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她所料。当天晚上,报纸头条就刊登了一则消息——轿车司机驱车把酋长送到他位于阿斯科特郊外的公馆,可当欢迎酋长归来的人们匆忙跑上去开门迎接尊贵的酋长大人时,却意外地发现他倒在车里,背上插着把匕首。
这位轿车司机名叫史密斯,是个英国人。第二天一大早,史密斯发现自己成了警察问询的对象。酋长离开餐馆可是神采奕奕,安然无恙。返回官邸途中确有经过寂静的乡村,但史密斯确信当时车里只有他跟酋长两人。凶器为一把阿拉伯匕首。这种样式的匕首很常见,既可当武器也可当小饰物。最让人头疼的是凶器上竟然没有留下任何指纹。
朵蕊妲·琼斯太太慢慢品读着报道上的每个字。但看到“单独跟他待在车里……”这些字眼,朵蕊妲·琼斯太太自言自语道:“这就出奇了!”
朵蕊妲·琼斯太太交友甚广。她致电给苏格兰场一名显赫的友人,问:“怎么没见提到那个样貌丑陋的男人呢?”
轿车司机史密斯听说有个面目可憎的男人坐在车里后,对琼斯太太异常感激。毕竟,他自己的处境很不明朗。他手上和制服上都有血迹。当然,可能是在协助把尸体抬出车子时沾上的。他从没掩饰过,也不打算掩饰,他对雇主的害怕和憎恶。当然了,他坦承没见到任何长相丑陋的人闯进车里。但是当时路上堵车,车子在缓慢爬行,时常停滞不前。而且司机后面的玻璃隔板是隔音和不透明的。因此,完全有可能有人在司机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进出车子。
史密斯认真地对警察解释道:“他当时在车上处理公务,以及——其他一些琐事。”
司机跟了酋长好几年了。他住在公馆外的小屋里。每次酋长大人来英国,他都负责驾驶罗尔斯轿车接送他。除了酋长大人在英国的日子外,这份差事确实很轻松。
他不是体贴的雇主,这个嫌疑犯直率地吐露道:他脾气暴躁,酗酒,爱恐吓人。到哪儿都爱跟残忍的恶棍浑蛋一起厮混。看见他们史密斯就气得热血沸腾。他还有一个癖好……
“他会到夜场等地方挑几个可怜的小妞,把她们载回家。哪怕是隔着隔音的玻璃隔板,我还是能听见她们凄厉的尖叫声。夜里我还得时刻爬起来把她们送回原来的地方。她们有些人被他折磨得半死。可怜的人儿。我对他的行为深恶痛绝。”
“既然深恶痛绝,难道你就没考虑过向警方反映?”
可史密斯见识过那些斗胆跟讨厌鬼霍罗尔酋长作对的少数几个人的悲惨下场。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他的暴徒手下一样可以把你抓回来。
“况且,那些可怜的小妞,她们出卖的就是自己的身体,不是吗?她们有收取报酬。先生,那报酬还不少呢。既然她们拿了钱,就得……她们入错行了,这帮可怜的妖女!她们没有迷途知返,结果落入魔掌了。”
“嗯,该不是史密斯先生你有个女儿在生活中迷失了吧——”
史密斯挺直身子质问道:“先生,你说我?你看我像是有个女儿深陷泥潭的人吗?”
琼斯太太很看重的警察朋友向她解释道:“司机他忘了自己现在没穿那身醒目的制服。穿便服的个个看起来都像是家里落魄导致女儿误入歧途的嫌疑人。这样一来,杀人动机就可能是——”
琼斯太太坚持道:“但我看到的那个丑男人又是怎么回事?我觉得这样一来史密斯他的谋杀罪不就不成立了吗?”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他们找来当时载着琼斯太太的计程车司机。他也承认说虽然他当时一直留意着前方拥挤的交通状况。但他眼角的余光还是可以瞥见罗尔斯轿车里面坐着个丑男人。稽案警察只有叹气的份,很不情愿地把史密斯先生放了。恰如琼斯太太所说,得知讨厌鬼霍罗尔酋长被刺死后,哪怕是他家乡的人,就没有哪个是不幸灾乐祸说他活该有此下场的。但是英国政府方面对此事还是觉得很尴尬。当地警察收到命令要严肃认真地调查此案,得设法将朵蕊妲·琼斯太太所说的那个长相粗野的男人给找出来。
而史密斯先生为了感激琼斯太太的救命之恩,竟然送了一大束杂七杂八的鲜花给她。
他目前在汽车出租公司上班。每次琼斯太太需要外出购物什么的,他都会免费接送。琼斯太太对此也欣然接受。
他们第一次外出时,琼斯太太建议重返案发地点。她还惦记着上次在鞋店橱窗处看到的那双精美的靴子,心想:不知道那双靴子售出没有。
此时,阿拉伯餐馆还没进入午餐高峰期。因为堵车的缘故,他们的车刚好停在餐馆门前。门警朝他们走过来。他似乎认出她来了。琼斯太太非常上相,她的照片曾跟疑犯的肖像拼图一起被刊登在报纸上。
门警红润的大脸现出奇特的惨灰色。
琼斯太太心想:真奇怪!
