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找到一个电话亭,绑住自己的手脚,勒住自己的脖子,给警察打了电话,留下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的信息后,又就近找了个藏身地,静悄悄地自杀了。”
“自杀?”老人说,“你管这叫自杀吗?”他扭过宽宽的肩膀,直视着那张紧张苍白的脸,“我想,你应该称它为——处决。”
吉尔斯僵直地坐着:“你是在暗示是我——”
“你当时人在荒野上,亲爱的小伙子,你有不在场证明,如果那些人确实证实曾经在那儿见过你的话,那么这就是牢不可破的证据。”
“那么是鲁伯特——”
“可鲁伯特会知道是谁杀害了你们的监护人吗?”
“那时谁也不知道。”吉尔斯说,“除了警察,甚至都没有人知道詹米尼叔叔已经遇害了——当然,还有凶手知道。在无人知晓凶案发生的情况下,怎么会有人以复仇为动机,杀死了凶手呢?”
“也许凶手自己告诉了某个人?”
“告诉谁?他不可能来找我或者鲁伯特——”
“没错,”老人说,“那么他会去找谁呢?”
“我的上帝啊!——你想说他告诉了海伦?”
“他用得着告诉她吗?但是……你看,有没有可能当天下午他和海伦约好见面呢?——在那个事关重大的下午,有人商讨着他们两个人的未来。她本来和你有约在先,可她却临时变卦了,假装自己听错了见面地点。然后……她在那个电话亭附近等着他。也许是察觉出他的神色有异,或者是他举止不同寻常,我们都知道他的警服上沾有血迹——虽然他的尸体被浸在水里,但还是有迹可循的。”
“血迹是由那把刀子蹭上去的。他为什么要把刀子带走?”
“可能是为了自卫。鲁伯特没有在楼梯上遇到他,也许是侥幸逃过了一劫。也有可能是他害怕留下指纹—一我们知道,他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只能仓促行事——詹米尼先生很可能警告过他,鲁伯特很快就会赶到。大概那位老人并没有很快断气,于是他一把抓起了那把刀子——这正好解释了凶手为什么使用绞杀和刺杀两种手段。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他有没有小心地避免留下指纹?要是被他们发现了那把刀子,他就死定了。于是,他拔出刀子,包好后,藏在了警服外套下面……”
“那么海伦呢?”
“海伦走过去拥抱他——感觉到他胸口前揣着的硬硬的刀子……要么就是他不小心把刀子掉出来了——他当时肯定特别紧张。不管真实情况如何,反正她推测出发生了什么事——她从他身上夺过刀子,在得知叔叔被害后的极度悲伤与愤怒之下,刺向了他——”
“死者被勒住了脖子。”吉尔斯的嘴唇毫无血色。
“他们能够确定先后顺序吗?——尸体被浸泡在水桶里,我敢说要想确定很难。在一个男人的背后下刀,对谁都轻而易举,一旦他被刺伤后,一个年轻力壮的女人也可以很容易地结果了他。由此,我们也可以知道她是如何将他带到最终的藏尸现场的——当时,他还活着,却因为伤口的痛楚而无力反抗,她一路拖着他,到了那里之后,把他捆起来,这样一来,他就成了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了——”
“我的老天啊!”吉尔斯说,心里努力排斥着这个令人厌恶的想法,“那通电话——”
“在刀子的胁迫下。也许他向她讲述了他是如何伪装成詹米尼给警察打电话的,也许他完完全全地对她坦白了——不管是自愿的还是在刀子的胁迫下,就像我说的。于是她逼着他再给警察打一个电话,说同样的话,让案情更加扑朔迷离,匪夷所思。”他突然转过来,热切地望着那张虚弱惨白的脸,“我亲爱的小伙子——这只是一场游戏,是不是?如果事实果真如此,那么你肯定无法继续喜欢这样一个女人,甚至只是将她的名字和事件联系起来,都会让你受不了。”
“您体会不到我的感觉。”吉尔斯说,“我这一辈子都是爱她的。要让我接受……”这个可怕的想法令他浑身发冷,头晕目眩,“即使是为了复仇,即使她是在盛怒之下才做出这种事来——”
“总比有预谋的强一点儿吧。如果她并不是在悲伤与愤怒的冲动下犯下罪行,而是经过冷酷无情的精心策划呢?”他接着问,“毕竟,你完全了解这个女人吗?万一詹米尼先生并不是要向海伦告发她的恋人,而是要向她的恋人揭开海伦的秘密呢?”
