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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北村薰 当前章节:147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9:29

04

越被禁止做的事情,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会变得跃跃欲试。不能看的书也是如此。别姬小姐告诉我的短篇小说《镜子地狱》就让我很在意。我决定反复请求别姬小姐借给我两部我还没读过的江户川乱步的小说。

别姬小姐如是说:“真是没办法。谁让我告诉了你呢。这是我的责任。我把盖子打开了,但又不让你看里面,这不是恶作剧嘛。”

我家的男性司机,都住在别栋的长屋里。这种时候就方便了,帮了我的大忙。我悄悄前往别姬小姐的房间,用包装纸将书裹好,借了回来。

这本是与上一本一样由春阳堂出版的短篇小说集。

于是,读过《镜子地狱》,再重读一下《长腿叔叔》中的一小节,确实有意思。里面这样写着。

假设有一个用镜子做成的巨大的中空球体,而如果我们坐在这球体的中间,那么哪里映不出我们的脸呢?而且从哪一面能映出我们的背部呢?这个问题我们越想越不明白。你明白我们即便在空闲时,也在想着这些深奥的问题了吧!

原来如此,这便是乱步在写作《镜子地狱》时的中心“问题”了。确实,一旦思考起来,越想越不明白。这其中,让人感觉既奇妙又恐怖。

正因为知,将人与动物区分开来。如果这样,那么这个空洞不就立刻成为人类无法知的空间。东方和西方、现在和过去,虽然时间远隔,两位作家在同样的疑问面前停住了脚步。

韦伯斯特利用主人公的笔,写下了“深奥的哲学考察”。这些话,当然并非字面的意思。主人公停下来,微笑着写下来而已。然而,往往这样的微笑会牵动人心。

从这一点上来说,人类常常想出各种各样的事情。例如,“我们”的意思从小范围的家庭,到大范围的国家,甚至将整个世界包含其中。那么我们如何面对这其中映照出来的自己,这是极其困难的问题。

若将韦伯斯特和乱步放在大钟盘的两端,一端被阳光照耀得明亮,另一端则像沉入夜色。即,像昼和夜、白雪和黑墨、前门和后门。但是,在人们思考中的某一点上,这相反的两者会相互重叠。别姬小姐说《长腿叔叔》具有侦探小说风格。没有火苗的地方就不会有烟雾——这样说虽然很俗气,但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确实如此。

并非仅仅在形式上。在这种微妙的地方让人觉得相互重叠的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之间,即乱步和韦伯斯特之间,也确实,具有相通的东西吧。

话说回来,绫乃小姐很热心地读完了我借给她的《帕蒂》。我虽然不可能知道她的英语成绩,但是关键在于她是否“想读”。有志者事竟成嘛。

我借给她的是五、六年前在纽约出的那一个版本。它曾经经过了哪些人的手才来到日本呢,我想这也是一个故事吧。

书中有好几处插图,让人备感亲切。然而,我们是日本人,但书中插图里画的都是些大个子的西洋人。我怎么看都觉得插图上的帕蒂比书里文字叙述的帕蒂要老成许多。

书中的帕蒂比起《长腿叔叔》中的朱丽莎,完全是个厚脸皮且轻浮的人。老实说,刚开始读的时候,我并不喜欢她。但是,有一个章节写她假装生病,成功地逃脱了准备不足的考试。这之后她在床上拼命学习。

当她胸有成竹地去参加补考时,帕蒂发现——她甚至可以去教其他学生了。但是,老师给她打的成绩,与其他学生相比却并不公平。

发现这个事实的帕蒂一分钟都没有犹豫,对老师说:“请给我零分。”

读到这儿,我感到“这女孩也是一个韦伯斯特式的女孩”,于是开始对她产生怜爱之情了。

05

总算到了一年的最后一个月。

我和绫乃小姐趁着休息时间聊过好几次。然而,这一点儿时间实在不够我们谈论小说的细节。于是我决定请她来我们家。

她一到我家,我就走进电话室,给绫乃小姐家打了个电话以免她们家担心。然后,我挥挥手,向雅吉哥哥的房间走去。

并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而且也绝非因为那是一个令我颇为自豪的哥哥,才一定要绫乃小姐见见。我这样做其实另有目的。而且哥哥本人应该还没有回来。正因为如此才要偷看一下他的房间。

因为本人是淑女嘛,所以即便知道哥哥不在也还是轻轻地敲了敲门。

“……我进来了哦。”

打了声招呼,我首先走进房间。确认过他房间里没有什么东西让外人看见会使我这个妹妹脸上无光以后,便招呼绫乃小姐进来。

“能进去吗……”

“没关系。”