她对史密斯说道:“等我一下!”
接着,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跑去问门警道:“你今天怎么没戴白手套?”
他的脸色变得更黯淡了。
他答道:“夫人,那是因为我发现白手套比较容易沾灰尘。”
“还沾了其他什么污渍吧?如果手套脏了,你可以把它们脱掉塞在口袋里嘛。不过当然了,如果不戴手套就会留下指纹了。”
她友好地看着他,问道:“你该不会家里有个年轻女儿吧?”
他的手开始颤抖,他实在是太害怕了。
他答道:“夫人,我确实有个女儿。不过她已经死了。她伤势太重,在医院病逝了。”
他强打起精神继续说:“琼斯太太,警察当时问了我好些问题,都是因为你,是你告诉他们说酋长当时在车里神采奕奕,安然无恙。”
琼斯太太答道:“他当时确实还活着。虽然我不知道他精神是否尚佳。真的,他还睁开眼睛看了看我。但是——我之前应该注意到——像他这样贪恋女色的人,怎么会这么冷漠地看着我呢。他当时的眼神很吓人,简直像是……嗯,似乎像是我捅了他背后一刀,或者说像是被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然后他的眼睛又闭上了。”
他们都陷入了沉默。
最后,他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琼斯太太说:“我得好好想想。我以为——无论是谁,都有责任让事情真相大白。不过,如果我有什么决定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她回到车上。但是在他帮她关上门前,她探出身子,伸出戴着手套的小手拉着他的手臂,说:“对你女儿的事,我很难过。
这种残暴的事情,确实骇人。她对史密斯说道:“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把真相说出来。”
他们再次来到带纯金装饰的如黑色大理石的疗养院大楼对面。史密斯说道:“夫人,你忘记了,还有个长得很丑的男人。”
琼斯太太感激地答道:“噢,对,是的。”
她再没心思去想街对面的那双精美靴子了。
“当时,我们的车就停在这儿。那个男人坐在……”
她突然愣住了——一辆车正从疗养院的大门驶出来,一位病人正被搀着下车,而车上坐着的司机……
琼斯太太说道:“真是巧!他们的警卫穿的制服跟你的制服是一样的。”
史密斯扭头去看,与此同时,那个警卫也转过头来看他。史密斯应道:“是,夫人,的确是一样的。更奇怪的是,那人长得跟之前那个丑男人一样哦。”
琼斯太太小声说道:“噢!对,是他!”
她再次回想起上次见到他时的情形来。
她继续说道:“那天正下雨。我打着伞低着头——我想我根本没有细心看过我的计程车司机。哪怕让我在其他场合再见到他,我也认不出他来了。”
史密斯说道:“叠镜效应。你看那幢像黑色大理石的大楼——当它被雨打湿后,它会反光。你可以把它当做一面镜子,真的。”
琼斯太太赞同道:“或者是看到别人的。我看到我自己的计程车司机了,对吧?他当时正像你这样坐在我前边。然后,透过我旁边的车窗玻璃,我看到黑色大理石映出来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他坐在那辆车里面。”
史密斯说:“我是这么想的。上次我开车经过这里,那天也在下雨,当时我就想到了。我敢说,如果当时有警察在场的话,现在事情的结果可就不好说了。”
她似乎对此事不大乐观,她说:“是的,嗯,我想我现在应该向他们坦白交代?”
史密斯说道:“也许吧。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夫人,你是没见过那些被酋长大人折腾过的小妞的样子。她们在车上一路哭着,可怜的小妖精。还有那个门警,他的女儿已经死了,他说是死在医院里的。”
“这样看来,如果大家都相信有这么个长相粗陋的男人,我想我还是继续保持沉默比较合适。史密斯,你觉得呢?”
朵蕊妲·琼斯太太接着又补充道:“这可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译者彭洋
后窗惊魂
从高高的阳台上,她们可以直接俯视到下边那幢房子。而她也知道她们在谈论她。因为只要天气好,老妇人每天都会到阳台去,在轮椅里无所事事地坐着,透过扶栏朝底下虎视眈眈地监视着她。
老妇人说:“我就知道。她又会那样!把一大块面包蘸着咖喱酱吃。
她女儿嘲笑道:“正吃得香呢。”
老妇人说:“算得上是狼吞虎咽。过一会儿,她又会坐下来开始吃晚餐了。她会拌着菜吃一大堆米饭。难怪她那么胖。”
而老妇人自己因为长期生病,所以很瘦。
她女儿接口道:“确实胖!她真让人倒胃口。”
她女儿虽不像母亲那么瘦,却也很苗条。她在饮食方面总是表现得很谨慎,也很明智——以确保苗条。她的丈夫深爱着她漂亮的好身材,一直赞不绝口。
她接着对母亲道:“娶了那么个大肥婆回家,她丈夫会怎么想呢?”