太阳渐渐落山了,渐起的晚风带来一丝寒意。“我们再走一圈,然后就进屋去喝茶。”说着,他站起身,扶着吉尔斯的胳膊,又开始和他在沙石小路上散步,“这位年轻的巡警——他的身世背景不会糟糕到哪儿去。他回到了家乡,在你叔叔的鼓励或是单纯的允许下加入了警队,可不管怎么样,你叔叔一定是知道的。要不是当事人的另一方也有问题,老人为什么如此坚决,毫无转圜余地地反对这桩婚事?或者,继承了罪恶基因的只有海伦一方,也许他知道她根本就不应该结婚。”
“她就像金子般纯真善良。”吉尔斯说,“就像金子一般。”
“可我们现在说的不是她的罪恶,而是她祖辈的罪恶。”吉尔斯抽回了手臂,却又被老人伸手牢牢地抓住。“假如海伦爱的不是那个警察呢?假如她爱的是你和鲁伯特中的一个呢?——她表现得若即若离,欲擒故纵,只是为了让你们争风吃醋。可詹米尼先生并不清楚。他看到那个年轻人守在楼下,望着办公室的窗户。因为他想搞清你们是如何谈论他和海伦的。他打电话把他叫上楼,然后告诉他,不管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海伦,他们俩是不可以结合的。于是,隐藏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的罪恶因子显露出来,他杀死了詹米尼先生。和她见面时,他手上还沾着她敬爱的监护人的血。她意识到,他知道了自己过去的秘密——如果她对他有所不从,难道他不会以公开她的秘密为要挟,阻止她嫁给别人吗?若是在这种情况下,你还会娶她吗?鲁伯特会吗?难道你不会一直暗自担心你们的孩子可能……”他再次沉默了,“我认为这根本不是一次行刑式的处决。”他说,“那不过是凶手自欺欺人的借口罢了,我想,这和放火烧毁书桌的目的是一样的——以防万一的安全措施。”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再次转向吉尔斯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我现在是不是很热?”
“您冷得像块儿冰。”吉尔斯也冷冰冰地说,“您刚才差点儿被真相烫到手指,可你却把手拿开了。现在你又冷下来了。”他接着指出了矛盾之处,“詹米尼叔叔之所以反对他们在一起,是因为他想让她在我们这个‘家族’中选择结婚对象——他希望她嫁给我或者鲁伯特。如果她的出身如此恶劣,甚至不惜犯下谋杀罪行来掩盖过去的秘密,那么他不可能抱有这种期盼。”
他们走到了小路的尽头,转过身,又向着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桑树和下面的那张长椅走去。他们慢慢走下小山坡,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锣响,园丁们都直起了身子,双手叉着腰,活动身体,四下张望着,收拾起他们的工具。“那么,”老人说,“我们就得排除海伦的作案嫌疑了,是吧?”
“当然,”吉尔斯说,“好像海伦……”每当海伦被指责为凶手时,他的脑子里就好像腾起一阵炽热的白雾,像毒气一样,令他无法思考,浑身难受。他从雾气中脱身后,老人又回到了他那五个问题上,“从重要程度来看,这五个问题可能要重新排序。我们问过自己,为什么没有人承认见过那张有关海伦的字条,还有,为什么有人要特意去找可能已经赶往现场的消防队。我们已经找到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凶手用来逃离现场的诡计失败了,只好另寻他法。我们还提出了这个问题,那些诡异的话——‘凭空消失’和‘长手臂’——是什么意思。现在我们已经知道,这些话只是用来故弄玄虚,混淆视听的。此外,为什么你的叔叔是以这种方式遇害的——手脚被绑,勒住脖子,又被刺了一刀——我们知道了这也是混淆视听的手段。仍在流血的伤口,刚被打碎的窗户还有插上的门闩,每一个细节都是为了引发混乱,让人误以为他是在那一刻被密室中的某个人杀害的,可事实上,房间里空无一人。但是,我们还有一个问题没有答案,而现在,它就变得至关重要了。那就是,巡警为什么会被杀?因为当我们推测鲁伯特是凶手时,这一点排除了他的作案嫌疑,否则,那个推理是滴水不漏的。鲁伯特没有杀害那位巡警的动机。”
吉尔斯和他并肩而行,扶着他缓缓地走下山坡:“您现在很热了。没错,那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个巡警为什么会被杀?”
“为了复仇,因为他杀害了你的詹米尼叔叔。”老人说,“除此之外还可能会有其他动机吗?这也就说明——凶手是你们三个人中的一个。你,海伦或者鲁伯特。你的嫌疑已经被排除了,我们已经确定了。我也同意排除海伦的嫌疑——其实刚才的推理都是胡说的,只是因为你向我挑衅,说她不可能是凶手。那么,我们又回到了鲁伯特身上。”
“还有之前您问过的那个问题,鲁伯特为什么要杀害那个巡警?您说是复仇。可他是怎么知道那个警察是凶手的呢?”
