别忘了还有异母兄妹的畸形后代,小孩子长大之后变成杀人魔在庭园里游荡什么的。”
惠利香故意为他的玩笑添油加醋。
“哦哦,还有这一手。不过惠利香啊,就算真有那种家伙,现在最多也不过七八岁,估计还构不成威胁。”
“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哟,有怪物一样的气力呢。”
也不知惠利香的回答有几分认真,总之二人的对话让玲子气不打一处来。
“死灵也好僵尸也好杀人魔也好,能有才怪,当然也不可能有什么畸形。我没跟你们开玩笑,阿帖你也清楚得很吧。”
“嗯,很清楚,不过玲子你的担心太抽象了。要说诡异,那些个传说有幽灵出没的灵异场所够玄乎吧,咱们‘怪异探访’系列不知去了多少次,不也照样好好的吗?没道理单把这回的魔庭想象得那么危险。”
帖之真这一席话让玲子哑然无语,车内顿时陷入压抑的寂静,方才你来我往的热闹劲头更显此刻空气的凝重,气氛一片黯然。
“唉,肚子都饿了。难怪,都一点半了呢。”
没料竟是惠利香打破沉默,也不知她是否有意为之,至少车内的空气稍有改善。
“晤,原计划本该更早抵达现场……”
骑岛将视线从镜头移至手表。
“很抱歉,判断失误。便当和各位的行李都在打头阵的那辆车里,会合之前还请稍事忍耐。”
仿佛为了配合他的台词,汽车从平稳上升的缓坡进入了蛇行般崎岖的山路。
四围越发暗淡,向外望去,道路两旁葱郁茂密的树木遮天蔽日,几乎断绝了乌云之下本就微弱的阳光。
难得被惠利香重新带动的明快气氛,也在没顶的阴霾中转瞬即逝,车内再次被压抑沉重的空气笼罩。
第06幕 抵达
汽车稍事停留,待骑岛坐回车尾后,便向真正的山路进发。
“真是辛苦阿豪了,让你前前后后地挪座。”帖之真刻意使用快活的口吻带动气氛,同时不忘谨慎地驱车前行。
经过铺设的道路宽度只够一辆汽车勉强通过,此地山路蜿蜒崎岖,路面狭窄也是无可奈何。一路驶来,尚未遇见其他车辆,但并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难保不会在某个转弯处迎头撞上。
“到了这儿,坐前坐后都一样,风景单调得很。”
现在应该让帖之真专心驾驶,骑岛作答时刻意降低了音量。
“这也算理由之一,不过要说真心话嘛,比起拍阿帖的侧脸,当然还是把镜头对准小莓更棒啰。”
可惜玲子的心思远不够细腻,她丝毫没有意识到安全问题,反而毫无顾忌地抛出让驾驶员分心的台词。当然,真正大感动摇的并非帖之真,而是车尾的骑岛。
“玲、玲子小姐……请别开奇怪的玩笑,看中城纳莓小姐的是社长才对。”
“这我知道。不单是社长先生,还有阿豪你,感觉二位多少有些幼女情结。”
“原来是这样啊!社长先生和骑岛先生都是萝莉控呢……”
玲子只是半开玩笑地调侃,惠利香却当了真,她的惊呼更让骑岛一脸郁闷。
“呃,惠利香,这完全是个误会。”
“才没有误会呢,要不道理上讲不通。人家明明打扮得超劲爆,可是骑岛先生好像完全不感兴趣呢。”
“怎、怎么会,摄影一开始,我就不停把镜头对准惠利香的胸部呢。”
也不知惠利香的抗议是真是假,总之当事人骑岛极尽认真地拼命辩解着。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帖之真恍然低呼。
大眼瞪小眼的骑岛和惠利香,呵呵笑着旁观的玲子,满脸羞红不知所措的莓,四人一齐向驾驶席看去。
“帖、帖先生,您都明白什么了?”