詹宁斯太太其实算不上是个大肥婆,但她确实有点偏重。而且,她丈夫也的的确确觉得她不如以前可爱了。
丈夫问道:“你把咖喱都吃完了?”
“对,我做饭的时候就忍不住吃了点。我肯定会因此发胖的。”
他把她那份食物扒拉到面前吃光了,说:“嗯,那就改善一下吧。”
她半开玩笑地应道:“我还以为你很羡慕我呢。”
他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二天,一大家子人继续到阳台上观望。老妇人坐着轮椅,其余的人则进进出出,焦急地等待着詹宁斯太太出场——等待的人包括老外公,女儿和她丈夫,还有几个年轻孩子。詹宁斯太太特意强调他们为“那一家子”。他们可以窥视她家的一切。他们看得见她的厨房;看得见前面所有的房间,不管是楼上还是楼下的;甚至连房子后面的花园也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詹宁斯太太的花园里有个小游泳池。小男孩离开阳台去给外婆端杯冻牛奶,回来后说道:“别告诉我她打算去游泳!不知她的排水量会是多少?”
他的姐姐哧哧地笑道:“会淹没整个花园。”
老妇人应道:“我倒是想看看,她穿比基尼的样子。”
事实上,詹宁斯太太不敢冒险去游泳。她丈夫回家后,她对他说:“那帮人一直在监视我。对我指指点点。”
他回答说:“只是个坐轮椅的老婆子。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很多时候争吵都是由那一家子引起的。有时候,她甚至觉得那是他们争吵的主要原因。要不是她抱怨他们,她丈夫也不会开始注意到她日渐发胖这个事实。难道没人提醒他就睁眼瞎一样从没关注过她的身材?
他问道:“你就不来水里打打滚了?真可惜。这样运动一下,很可能会让你松弛的肌肤变得结实起来。”
“知道了。我回屋里做繁重的家务活也是一样的。”
老妇人低头瞧着对面那屋的客厅,对她的孙女说:“嗯,她放弃去游泳了。现在我们只好看她做家务了。你们等着瞧吧!——二十分钟不到,她就会坐在沙发上狂吃饼干。”
体重严重超标的詹宁斯太太,在做家务时确实很容易感到疲惫。她自言自语道:“但我不会吃任何东西的。我知道楼上那个老太婆正密切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但她还是忍不住喝了杯咖啡。半小时后,她还是几步迈到沙发那儿坐着,开始玩起纵横填字游戏来了。
老妇人的老伴也到阳台上来看热闹了,他说:“其实,多做点运动对她有好处。”
他蛮横地补充道:“都是钱在作怪——最好让她过得拮据点,让她去上班挣钱,而且要步行去。”
詹宁斯先生在盛得满满的大餐盘旁坐了下来,问道:“你今天都忙些啥啦?”
相比詹宁斯太太,他自己其实也长得并不怎么样。而且,也不苗条。她答道:“我今天去大采购了。”其实,最后几分钟她还是忍不住要打的回家。
她撒谎道:“坐的巴士。提着大包小包的。”
詹宁斯先生用嫌弃的语气嘲讽道:“我猜也是。”
“嗯,差不多就这些了。噢,对了,我把你的外套拿去干洗了。口袋里有封信,我把它放你桌上了。”
他的脸吓得苍白道:“你没立马就给我拆开来看了吧?”
她答道:“没有,我没看。我从不看别人的信件。”
他说:“所有女人都喜欢翻看别人的信件,尤其是他们丈夫的信件。”
“嗯,我没看过也不会去看。我为什么要看呢?”
他自辩道:“我只是带了个女孩去吃午饭。”
“女孩?什么女孩?”
他答道:“信中提到的女孩。一个瘦削的女孩。”
老妇人此时正坐在温暖舒适的客厅里。因为有朋友过来喝咖啡,所以这一家子便与客人继续谈起对面那个女人来。她说:“她丈夫找了个小三。在老肥婆不在家的那天晚上,他把她带回家来了。肥婆那晚不知道是干吗去了,反正没在家。他们像一对兔子回到地洞一样。他和他那个狐狸精。你可以通过灯光来确认他们的行踪——先是门厅,然后客厅灯亮了又熄,接着楼梯灯亮了,最后卧室灯亮了以后又熄灭了……”
孙子孙女们问道:“她长得怎么样?”