“在四处寻找海伦的时候,他察觉到了。”老人说,“他拦住遇到的每个警察,问他们是否见过海伦。他认出了在命案现场,看过那张字条的警察。”
他松开吉尔斯的手臂,转过身,面对着他,一张棱角分明的大脸上透出胜利的喜悦。“现在我热吗?”他说。
那团泛着白光的雾再次向吉尔斯涌来。他无法思考,心中一阵刺痛。浓雾之外,吉尔斯听到自己回答道:“是的,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鲁伯特——她同样爱着的鲁伯特,虽然也许有人会说她并不是自始至终钟情于他。鲁伯特被他们的监护人选为了结婚对象。此时,在吉尔斯的脑中,白光迸发,白雾愈浓,刺眼的光辉带来了剧烈的痛楚。“我现在热吗?”老人问道。他仍然沉浸在这场游戏中。这场寻找凶手的游戏突然变得丑恶骇人,求求你,上帝啊,让这一切消失吧,让我们遗忘吧——可是除非最终得出了确切的结论,否则,一切永远也不会被掩盖,不会被遗忘——这个动作迟缓的老头儿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残酷无情,像一只戏弄老鼠的猫一样,一次又一次地揭开别人痛苦的记忆。就这样,他说:“我现在热吗?”接着,吉尔斯认输了:“到了白热化的程度。游戏结束。”
“是啊,”老人说,“游戏结束。回到现实。”他伸出那只血管暴突的手,紧紧抓住他颤抖的手臂,踏上漫漫长路,朝着那杯热气腾腾的香茶踱步而行。“我之前告诉你说我听过很多凶手坦白认罪,”他说,“现在让我听听你的吧。”
没有回答,只是不住地颤抖,被他抓在手里的胳膊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头昏昏的,脚步也不稳了。他等不及,继续说了下去:“首先,那个警察被害的原因可能是我所知道的最奇怪的谋杀警察的动机。因为你要借用他的警服。你事先就知道你的詹米尼叔叔要说什么——”
事先就知道詹米尼叔叔要说什么:因为你清楚地记得那个晚上,清楚地知道多年之前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在你的心里埋藏着家族遗传下来的罪恶的种子。从儿时经历了恐怖的夜晚之后,那炽热的白光就不时在他的脑中闪现,而此时,它已经完全占据了吉尔斯的全部思想,刺目的光芒令他头晕目眩——思路混乱却又清晰,所有的情感通通消失了,一心一意地专注于思考……一个念头占了上风——他将失去海伦。鲁伯特一如往常,赢得了海伦。她将离开他,回到她同样爱着的鲁伯特身边去……
计划浮现在脑海中。这个计划已经精心策划了很久,并且反复思量,不断完善,它是一个愿望,一个梦想,一场游戏。而今天,就在此时此刻,它将化为实际行动,否则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杀死一个警察——不,不能立刻杀死他,在用过他的警服,并且物归原主之前,要让别人觉得他还活着。那么就先把他绑起来——得找个认识你的人(那家伙最近总是色迷迷地盯着海伦——就是他了!他活该!)——一个认识你的人。如果你对他说那栋废弃的大楼里有点儿不对劲儿,他就会毫不起疑地跟着你走进去查看,更会毫无防备地背对着你。穿上他的警服,去了办公室——世界杯决战日,附近一个人都没有,况且,不管怎么样,谁会注意一个穿着警服,例行巡逻的巡警呢?杀死詹米尼叔叔,永远地封住他的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埋藏在你身体中的疯狂种子,只有他知道你不可以结婚,不可以把你那些被罪恶基因玷污的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把他绑在椅子上,说到这儿,那个警察也一定是你故意绑起来的,之后再补上一刀——两宗谋杀案惊人的相似,这样一来,案情更加扑朔迷离。接着进行必不可少的一步,拨打电话报警。只要随意抛出几句诡异的话,整个事件就会笼罩在一片阴魂作祟的恐怖气氛中。
然后,给鲁伯特打电话,叫他快点儿过来,你对詹米尼叔叔的语气语调再熟悉不过了,再假装慌张失措模糊你的嗓音。十分钟后,他就会匆匆忙忙地赶到这里了。你敲碎了窗户,取走了一块儿碎玻璃。放火点燃了书桌。估计鲁伯特快到的时候,你打电话到警察局,慌乱地描述了一宗诡异的人身攻击,事态紧急,他们全体出动,匆匆穿过马路,赶过来。你以前常常隔着你房间的窗户,观察过他们,了解他们的行动方式。接到紧急情况的报告后,他们抓起头盔,你推我搡,乱作一团。而且出警的人数很多,这是你计划中的一个重要因素。此时,书桌已经烧起来了,整个房间里浓烟滚滚,房门也插上门闩。鲁伯特开始挥拳砸门时,你把刀子刺入他的身体,看到血液缓缓流出,你十分满意,因为这样就说明伤口是刚刚造成的。你拔出刀子,用事先准备好的塑料布包裹好,然后揣在警服外套里面。万一詹米尼叔叔的血迹沾在了警服上,也只能说明两宗命案使用的是这同一把刀。根本不会有人想到,这身警服曾在詹米尼叔叔被害时出现在案发办公室里。
你走到门后,贴着墙,等待着。他们终于砸破了门板,退后一步,准备最后一次发力——就在此时,你扔出之前留下的那块碎玻璃。很幸运,你刚好击中了残破的玻璃窗,引发玻璃震颤,但其实,你需要的只是声音而已,让人听起来好像有人打碎了玻璃,从四楼一跃而下。