视线停在桌上。如同往常一样杂乱,书呀本子呀什么的堆在那儿。

仅从表面上看像是在文科的大学院读书的学生。

哥哥命令过:“不要碰任何东西。——别以为看着乱七八糟,这里头有只有我才知道的摆放顺序。”所以即便是打扫卫生的时候,这里也是碰不得的。在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只有桌子的主人才明白。

然而今天,很少有地,桌子的正中间空出了一大块地方。即将日落的冬天的午后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好像将南国的小鸟分割成了小片一样,桌上散布着彩色的小片。靠近跟前的地方,一片一片的颜色连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幅巨大的图画的边缘部分。

“这个,就是我们说过的吧。”

这是我们在来的路上,在汽车里说起过的话题。

“是啊。”

《电影旬报》的广告栏里,有着一幅广告语为“摩登游戏的最前沿”的智力拼图。虽说雅吉哥哥玩到一半便中途休息出门去了,但他还是四处宣传说是“一旦玩起来就停不下来”。拼完整后,是一张玛琳·黛德丽的画像。

我也玩过面向儿童的拼图玩具。这个拼图则不同,按哥哥的话说是“将二百七十多个小片一个一个地捡出来,根据那独特的奇形怪状和色彩进行组合,在兴味盎然之中渐渐组合成一幅精美至极的图画。而且拼成的图案是将电影明星的极彩油画进行平版七色美术印刷之后上施油亮彩,是让入耳目一新的绚烂无比的豪华版画像”。还真是夸张。怎么听都像是我那不紧不慢的哥哥望眼欲穿想要弄到手的东西呢。

今天早晨,我正要出门上学的时候,哥哥睡眼朦胧地追了出来,对我说道:“——喂,我桌上放着一幅智力拼图哦。”

“哎呀,——你买回来了吗?”我回答。我和哥哥曾经看着那拼图的广告讨论过。拼图的图案有两种。还有一种是葛丽泰·嘉宝的画像。虽然我问哥哥:“你买的是哪一种?”但实际上我不问也知道。雅吉哥哥是玛琳·黛德丽的“粉丝”吗。

跟我想的一样,哥哥报出了那个主演《摩洛哥》的女明星的名字,并且继续说:“——才拼到一半,你别乱弄。我正在计时呢。”

“啊?”我歪了歪脑袋。

“——智力拼图是可以记录时间并互相比赛的。大家比赛能用多少时间完成。有人说六小时,有人说五小时。我正在认真地计时,想要比个好成绩呢。”

还真干劲十足呢。希望他尽量努力。完成之后再弄乱,大概他还会让朋友们也挑战一番吧。

“让你那聪明的妹妹也早点尝试一下嘛!”我一边想着,一边坐进了上学的汽车。这就是今晨的一幕。

这种情况之下,回家以后是无论如何也想到哥哥的房间里去瞧瞧的。

如果有朋友来,更是想让她也看看了。这大概是人之常情吧。

桌上的画像边缘的部分和在银幕上早已看熟的那凸出的面颊骨的部分已经被拼完整了。

“看着看着,不知怎么想要自己动手了……”

我不知不觉地自言自语。绫乃小姐微微一笑:“哎哟,一定是叫你不要动吧?”

“哥哥倒是这样说的,——但这儿有几百枚呢,我觉得即便拼上一片又怎样呢?”

“手指头尖有点儿痒痒的吧?”

“是啊是啊。”

“——不仅是有点儿痒痒的,还想看看这拼图的难度如何吧。”

这会儿如果有一个被摔成两半的盘子,一定想要把它拼在一起。把不完整的东西拼完整,这大概是人的本能吧。

但是,如果我自己站在雅吉哥哥的立场上,确实哪怕被碰了一下也觉得可惜。是的,如果现在动了那拼图,是不公平的。

我们对着桌上只出现了半张脸的玛琳·黛德丽说了声再见,向我的房间走去。

06

面前放着红茶和点心,我们在长椅子上并排坐下。我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从智力拼图开始,一直说到玛琳·黛德丽。

“托了哥哥是她的‘粉丝’的福,还经常顺便带上我去呢。”

因为我是年轻的女孩子,所以一个人是不能去看电影的。名门华族的小姐里,除了上学的时间以外,别说是去看电影了,几乎不出门的也大有人在。在这一点上,我真得感谢哥哥。

一般这时,哥哥的鼻子仿佛伸长了一般。

——喂,英公。

即使这样叫我,我也不会反驳说“请叫我英子”。我会心怀感激地“哎、哎”地跟着去。

绫乃小姐似乎不那么拘谨了,说:“我没有哥哥,就没有这种机会呀。恋爱电影之类的都不行。我连《摩洛哥》都没看过呢。”