老妇人答道:“很瘦。”
现在她真的开始努力节食了。尽管这样做令人厌倦:丧失自我,让自己挨饿,拼命运动。该做的都做了,但是看不到任何成效——她的体型根本没什么变化。医生说:“嗯,你并不胖嘛,再减掉几块肉就更苗条了。”其实,医生想说的是:再减掉几十块大石头的量还差不多。
“我基本上没怎么吃东西。”
医生问道:“什么叫没怎么吃?”
她答道:“不吃正餐。但是做菜的时候我会偷吃。我会舔调羹。嗯,我实在忍不住。我得为丈夫准备丰盛的晚餐。在烹调的时候我总得尝尝味道怎么样,对吧?”
“你为什么一定要给他做美味丰盛的食物?难道他就不能吃些对你诱惑力小点的比如小菜什么的?”
“噢,不,他爱吃那些食物。他喜欢所有东西都用奶油来煮。我得按照他的口味给他煮。”
他说:“我想主要是因为你喜欢舔调羹。”
于是两人都笑了起来。
老妇人的女儿靠着阳台抉栏,低头俯视着底下亮着灯的厨房,说道:“她在舔调羹。看见了吗?在我看来,似乎是半品脱的高脂奶油。她会每隔几分钟就来一勺,不停地把调羹伸进食物里,进行所谓的试味工序,把奶油舔光……还有巧克力酱,是为做冰淇淋准备的。热巧克力酱,那是她的最爱。她往里面放了些其他材料。从饭厅里取了个瓶子,然后盛了满满一勺子来试试味道是否刚好……”
那天晚上,詹宁斯先生抱怨地说:“这是什么垃圾,这么难吃!你放太多樱桃酒了。你味道没调对。”
“我只是为了不用老是去尝味道。”
他说:“是的,你继续吃这垃圾好了。我到其他地方吃去。”
从此,再也用不着试味了。詹宁斯太太也开始无视自己逐渐发胖、魅力日减这个事实。她对詹宁斯先生愈发频繁和长时间的不回家也已经习惯了。因为她不反对,所以他耸耸肩便独自去偷欢了。
那一大家子揶揄道:“他抛弃了她。嗯,差不多了。只是住在一起装个门面罢了。很快就会有好戏看了。”轻蔑的语气里不免添了几分同情。
詹宁斯先生继续假装相安无事,其实是因为他只能这样——正如瘦狐狸精自己也会维持个假象。但是在家里,他根本就懒得装。他对妻子说:“如果你不喜欢这样,你就去照照镜子,好好问问自己,这都是谁的错?你真让人恶心!”
对面的一家人都说:“这都是她自找的。”
她开始很认真地控制饮食。因为不需要再“尝尝味道怎么样”,所以这次减肥就没以前那么困难了。她说她一点没有吃得太饱,或者根本没吃得过量。根据她的标准来判断,她这话不假。只是特殊的新陈代谢机能,导致她更容易发胖罢了。因为几乎不再需要给她丈夫下厨,所以减肥的过程虽然缓慢,但至少是平稳的。她告诉医生说:“我现在基本上完全靠吃色拉度日。”
老妇人在阳台上看着她蹒跚走回家,手里提着一大袋青菜。她说:“如果她再继续吃素,她会变成兔子的。”
她女儿从不吃色拉酱,只喝点麦芽醋。她说:“我觉得她会放很多色拉酱。要不要打个赌?”
“无所谓,她确实瘦了!”
老妇人补充说:“太瘦了。再继续吃下去她会变皮包骨的。”
老头说:“太瘦了不合适,她还是胖点好。”
“她其实一直都不太胖。何苦这样折腾自己呢?”
那一家子幸灾乐祸地说:“无论如何也挽回不了他的心了。”
某天,詹宁斯太太的丈夫破天荒地回家了,对她说:“你以前太胖了,现在你又太瘦了。”
“你不是喜欢我瘦点吗?”
他回答说:“我根本不喜欢你。”
她震惊地叫道:“噢?”
她继续试探道:“你以前喜欢过我的,在我苗条的时候。”
他说:“问题是你现在一点也不苗条。你现在骨瘦如柴。”
老太太说:“她会开始酗酒的,你们等着瞧吧。”
本来,她已经把六点钟喝半杯雪利酒这个习惯给戒了,现在,由于伤心寂寞,独自对着更多青色的晚餐,她又恢复原来的嗜好了。先是喝半杯,然后一整杯,接着是好几杯。而且是在吃青菜晚餐前——吃午饭色拉前——以及十一点钟的时候都离不开酒。
老头子说:“我看见酒馆经常送酒过去,还是烈性酒,可不是雪利酒之类的低度酒。”
医生问:“你是不是喝太多酒了?”