门被撞开了。你紧贴着墙壁,弹开的门板刚好把你挡住。众人鱼贯而入,你乘机混入他们中间。房间里浓烟滚滚,穿着蓝制服的警察挤作一团——有谁会注意一个穿着蓝制服的人不是从门外进来,而是从门后混入他们中间的……
当然,鲁伯特是和他们一块儿进来的,这时,你又碰上了好运,可以用在公寓外见他离开作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你之前就查看了他停车的位置,接下来,你只要稍作推理就能知道他走得很匆忙——那个电话是你打的,而你十分了解鲁伯特。(就算他提早到达也无所谓——你只想为自己伪造不在场证明。你只要能够描述出他匆忙离开公寓,并且知道当时的准确时间就够了。你还可以推算出他到达的时间,更加有利于自己的行动。)此时你还注意到他甚至没顾上穿雨衣。在一片浓烟与火光中,你用手绢捂着脸,站在他身旁。当他把那张有关海伦的字条拿给你看时,你可以看到他身上的薄外套,肩膀的位置都湿透了。(你一定环视房间,发现虽然他没顾上穿雨衣,却随身带着。)同时,他看到字条后的反应正如你所料——丝毫没有多加考虑,就冲出房间去找海伦。你原本希望队长会让你去追他,可事与愿违。所以,你只好含糊地大叫说要去找消防队,不等他同意或是反对,就跑了出去,给守在楼梯口的警员丢下一句话,就离开了。在那之后,在外人眼里,就是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员脚步匆匆地赶去执行任务。当你远离那栋大楼后,便放慢脚步,仿佛正在例行执勤。回到那个废弃的工厂后,你让那个警察换回他的制服——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就会容易一些。否则,就会死沉死沉的,难以摆布。结果了他之后,你把尸体浸在水桶里,他们越晚发现尸体,就越难推测死亡时间。被水泡过之后,就更难确定了。正如你计划的那样,他们以为制服上老人的血迹来源于同一把凶器。
马路上空荡荡的,你把车开得飞快。二十分钟后,就到了荒野。你本来打算敲敲酒馆的门,请他们给你换点儿零钱好使用外面的公用电话。可透过窗户,你看到他们都挤在电视机前,观看世界杯决赛。你和他们很熟,那么你可以敲敲窗户,做出询问的表情,在窗户上画个问号,再开玩笑似的双手合十,假装祈祷。他们打着手势回应你说,“平分,加时赛。”之后又转向电视。还有什么比这更自然的呢?
海伦当然不会在那儿碍事。你告诉她在黛尔见面。这样你就可以到电话亭里,合情合理地往家里打电话,询问她是否在家,之后……
五点钟,那个警察已经断气半个多小时了——可有人冒充他,打来电话找“乔治”——你很清楚今天是乔治负责接听电话——你叫着他的绰号,难辨真假。你突然停下,言辞含混地求救,惊慌失措地尖叫说遭到攻击……就这样,下午五点,克洛斯巡警还活着,还给警察局打了电话,而此时,有人看到你出现在距离案发地点十五英里的地方。
他本来打算让鲁伯特背黑锅,却不想海伦受到了怀疑——这可实在太糟糕了……那令人头晕目眩的白光越来越可怕,无论白天黑夜都在他的脑子里闪现,搅乱他的思想。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人睁大眼睛直视太阳,看到的却只是一片黑暗。但他看到的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白,更加骇人的空白——可怕的光线吸走了一切,只留下了这些天来的痛苦与恐惧。他们考虑到他的童年经历,大发慈悲。所有人都那么仁慈。他们告诉他,他不会被判死刑,也不会进监狱,但要去一个地方,在那个地方,他可以逃离脑中的白光。这正是他所害怕的。当他的眼睛不再被那道白光蒙蔽时,他害怕自己将面对的真相。可他们说他不需要“负责”——他们用了“负责”这个词。因为一切都是祖辈遗传下来的,这也正是詹米尼叔叔想说的——多年以前,他还是个孩子。那天,他凄厉地尖叫,拼命地逃离他的祖父。后者突然堵在了门口,沾满鲜血的手里拎着一把斧子,血顺着利刃,滴落在他面前……
此时,园丁们已经离开了花床,小心翼翼地跟在他们两个人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警觉地盯着他们。此时,其他人也都三三两两地朝着前面那栋圈着铁栏杆的大楼走去。钥匙碰撞,哗啦作响,像赶羊吃草一样将他们负责的看护对象送进房间。老人站在一旁,彬彬有礼地催促着新来的年轻人走进那扇巨大的房门——门上的窗户是抗裂的,而且加装了电网。“好了,谢谢你,我和你聊得很开心。找一天,我会给你讲讲我的案子。一晚上杀光了我全家,你知道,用斧子干的。不是我的错,在我之前,我父亲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我的天啊,是的!——事情发生时,你还不过是个孩子。”
译者韩笑
替罪羔羊