即便弹奏古筝的技术超一流,这方面似乎不太行。

“谁都说《摩洛哥》好,不是吗?但我还是喜欢《间谍X27》【校注:即电影《羞辱》(Dishonored),玛琳·黛德丽主演,1931年上映,算是最早的类《色?戒》电影之一吧】。”

“……这个,我不知道。”

“相对于男人而言,这是部女人看过后更容易留在记忆中的电影。——故事的舞台,最初是奥地利。我记不太清了,好像应该是奥地利的维也纳一带吧,不管怎样,黛德丽在一条街上做娼妇……”

糟糕,一下子说出了口。太不文雅了吧。我心怦怦直跳。但是,已经蹦出口的话,即使用四头马车也追不回来了。当然,我更不可能在这时再追问上一句“娼妇,你知道意思吗?”于是只好咕咚地吞下一口红茶,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说下去。

“——有一个男性客人对她说‘如果你愿意做间谍出卖国家,就给你很多钱’。黛德丽立刻叫来警察,把这个男人扭送给警察了。其实,这个男人是军队的政要——他正在寻找人才呢。男人的提议其实类似于石蕊试验一样,是一种考验。当然,她合格了。于是,这个男人对她说,‘你有爱国之心的,不妨做间谍吧’。”

“女间谍吗?”

“是啊。黛德丽对这意外的提议一点都没有感到吃惊。她想‘只要是为了国家’,就欣然答应了。看电影的人都觉得那情节是‘顺理成章的’,都很信服。但是,我却感觉挺别扭的,我当时就觉得:‘真的会那样吗?’我感到很怀疑呢。”

“为什么呢?”

“她呀,因为丈夫战死了,所以才做了那阴暗的行当。这样一想,就觉得她对待男人呀国家呀什么的,应该是带着冰冷的神情,冷笑又讽刺吧。她把那个军队的政要扭送给警察,其原因与其说是爱国之心,还不如说是因为她讨厌那种卑鄙的行为——讨厌背叛吧。”

绫乃小姐脱口而出:“就是说,因为有人想要用钱——连她的心都要一起买下吧。”

我“是啊……”地点点头。

她说“连她的心”,这说法很奇妙。看起来她比我预想的要明白许多。

于是我继续说。

“——那倒还不至于,如果做了女间谍,就必须要将男人玩弄于掌中,背叛男人。但是,这种背叛,对她来说根本就算不上是‘背叛’。”

“哦。”原来如此,绫乃小姐赞同地点头。

“这样,她一次又一次地积累着战功。在这个过程中,她渐渐地对一个俄罗斯的间谍产生了爱意。于是,她放走了眼看就要被抓住的他,触犯了叛国罪,要被执行枪决呢。”

“哟!”

“她确实是不应该这样做的吧。不过,她如果不放走他,就等于背叛了自己。”

说到这儿,我继续在心里说。——如果是“国家”,便可以背叛。但如果是“自己”,却不能背叛。不然就是“卑鄙”了。

于是很偶然地,我忽然觉得这个女间谍与那个大叫着“请给我零分”的帕蒂内心的想法有些相似。这难道不是一种极其女性化的论调吗?这样一来,又让我觉得这是一种健康的论调了。

后来,她在走向刑场的时候,竟然选择穿上了她以往做娼妇时的衣服。这强烈的讽刺,是一种自我的申诉。

“那个女主人公呀,经常反反复复地弹奏一曲钢琴曲,叫《多瑙河之波》【校注:多瑙河之波圆舞曲,作者伊万诺维奇,罗马尼亚著名影片《乔松的故事》(中译名《多瑙河之波》)将此曲作为主题曲,并取名为《结婚纪念日之歌》】。”

“那个女主人公弹的……”

“有时惊涛骇浪,又有个性—一”

我刚刚说的话,用音乐语言来形容就是变得渐弱了。

绫乃小姐的瞳仁望向天空,手掌从膝盖上举了起来。然后,她的手指像被赋予了生命力一般,开始动起来。从手的姿势上看,一定是弹奏古筝时的动作。她像是将《多瑙河之波》的曲调移植到筝上,正在回想着它的旋律呢。

绫乃小姐中途停下了手指,用让人无法拒绝的口气说:“能借我钢琴用吗?”

07

在楼下的会客室,绫乃小姐让人预想不到的演奏会开始了。

由于没有人,会客室里很冷。绫乃小姐把手放到嘴前搓揉了好几次之后,伸展在钢琴键盘上。为了试音,她轻声地按动了几个音之后,手指停下片刻,再将手掌向上舒展,在键盘上弹奏起来。

这是值得一听的旋律,与我弹奏的曲调相比,简直让人难以相信是同一架钢琴。旋律奔流,溢满了整个房间。

当最后的音符逐渐走远,渐渐消失,绫乃小姐从原本略微前倾的姿势中恢复过来,仿佛附体的邪魔从她身上抽离了一般睁开眼睛。

她原来是闭着眼睛弹奏的。

“——怎么样?”