话已至此,好歹得引出下文,骑岛已经顾不得让帖之真安全驾驶的初衷。
“社长之所以硬拉小莓加入,或许跟她就读建筑专业有一定联系,但从结果来看,专业对口完全只是偶然。”
“嗯……的确可以这么理解。”
“简言之,社长的举动就相当于演艺公司向女孩子搭讪,归根结底是看上了小莓的长相。”
“小莓老可爱了,这有什么奇怪。”
在玲子看来,社长之举理所当然。
“嗯,这一点我也同意。不过啊——小莓你别见怪,容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她的衣着打扮和整体感觉,和同龄女孩子相比显得太过朴素,走在大街上并不是引人注目的类型。”
“哎哟,这就说明社长跟阿帖不一样,能透过现象看本质,一眼识破小莓的内在美。”
“是,真抱歉我只是一介俗人。不过玲子这话也不靠谱,想想看,要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大量女孩子当中瞬间作出判断,难度也太大了。职业星探或许有内外兼顾的判断基准,不过社长还没修炼到那一步吧。”
“综上所述,帖先生您到底意指何事?”
“她长得很像。”
“像准?”
“在阿金图那部《神话》①里头饰演主人公的女演员,詹妮弗·康纳利。”
①Phenomena(1985),讲述了具有特殊能力的少女利用昆虫缉凶的恐怖悬疑故事。
“啊,原来如此——”骑岛一声低呼,忙不迭地打量起坐在身旁的莓。
“阿豪肯定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是的。并非指面孔有多相似,而是整体感觉。不过从这一层面而言,《阴风阵阵》的杰西卡·哈珀或许更吻合。”
“怎么说呢,健康的詹妮弗和病态的杰西卡,印象上不太相同,小莓没有那种病恹恹的感觉。”
骑岛的振奋让帖之真略含苦笑,前者已经举起摄影机,正透过镜头继续凝视少女。
“并非如此,莓小姐线条纤细,很有杰西卡的味道。另外,拍摄那部影片时杰西卡已经二十七岁,看外表却只在二十上下,反观詹妮弗,年仅十四已有相当风韵。二者的年龄和外表存在错位,莓小姐也属于同一类型。所以要我说——”
“打住打住,好了阿豪,我认输。”
没料骑岛会如此坚持主张,帖之真的苦笑更深几分。
“詹妮弗·康纳利倒算认识,这杰西卡还真没听过。”
玲子适时插嘴,茫然摇头的惠利香则对二者都没概念。
“和尖叫皇后杰米·李·柯蒂斯①一样,是恐怖电影迷心目中永远的偶像。”
①Jamie Lee Curtis(1958-),美国女演员,早期活跃于好莱坞,最负盛名的恐怖片女王,同时也是儿童书籍作者。
“杰米又是谁?”
帖之真刻意列举了自认通俗的例子,可惜事不从人愿。
“不知道杰米?她出演了约翰·卡朋特执导的《月光光心慌慌》,还有《夜雾杀机》《舞会惊魂》,再加《死亡列车》——”
“认命吧,帖先生,就算搬出再多片名也是白费工夫……不如换上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惊魂记》①,你一说女主角珍妮特·利,玲子小姐或许就会恍然大悟呢。”
①Psycho(1960),又译《精神病患者》。
“霍,原来如此,不过《H20抓鬼节》①的母女同台可说不出口啊。”
①Halloween H20:20 Years Later(1998),《月光光心慌慌》续集之一,由史蒂夫·迈纳执导,故事以复仇为主线。
帖之真不忘同骑岛一唱一和,不过他的心思已然沉入了自己的世界。
“拜托,恐怖片讲座还是打住吧。重点呢?因为小莓的气场跟珍妮弗和杰西卡很像,所以引来社长积极游说?”
“啊?嗯,就这意思。在阿金图的作品当中,社长的三大挚爱分别是《神话》《夜深血红》跟《阴风阵阵》。过去还有日本影像公司把杰西卡·哈珀主演的《阴风阵阵》,詹妮弗·康纳利主演的《神话》,艾莎·阿金图主演的《创伤》①三部作品合在一起,统称‘美少女虐待狂·恐怖三部曲’来着。社长肯定也是灵光一闪,想用小莓这样的美少女来做自家恐怖片的主人公吧。”
①Trauma(1993),阿金图父女合作的第一部电影。
“不是吧阿帖,小莓完全是生手,难不成社长打算让她在这回的电影里——”
“就算社长也不至于这么我行我素吧,所以才会带上她一起出外景,让阿豪拼命拍花絮。”
“原来是这打算。”
“照社长的如意算盘,先当做花絮尽量拍摄,能用则用。如果莓小姐能够顺利适应镜头,就邀请她出演未来的作品。”
“眼下就先靠阿豪的录像解馋?”