“把酒壶给我端来。”神秘先生优雅地挥着白皙的手,“再拿点儿苹果来!”他得承认,十三年前,凶案发生的房间里并没有酒壶,但的确是有些苹果的——满满地塞在一个棕色的纸袋里,袋口用线系着,侧面破了一个洞,其中三个苹果掉了出来,滚落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还有一把架好的来复枪,枪口对准那块两层楼之下,相距七十多码的奠基石。
奠基石底座下,神秘先生弯着一双跛腿,跪倒在地,怀里抱着的人已经奄奄一息,多年以来,此入一直是他的服装助理、司机、仆人和朋友——自从五年前那场令他致残的事故之后,这个人一直陪在他左右,寸步不离。他跪倒在地,紧紧地抱着那个即将断气的人,冲着子弹射出的那栋大楼怒吼咆哮:“你这个白痴,你这个凶手,你杀错了人!”接着,他低下头,仔细听着,“上帝啊,他想说什么——他要讲话——贴近点儿,听他说什么。他说:‘谢天谢地!他们只是射中我了!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十三年前,当地医院举办奠基典礼,杰出的舞台魔术师神秘先生受邀参加这项公众活动。但当他在仆人的搀扶下,登上那个寒酸的舞台时,尖锐的枪声突然响起。从那栋尚未完工的医院副楼的一个顶层房问,可以俯视整个活动现场,他们在那儿找到了一把固定好的来复枪,还有一颗子弹壳,却没有发现任何人。楼顶上,有个拍照的摄影记者,但他下不来,无法靠近那个架设了来复枪的窗口。楼下的入口有一个警察把守,很多人都看到枪响后他立刻冲上楼梯。那栋大楼里空荡荡的,一目了然。一个人影都没有。
那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如今,他们八个人又聚在了一起,谈论那起案件,好抚平那个男孩儿心中的伤痕。那天案件发生后,男孩儿的父亲因“玩忽职守”,而被开除出了警队,现在也已经过世了。
男孩儿对这起案件唯一嫌疑人——就是那个在楼顶上拍照的摄影师——充满怨恨。如今,他给自己取了个绰号,名叫“摄影先生”。可帮助他在名扬之路上踏出第一步的,就是案发当晚他拍的一张照片——“雄狮”仰着头,双眼冒火,暴怒咆哮。“那一枪不是我父亲开的——所以一定是你了。”年轻人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在一连串的威胁之后,他终于对他实施了人身攻击。
他们把他送去看精神科医生。医生面色阴郁地嘀咕了一些话:“偏执多疑、恋母情结错乱——这孩子潜意识中一直嫉妒父亲对母亲的支配控制,这似乎对他影响重大。他对父亲抱有愧疚感,如今,他的父亲去世了,显然无法站出来为自己辩护,他如此极端地保护父亲,其实是想掩盖内心中的怨恨。”
需要长期的心理治疗。精神科的医生如是评价。
差不多是半个小时的心理治疗。摄影先生对他的朋友神秘先生说,只要说服这个孩子搞个小法庭,把当时的相关人都叫过来,谈谈那起案件。
“好主意!”神秘先生欣然赞同。这会很有趣。现在他已经进入迟暮之年,早就退休,不再上台表演了,整天都瘫坐在他的椅子上,动弹不得。这样一来,他能有点儿事情做。
于是大家都聚到了一起,坐在神秘先生那间豪华舒适的公寓里。神秘先生和布洛克探长,凶案发生时,他还是个年轻的巡警,当时也在现场。一位女士和一位先生,他们当时站在医院的阳台上,枪声响起后,他们亲眼看到那个年轻的警察跑上楼梯。还有一位女士距离现场很近,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另一位玛格丽特·德万小姐曾是位貌美如花的演员,她可能也有话要说。此外就是摄影先生了。他身上的衣着过于浮夸华贵,手臂上带着五六只金镯子,一抬手,镯子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男孩儿坐在沙发上,身子绷得紧紧的,紧贴着一侧扶手,好像另一侧会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袭击他。他憎恨他们,不稀罕他们愚蠢的帮助,他只想报复那个行凶犯罪,却又逃脱制裁的摄影先生,是他害得他父亲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幸福,失去了对别人的信任。他的思绪又飘回到了充满苦难的可怕童年。过早懂事的他面对着无休止的争吵与指责,更要忍受贫穷,尝尽了挫败感……“我根本不需要听。我都知道。就是因为他,我父亲的一生都毁了。我那些威胁不是说着玩的。上次我没得手,下次,我一定会要他好看。
“你们都看见了!”摄影先生两手一摊,对其他人说道,手臂上的金镯子叮当作响。
“你父亲从来没受到过任何指控。”布洛克探长说,“他被开除——”
“‘因玩忽职守而被开除’——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他到死的那天,都活在别人的怀疑中。他死的时候既没有工作,也没有钱,而我妈妈到现在都一贫如洗。”
“我们将为他洗脱嫌疑。”神秘先生说,“我们正是因此才聚在这里的。我们会还他一个公道。你可以代表你父亲,摄影先生将和你一起站上被告席,为他自己辩护。这边有我们的目击证人们——同时他们也是我们的陪审团。我来当法官。如果最终我们裁定你父亲是清白的,摄影先生也是清白的,你是不是会觉得好过一些?”他和蔼地说,“我们只想帮助你。”