“真厉害……”

——这样的回答是我们在这种时候应该说的客套话。但是此刻,与其说“真厉害”,不如直接说“厉害”呀。

“玛琳·黛德丽弹的也是这种感觉吧?”

“啊……”我听得入神,完全忘了此时的应答。

“嗯,——玛琳·黛德丽更像是外行人弹琴的样子。”

电影里一定是有替身代替弹琴,然后再配上音乐的。说“玛琳·黛德丽弹的”,没法简单地下定论。不管怎样,都让人有这种感觉。在我的耳朵里原本是很熟悉的音乐,绫乃小姐的手指却赋予了它新的生命。当然,我并不是说电影里弹的不好。电影里弹的钢琴也有它的必然性嘛。

绫乃小姐微微翘起嘴角,微笑着说:“那一定是因为我在你面前弹的缘故吧。”可惜并非如此。

“可我真的吃了一惊呢。你不仅擅长演奏筝,钢琴也弹得这样好啊。”

绫乃小姐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的老师虽然年轻,可是连小提琴也会拉呢。”

她的语气,比弹钢琴前更加自信满满了。她的两眼闪着光。但是,我不禁想,与其说老师“虽然年轻”,还不如说“正是因为年轻,才能够擅长西洋乐器,不是吗”。

“能演奏筝的人吧,有点那个,怎么说呢——”

“你是不是觉得他们只知道些古老的东西?”

我暖昧地点点头,算是回答。绫乃小姐说:“无缘无故地讨厌新东西的人哪儿都有啊。并不仅仅在演奏筝的世界里。确实有一些上一辈的人。——但是,宫城先生【校注:宫城道雄,みやぎみちお、(1894-1956),明治到昭和时期的作曲家、演奏家,十七弦的发明者】确实也经常听西洋音乐呀。他说他喜欢拉威尔、德彪西、斯特拉文斯基。而且古典音乐的修养也不会输给任何人噢。”

他一定是有名的宫城道雄。说起拉威尔等人,那不就是现代音乐吗?

“哎哟,你在跟宫城先生学琴吗?”

绫乃小姐微笑着:“无论怎么说,宫城先生已经不‘年轻’了呀。”

这倒是的。

“那么——”

“是一位叫川崎的老师。他父亲曾经和宫城先生一起活动,曾经被称为是‘新日本音乐的斗士’。我原本是跟着老先生学琴的。——从六岁开始。”

据说这种学琴的事情,一般是从虚岁六岁六个月零六天开始。她也一定是这样吧。

绫乃小姐继续说:“但是,前不久老先生的身体不太好了,就换到了年轻先生的门下了,这年轻先生可是比他父亲更受好评的哦。”

当川崎家陷入困境的时候,说不定明里暗里受到了宫城道雄先生的帮助。绫乃小姐的口中显露的敬意说不定继承了她的老师的敬意吧。

“说起宫城先生,——你知道《春之海》吧。”

“是啊。”再怎么说,这首曲子我当然知道。这是去年备受关注的一首曲子。

来日本前被宣传成“小提琴女王”的法国演奏家卢奈·休梅【校注:Renée Chemet(1887-1977)法国著名小提琴演奏家】女士听过这首曲子后立刻就喜欢上了它。休梅女士并不只是当了一回听众,而是“自己也想尝试一番”地热血沸腾了起来。她将一节声部改编成小提琴曲,最后在演奏会上与宫城道雄合奏了一番。

这样的合奏并不多见,因此成为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演奏的好评如潮。据说从Victor出版的两人合奏曲《春之海》不仅在日本,在美国和欧洲也颇为畅销。

宫城曾说:“我也觉得是因为和休梅一起合奏,才引来了大家的关注。合奏之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甚至连好评都没有。有人说‘因为日本人崇拜西洋音乐的缘故,给曲子贴了金’,听起来简单。但其实,令大家‘刮目相看’才是正确的说法。第一,曲子把休梅感动了。令她无论如何都想和我一起演奏的原因,在于这首曲子之中。所以,才有了这次合奏。”

“难道说——你去看了演奏会?”绫乃小姐问。

“是啊——在日比谷公会堂。”

还不如说不去看的人才令人奇怪呢。即便是门外汉,也知道“休梅告别演奏会”的消息。连报纸小说里都有那一晚的报道。对于弹筝世界的人来说,毫无疑问是一件大事。

“——我真羡慕你啊。”