“没错没错。对了,刚才提到《创伤》的主演艾莎·阿金图,大家光从名字多半就能猜到,她正是达里奥·阿金图的女儿。”
“这样啊,也就是说,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在电影里头备受折磨虐待?”
“嗯。不过说到虐待,相比珍妮弗在《神话》里经历的蛆池,艾莎已经很受优待了。”
“呃,什么池?那、那是啥东西……”
“哈哈,下回给你详细说明。不过嘛,在后一部片子《司汤达综合征》里头,饰演刑警的艾莎就被连续施暴狂强奸来着。考虑到这些个鬼畜行为,如此敬爱阿金图的社长大人或许也对小莓暗藏不良企图哟。”
帖之真没心没肺地开着玩笑,满脸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不是吧阿豪,难不成你知道什么内幕?好一个萝莉控战友。”
玲子乘势逼问骑岛,对方甚至顾不得摄影,立刻正经八百地为自己正名。
“看来我和惠利香责任重大,必须保护小莓远离鬼畜萝莉控的魔爪呢。”
玲子铁了心拿骑岛开涮,继续逮着萝莉控不放。
“哦!就是那儿吧!”
帖之真兴奋地乍然惊呼。
众人向前望去,汽车却正好向右拐过一个大弯。再行进少许,山路往左延伸出一段缓缓的弧度。就在弧形外侧,有一块可供错车的泥土地,一辆轿车正停放于此。
轿车背后,无法言喻的诡异光景延绵铺展——不,应该称之为高耸入云。
第07幕 合流
“简直就像城墙……”玲子脱口而出的惊叹,让众人不觉点头。
“这景致的确难得一见——”
随之附和的帖之真暂且将车停在半道,打算好好品味一番眼前的奇景。
山路外侧留着长达十数米的泥土地面,坚固的铁栅栏从一端封锁至另一端,左右则被高砌的石堆阻隔,正似秘密结社的诡异基地抑或要塞。
然而最为异常之处并不在此,而是几乎凌驾于横长的纵高,崒然耸立的石山,以及更高一筹的栅栏。与其说这是抵御外人入侵,倒更似巴比伦塔般直指天际。如此景象自然让一行人深感震撼。
“这位一蓝老师似乎被入侵者烦得够戗。”
“照这规模,除了假面骑士没人能轻松翻进去。”
玲子骑岛继续啧啧称奇。
“还有相反的用途……”
帖之真别有深意地兀自低语。
“相反?是指什么?”
“这些栅栏最初当然是为防止入侵,不过或许半道就有了别的用处。简单来说,这些铁家伙的作用从避免外部入侵变为了阻止内部脱逃——”
瞬间,车内被死寂淹没,映入眼帘的高耸栅栏骤然变味。
“防、防止什么跑出来……”
终于,玲子干巴巴地打破僵局。
“天晓得,只是突然想到而已。”
“真是的,别瞎开玩笑!要当真有那种东西存在,岂不跟一蓝住在一起?等于说一蓝专程把自己和那种危险的东西关在这里头,完全就不可能嘛。”
“还有,并不能断言加高栅栏是一蓝所为。”
“你是说……”
“换个角度,或许这是在接连出事之后,当地人或者行政部门想出的防范对策。”
“不是吧阿帖,我们接下来就要进里头去呢,你要瞎掰也得看看场合!”
玲子当真动怒,然而帖之真的表情没有丝毫笑意。
“对了,部长和阿森呢?上哪儿去了?”