男孩儿戒备地望着他。他根本不是为了我,他心想。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想重回舞台,而这里是离他最近的。他就是一个爱慕虚荣、自以为是的老头儿。他就是想炫耀自己。
一个爱慕虚荣的人,没错儿,这个被名利荣耀腐蚀的人曾经英俊潇洒,一头浓密的黄褐色卷发如今近乎全白了。他作为一名出色的表演者,名扬世界——他台上台下说出的大话,人们都会深信不疑。只是在他的事业巅峰时期,一场车祸使他留下残疾,没有人搀扶的话,只能勉强迈出一两步。有人在背地里嘲弄他说,即使他和女人约会,他的仆人汤姆都要扶着他走过去,帮助他坐下来。毫无疑问,他每次出现在公共场合,身旁都有汤姆陪伴。汤姆可不仅仅是一根会走路的拐杖。“你们看见了吗?我单腿跳来跳去,表演的是《金银岛》里面的独腿西维尔。”只要身旁有汤姆,只要抓着汤姆那有力的手臂,人们几乎看不出他的腿是跛的。在舞台上,汤姆灵巧地变换位置,让他可扶可靠,他才得以继续自如表演。他的腿只是使不上力气,并没有让他受到疼痛的煎熬……
他在身旁的桌子上敲了三下——法槌敲击三下,在中央刑事法院一号法庭表示开庭。“我们先看警方的证据。”
对于这个愚蠢的模拟法庭,布洛克探长只是口头上表示赞同,不过他还是兴致勃勃地等着看结果。“尊敬的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员。十二年零六个月前,一封匿名信被送到了警察手中,这封信是寄给著名舞台魔术师神秘先生的。在接下来的六个月中,他陆陆续续收到近十二封。信里的每个字都是从全国性的日报剪下来的,信封很廉价,大小不一,而且是从全国不同地方寄出的。我得补充一句,这起案件的相关人都没有机会游遍全国,寄出信件,当然了,除非是寄信人不止一位。反正这些信是提供不了什么线索的。信中尽是辱骂和威胁,并且显然出自一人之手。最后的落款都是‘她的丈夫’。
“神秘先生并没有把这当做秘密,遮遮掩掩,反而每次有新的匿名信寄到时,他都会兴奋不已。警方尽可能地对他给予了保护,到了六月,他要来肯特镇的斯若福德参加奠基典礼,保护工作就落到我们头上了——那时我还是个年轻的警察,对整个儿情况并不十分了解,但我的上司却十分紧张,因为两年以前,他曾负责过剧院演出季的安保工作。
“于是,典礼现场的各个主要位置都安插了警力。奠基石是为了一栋新建的副楼而立的。这是医院的第二栋副楼,外墙框架已经建好,里面还没有完成。它就位于医院主楼和奠基石的中间。”他在空中比画着,画出了示意图。平摊着右手手掌一圈,表示医院主楼的位置,左手食指一戳,指出了奠基石的位置,然后,手掌在两者之间一劈,示意这里是尚未建成的副楼。“子弹是从这栋副楼顶层中部的一个窗口射出的。”接着,他描述了一下这栋副楼。楼体呈简单的长方形,共有三层,主要入口在楼体的一侧。当时,入口还没有安装大门,一进去就是一条小走廊,楼体围绕着还没有安装电梯的电梯井,旋转而上。石板瓦的楼顶是倾斜的,四周环绕着一圈低低的围栏。
“整栋楼很容易搜查。只有顶层加筑了内墙,而且也只有半排房间完工了——每层楼的设计都是中间一条走廊,两旁是一个挨一个的小房间。楼里放了不少东西,木板条啊,工具啊,架子啊什么的,但是,确实没有足够一人藏身的空间。典礼举办的前一晚,警方彻底检查了整栋楼,第二天早上又大概查看了一遍,并且派了一个警察守在入口处,命令他一步也不准离开。”
“他的确一步都没有离开过。”男孩儿说,“那就是我父亲。”
布洛克探长没理他:“事件发生的顺序是这样的:典礼开始前一个小时,神秘先生到达现场,警司向他说明了对他的保护措施。然后他们去了医院主楼,接待委员会正在那儿等着他。途中经过了未完工的副楼的入口。门外,一个男人正在和那个执勤的警察说话。”
“凶手正在和执勤的警察说话。”男孩儿说。
“这个人在警界可是出了名的。”探长仍然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他是个摄影记者——那时他还没有自称摄影先生。他向警司请示,希望到楼顶上去拍摄典礼的照片。”
“摄影角度总是要别出心裁。”摄影先生顽皮地说道。
“警司本想拒绝,神秘先生却认出了他,还帮他说了两句好话。于是,他被仔仔细细地搜过了身,确定没有携带任何武器,然后,众人一起来到了顶层。当然,神秘先生一直由他的仆人汤姆搀扶着。”
“我们俩整日形影不离,”神秘先生说,“到最后我们似乎已经合二为一了,好像一直在进行两人三足赛。这条废腿没给我带来什么痛楚,只是用不上力气。爬几节楼梯对我们来说还是可以的。”
你不能再听这帮人胡扯下去了,探长心想,他们都想显摆自己。“反正,他们上了楼。”他让自己的语气中表现出一丝怒意,继续说道,“只有一扇活板门通向楼顶。我们帮助现在的这位摄影先生搬着器材,穿过了这扇门。此时,神秘先生靠在一个小房间的窗台上,饶有兴致地俯视着整个会场。他的仆人汤姆来到了走廊上,说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整件事有点儿不对劲儿,我们不应该允许那个人上楼来。有人建议——事实上,我想应该是守在楼门口的罗宾斯巡警说的,也就是这个年轻人的父亲——那扇门里面有个插销,可以把那个摄影师锁在楼顶上。于是,我们采纳了他的建议。神秘先生已经站在小房间的门口等待他们了,然后他们下了楼,朝奠基石走去。
