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不速之客的自助餐(出书版)》作者:[英]克里斯蒂安娜·布兰德【完结】 > 不速之客的自助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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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克里斯蒂安娜·布兰德 当前章节:151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9:39

她走到医生身旁,两只小手抓住他的手臂,额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却并没有撒娇的意思:“哦,谢天谢地!他吓到我了。”

“他可没吓到我。”罗斯医生坚定地说,可他的脸色却惨白如纸。他对考克瑞尔说道:“他的确曾经被食物噎到过,但是——一年也不过一两次而已。你不可能指望着他在今天会被噎到。”

“这样一来,我们又回到你这里了,西奥,”考克瑞尔探长柔声说道,“是你把樱桃酒泡制的桃子给他,让他被桃子噎住的。”

西奥看起来就好像和他父亲一样,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我让他被桃子噎住的?”

“我亲爱的西奥啊!这男人是一个严格的禁酒主义者啊。你给他吃的是用浓稠的樱桃酒糖浆泡制的桃子——你知道他得了重感冒,食物入口前闻不到酒味儿。他吃了一大口,意识到自己受人戏弄,误饮了酒精。你了解你父亲,他会勃然大怒,破口大骂,即使没有被桃子噎住,也会被自己的怒气噎得脸红脖子粗。你刚才说了谎,是不是?你说你不知道如何对窒息进行急救,不知道只要将带着指套的手指伸入喉咙,就可以疏通气流。你父亲以前被噎到,你一定看到过,至少一次或者两次,这些年,他总是出这种意外。”

他自己也开始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下毒的人不可能是我。你的意思是,我跑到客厅,拿到急救包,然后在指套上涂了毒?之前伊丽莎白就说了,我根本来不及。”

“我们当时一片忙乱,把你父亲从椅子上抱起,让他平躺在地板上。时间过得飞快。”

可是,她也无法容忍他对西奥的指责:“别听他的,西奥,别怕!这也不过是猜测而已。他这是在——这是在戏弄我们,刺激我们,想从我们嘴里套话。探长,下毒的人若是西奥,那罗斯医生又是怎么回事?当塞勒斯还靠在椅子上时,他为什么会去闻他嘴里的味道呢?那时应该什么味道都没有。你说他是在做戏,但如果是西奥在指套上下了毒——为什么医生会做戏?除非……”她戛然停住,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而后又立刻把手移开,开始心不在焉地揉弄着手绢。考克瑞尔探长说:“什么,伊丽莎白?除非什么?”

“没什么,”伊丽莎白说,“我只是说如果西奥是凶手,医生不会做戏给我们看的。”

除非……他思索着,双眼闪烁如星:“除非,伊丽莎白,你想说的是——除非他们是同伙。”他环视他们三人,露齿一笑,“除非他们三个都是同伙。”

三个男人——联合起来。出于对同一个女人的爱慕,他们联合起来。他们并不是想真正占有她,却坚定一致地认为她不可以被别的男人得到。

一开始,他们只是在不经意间交换了想法与感受,诉说了心中共同的恐惧与忧虑。而后,又偶然谈起采取行动,把她救出苦海,隐约浮现的凶兆更坚定了他们的决心,促使他们制订计划,动手实施。但是——杀人!即使他们三人联手——究竟谁来动手实施呢?谁也不愿自己动手——于是,他们分配了任务。如果开枪的有十个人,在法庭判决中,没有人会被判处死刑。

比尔的任务是获取毒药,并把毒药放在客厅里。西奥的任务是尽可能让那个涂了毒的指套派上用场。当然了,医生就是要亲自动手,使用那个指套。不过,以防某个人承担的罪责太重,他们让西奥去客厅,在指套上涂毒;让比尔从他手里接过急救包,将有毒的指套递给医生。这些实施者中,下毒的人和实际将毒药送进死者口中的人相比,前者的罪行更重吗?——难道只因为那个将受害者推向凶手的人没有亲自动手杀人,他的罪责就会轻一些吗?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一切都是为了伊丽莎白这位处女蜂王的贞操。

伊丽莎白和他站在客厅里,泪流不止。此时,一个警官把三个男人赶到一间宽敞却装饰丑陋的休息室里,等着警车的到来。“我不相信。我就是不相信,探长。那三个人?密谋计划——”

他早就说过了,一开始就说过:“这是一个经过长期精心策划、一经实施保准成功的计划。”

“如果你坚持这么说的话,只要医生和西奥就可以了。但是,比尔——为什么把比尔也牵扯进来?”