眼见气氛不妙,骑岛急忙出面解围,不过先行抵达的二人也的确不见踪影。
“车还在,也不像去附近散步的样子。”
一辆轿车正停放在栅栏左端,内部不见人影。
“或许先进去了。”
帖之真自言自语般嘟囔着,将车停在轿车稍后位置。
“到站,各位辛苦了。”
大家随着骑岛的招呼下了车,玲子和惠利香留在车旁,帖之真和骑岛立刻向轿车走去,莓则踏上山路开始眺望栅栏全景。
“便当和行李都在车里,就算他俩进去了也不会逗留太久。”
骑岛放大嗓门报告情况。
“只要他们别在里头出事。”
紧接着是帖之真的低喃。
玲子满脸露骨的厌恶,惠利香则不安地靠紧前辈,只有莓兴味盎然地观察着栅栏,也不知她是否听到两人的对话。
虽以栅栏相称,眼前用铁条支起的屏障足有三米来高,内侧还铺着铁板,根本无法通过栏杆缝隙一窥究竟。就算有心翻越,铁条与铁条之间空隙极窄,还添加了诡异的装饰物,根本无从着力。加之铁板顶端全被切割做锯齿状,即便乌云蔽空,淡淡冷辉依然清晰可辨。此情此景,正似绝壁矗立眼前。
突然,从栅栏右端传来一阵响动,众人皆是一震,齐齐向声源看去。
紧接着,那附近的铁栅栏骤然升起,竟如开启一道门扉,从中走出两名男子。
“真是的,别吓唬人。入口居然藏在那种地方……”
“抱歉抱歉,真没打算吓唬你们。我们在里头听到了阿豪的声音,这就急急忙忙地赶出来——”
较为年轻的男子辩解之余也不忘率直地向玲子致歉,接着又向帖之真和骑岛道了声辛苦。
“这二位是初次见面呢。你们好,我叫天本森,请多关照。”
惠利香和莓也受到青年礼数周全的问候,二人忙不迭地做了自我介绍。
“天本森其实是艺名,你们知道来由不?”
玲子招手示意森站到自己身边,而后向惠利香和莓如此提问。
“玲子,她们只是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子,你问也白搭。”
帖之真连连摇头。
“话可不是这么说,阿森也才二十三呢,没差多少。”
“年纪的确没差多少,可这家伙爱好特殊。除非热衷日本恐怖电影,或者是社长那一辈的电视迷,要不准也猜不出来。”
“知道了!森前辈的名字是照着崇拜的演员起的,对不对呀?”
天本森身材高挑、相貌俊俏,性格也坦率爽朗,从亲近的称呼不难看出,惠利香对他第一印象颇好。
“天本英世和岸田森——就算说了你们也不认识吧?”
帖之真报出的人名让惠利香和莓茫然摇头,当事人森则愉快地做起说明。
“把我的本名换作相反的意思就成了天本森,不过借名天本先生和岸田先生的味道更强。顺带一提,这二位人称惊悚演员。有名的例子嘛,比如天本先生在《玛坦戈》里头饰演的蘑菇人,《假面骑士》里的死神博士,岸田先生出演了《怪奇大作战》的牧史郎,还有《吸血蔷薇》的吸血鬼之类角色——”
森滔滔不绝地介绍着自己崇拜的演员们如何活跃。
“打住吧森,你那些个说明,这头的姑娘们完全在听天书呢。唉,难得惠利香看你顺眼,瞧瞧——她都开始打退堂鼓了。”
帖之真嘴里故作严厉,却丝毫不掩满脸坏笑。
“总之就是借名于敬爱的两位前辈,取天本英世的姓和岸田森的名,然后把森写做片假名,就成了他的艺名。这小子的目标是像二位前辈那样,成为个性洋溢的惊悚演员来着。”
“哦,是这样啊……”
惠利香似乎很是不满,就连玲子也颇有同感。
“可不是吗,明明有一副好皮相,偏想当什么惊悚演员。角色和长相得搭调,这么张漂亮脸蛋儿去演奇奇怪怪的角色,怎么都别扭。”
“玲子前辈,这话可不对,天本先生和岸田先生都老帅气了。得纠正你的错误观念,本来惊悚演员就——”
接下来暂且成为讨论演技的同行切磋,现场气氛一团和气,就算身为局外人的莓并未加入话题,也饶有兴致地侧耳旁听。
不过,在热情演说的天本森身后,一名身形普通、戴着眼镜的男子正愁眉紧锁地候在一旁。
骑岛故作不经意般抓住森等人谈话的间隙,为落单男子作起介绍。
“接下来有请敝公司Profondo Rosso策划部长,东男英夫,今年——对了部长,您是四十六吧?还是到七了?我记得您比社长还要年长两三岁……”
“甭管我有多少岁,我更关心啥时候开工。各位都是大忙人,还请抓紧时间。”
男子表面上说着各位都是多忙之身,实则不满为何自己非来不可,满心焦躁让他忍不住迁怒于晚辈骑岛。
“是……”
骑岛自然感受到对方非难,语调和表情都随之一僵。
接着——
“东男部长好!我是前些天去事务所打过招呼的粕谷惠利香!今天请多指教哟!”