“之后,事件就发生了。特邀嘉宾迈过四节低矮的台阶,登上了奠基石前的小舞台。枪声响起,两个人应声摔倒在地。一分钟之后,仆人汤姆就死在了他的主人怀里。有人听到他临死前说:‘谢天谢地!他们只是射中我了!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不断重复着。”靠近案发现场的那位女士说道,“太悲伤,太感人了——”
“我们过一会儿再听目击者的证言。”神秘先生说。他低垂着眼帘,盯着放在大腿上的双手,听到她继续说下去,也未加阻拦。
那位女士沉浸在悲伤的回忆中,不能自拔,自顾自地讲述着:“我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一幕!几分钟前,典礼现场还是一片轻松欢快的气氛,医院里所有的医生都出席了,还有很多嘉宾,当然了,还有护士长和一些护士,神秘先生也是衣冠楚楚。不知我是否可以这么说。”她微微有些退缩,而那位伟大的魔术师亲切地表示自己不介意——“他戴着大礼帽,披着黑色的斗篷,好像他刚刚结束表演,就过来为我们奠基了。
“然后,他们一起走上台阶,他在左侧。他的仆人紧贴在他身边,我猜,斗篷下面,他一定用力抓着仆人的手臂,可你一点儿都看不出他的腿有残疾。他们站在阳光下,做了简短的致辞,然后,那位仆人伸手拿过立在他右侧的铲子,递给他的主人——这时,尖锐的枪声突然响起!——我们还没回过神来,那人就拽着他的主人一起,倒在了地上。”他扬起那张英俊的脸,黄褐色的头发中已经夹杂了些白发。朝着子弹射出的那个窗口怒吼咆哮。
“你想想,他这个目标多么明显!”那位女士说,“我们都把头转向子弹射来的方向,看到楼顶上站着一个男人。我们想当然就把他当成了凶手。他随时都可能再发一枪,干掉真正的目标。
“如果仆人汤姆就是被害目标呢?”布洛克探长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当时,我们中的确有些人认为这是冲着汤姆来的。”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神秘先生说,“谁会想要杀死汤姆?——我可怜的老汤姆,待人和气,忠实可靠,从来不会得罪人。那些威胁信又怎么解释呢?况且,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用那位女士的话说,他一遍一遍地重复。如果他有这么个企图置他于死地的对头,他自己会知道。可他却说:‘这是冲着你来的。’”他向那位女士征询道,“您都听见了吧?”
“是的,当然。您让我靠近些。‘听!’您说。”她耸了耸肩,“当时他嘴里吐着血。‘谢天谢地!他们只是射中我了!他们是冲着你来的。’这是他临死前最后说的话。”
“就这样,他死了——代替我偿还了我的罪过。”伟大的
魔术师说完,再次陷入了沉默。可他不是真心感到愧疚,男孩
儿心想。他缩在沙发的一角,望着那张英俊而苍老的脸,虽然
浸透着悲伤,却仍然带着一丝自鸣得意。“他假装伤感,其实
心里美得不得了。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即使在那个年纪,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把女人勾到手,破坏她们的家庭,逼得丈夫们给他寄威胁信。”在之后的几年中,这只日渐衰老的狮子从没试图把那可怕却精彩的一天从公众的记忆中抹去。“我当时真的气疯了。我顾不上其他的,脑子里只想着汤姆代替我偿还了罪过!”在一百场电视访谈和广播节目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假装后悔,假装遗憾。(年轻人这样想着。)这个到处拈花惹草,以征服女人的方式来炫耀自己魅力的男人死不足惜。“我觉得你其实挺得意。”男孩儿说,“我觉得你引以为傲。否则,你不会一直把这件事挂在嘴边,到处宣扬。”
“他把你看透了,老家伙。”女演员玛格丽特·德万并无恶意地说,“真真正正的暗箭伤人。”①她说着,放声大笑,然后又说道,“哦,对不起,亲爱的!”之后,收起了笑声。
①双关语,另一层意思是讽刺魔术师惹到了桃花债。
“我了解人性。”男孩儿说。这倒是真的。动荡不安的童年生活赋予了他不同寻常的洞察力——他独来独往,甚少与人交往,他总是能一眼看透他人的伪装,每天都提心吊胆地生活。
“这只淘气的小猴子!”老人逗着乐,想让气氛轻松一些。布洛克探长耐着性子询问他们是否可以继续,“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发生的事由我来讲。”男孩儿说,“因为我都知道。”你能看到他紧紧地攥着拳头,穿着一双破鞋的脚死死地踩着神秘先生屋里的柔软的地毯,脸色也变了,眼神虽然明亮,深陷的眼周却有些发黑。现在,他要开始为自己的父亲辩护了,“我父亲一直守在大门口。他老是念叨这件事,我已经听过一百次了。当他听到枪声后,立刻跑到大楼的转角处,飞快地瞥了一眼,弄清了情况——别告诉我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人从大楼里出来并逃走了,因为那是不可能的,是吧?”他询问着布洛克探长。