“只是应酬的时候喝一点。”
“我不知道,你所谓的应酬是喝多少?”
她说:“你肯定是找对面的人谈过话了。”
“对面的人?”
“对面的公寓。他们整天在阳台上监视我。”
医生说:“嗯,我不认识他们,对吧?我怎么会跑去同他们聊你的事呢?”
“他们整天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对我评头论足。”
他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在说你?”
“嗯,我就是知道。要不然他们为什么要监视我?有个残疾的老妇人,她整天无所事事,光坐在轮椅里,透过阳台的扶栏监视着我。那一大家子在屋子里进进出出都不忘到阳台上来瞄我一眼,对我说三道四。”
“你是怎么知道他们在说你呢?你又听不见他们的话。”
“除此之外他们还会说什么呢?——整天靠着阳台扶栏上,低头监视着我。除了偷窥我之外老妇人还会对什么感兴趣?——她跟他们一起议论我,然后他们就一起抨击我。我的一言一行都在他们的监视范围内。他们看着我发胖和继续变胖。看着我瘦下来,接着又开始发胖。现在是太瘦了,而且胖不起来了。我现在非常喜欢吃色拉,我似乎不会再吃其他东西了。这点,我想他们也是知道的。我做的每件事,他们都会盯着,并且评头论足一番。”
“也许他们是在说你的好话?”
“不,他们不会的。他们怎么会说我好。他们看着我日益发胖和魅力消减,把丈夫都给吓跑了。他们见过他和他的情妇。有一次他把她带回家了。我闻到枕头上有她的香水味……”
“也许他们在批评他?”
她说:“不,他们不会的。”
她接着道:“他们怎么会呢?这事你不能怪他。”
其实,她在心里谴责他。她一直很努力地迎合他,但他却对她这么残忍。她心里想着想着不由得害怕起来,她甚至开始恨他。
医生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但他还是提醒她道:“嗯,好了。亲爱的,别喝太多烈性酒。”
老妇人坐在轮椅上,说:“看样子她随时要进匿名戒酒协会喽。”
詹宁斯太太在医生的候诊室里匆忙地翻阅着杂志。为了挽回失去的爱,杂志总是建议人们道:“出去换个新发型。做做美容,打扮得迷人点。”
她总是遵照指示——去做了个新发型,做了脸部美容,还买了些颜色鲜艳的新衣服。詹宁斯先生第二次罕见地回家后,看到她这副模样就说道:“瞧,你到底对自己做了什么?”所有的改善都被抹杀了。
她之前已经喝了点酒,现在她开始说些卑微的冷笑话,“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挽回丈夫的爱,最好的方式——是让自己看起来美丽动人。”
他应道:“呵,你把自己弄得像只怪物叫美丽动人?”
事实上,她不止喝了一点酒,其实她喝了好些。她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拽起酒瓶粗粗短短的瓶颈,把它高举过头。他颇为震惊地瞪着她。瓶子打在了他的头上,他踉跄后退摔倒在地,太阳穴撞在大理石壁炉台的硬边上。她把酒瓶慢慢地放回托盘上,跪在他身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他已经死了。
突然清醒过来的感觉真妙。一分钟前,你还处于半紧张的,踉踉跄跄,昏昏沉沉的状态;对方最后的侮辱使得你内心升腾起的痛苦和气愤一触即发。突然间你又冷静下来了,意识到问题所在,并开始感到害怕。但她快速地寻思着:我没怎么碰他。嗯,是的,我砸他了。但他倒地时他的头撞在壁炉台上被擦伤了。这事再自然不过了。我当时只是跟他在——说话。他来之前喝了一点酒,他的脚打滑,然后向后摔倒了。他把自己可怜的脑袋给撞了。我没有砸他,我没有碰他!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然后,她拿起酒瓶,把瓶颈上可能留下的掌痕和指纹擦掉。她握着酒瓶壁,让它看起来仅仅只是倒酒用的似的,然后把它放回托盘处。她再次跪下——用手指触了触他头上伤口渗出来的血。她拔了根灰色头发,然后站起来,用沾了血液的手指往壁炉台的边上擦,并把那根灰发粘在壁炉台的边上…
她知道这么做很恐怖。但在医生的诊室里,她便顿然省悟到:她其实不再爱他了。她不需要他的回心转意了——所以,摸着他并不会让她觉得很伤心。
她心想:也许没有他更好。我可以搬走,搬到一个不会被对面阳台上那些可怕的人监视或谈论的地方去。
在外头的阳台上,在这个爽朗的傍晚,他们会如常来到外头的阳台上——倚着护栏,窥视着她家的窗户:对她的举动一览无遗。
老妇人说:“他倒下了。他躺在地上。她在——她正在干吗?”