惠利香成功救场,她标志性的活泼问候及时缓和了重归的低气压,骤升的对立情绪随之消散。
不过气氛的缓和只适用于部长之外的成员,东男的表情反而更添不悦。
“你就不知道了吧,惠利香,他最讨厌被人叫做东男呢,另外还最最讨厌东男英夫的全称。照他的说法:‘我是个男的的确没错,但也没必要啰唆个没完。’所以呢,称呼部长要从姓名里头各取一个字,叫他东英先生。记住了?”
玲子虽是轻声指导后辈,但包括当事人在内的全体成员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玲子本身无意遮掩,也不介意被人听去。如果她当真有心指教,方才在车里有的是机会,大可不必等到现在。东男似乎也心知肚明,表情越发严肃。
“接下来,不如就进入惠利香期待已久的便当时间吧——”
东男似乎还想发难,骑岛赶在他开口之前岔开话题。
“不过上哪儿吃呢……”
骑岛环视四周,渐渐为难起来。
公务车和小轿车停放在泥土地左端,铁栅栏前方留着大片空间。但眼前是死寂无人的山路,身后是压迫而来的高墙,这份光景并不适合用餐。
“阿森,你们不是去里头探了路吗?废园废园,虽然废,但好歹也是庭园吧,有什么能吃便当的地方吗?”
“玲子前辈你误会了,我们只是进了大门,还没来得及参观呢,完全不晓得里头长啥样。”
“什么啊,进去了也不好好逛逛。”
“实际上,只是找入口就花了大半天工夫,不信你瞧,光凭看的根本不知道门在哪儿。”
“当真呢,铁条之间的装饰正好把门藏起来了。不赖嘛,设计得挺有用心。”
“费了好大劲才发现呢,各位抵达之前我们几乎都耗在找门上了。”
“不过真亏你们能弄到钥匙。”
“东英部长保管着,今早出发时社长给的。”
玲子和森在大门前交谈着,这时莓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图纸向他们走来。
“打扰一下,虽然没法事先断言,进入魔庭之后没多远,应该就有一处不错的场所——”
“难不成,这是魔庭的地图?你怎么会有……”
“这是参照《迷宫草子》的文章和照片制作的草图,当然,各个场所的位置关系全凭推测,不能保证正确性。细读那篇文章不难发现,它是有意隐藏废园全貌。”
“有这种事?”
“一定是一蓝先生事先做出的嘱咐吧,所以报道中完全没有鸟瞰图或路线说明,至多不过分散言及各个部分,并且尽可能避免详细介绍——”
“不过呢——不,应该说正因如此,能做出这张地图实在了不起,莓小姐的确厉害。”
骑岛从旁打量着魔庭的简略图,不禁感叹连连。
“就连社长也做不到这一步,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过制作地图。”
“不,并不是……”
莓忙不迭地推辞骑岛的赞美。
“这种地方,有社长跟来就足够了吧,我不是演员也不是拍电影的,凭什么非得一起来。”
暂且消停的东男终于耐不住寂寞,摆着威吓的眼神冲众人咬牙切齿。
看来他的确对此次策划毫无兴致,全身正散发着恨不得立刻掉头走人的戾气。
“是呢,东英部长很少亲临现场。”
帖之真的台词似在帮腔,局中人却能听出其中暗含的责备。
不过他到底在圈内摸爬滚打多年,深谙处世之道。
“但今天情况特殊,得有人代替社长指挥大局。当然,部长之外的人选不是没有,阿豪也相当能干,但说到统揽全局——”
“是的,晚辈还不成器。社长本人为了筹钱——呃,不对,是为了周转拍片资金四处奔走,最近几乎不在事务所内现身——”
骑岛略带戏谑地顺水推舟,打算就此了结话题。
“别胡说八道!给我看清楚场合!”