“啊,比尔,”他说,“可是没有比尔的话……你一直很忠贞,但我想,关于比尔,我们现在应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他和她一起,开始回忆几个星期前的一次谈话。那时,塞勒斯·卡克斯顿即将再婚的消息刚被公开。“只要你有你的工作,伊丽莎白,你可以去世界各地旅行,开开眼界。”“我已经看过了这个世界。”她当时回答说,“好吧。”这时,她小声承认道,“没错,我的确曾经跟随一位私人病患去过美国。我在那边结了婚。塞勒斯知道我以前结过婚,后来又离婚了。我没有把这事告诉别人,是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是——嗯,用他的话说是二手货。”

结了婚,后来又离婚了。她的前夫是个游手好闲的家伙,从家里忠心耿耿的用人口中得知了他母亲病重、将不久于人世的消息。“探长,我们当时真是走投无路了。他不去工作,整日疯狂地赌博,我当护士赚来的钱根本不够两个人的开销。但我却离不开他。我告诉过你,我曾经失去了一份爱情,是的,从这个意义上讲,的确如此。我并不是真的失去了对他的爱。我仍然爱他,至死不渝。我想,有些女人就是这样。”

“有些男人也是。”考克瑞尔说着,脑海中想到那张一提此事,霎时就变得凄迷的脸孔,“现在,我觉得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我一直觉得很惭愧,警长。”她说着,又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不光是为了我们的所作所为,更是为了那些谎言和做戏

而羞愧。”

“可你还是放手去做了。”

“你不了解比尔。”她说,“但是……是的——的确如你所说。他通过那些用人,偷偷和他母亲通信。他说有个女孩儿会和她联系。她是一个出色的护士,马上就要到英国来。他要她雇佣这个女孩儿照顾她,并对老头儿保守秘密。当然了,探长,那女孩儿就是我。最初,这个计划的目的只是为了确保他的利益不受侵害,确保在他母亲去世前,把她的那份财产留给他。但是后来,他又有了新主意。不久之后,老头就会成为丧偶鳏夫,他以为他的继父已经很老了,又听说他疾病缠身。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的继父了,对于一个青少年来说,所有的成年人都比实际年龄显老。他猜想,比起一个妻子,这样一个老家伙一定更需要一名护士。于是——第一件事就是离婚。他指责一个男人和我有奸情,把他打了一顿。结果,他做得太过火了,把自己送进了监狱,但即便这样,他也不在乎,这样一来,因为殴打他人,离婚手续很快就办妥了。”

“不离婚,你就无法继承遗产,这是当然的。和那老头儿的结婚手续必须做得滴水不漏。”

“探长,”她痛苦不堪地说,“千万不要以为他一开始就策划谋杀。我说了,这个计划一开始很单纯,之后,在他这个赌徒的脑子里,逐渐扩大。这个干载难逢的机会出现了。他知道我具备一种能力——一种吸引男人的能力。我就是具有这种能力,不自觉的,你也看到了,我根本不费吹灰之力,男人们就会对我死心塌地。有了这样一项资本——他怎么能不去善加利用一下呢?一个疾病缠身的老头儿,刚刚丧偶,一个貌美如花的小护士整日围绕在他身边。这样的计划怎么会失败呢?”

“而他打算袖手旁观?”

“他以为这种情况只会维持一两年,不会太长。同时,他也会留在英国,我们可以见面——毕竟,他是这个家族的一员。我猜,我只要源源不断地给他钱,供他赌博,就好了。”

“但在这种皆大欢喜的情况到来前,你必须照顾那位奄奄一息的母亲,并在她去世后,成功接替她的位置。”

她转过脸去:“我知道你觉得这事听起来很卑劣;这样做,我自己也觉得很卑劣——一直都这么觉得。但是——我自然相信比尔对情况的设想,对于一个病恹恹的老头儿来说,比起一位妻子,他更需要一位护士……而当我察觉到事实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时——没错,我还是要说,你不了解比尔。我必须听比尔的话。于是,我照顾她,她病得很重,我救不了她,可是我仍然细心照料她——她咽气前仍然在感谢我。她去世后,我悲痛不已。我和人在美国的比尔通了电话,告诉他,我做不下去了。但是……是的,他只是说——”

“他说你必须做下去,然后亲自过来,确保你完成计划?”

“确保我完成计划——还有别的原因吗?”她喃喃说道。

“是的,”他思索着说道,“还有别的原因。因为他仍然深爱着你,伊丽莎白,以他自己的方式。他也许会把你献给那可恶的老头儿,但他绝不会让你躺上那老头儿的床。”

下定了决心,他意外发现了志同道合的盟友。“探长,我想,他本来是想独自下手的——天知道,这种事他从来都对我守口如瓶。我说了,他还在美国的时候,就想象过这段老头儿与护士的关系。但不管怎样,他是个赌徒,机会就在眼前,什么也阻挡不了他。于是,他回到英国,再次见到我,看到我和他的继父……之后,大概又察觉到另外两个人的心事,我想,他就把他们拉来入伙了。赌徒又看到了机会:这是比尔典型的行事作风。只不过这一次做出了一些改变,因为这样一来,法律也拿他们没办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拿他们没办法?”

“是啊,可是——有谁犯罪了吗?比尔只是拿来了灭蜂毒药,有什么问题?西奥买来了一罐蜜饯桃子——这也没有问题吧?医生——我想是的,是医生把指套伸入塞勒斯的喉咙。可毒不是他下的。他们谁也没有做错什么。他们甚至不会被判监禁。”

“只是会被关押很短一段时间。”考克瑞尔承认道。

“很短一段时间?”她惊讶地说。

“然后被放出来,执行绞刑。”考克瑞尔探长说。

“你不是说真的?三个人都会被——判处死刑?”