她女儿答道:“她正俯身看着他。他死了。她看得出他已经死了。她杀了他。”
女儿及丈夫说:“她用那个玻璃瓶打他。她在那里干什么?”
孙女说:“在擦瓶颈。”
孙子急切地说:“她在清除指纹。”
女儿说:“她又跪下去了,她在……我才不会这么做!她那是干什么?”
“壁炉台上的血。她打算假装他把头撞到那儿,假装是他喝多了自己跌倒,滑了一下然后摔倒了,假装她没打他,假装这事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告诉你们吧。”
老头儿慢慢地说:“我想我们应该通知警察……”
詹宁斯太太站着听——听着……她现在几乎能听见他们说的话了。她清楚地知道他们将要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走过去拨了个电话:“警察吗?麻烦你们过来一趟。”
她把地址告诉他们,然后继续道:“我认为我刚杀了我丈夫。他的尸体正躺在地上。”她把听筒放回原处,走到窗边站着,抬头看着他们。
她说:“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认为’。反正你们也会告诉他们的。”
老妇人的女婿也打电话报警说:“警察吗?你最好过来一下。我们刚目睹了一起谋杀案。”
警察到达时,詹宁斯太太对他们说:“是的。是我给你们打的电话。但你们应该已经接到另一个电话通知了。是对面那些人给你们打的吧?他们住在楼上,带阳台那间公寓里。他们在监视我。”
詹宁斯太太继续道:“我做的每一件事他们都知道!”她低头看着自己:消瘦的身躯穿着偏小的新衣服。
她看着地上的死尸说:“他们知道我做的任何事!他们监视着我,他们批评我。我摆脱不了他们……他们毁了我的生活。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我觉得——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警官对警员打了个手势,然后跪在尸体旁,抬头看见壁炉台边有根灰色头发和一些血迹。他站起身,松了松他麻痹的背部,试探性地问道:“摔到这儿了?他后退时被垫子绊了一下,是吧?——倒地时把头给撞了?”
她说:“你是说——这是个意外?”
他建议道:“嗯,它看起来确实如此。你还有没什么话想要告诉我?”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好奇。
“反正他们会告诉你的,对面那些人。这不是意外,我拿起玻璃瓶砸他。因为他侮辱我,他经常侮辱我。”
“你砸他?”
“我用玻璃瓶砸他,他退后试图躲开,结果摔倒在地时把头给撞了。头只是轻微地撞到壁炉台。但是我先砸他的。”
“你是说——你想。”
“噢,是的。我想杀他。我也不怕向你供认。”她重复说道,“反正他们也会告诉你的。”
“住对面的那些人吗?”
詹宁斯太太说:“他们一直看着,他们总是监视着我。老妇人坐在轮椅里,除了监视我她还能做什么?还有那一大家子人都是,总是谈论我。你难道听不见他们在说我吗?”
老妇人说:“她在给谁打电话?”
“很可能是警察。她知道我们反正会说的。”
女儿说:“一切从她开始发胖时就开始了。”
詹宁斯太太说:“他们说,一切从我开始发胖时就开始了。你听不见吗?他们说‘她知道我们反正会说的’。他们一直在监视我,一直在谈论我。对他们来说,我可以假装这是宗意外,我也许可以成功逃脱,但他们不会就这么算的。他们说得找警察来。是老妇人的女婿给你们打的电话。我听见他说‘我们刚目睹了一宗谋杀案’。我一直能听见他们说的话。他们监视着我,议论着我。难道你没听见他们说的话?仔细听听!”
警察说:“他们现在没再说话了。”
“不,他们还在不停地说,不停地说着……”
一位女警察过来,伸出一只手臂轻轻地搂着她的肩。
她问道:“这是要把我带到哪儿去?”
“带你去一个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地方。宝贝,不用害怕。你再也不用被他们监视了。”
“他们会看到你带我走。”
“不,不会的。他们都进屋里去了。现在没有人在阳台上了。”
“你听不见他们说话吗?他们还会继续喋喋不休的。”
他答道:“嗯,经你这么一提醒,我想我听见了,但都是些好话。他们说看着你被带走,很为你惋惜,多么好的女士啊。他们真的从来没有针对过你,看着你离开他们觉得很难过……”
他一直这样喃喃自语哄着她,温和地敦促她向门口走去。女警察的手臂依然搂着她的肩。但她一走,警官便问警员道:“她没有家人?”
“长官,就这间客卧两用单人房。对面那层楼倒是住着位老妇人,可也就她一个人住。邻居偶尔会来看看她,把她推出阳台晒晒太阳,给她备好热水瓶和一些三明治什么的。”
“没有其他人来电告知我们过?”