可惜计算失误,东男的暴怒再次破坏了气氛。
赶紧聊点儿开心的——玲子不动声色地向后辈使眼色,惠利香也积极配合。
“哎呀呀,东英部长!惠利香都要饿死了!赶紧照着小莓的地图去便当广场吃饭吧。”
如同一声令下,众人再次动作起来。
“阿豪,你得拍外景和花絮,责任最大呢,接下来就别管了。这些东西交给我们就成,阿帖你说是吧?”
见骑岛从车里拿出便当和饮料,玲子立刻出声制止,同时不忘让帖之真帮腔。
“玲子说得没错,那就交给年轻人吧,让森和惠利香一人拎一半得了。”
“啊,我也帮忙拿一些吧,天本先生似乎还有别的行李。”
“不用,进去之后还得拜托小莓领路呢。”
“可、可是……我没法保证这张地图一定正确……”
“别瞎担心,我们这队演员同行里头就属你对这里最了解。”
“演员同行——吗?”
“可不是,这回策划里头,小莓也是我们的同伴呢。”
骑岛仿佛和玲子心有灵犀,随即掌着镜头拍摄起来。
“部长,请先把这道门锁上吧,钥匙就让帖之真先生保管。”
投入摄影的骑岛大不一样,对东男的指示听似恭敬,却有不容反驳的魄力。
“哼——”
东男一声冷哼,却也乖乖地锁上大门交出了钥匙。
众人呼啦一下围到帖之真身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形状奇特的钥匙。
“森说得没错,这道门的确隐蔽,不如阿豪就从大家寻找入口开始拍起吧。”
众人照着帖之真的提议一番表演,就连东男也配合着展现了蹩脚的演技。
而后——一度紧闭的魔庭之锁再次解除,阴森可怖的入口,通往不祥世界的通路,戛然开启。
第08幕 魔庭
穿过禁忌的门扉,眼前是一处类似大堂的空间。
屋顶呈哥特式穹隆造型,从四角的柱顶向中心划出弧拱,随之形成的四块曲面镶嵌有彩色玻璃,正透射着阴天特有的淡薄阳光,让人勉强能辨清周遭情况。
大厅左侧有个入口,连接着尖拱造型的漆黑通道。右侧则是怪异的墙壁,上面密布着蜂巢般的洞穴。房间正面的石材墙面看似寻常,仔细观察却能在中下部发现一扇小小的木质门扉。
“各位抵达时,我和部长就在这儿探路。”
众人默不做声地四下打量,森打破静默略作说明,原来他们并未发现往里进发的方法。
“那扇门是要干吗用……”
玲子似乎并未分心注意森的解说,而是疑惑地指着正面的木门,那扇门异常狭小,甚至不够婴儿通过。
“简直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
莓兴致高昂地走近小门,帖之真也附和着跟上前去。
“没错没错,爱丽丝得喝了药水缩小才能通过的小门。我记得门后头是漂亮的庭园来着——就不知这后边儿有什么啰。”
帖之真伸手一推门板,门似乎落了锁,没有开启的迹象。
“这都上锁,难不成住着小矮人?就算开着都没人进……”
他的话音里带着无法开门的遗憾,又有针对这尺寸的不安。
那时,惠利香和骑岛正站在右侧布满洞穴的墙壁跟前。
“这些洞是干什么用的呢?感觉说不出的可怕呢。”比起怪异的小门,眼前的黑洞更让她莫名恐惧。
“我从电视里看过,这很像某种遗迹里的墓穴……”
骑岛的回答无疑加剧了对方的不安,原本窥探着洞穴的惠利香立刻别开脸。一旁的莓听闻两人对话,顺势一番补充。
“的确如此,古罗马屋大维①大帝时期正是在石壁上开出半圆形的洞穴当做奴隶墓——和这非常相似。”
①Gaius Octavius Thuninus(公元前63年-前14年),罗马帝国开国君主,因卓越功勋被赐封为“奥古斯都”。
莓的发言,似在进一步印证骑岛的猜测。
“不过凭这些洞穴的大小没法装人,再说一蓝也不会真打算把人葬在这里吧,我看没什么大不了,别自己吓唬自己。”
帖之真插口道。他的兴趣从打不开的门扉转至满墙洞穴。
不过莓立刻表示奴隶并非基督教徒,可以将遗体火化后装进骨灰盒里放入墓中,洞穴大小并不成问题。
“这么说,一蓝果然打算重现古罗马的奴隶墓啰?还偏偏选在理论上该是大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