“三个人都会。”考克瑞尔说,“算作一宗谋杀的共犯。法律就是这样规定的。争夺女王的战争,伊丽莎白——每年到一定时候,每日只是吃喝的雄蜂——没错儿,我们亲眼所见——瞪大眼睛,盯着处女蜂王——的确,他们同样如此。而后,为了争夺与处女蜂王的交配权而展开争斗。这也同样应验。但这个比喻有一点儿不恰当,因为只有一只雄蜂成功赢得交配权,所以——只有一只雄蜂会死。”

“你的意思是这三个人——”

“我的意思是这三个人不会死的。这个比喻的结局太缺乏艺术性了。”

“什么能够挽救他们?”伊丽莎白说着,开始颤抖。

“话语能够挽救他们,也将挽救他们。”

“话语?”

“一些话语:不经意说出的话语,那些被忽略的话语。除了我,在事后想起了它们。你的丈夫说,‘我们为什么不能吃熏鲑鱼?’而你的回答是:‘我们只能选最简单的。’”一个身着便衣,一直安静地坐在大门口一把椅子上的男人站起身,静静地走过来。考克瑞尔探长伸出一只坚硬如铁的手,一把抓住了她那纤细的手腕。“为什么牡蛎会比熏鲑鱼更加简单呢,伊丽莎白?”他说。

这是一个经过长期精心策划、一经实施保准成功的计划……

夫妻间密谋的一个丑恶计划。为了那个即将丧妻的富有男人,把一个新娘派到重病的母亲身旁。对于丈夫来说,最糟糕的情况大概就是开始等待那个男人生命的终结,而他又低估了这个男人的健康状况。而她——啊!她一直处在这个男人身旁,早就意识到她也许要陪伴这个男人生活多年,她若是稍微显露出一丝反抗的迹象,他就会将她的遗产分配额降到法律允许的最低限度。她真的向塞勒斯·卡克斯顿坦白了自己曾有过一段婚姻吗?不可能!“你这伊丽莎白的名字起得太好——处女女王,”他曾经这样说过,而后又补充道,“我希望人如其名。”他们所有人中,最有理由害怕卡克斯顿先生的婚床的应该是伊丽莎白自己。

之后,阴谋策划好了,不过,只出自于一个人。此时,这位前夫已经可以被舍弃掉了,将他作为红鲱鱼一号。施展出她那经过长时间证明、无法抗拒的美色诱惑,其他几个可怜的傻瓜也会乖乖参与进来,使情况变得更为复杂。软语劝说,丑话无须讲明。作为同盟的用人们忠心耿耿,此时又离开了大宅。于是,场景设定好,落座,甜甜一笑,轻摆两只小手,一双蓝眸,柔光涟涟——而隐藏在这目光背后的,是诡计多端的内心,策划着,密谋着……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对他大声喊道。她坐在他和一位警官中间,坐在黑色警车里,平稳地驶离大宅。她不停地挣扎着,试图挣脱被他们握紧的手腕。被释放的三个男人一脸茫然与疲惫,一头雾水,不知所措,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带走。“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这都是圈套,只为了把我引入歧途。”

“不。”考克瑞尔说,“不会再有歧途了。我们已经误入了不少歧途:我被你领着。”她的手猛力一拽,他往回收了收手臂,紧握的手指却从未放松。“你干得多漂亮啊!——在我鼻子底下设下误导的线索,眼看不起作用时,又替他们每个人辩解——似乎是想保护你这些可怜的爱慕者,令人动容。他们因为对你的爱慕而落入这个可怕的陷阱。但是,我也不比你差。”他非常满意地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再次重复道。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说,“当我想起他曾经询问为什么不用熏鲑鱼作为婚宴主菜时,我就知道了。是你选择的菜式:被责备的人会是你——婚宴的主菜你说了算。那么,为什么要选择牡蛎呢?这只会惹他生气。如果想到这一点——再把其他的因素考虑进来——答案就显而易见了。”

“可是,那个毒药瓶!我们进入餐厅时,你亲眼看到它了。我后来都没有离开过餐厅——我怎么能把它藏进那个花瓶呢?”

“你是在跑出去‘查看’的时候,把它藏起来的。根本连半秒钟都用不了,而且你的那块儿小手绢一直不离手,是不是?——准备好擦去你的指纹。”他另一只手重重地拍在自己的膝盖上,“我敢向天发誓!——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是不是?连这块儿手绢也是你计划好的。”

她坐在他们中间,挣扎着,不停地试图挣脱被他们紧紧握住的手腕:“放开我,你这个畜生!你弄疼我了。”

“塞勒斯·卡克斯顿也不好受,死得那么惨。”

“那只老蠢猪!”她恶毒地说,“这样一头畜生死了,谁会在乎?”

“只要他死了。”

“探长,你永远也无法证明是我杀了他。比如说,手法。”她得意扬扬地说,暂时停止了挣扎,专注于此,“我是如何从那个瓶子里取得毒药的呢?”