说“那时”这个词,就是说只有一次的意思。不可能过后再补上。听了绫乃小姐的话,我不由得觉得她是放走了一条多么大的鱼呀。

“前半场是休梅的演奏。从居塞比·塔蒂尼【校注:小提琴作曲家、演奏家,以《魔鬼的颤音》闻名】的短调开始。——那首曲子很有震撼力的。——休息之后,帷幕拉开,舞台上有一扇金碧辉煌的屏风。在屏风前,出现了穿着和服礼服的宫城先生和黑色礼服的休梅。休梅身材高大,而筝前的宫城先生身材玲垅瘦小。但是,曲子一开始演奏,两个人弹奏的曲调仿佛从身体中离开,浮在天空,欢乐地游玩。——让人有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他们是日本的音乐家和法国的音乐家啊。两地相隔着多少山峰、波浪呀。两地之间有海洋也有沙漠吧。遥不可及吧。若是年代再早些,大概互相之间都不知道还有对方的国家吧。——他们是不可能相会的两个人呀。即便如此,上天的神灵是怎样考虑的呢,宫城先生和休梅居然这样齐心协力,共同分享着一曲音乐。两个人在谁都无法干扰的、金碧辉煌的舞台上相互配合。——这样一想,我坐在座位上,忽然之间发起呆来了呢。”

08

《间谍X27》里,有一个留在记忆中的画面。回到我的房间,我们聊起了这个话题。

——进入了敌区的黛德丽把到手的绝密情报写成乐谱。音乐的高低和长短变成了展示内容的暗号。

经过一些迂回曲折的故事,乐谱本身被弄丢了。但是,她却牢牢地记住了那作为音乐的、前言不搭后语的曲调。黛德丽从危机中脱身,回到祖国。然后她在军队首脑的面前,演奏了那些奇怪的音乐,从而再现了那些编成乐谱的暗号。

“当然,从现实看,这其实挺困难的吧。”

我这样一说,绫乃小姐马上回答:“如果是懂音乐的人看了的话,马上就会感觉到‘可疑’的。”

“是啊。但是,自从有声电影【校注:相对于无声电影而言,观众既能在银幕上看到画面,又能同时听到剧中人的对白、旁白,以及解说、音乐和音响的一种影片,产生于上世纪20年代,日本第一部有声电影是五所平之助导演的《夫人与老婆》(マダムと女房),1931年上映,至36年小津安二郎的首部有声片《独生子》(一人息子)上映,银幕被全面有声化】上映以后,花儿看上去很漂亮吧,暗号也能从画面中听到呢。”

这样说来,去年在学校,在我们班级里也流行用暗号交流。传达的内容本来就都是那些日常生活中的无聊的事。

但是,谜团放在眼前,设法解开的过程中充满着智慧,令人感觉奇妙:不管怎么说,秘密总令人趋之若鹜。外形出乎意料的东西里却暗藏着别的意思,这一点让人觉得颇为浪漫。

“帕蒂们也在学校做了各式各样的事情呢。”

——我总算回到了正题。绫乃小姐说:“我有些看不懂的地方。两年级学生悄悄地举办‘植树仪式’,不是吗?”

“是啊是啊。”

种植属于班级的树,然后围着它唱歌。好像是学校里流传的习俗。但又不是白天堂堂正正进行的“仪式”。这一点挺奇怪的。

“到了晚上,避开人们的耳目举行这样的仪式吧。低学年的学生们则拼命寻找着在什么时候,在哪儿搞这个仪式。”

“好像《间谍X27》一样嘛。”

这样一说,我们俩回顾了一下这本小说,忽然发现那一章节里,不时地出现夏洛克·福尔摩斯和华生的名字。正如别姬小姐所说的,韦伯斯特也很喜欢侦探小说吧。

“——他们千方百计地避开那些不停地前来一探究竟的‘间谍’的耳目举行种树仪式,挺有趣的吧。低年级学生反而拼命地想找出来。清楚地分成了进攻的一方和防守的一方。在这一点上,不是挺有些神秘兮兮的味道的吗?”

绫乃小姐说:“原来,是这样解释的呀。”她安下心来。

“也不能解释成别的呀,这是那个国家的学生的习惯嘛。”我说。

“像那样的寄宿学校的话,一定有各种各样的习惯吧。”

“一个地方一个样,百里不同俗嘛,对吧?”