“是不可能,”布洛克说,“任何人从放置来复枪的窗口起跑,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连顶层的楼梯口都到不了。我们做过实验。”
“嗯,很好。他看到他们俩一起倒下,众人转身,抬头望着这栋楼,于是他知道子弹是从哪里射出的了,然后,他转过身,跑进楼,上了楼梯。他没有花时间查看一层,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来不及下到底层,而且,一层没有隔段,他一眼望去就知道里面没有人,二层同样如此。”
“他这么做很聪明。”布洛克说,“继续,你做得很好。”
男孩儿阴沉着一张脸,没有道谢。“他飞快地跑上楼,”他继续讲述道,“在经过楼梯间里第一扇大窗户时,他望向对面的医院主楼,见阳台上,病人们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在轮椅上——”
他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在魔术师热心的追查下,当年那两位身在医院主楼阳台上的病人被找到,并带到这里,讲述踩着神秘先生屋里的柔软的地毯,脸色也变了,眼神虽然明亮,深陷的眼周却有些发黑。现在,他要开始为自己的父亲辩护了,“我父亲一直守在大门口。他老是念叨这件事,我已经听过一百次了。当他听到枪声后,立刻跑到大楼的转角处,飞快地瞥了一眼,弄清了情况——别告诉我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人从大楼里出来并逃走了,因为那是不可能的,是吧?”他询问着布洛克探长。
“是不可能,”布洛克说,“任何人从放置来复枪的窗口起跑,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连顶层的楼梯口都到不了。我们做过实验。”
“嗯,很好。他看到他们俩一起倒下,众人转身,抬头望着这栋楼,于是他知道子弹是从哪里射出的了,然后,他转过身,跑进楼,上了楼梯。他没有花时间查看一层,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来不及下到底层,而且,一层没有隔段,他一眼望去就知道里面没有人,二层同样如此。”
“他这么做很聪明。”布洛克说,“继续,你做得很好。”
男孩儿阴沉着一张脸,没有道谢。“他飞快地跑上楼,”他继续讲述道,“在经过楼梯间里第一扇大窗户时,他望向对面的医院主楼,见阳台上,病人们有的躺在床上,有的坐在轮椅上——”
他们聚精会神地听着。在魔术师热心的追查下,当年那两位身在医院主楼阳台上的病人被找到,并带到这里,讲述他们当时目击到的经过。“是的,我记得很清楚。”那个女人说,“他们把我们推到外面晒太阳。我得说,我们没有看到凶案发生,那栋仍在建设中的副楼挡住了我们的视线,根本看不到那边的花园,当然也看不到奠基石。要是能躺在那儿观看典礼,一定棒极了,可是——没办法,我们看不到。但在室外呼吸一些新鲜空气也是不错的。当时这位先生和其他男外科病房的病人们一起,聚在阳台的另一端。我们躺在那儿,晒着太阳,打着盹——”
“没错儿。然后突然间,我们听到一声枪响,半分钟过后,那位警察跑上对面那栋副楼的楼梯。那栋新楼设计得很通透,开了很多窗户,至少建成后会是那样——当时还没有安装玻璃,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巨大窗口。他跑过去,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折回窗边,一只手抓着一旁的立柱,探出身子,对着我们大喊。‘盯着楼梯!’他喊道,‘看有没有人下楼!’我们都兴奋不已,也高喊着回话:‘出什么事了?’他又喊了句‘他们射中了他’还是‘他们杀了他’——我记不清了——然后又转身冲上了楼梯。”
“真是乱成一团!”女士说道,“尖叫,慌张,歇斯底里,还有一个晕倒了——我想,当时我们的身体都不好,可能担心凶手会突然出现,从窗口向我们开枪——”
“或者是从楼顶上。”男孩儿说。
“我们很快就来到了楼顶上。”神秘先生耐心地说,脸上的表情似乎在暗示其他人说,别担心他,毕竟我们聚在这里就是为了搞清真相,“那时候,你父亲跑上了楼梯——”
“是的,他到了顶层,飞快地跑过走廊。当时有几个房间打了隔段,但其余的仍然是开放通透的——天花板还没有装,一抬头就能看到房梁和石板。他跑过几个打好隔段的小房间——当时还没有安装门窗——突然,他在其中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一把支好的0.22口径的来复枪,枪口对着楼下的奠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