“你和西奥在去教堂的路上,曾经回家了一趟,你可以趁这时取得毒药。西奥去了二楼洗手间——”

“大约半分钟的时间。男人小便需要多长时间?从瓶子中取出毒药,完成剩下的全部步骤——”

“啊,我可没说你‘完成了剩下的全部步骤’——那时还没有。‘剩下的全部步骤’事前就准备好了。我们会查到——如果我们将查证的时期向前推,我们就会发现——你曾在伦敦的某家药店里购买过另一瓶氰化物。这瓶不过是个障眼法。西奥离开的这半分钟时间足够用来从瓶子中舀出一些(毫无疑问,你早就安排好,确保它被放置在客厅的桌子上。)——只是一个障眼法。舀出的那些,我猜,你是在西奥出来之后,去厕所扔掉了。

“你全都知道了,是吧?”她嘲讽地说着。可此时,她变得憔悴无助,停止了挣扎,无力地坐在他们中间,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一个经过长期精心策划、一经实施保准成功的计划。而且,是由一个小女人一手策划。这个女人深知男人无法抗拒自己的魅力,并且深陷于这个念头无法自拔,最终走向毁灭。考克瑞尔心想,可是她的聪明,还有耐心!长期的准备,一点一点地完成,完成这场自编、自导、自演的戏。作为一个编剧,提前数月研究剧本。然后——舞台终于布置好了,傀儡演员挑选好了,大幕拉开!“情节展示”——“比尔,看在老天的分上,帮我去药店买灭蜂的毒药。那老家伙若是知道我忘记了去买,非杀了我不可。然后,就放在客厅的桌子上,让他以为是我买的……”然后,“西奥,我在哈罗德百货商店定了婚宴材料,可是我忘了甜点。你能不能去趟福特纳姆百货公司,买点儿樱桃酒酿桃?我之前看到过,似乎挺好吃的。禁酒主义者?哦,上帝,是的。但是没关系,大家为什么要和他一起禁酒?——也许这正好可以弥补我们没有准备香槟。而且,他又得了重感冒,可能他根本不会注意。”当时婚礼一片忙乱,有谁会记住每一个请求和回应,记住所有无足轻重的小决定以及作出决定的人是谁呢?她那三位骑士中,难道会有谁躲在她的裙子后面大叫“是伊丽莎白要我这么做的”?就这样,比尔把毒药带回了家,西奥买来了后来被发现含有毒药的桃子,若是医生没有带来他的急救包,那么,忙碌操心的前任护士伊丽莎白就会提醒他警察的劝告。舞台布置好了,工作人员到齐了,傀儡演员(考克瑞尔探长作为目击者,也算在内)——那只小手轻轻拉拽那根已经被死者鲜血染红的幕布绳,表演开始。

当他吞下了最后一口牡蛎,愤愤不已地咽下冷盘肉,开始吃桃子时——此时塞勒斯·卡克斯特已然踏入坟墓了。那时候,医生没有从他的嘴里闻到氰化物的味道吗?“为什么你不选熏鲑鱼?”他怒气冲冲地问,毕竟,与牡蛎一样,哈罗德百货商店也可以将熏鲑鱼轻而易举地送上门。但是,“我们得选最简单的。”她这样回答。当时,考克瑞尔探长就在心中发问——为什么?牡蛎需要柠檬和红椒切片,也许还要配上黑面包和黄油。为什么它会比同样需要这些步骤的熏鲑鱼简单方便?

答案是:相比于一盘熏鲑鱼,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毒药胶囊藏在牡蛎中。

一个喜欢吃牡蛎的人,会在口中反复品味牡蛎肉,细细咀嚼,慢慢享受这种特别的美味。而一个不喜欢牡蛎的人——卡克斯顿先生绝不会委屈自己——会将整块儿牡蛎肉吞下,匆匆吃完了事。

塞勒斯·卡克斯顿得了重感冒,他总是感冒,虽然他不肯吃药,但家里还是有各种各样的感冒药。在这些药品中,肯定能找到一种:由慢速溶解的明胶制成的胶囊,里面装有复方药粉。只要将胶囊内的药粉倒空,里面装下的毒药足够导致一人死亡。用一把尖利的刀子,划开一只牡蛎,就可以形成一个小口袋,胶囊刚好可以藏在里面,之后再把牡蛎肉合拢。

正如她所说的,她和西奥在家中停留,在那短暂的半分钟时间里,绝不可能完成所有步骤。但伦敦也有牡蛎餐厅,如果考克瑞尔细心查证——昨天,曾有一位蓝眼睛的娇小女子点了一打牡蛎,她离去后,如果有人细心数过,就会发现只剩下十一个牡蛎壳。有一个被牡蛎汁沾湿了的小塑料袋,被扔进了二层的厕所。接下来——将那个藏有毒药的牡蛎带进餐厅,这根本用不了多久。(西奥像个孩子似的,被差到楼上去小便,以防‘他在教堂里忍不住’。)用它替换塞勒斯·卡克斯顿盘子里的其中一个牡蛎。

十分钟后,处女蜂王伊丽莎白把手伸向一个男人,在上帝面前宣誓会爱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他们分离。但她知道,不出一个小时,这男人便会死在自己的手里。