“这在他们那儿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小说里也不会进行特别的说明。但对我们东洋人来说,就不明白了。我还以为我理解错了呢。”绫乃小姐说。

我忽然想到,

“——说起猜谜,那个,凯特·菲利斯。”

“啊,凯特·菲利斯。”

我们两人异口同声。和帕蒂同屋的朋友是德语研究会的秘书。在记录申请入会的人名的纸上,帕蒂丝毫没有多想就写上了偶然浮现在她脑海里的名字。从那时开始,根本就不存在的人,凯特,出场了。

“她编出了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人,这里挺有趣的。”绫乃小姐说。

帕蒂为了使这个谜一般的杜撰人物好像实际存在一样,细致周密地安排了一番。

“这位小姐,你会取个什么名字呢?”

“这位小姐”是“你”的意思。

“我?……噢,如果是我……”

绫乃小姐稍微思考了一会儿,说要借用我的铅笔和纸。然后,刷刷地写了下来——松风峰子。

“好像是宝塚的演员呢。”我说。

“是啊。”

“她是怎样的女孩子呢?”我问。

“是个高个子、跑得快的女孩。”

“像风一样吗?”我又问。

“是的。”

在这时,我们还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松风峰子”日后会制造出多少麻烦。

“说起寄宿制,你看过《穿制服的处女》【校注:即《穿制服的女孩》(M?dchen in Uniform),列昂蒂内·萨冈导演,1931年上映,为世界首部女同性恋电影】吗?”

这是今年上半年独占了人们热议的银幕话题的一部德国电影。像这样的电影一般会在几个电影院首映。但是对我来说,很难到浅草或新宿的电影院去。《穿制服的处女》在我所熟悉的帝国剧场也放映了。托了帝国剧场的福,那里的话比较容易跟着一起去看。电影院里来了许多和我差不多年龄的女孩子。

然而,绫乃小姐对这部电影也仍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电影的背景是寄宿制的女校哦。即便这一点相同,美国和德国也像冬天和春天一般完全相反。电影里的学生们是立正不许动的。这和帕蒂的学校完全不一样嘛。——就单说学生们能和站在台上的老师自由地交流这一点,还是美国风格让人觉得更好呢。”

“但是,就是这个美国用暴力手段占领了夏威夷王国不是吗。我听说——流着血和泪的王国的人们来向日本求助的时候,日本也只能是无可奈何。”

听她这样说,我不禁想,建立国家这样的组织或是更小些的集团,这件事本身大概就已经背离了公正的轨道了。

如同在鱼缸里的金鱼,大概是看不见鱼缸里的水吧。自己身在怎样的水中呢——要做出这个判断,不远隔一段时间或距离,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是不被允许的。是谁不允许呢,就是我们所知的国家不允许。

经过了百年,经过了千年之后,人类的智慧是否能把这种国家的存在稍作改变呢?

即便如此,《穿制服的处女》可以说不但巧妙地抓住了我们谈话的内容,再加上我客观的想象力后让我忽然想起了那篇记录着宫城道雄和卢奈·休梅合奏的新闻小说的一节。

我是去年读到它的。现在我还能想起它来,它当然在我心里留下了烙印。当然,迄今为止,我对谁都没有说起过。

我知道我的话好像跳过了三个段落一样,但我还是说了出来。

“哎,我在哪本小说里读到过,以前的罗马规定,不管犯了什么罪都是不能将处女处死的。”

那小说的作者是川端康成。绫乃小姐沉默着。

09

雅吉哥哥回来后,我跟他说了“松风峰子”的事。这是学国文学的人应该知道的。

“这还真像是奏筝的人想出来的名字,不是吗?”我说。

“‘这是回荡群峰的风暴,抑或吹过松林的疾风’——”

这是广为人知的《平家物语·小督》中的一节。深受天皇宠爱的小督,为了躲避权臣平清盛的迫害,藏身于嵯峨野的山林中。天皇派了一个叫仲国的人前去寻找。在一个月光皎洁的秋夜,仲国来到了广阔的嵯峨野。小督会在哪里呢?小督是弹琴的高手。——现在的人认为筝和琴是一回事,但《平家物语》中写的是“琴”这个字,也许小督弹的是和现在的筝不同的“琴”吧。总之,仲国觉得,在这样的夜晚,高雅之人定会弹琴抒怀,循着琴声也许就能找到小督。果然,当仲国来到一片松林附近时,他听到了美妙的乐曲。

——“这是回荡群峰的风暴,抑或吹过松林的疾风,还是所找之人的琴音?虽然一时难以确定,仲国赶紧催马向前。”这一部分特别有名,有很多乐曲都以这一段为歌词。不用说,取材于这一部分的筝曲也应该不少。

“还有啊——”

哥哥很神气地用手指蹭着鼻子说:“小督弹的曲子叫《想夫恋》吧?”

“是啊。”

“细细辨认那曲子,是一曲叫《想夫恋》的乐曲。——《平家物语》里就是这么说的。这一节读来真是令人感动。”

“可是啊,其实这是个天大的错误。”

“啊?”