警员答道:“没了,长官。没有朋友,没有亲人。老太太真可怜,她还是个瞎子呢。”
译者彭洋
再来一杯咖啡
天赐此屋
老妇人事后回想——他们是如此年轻貌美的一对,即便是第一眼见到,她也应该能认出他们来的——她早该猜到他们的真实身份。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无论她说的话有多刺耳,都无动于衷。
小伙子穿着紧身衣和蓝色牛仔裤。因为傍晚下着毛毛雨的缘故,他的身上披了件雨衣。看起来倒像是披了件斗篷。女孩长发垂髫,披散在胸前,像幅面纱盖着她因怀孕而隆起的圆滚滚的肚皮。看到女孩这副模样,尽管不再心怀疑虑,但女孩还是忍不住抱怨道:“你们在这儿干吗?你们凭什么把车正好停在我窗前。”
他们没有反驳“马路不是你家的”之类混话。那女孩只是歉然答道:“我们找不到地方过夜了。”
老妇人问道:“没地方过夜?你们就不能回家睡去?”她瞥了一眼女孩正拉着那件局促的上衣下摆的手,无名指上没戴结婚戒指①。
①此处是暗示该女孩未婚先孕。《圣经》里的圣母亦是未婚之身,突然怀孕。
小伙子答道:“我们家不在伦敦。”
“你们昨晚难道也没地方安身?”
“我们不能继续住那儿了。原来的房东——梅斯太太——出游了。她侄子要把房子收回自己住。我们找房找了好几天了。没有人愿意接纳我们。”
女孩解释说:“因为小孩子的缘故。万一他出生了,你知道……”
这不禁又勾起了她对他们身份的猜测。但她还是应道:“嗯,别指望我,我这儿也没地方。我自己也只是在地下室搬了铺床安身。地下室其他几间都拿来做了仓库,全部给上了门闩锁起来了。至于楼上的房间嘛,嗯,也已经住满了。”
女孩说道:“噢,当然了。我们根本没有这样的意思。我们在车上过夜好了。”
“在车上?”说着,老妇人披了件围巾用来挡雨,就从屋里出来了。
她站在台阶上,借着路灯,盯了他们一会儿,接着对小伙子说道:“你不能让她就睡在车里。她不能就这样被随随便便打发了。”
小伙子答道:“嗯,我知道。但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呢?就因为怕打扰别人,所以我们才到这个清净点的地方来。”
女孩说:“当然了,如果你不想我们在这儿,我们可以到别处去。”
老妇人的回答同之前的态度不一样了,“这里是公共地方,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但看着这两个可怜的年轻人实在让人心生怜惜之情。还有他们身上所散发出的特质:俊美、沉静、内敛,对世事无动于衷,甚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予人的印象恰如昏暗老教堂里烛光映照下的神像——对了,就像圣诞节时看到的那样。他们看起来就像是圣诞节时常见的那些塑像一样。
她试探性地问道:“我给你们几先令或许会有帮助——”
但他们立即拒绝了。女孩说:“不用,不用,我们不缺钱。嗯,反正,够用的。他早上还可以去工作,绝不像你想的那样。只是,嗯……”
她摊开手,徐徐宣示道:“就像我们刚才跟你说的那样,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所以没人愿意收留我们。他们只会说,抱歉,没有房间了。”
她是否在此际就已意识到了呢?——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自己说:“在后院那儿——有一个棚屋什么的……”
也许是因为劳累——也可能是其他原因,譬如焦虑,长时间的奔波劳碌,无助——结果,婴儿在当天晚上就出世了。他们来不及找医生或接生婆,幸好沃恩太太对这种事情还算有经验,有条不紊地帮年轻的妈妈顺利地把婴儿生了出来。
整个过程,产妇的适应能力出人意料的好,尽管她看起来很虚弱,但一直都很镇定,一副毫无怨言的样子。而且,显然对分娩的剧痛无动于衷。
最终,老妇人在棚屋的旧床垫上铺上干净的被褥,把母子两人好好地安顿下来。
“你们先这样将就几天吧,等你们要搬的时候再说。”
出了屋子,对那个小伙子沃恩太太可就没好脸色了,她厉声道:“你还愣在那儿做什么?”