两个月后,当考克瑞尔探长从伦敦的英国刑事法院出来时,心想,若有来世的话,他们说不定会很快重逢。

同时,他还不忘抬头看看那群黄蜂,想弄清蜂王身上是否长着毒针。

译者韩笑

杯中有毒

那女子一定是把全身重量都倚靠到门上了,因为当史黛拉打开门时,她差点儿一头栽进门厅。她说:“我服用了过量的吗啡。”

史黛拉心中涌起一阵恐慌。应该怎么办?应该采取怎样的急救措施?嫁给一位医生已经十五年了,她却依然对此一无所知。她不喜欢医生这个职业,从没有留心学习过。那带着满身病痛与苦难的可怜人,走过了她的花园小径,占用了一楼最好的两个房间。她连拖带拽地把女子扶进诊室,让她坐在扶手椅上:“我丈夫不在家。”不过,她可以给弗雷德里克打电话,“我去把他的合伙人找来。”她说。

那女子紧闭双眼,躺在大椅子上。她身材娇小,发色姜黄,眼皮如灌了铅般紧闭着,粉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开。但那双匀称修长、向前伸着的腿,却和她娇小的身材不成比例。一双小手脏兮兮的,无力地摊放在腿上。难道她昏迷了?此时应该浪费时间去打电话,还是对她实施催吐急救,让她服下解毒剂……

弗雷德里克不在。她绝望地挂上了电话听筒。医院!——她应该首先想到给医院打电话的。只是,看在老天的分上,那该死的电话号码是多少来的?她又想了想,盲目地在电话簿里翻找着,她甚至不知道丈夫医院的电话号码……

就在这时,她看到那女子的一只小手悄悄移动,偷偷将丝袜向上拽了一拽。毫无疑问,当她跌跌撞撞穿过门厅时,丝袜滑下来了,此时正别扭地套在她那白皙而圆润的大腿上。突然间,史黛拉恍然大悟。她说道:“你就是那个女人,医院的护士凯莉!”

女子睁开双眼,露出一个虚弱、甜美却又不怀好意的笑容。她说道:“我猜你就是他的妻子?”她的声音很小,近乎奄奄一息的呢喃。

史黛拉放下电话,走近她身旁:“你根本就没吃吗啡——对吧?你只是演戏罢了。你来这里,不过是想闹事。”

那女子又笑了,仍是那不怀好意,却又透着一丝嘲讽的微笑。她没有开口。

史黛拉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想把女人那软弱无力的身体拉起:“别用那么神秘莫测的眼神看我,亲爱的,没有用的。我不是男人,不吃这一套。你既没吃吗啡,也没吃别的什么药,你现在就可以站起来,夹着尾巴溜回医院去。”她再次用力拉了一下那只软绵绵、松垮垮的手臂,“快点儿——出去!”

女子抽回手臂,又躺倒在椅子上。浅金却略微发红的眉毛下,一双眼睛不怀好意地望着她。她说:“理查德会怎么说呢?”接着,又气若游丝地补充道,“你知道他和我恋爱了?”

“我知道从你来到医院的那天起,你就四处追着他跑。”史黛拉说,“可是每个医生都会遇到这种事。若我打碎了你的幻想,那我非常抱歉,但是对理查德来说,你不过是个惹人厌的白痴罢了。那些憋着嗓子打来的骚扰电话,字迹潦草的字条……傻丫头,我丈夫比你大十五岁,而且结婚了,他工作又那么忙——他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女子靠在椅子上,一直静静地听着。这时,她睁开了眼睛:“你一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是不是?”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我才不吃这一套。这个愚蠢固执又神经兮兮的小荡妇不过是想引我上钩罢了。史黛拉失去了耐性:“好吧,随你的便吧。我已经厌倦你了,就像理查德厌倦你一样。能不能请你站起来,离开我家?”

女子依旧气若游丝,可说话的语气却得意扬扬地带着嘲讽:“可我怀孕了。”她撩起身上那件廉价却样式风骚的外衣,然后又轻轻地合上了。

史黛拉坐在诊疗床边,悲伤绝望一下子涌上心头。就为了满足自己渴望受到关注的欲望,这个可恶的小东西会将他们推入一个肮脏污秽、令人绝望的泥沼中,他们永远也爬不出来。一个医生……曾经,这个卑鄙的女人可以算作是他的患者,她曾因为手指感染而住院两天,接受他的治疗——事实上,这就是一切祸事的开端。如果她曾是他的病人——那么,那就意味着医学总会对此事倍加关注……不可否认,这女人的确怀孕了。想到随之而来的风言风语,旁人的侧目与窃窃私语,医院职工的兴奋骚动,有火必有烟的一系列后果,以及这女人没完没了的要挟吵闹,永无休止的自杀闹剧,她感到一阵恶心。说实话,嫁给理查德后,她的生活枯燥乏味,可是现在看来,那种单调却平静的生活是多么宝贵啊。万一医院的患者数量减少,生活中又会增添贫穷困苦。在以前,他们的患者数量日日攀升,手术一个接一个,连晚上都电话不断,不得不取消聚会,去哪儿都会迟到……我无法面对这些,她想,我不能回到从前那种生活:穷困潦倒,节衣缩食,整日与厚颜无耻的小贩打交道,还有那一点一滴、慢慢积累的债务……但如果这女人死死咬住他们……