“确实有一首叫‘SOU-FU-LEN’的曲子。但是,据说原本是指‘大臣家里的莲花’的意思。‘LEN’的第一个字母L,并不是‘Love’的L,而是莲花的L呐。”

然后,哥哥写了“相府莲”三个字给我看。我一听说,仿佛立即被人从浪漫的故事世界里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这不是煞风景嘛。是谁这么说的?”

“吉田兼好。”

“这是——是那个兼好法师吗?”

“嗯,是那家伙。”

哥哥轻松地说。他站起来,拿来一本《徒然草》给我看,接着说:“——‘想夫恋’这个曲名并非出自女人对男人的恋爱之心。”哥哥简直就像无事生非的大叔。“晋朝的王俭,是朝廷的大臣,这首《想夫恋》的曲子是他摆弄着他家种植着的他最钟爱的莲花时作的曲。”哥哥继续说。是这样啊,我摇摇头。

“你像一个万事通,到处显摆着自己什么都知道似的,这挺令人不快啊。”我不由得说。

哥哥继续说:“但是呢,听说有学者查了那个‘王俭’,发现他不是晋朝而是南齐的大臣。就是说即便是兼好也弄错了。”

“讨——厌。”我真想对哥哥说上一句。

我回到房间,睡觉之前把这件事写成了一封信,放入鸠居堂的信封里。收件人则写上了清浦绫乃小姐,寄件人写上了松风峰子。

第二天早上,我提早出门,去了秋季班的教室。我已经知道了绫乃小姐课桌的位置。于是我把信放进了她的课桌。像这样形式的信件交流并不少见。有时,高年级的学姐们也会在惹人喜爱的低年级的学妹的课桌里悄悄地放入一封信。【校注:川端康成多部少女小说有之类似情节,如36年连载的《少女的港湾》】

中午休息的时候,绫乃小姐来了:“——峰子小姐。”她这样叫我。

“你的信,真有趣啊。”她虽然这样说,但我觉得,更有趣的是,不仅帕蒂能制造凯特·菲里斯,我们制造的松风峰子这个人物也能粉墨登场呢。

她的好朋友们偶然听见她这样叫我,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她把“花村英子”叫成了“松风峰子”。看着那些懵懵懂懂的面部表情,就更有趣了。

自那以后,每当我们在走廊上碰面时,我和绫乃小姐无论谁先开口,都会把对方叫成“松风小姐”或者“峰子小姐”。

10

这一年的年底,皇太子殿下的诞生,使街上变得史无前例的热闹。

在殿下诞生日的二十三日和命名式的二十九日,我们学校也举行了奉贺仪式。白色墙壁的大讲堂里挤满了穿着五瓣花纹的紫藤和服和深褐色的袴的人。至于紫藤的浓淡可由各人自行决定。我穿的和服是略微深青色的。在奉贺仪式之后,校内举行了奉祝的游行。

城市里,到处装饰着金太郎、桃太郎、富士山等,或者凤凰等图案,五颜六色的花电车在街道上往来,到处是提着灯笼的游行的队列,一直持续到深夜。

天亮了就是新年。

绫乃小姐带着我写下了“松风峰子”的名字的那个信封来找我了。封印被小心地、干净地剥离掉了。绫乃小姐一边递给我,一边说:“我想把这封信一直保存下来留作纪念。能否请你在‘清浦绫乃小姐’的旁边写上我在麻布的住址,——然后,请你在‘松风峰子’的旁边再写上‘这个人’的住址好吗?”

这样一来,看上去就像真的信一样了。就像是邮递员送来了一封“松风峰子”寄来的信一样了。——我想是这么一回事儿,所以我就按照她的要求写下了那些文字。

绫乃小姐又继续说道,这一次,她希望我们两个人一起举行一次我们曾说起过的“植树仪式”。

“地板上每间隔一段不是就有放置着福寿草的花盆嘛。因为已经过了正月新年,所以这些花盆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于是享受优惠,我接受了这些花盆。咱们俩一起把这些花移植到学校的角落里去吧。”

这是一个颇具魅力的提议。由于正值冬季,所以地面光秃秃的,并没有能够点缀些颜色的花朵。如果我们悄悄地种植上福寿草,那么地面上就会点亮黄色的灯光。

绫乃小姐把福寿草的根部包裹上吸过水的脱脂棉,用油纸卷好,再用报纸包上拿了过来。我负责用铁铲挖土。这铁铲是在我学习整理花坛时家里买给我的。大小正合适,带着走不会觉得碍事。