小伙子在棚屋外等孩子出世的时候,急就张用废木箱给婴儿做了个摇篮——稍稍改装一下,再拿车里的羽绒坐垫把木箱填成凹形——没占用老妇人任何东西,因地制宜地灵活地用一些现成的材料,就做出了个摇篮。
小伙子端着摇篮进屋道:“玛丽莲①——这是给婴儿做的。”
①玛丽莲(Marilyn)和玛利亚的拉丁文读音相似,此处是暗示她和圣母玛利亚的渊源。
女孩感叹道:“噢,约瑟夫①!你一直是最棒的木匠!你的手真是巧呀。”
①《圣经>称,上帝决定让其子基督耶稣投生人间,选择少女玛利亚(Maria)做其母。其时,玛利亚巳与木匠约瑟夫订婚。传说圣母玛利亚是处女,约瑟夫并未跟她发生关系。玛利亚怀孕后,约瑟夫本打算悄悄和她分手,但上帝派天使托梦予他,告知玛利亚是通过耳朵受孕,怀子为圣灵。约瑟夫遂如期和玛利亚完婚,成为耶稣名义上的“父亲”。
约瑟夫,还有玛丽莲——果然如此!而且约瑟夫还是一个心灵手巧的木匠。因为没有地方肯接纳他们,所以这个小男孩不得不在棚屋里出生①……
①《圣经>称,玛利亚临盆之际,必须遵照政府命令到伯利恒申报户籍。长途跋涉到达伯利恒时,因天色已晓,未能找到旅馆住宿,只得栖身马棚。当晚,耶稣出世。
老妇人不顾患有关节炎的膝盖,蹒跚着,缓缓地跪到了床垫旁,满怀敬畏地从年轻母亲怀里接过婴儿,屏声静气地道:“让我来把他放到摇篮里。让小可爱舒舒服服地躺好.”
接着,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感慨道:“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降临人世了。”
第二天一早,小伙子留了些钱请沃恩太太帮着买些日用品,便出了门。傍晚早旱就赶回“新居”,还带回了好消息:他在建筑工地上谋到了一份工作。满布疤痕的手上,还拿着小小的一扎有点蔫了的花。他小心地把花分作两束,一束给玛丽莲,一束分给沃恩太太。
“请笑纳,以此表达我深切的感激之情——愿今后我能给予您更多。”
他还留了支紫罗兰花在手里。把花放进婴儿稚嫩的小手里,约瑟夫对婴儿道:“愿今后我能给予你更多。”
老妇人暗忖:他们没给婴儿取名字……要是别的年轻夫妇,准会花上好几个小时来给孩子琢磨出一个别致的名字,或者干脆就以某个流行歌手的名字来命名——无非是那些个大嘴巴,长头发,借着毒品带来的兴奋劲,晃着两条细腿,猥亵地抽搐蹦跳,整天只会无病呻吟地尖叫,其实一无是处的所谓大明星。
但他是不同的——他是“圣子”,是“成长中的救世主”!
她暗自揣测:或许,他们根本就不敢给他取名——甚至连他们自己,可能都不敢承认……
沃恩太太心里存了个大疑问:他们对这件事情,到底了解几分?
其实,对这事——她自己又懂得多少呢?她都了解什么?——实际上,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她只知道:圣婴已经降世,老早就有人预言过他的再度降临了。“基督再临”,这个模模糊糊的猜想掠过她的脑际。但这难道不是一个应该高调宣示,能让人清晰明了的大事吗?比如先是有一些恶兆显现,预示世界末日即将到来,然后才?……
一切的终极,就是另一个新的开始——也许吧!这次,会不会是一个新的契机呢?是否,即便世上所有事物都已颠倒错乱了,还能有再翻盘的机会……
很久很久以前,沃恩太太就开始去教堂望弥撒。是的,很早她就开始培养自己的两个女儿,期望她们能成为称职的天主教徒。敦促她们洗刷干净,打扮整齐,带着她们参加去每个礼拜日的弥撒,女修院的祈祷仪式,以及教理教育等诸如此类的教会活动。结果,她没落得一点益处!——在战时,两个女儿不但都嫁给了不信教的美国大兵,而且还都移民到美国去了。过得是好是赖她不清楚,也早已不在乎。这些年来,她们姐妹俩一直杳无音讯。而今……她戴上皱巴巴的旧礼帽,拖着她那双患关节炎的腿,朝圣一史蒂芬①教堂踱去。
①St. Stephen,基督教第一个殉教士。据《圣经·使徒行传>载,史蒂芬是在外国出生的犹太人,住在耶路撒冷,很早就信了基督教。他是由传教士选任的七名执事之一,负责照顾老年妇女、寡妇及孤儿。作为希腊化的犹太人,他强烈反对犹太教的祭献礼仪,因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他被带到犹太教公会。他为基督教所作的辩护激怒了听众,结果被用石头打死。赞成处死他的人中有一个是后来称作圣-保罗的扫罗。
她仿佛又回到了少女时代,恍若刚刚结束童年时光,刚刚开始进入发育的青春期。沃恩太太跪在一间拉着窗帘、密不通风的黑蒙蒙的忏悔室里,透过一面布设着细密铁网的小窗,只见对面朦朦胧胧的一个戴着黑色四角帽的神父侧影。帽子层层隆起看着像顶皇冠,顶上还带些绒球。神父靠着小窗道:“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我的孩子,你有什么要告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