门厅传来一阵脚步声。理查德的合伙人弗雷德里克·格莱汉走进诊疗室。

如果是理查德,他也许会茫然无措、犹豫不决地站住脚步,退缩不前。可这是快乐爽朗的弗雷德里克,他只是挑起漂亮的眉毛,微笑着说他很抱歉,不知道这里有人……

如果这个愚蠢的小荡妇非得套住他们中的一个,为什么不是弗雷德里克呢?——毕竟,他比低调害羞、少言寡语的理查德迷人十倍。弗雷德里克仍然单身,所以这类勒索要挟对他来说不是那么敏感。可是……毕竟,他还是单身,这样一来……想到这里,她似乎感到心中扎入了一根刺。弗雷德里克躺在这小东西那白皙柔软的怀中——她明白,自己无法忍受脑海里出现的这个念头。从几个月以前,当她与理查德的夫妻生活令她忍无可忍的时候,她就会幻想她是在与弗雷德里克……事实上,她心想,我比这个可怜的荡妇强不了多少。但至少,她没有出丑撒泼,装疯卖傻——对于她的白日幻想,理查德被蒙在鼓里,弗雷德里克更是一无所知。

坐在椅子上的女子睁开眼,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弗雷德里克,“我认识你!你是格莱汉先生,那个外科医生。”接着又用婴儿般稚嫩的声音补充道,“我是安。”

弗雷德里克飞快地皱紧眉头。“这是医院的护士凯莉,对吧?她在这儿做什么?”但他很快就猜到了真相。他说,“不会仍然在追求理查德吧?”

“她和他马上就会有个可爱的小宝宝了——”史黛拉说。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

“——她还服用了过量的吗啡。你能够想象吗?”

他用锐利而专业的眼光瞥了一眼那女子:“吗啡?多长时间了?”

“我离开医院前。”安·凯莉挑衅地说。

“她在这儿已经有一刻钟左右了。”史黛拉说,“到这里时就这么昏昏沉沉的,我半扶半抱才把她弄进屋。所以我猜,症状与说法相吻合。”她的语气透着得意,暗讽在这种情况下,她现在这副精神亢奋的样子很有意思,不是吗?

“精神亢奋是最初阶段的一个症状。”那女人暂时清醒过来,为自己辩护道。

“我亲爱的,那也不会持续一个小时,这连我都知道。而且你忘了还应该有口干舌燥的症状。”

“瞳孔也应该缩小。”弗雷德里克说着,弯下身子,趁她来不及阻挡,掀起了她的眼皮。他直起身子,“好了——你到底在胡闹什么?”

那女人再一次慢慢掀起大衣,又将大衣合上。“理查德·哈里森是这孩子的父亲。”她说。她把头转向史黛拉,“她果然不肯相信。”

“没有人会相信的。”弗雷德里克说。不过,过量服用吗啡的要挟暂且被放到了一边,他开始认真思考眼下的情况。史黛拉见他皱紧了眉头,身子微微一震,知道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影响——对她和理查德的影响,对他自己的影响以及对医院经营的影响。

“我得努力劝说他们相信,是不是?”那轻柔的声音说道。

这时,理查德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犹疑谦卑、单纯质朴全都写在脸上……“这到底——上帝啊!她在这儿做什么?”

“哦,理查德。”安·凯莉哀叹着,跌跌撞撞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一下子扑倒在他的脚边。

史黛拉勃然大怒:“哦,我的上帝啊!——这个装疯卖傻的小荡妇!”两个男人弯下身,想把她扶起来,史黛拉把他们推到一旁:“别管她!她根本没事。刚才她跟我玩这一手的时候,我还看到她偷偷提她的丝袜。真的要昏过去的人是我。”她气势汹汹地厉声说,这个白痴荡妇的裙子都掀起来了,两条丑陋的大腿暴露在外,要是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多丑,她就应该马上自己站起来,别再向她亲爱的理查德展示她那污秽不堪的内衣了。那女人果然挣扎着爬回到椅子上。史黛拉解释道:“她来这儿装疯卖傻,说自己服用了致命剂量的吗啡,还说你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爸爸。”

“噢,我的天啊!”理查德叫道,好像一分钟都站不住了。

“没关系,亲爱的。这事儿是挺招人烦的,不过也没有那么糟糕。她给自己惹了大麻烦,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假装自己是个受害者,引入同情。别理她,没有人会在意的。”

“那咱们走着瞧。”女孩儿说。

理查德僵立着,痛苦地低头看着她:“你不是想毁了我,对吧?”