顺便说一句,听说在关西,大的叫铁铲,小的叫铁锨。这和关东正好相反。这也正是“奇乡异俗”的一个例子吧。

言归正传,就算是秘密的仪式,也不可能搞成像帕蒂的书里描述的那种夜晚举行的仪式。午休时间,在学校西面最靠里的角落,礼法教室旁边的假山的后面,只我们二人举行了“植树仪式”,没有外人进入。

虽说是中午,却正值寒冷的季节。这里那里,柔软的土地高拱出地面,银白色的霜闪着亮光。我们一边想着“在这样的季节种花,是不是有些勉强了”,一边寻找着一块能晒到太阳的好地方。由于东南面被假山挡住了,所以条件不太好。我们一直找到靠近中门的地方,终于把地点定了下来。

先挖出个小坑,把福寿草种了进去。用铁铲固定住根部的泥土。我尽量不弄脏自己的双手,而绫乃小姐则用手用力拧脱脂棉,将滴下来的水对准根部洒了一遍。她那被冷风吹过的双手变得通红,看着冰凉。

“植树仪式”完成之后,我们稍微离远些再看了看。花儿绿色的茎的上面,仿佛放着一只煮熟的鸡蛋的蛋黄一股。

绫乃小姐这样说道:“来到后院,看到这些花儿,就一定会想起我曾经在这儿呆过吧。”

我不禁觉得,她的话真有些老人叙旧的味道。然而,“我们俩种的花,不被人知地悄悄地在这角落里盛开着”,还真是快乐的想象呢。

11

从那以后,一个星期过去了。

今天星期四,虽然太阳出来了,照耀着帝都,但是清晨还是寒气逼人,据说远方的北方大陆下了大雪。我在学校并没有见到绫乃小姐。由于我们不在同一个班级,是偶然见不到面,还是她今天休息了,我不知道。即便知道,也因为在冬天,看着自己呼出的气体变成了白色,一定会想“她感冒了吗”。

第二天仍旧没有碰见绫乃小姐。然后,就在这天傍晚,绫乃小姐的妈妈,好像是突然来到我家拜访。她说,想和我见面。这不一般。“怎么回事啊”,连我妈妈也担心起来,陪着我一起来到客厅。然而,绫乃的妈妈说:“真是对不起……”

好像只是想要和我谈谈。

等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她取出一封书信。

“这个,你看见过吗?”

啊,我吃了一惊,不需要递到我的手里,我就知道那是“松风峰子”的来信。

“这是我写的信……”

据说这封信在绫乃小姐的书桌上放着,连藏都没藏。但是,那封信并非是原有的样子。不仅贴上了邮票,还被敲上了邮戳。它实际上是被邮寄过了。

这真奇怪。这“松风峰子”应该是仅在我们的空想中存在的人物呀。

她是不可能从信中走出来,再奔向邮筒的。

我跟绫乃的妈妈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使用这个信封的,不是我。是别人。——绫乃小姐一定是把它给了别人了。她曾说过:‘你想要给我传递信息的时候,就放进这个信封里吧’。”

“是这样啊……”

绫乃妈妈眉间的皱纹更深了。然后她说:“……那么,这信封里面的东西,你知道吗?”

我将自己细细的手指伸入信封,取出几张纸片来。这上面,写着汉字。

首先是一张便笺,上面写着如下这些。

先安赤胜大胜佛胜,负胜

胜先,赤胜

先安

赤安友安

【校注:日本日历上注释的吉凶。即把日子分成6个不同含义的日子,周而循环。日本语叫“曆注”。其中大安为黄道吉日,佛灭为诸事不宜,友引意为不宜出殡;先胜曾经还写成“速喜”“即吉”,意为“先行即胜”,上午吉下午凶;先负还写成“小吉”“周吉”,与先胜相对。赤口由来是“阴阳道”中被称为“赤目日”的凶日。是六曜中唯一没有变过名称的。只有午时是吉时】

另外,一张从记事本的前页撕下的,写满了各个月份的预定活动的纸张,一同放在信封里。

那上面,在几个月的预定活动栏目里,都写入了两个汉字。最初是三月,一日的旁边写着“先胜”。这之后,二日的“友引”直到六日的“赤口”是看惯了的表述一周六天的词语。然后,在七日里写着奇妙的“先引”二字。

有记录的月份,按顺序是三、五月、八月、十月、十二月。也不知是不是误写,三月和十月的最后一天三十一日里,“友安”的后面还写上了“友安”,而且写出格子外了。

那上面的全部记录如下所示。

日期

3月

5月

8月

10月

12月

1

先胜

赤口

友引

赤灭

先胜

2

友引

先引

胜灭

先胜

大引

3

先负

大负

赤胜

先灭

先胜

4

佛灭

先胜

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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