“如果我陷入了泥潭,”那女人说,“我要知道,有你陪着我。”

“只要你别犯傻,根本不会有什么泥潭。”

“可我希望有一个泥潭。”那女人说道,“我喜欢泥潭。我想看到你身陷其中,因为你一直那么冷淡,那么无情,把我的爱当做垃圾,丢在一旁。还有她——今天晚上她一直自作聪明对付我,识破了我所有的辩护说辞。她信心满满地嘲笑我,讽刺我——可是,占上风的人是我,而且我也会善加利用。她的嘲笑,她的讽刺,我都会还回来的,你走着瞧吧!”谩骂令她精疲力竭。她又靠在椅子上,闭上了双眼,唇边仍然带着那狡诈恶毒的甜笑。

理查德没有理会她的怒骂,只低头冷冷地看着她。史黛拉觉得他眼中透着愠怒,又带着一丝怜悯。他说:“你没吃吗啡,对吧?”

“我吃了——剂量多得足够要我的命。”

“多长时间了?”

“在我离开医院前。我从第二病区的危险药品柜里拿的。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我留了张字条,说明是我偷的。”

“告诉他们原因了吗?”弗雷德里克随意问了一句。

“当然没有。我不会让你失望的。”她眨着眼睛对理查德说,“没有人知道。”但她又恶毒地看了一眼史黛拉,“到目前为止。”

理查德弯下身,重复着之前弗雷德里克的检查步骤,摸了摸她的脉搏,用拇指拨开她的嘴唇,查看牙龈和舌头,然后又扒开她的眼睑看了看。她傻笑着扭动身体,而他则好像一位兽医,正检查着生病的牛羊。“好了——你肯定没吃药。”他对史黛拉说,“我得走了。我只是趁着那位产妇的阵痛间隔,偷空出来抽根烟、喝杯茶。她最好回医院去。不过先得给她点儿东西——最好是一杯热咖啡,浓浓的,不加奶;多放点儿糖。”他迟疑了一下,“弗雷德里克——你可以送她回去吗?”

“当然可以,没问题。我觉得需要有个人看着她,省得她耍花招……”

弗雷德里克送她回医院……领着她回到医院,大家都会把她看成悲情英雄或是凯旋的战士;戏演砸了,她会破口大骂哈里森夫人冷酷无情,哭天喊地地指责理查德让她怀了孕,让她陷入如此境地……厨房里,壶里的水滚滚沸腾,史黛拉绝望了,她的内心将永远不会平静。什么都阻止不了那女人,什么都阻止不了。这次不成,她还会有下一次。她会在他们的家门口闹上吊,将矛头指向病人和朋友,在医院黏着理查德,在病房里大吵大闹……最终,护士长会把她赶走,这点毫无疑问,可那时,就已经造成损失了。恳请哀求没用,威胁命令也没用——这女人恬不知耻、软硬不吃;人无所失,便占了上风。史黛拉一边把热水倒入盛有咖啡粉的壶中,一边心想:上帝啊,我希望她真的吃了吗啡。刚才我还那么努力想挽救她的生命!现在,我恨不得亲手下毒杀死她!仔细想想这个疯狂的念头——心急之下,她下定了决心,分析了可行性,想好了行动计划,最终明白了——她必须这么做。她的心剧烈地跳动,手心开始冒冷汗,但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罪恶感,她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安·凯莉告诉所有人她一心寻死,服用了过量的吗啡。那么,就让她去死吧。

她的大脑一分为二,各司其职:一半用于感受,一半用于思考。一切都简单明了,没有丝毫的风险。她给医院留的那张字条会在调查中出示。如果医院药品柜里的吗啡没有丢失,她的吗啡也有可能从别的途径得到。这女人一向疯疯癫癫、精神错乱,好出风头引起别人的注意,现在又怀孕了。不过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又一次自杀了。而且,她也说了,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理查德·哈里森是孩子的父亲……

此时,她冷静坚决、不再犹豫,走进了诊疗室,“理查德,我想你们最好把她扶到休息室去。我可不想有人进来,看到她在这儿。”她没有给两个男人反对的机会,催促他们,半拖半拽地拉起那女人,走进另一个房间。“让她坐在沙发上。咖啡用不了半分钟就好。”她走出休息室,关上门,迅速打开诊疗室药柜的锁,取出了装有吗啡药片的瓶子。

多少颗?她往手里倒了六颗小药片,放回了药瓶,锁上药柜,将钥匙放回了原处。回到厨房,她不容自己多加思考,把药片放进了杯子里,倒入热腾腾的浓咖啡,加入足量的糖粉后,搅拌着——她走进休息室,把咖啡举到那女人鼻子底下:“快点儿——把这个喝了!”

那女人把杯子推到一边:“我不想喝。”

“喝了!”史黛拉说。两个男人紧张地抬起头,被她声音中的凶狠与坚决吓呆了。女人接过杯子,慢慢地啜饮,直到杯子见底,只剩下一些残渣。史黛拉从她手里接过杯子,回到了厨房。一进厨房,她就用滚烫的开水冲洗了杯子,却小心翼翼地留下了杯子外壁上那女人的唇膏印,还有她们两人的指纹。之后,她搅了搅壶中的咖啡,往杯子里倒了一点儿咖啡残渣,把杯子放在水池里,转身回到了休息室。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半分钟。她小心地隐藏起得意嘲讽的姿态,说:“我想你现在好多了?”然后,便站在一旁,惊讶于自己竟然可以如此冷酷决绝。残忍无情支配了她的一切感受。

他们三个站立着,低头看着那女人,弗雷德里克不耐烦了,理查德也急着离开,因为他早就应该回去继续接生了,而史黛拉外表看来冷若冰霜、镇定自若,内心却忐忑不安。此时,她的另一半大脑重新开始运作了。她这才明白其中所蕴涵的风险,应该精心计划、小心行事才对。如果这女人现在回医院去,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她确实服用了吗啡,就会对她实施急救。如果她在这个时候被抢救过来,那么事情就会比之前的情况糟糕十倍。因为这女人并不是真的想服毒自杀,她会意识到有人想要自己的命。之后——她又会编出怎样的故事呢?——经过调查,就可得知医院里没有丢失吗啡。如果她保持沉默,看起来她就是真的企图自杀——因为考虑到她服用了超过致死量的吗啡——无论她怎么说,都会被采信。不,第一步已经迈出了,从此就没有回头路了。我是个凶手,史黛拉心想,一个凶手——从我动手的那一刻起,我就不能回头了。

她突然间又下定了一个决心。她把两个男人叫出房间,来到餐厅门前,“你觉得我们让她直接回医院,是个明智的决定吗?今晚把她留下来是不是更稳妥?我可以打个电话,跟护士长说一声,找个借口骗过她。明天早上,这女人会理智一些,到那时,我们再和她讲道理。大晚上的,她回到医院,得意扬扬地把发生在哈里森医生家的这精彩一幕四处宣传一番,你们不觉得这是一个错误吗?等明天清晨,再把她打发走,交给护士长去骂她。我一会儿就去把空房间的床收拾好,我们可以让她在睡梦中打消那邪恶的念头。”

“我想你说的对。”弗雷德里克说,“只可惜,我们让她喝了黑咖啡。”他瞥了一眼沙发,“她好像已经清醒过来了。”(这一定是最初的症状,昏迷之前的异常兴奋。时间很紧迫了。)

理查德第一百次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我必须得走了。没错,史黛拉,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等到白天,一切都明朗了。护士长那边我自己去应付。她可是个好人!”他转过身,面向瘫倒在沙发上的身影,“你听着,我妻子觉得你最好在这儿过夜,明天一早,我们可以更冷静地谈。很可惜你喝了咖啡,不过,我会给你一些镇定药,这样你就能睡个好觉,然后你就会感觉好多了。”他不容她反对,径直走进了诊疗室,拿来了六颗白色的小药片。“史黛拉,让她用温牛奶,把这个吃了。”他把捧在手心的药片倒在了高高的壁炉台上。

“六颗?”弗雷德里克有些怀疑地盯着那些药片,说道。

“这些只不过是速可眠。药性非常温和,再说,她还喝了那么一大杯咖啡。现在我得走了。”他没有再多看那女人一眼,脚步匆匆地出了门。他们听见屋外汽车引擎发动的声响。

“他们会觉得很稀奇,是吧?”沙发上传出那冰冷而甜腻的声音,“——你让我留在这儿过夜。我猜,他们会认为哈里森太太不想放我走,怕我再去寻死,因为我肚子里怀了她丈夫的孩子。他们还给我解毒药什么的,要我在清醒之前,一直待在这儿。

“他们这种想法正合你的心意,不是吗?”弗雷德里克毫不留情地挖苦道。

“当然了。”安·凯莉说着,又露出了那个微笑。

史黛拉的忍耐力终于崩溃瓦解了。突然之间,就好像她的衣服被人撕开,她赤裸地站在众目睽睽之下。“你这个无耻的荡妇!你这个卑鄙龌龊的骗子!专门敲诈勒索的妓女!”她逼近那女人,浑身颤抖着,一只手紧紧地握成拳,好像要打她似的。弗雷德里克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开。她一下子倒在他怀里,靠在他胸前不停地抽泣颤抖着,“哦,弗雷德里克!哦,上帝啊,弗雷德里克,这简直太卑鄙,太可怕了……”令她感到卑鄙可怕的是她仰起的小脸,脸上带着那冷酷嘲讽的微笑,犹如一朵邪恶的小百合花儿一般;同时还有自己内心的想法,知道这个恶毒的微笑很快将永远消失……最令她感到可怕的,是自己的无动于衷,是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丧失了普通人心中的怜悯与良知,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弗雷德里克拥紧了她,他的怀抱是如此的温暖有力,安抚人心。“嘘,亲爱的,嘘,别难过,不要为了这件事伤心。你把事情处理得那么好,表现得那么完美,亲爱的,明天一早你就会知道,一切都会好的。”他轻轻将她推开,掏出一块儿手绢,擦干了她那张惨白小脸上的泪水,“好了,快把你那双漂亮蓝眼睛里的眼泪擦干,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有那么一小会儿,她把头靠在他那坚实温暖的胸前,第一次尽情享受着与他肢体接触,第一次沉溺在他的温柔中,“哦,弗雷德里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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