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对政治家的印象相当差啊。”牧师微笑道。
“现在的政治家都是这样的,不是吗?”安布洛兹·区特威克先生羞怯地说道。
“没错,”陶德杭特先生发现话题已经偏离太远,于是努力地想把话题拉回来,“但我还是比较同意你的观点,少校。生命是否神圣,要看使用生命的方式,而不是生命存在着的这一事实。但这又延伸出了另一个有趣的问题,生命要怎样使用才最好?”
其他人都在礼貌地倾听,就像一个客人该做的那样,不过大家都觉得在这一问题上,陶德杭特先生还没有彻底说完。
“当然,”牧师表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你的意思是,服务全人类?”
“当然啦,”
“是的,没错,但是这个所谓的服务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方向呢?有两种方向,你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分为正向使用和逆向使用。我的意思是,目标是在于为全人类的团体增加利益,还是除去威胁呢?相比增加利益来说,除去威胁收效更大。”
“我的天哪,你真是提出了个天大的问题。”
“但听起来是不是非常学院派?”费瑞斯询问道。
其他人看起来都理解了这个问题。
“学院派?”陶德杭特先生重复道,“一点也不。让我给你举个具体的例子吧,如果我能,让我想想。有了。比如说有个人,医生通知他只剩下几个月的生命了。他——”
“我好像常见到这种情势,”费瑞斯笑道,“让我告诉你接下来必然会发生什么事吧。一个原本软弱无比、饱受凌辱的没出息的家伙,在获悉这一消息之后,突然激发出了自己的潜能,开始奋不顾身地对抗超级坏蛋,或是单挑整个邪恶的匪帮;接下来,他会跟一个他原以为是帮会中人的绝色美女坠入爱河,后来他才发现,她也被铁链锁在了地下室,而水当时已经淹到了她的下巴。他向她坦承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两人无法共享以后的人生。不过最后关头,他才发现,原来是医生搞错了。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是的,当然,这种情节常出现在小说中,”陶德杭特先生礼貌地附和着他的观点,“然而在现实生活中,肯定发生过许多次类似的事。毕竟,人类有太多病症无法治愈。我举的这个例子,就是想讨论一下,假设有人希望他在仅剩的几个月生命中,能够尽力为同胞们多做些事,或者说,他情愿奉献出自己的最后几个月,为全人类作些伟大的贡献。你们觉得他能做的最好的事是什么呢?”
陶德杭特将这个模糊的问题抛了出去,他并未针对某个特定的人,只是在广泛地征求所有人的意见。而每一个人都很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刺杀墨索里尼,”巴瑞顿少校毫不迟疑地回答道,“他是个伟人,我承认,但是他对于全世界是个巨大的威胁。”
“不,刺杀希特勒,”印度公务员纠正了他的说法,“墨索里尼已经不行了,我觉得。希特勒才是真正的威胁根源。除此之外,我一直都觉得犹太人是个相当不错的民族。当然,还有一个更好的任务,就是除掉日本的所有军事将领。”
“个人观点,我并不相信政治暗杀会有用,”费瑞斯说,“杀掉希特勒,也不见得能彻底摧毁希特勒主义,这些运动必然还会持续下去。不,如果我处于那种情势下,我可能会打算去铲除一些并不那么重要的人。这些人的存在,会让其他一些人的生活无法忍受。总之,我想多除去这些较为次要的执行者,会比除去一两个独裁者要有效得多。因为独裁者充其量不过是运动的代言人罢了。”
“我同意这个观点,”区特威克先生颇感欣慰,仿佛这番回答就是他的指路明灯,“当然啦,除非有非常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某个政治家因个人原因使国家卷入战争之中。如果这样的话,那就除掉他,避免战争的爆发。”
陶德杭特先生望着牧师:“那你呢,丹尼?”
“我?嗯,你总不能指望我也加入这种把事情交由暴力解决的行列中去吧。我会把自己献给医院的研究部门,进行危险的只能对快死的人使用的危险活体实验。我确信,比起你们那种血腥的做法,我这种行为对人类更加有益。”
陶德杭特先生看起来非常感兴趣。“这倒是个新颖的想法。”他说道。
好像并没有人注意到,陶德杭特先生还未发表自己的观点。
“你错了,杰克,就像往常一样,”费瑞斯嘲笑道,“没有任何医院会使用你的身体,我敢保证如果真的有要冒那么大风险的危险实验,那肯定会有人出来阻止的,外界会形成舆论压力,这一实验也无法贸然进行。不管怎么样,你不是派不上任何用场,就是起不到什么大作用。即使有非要使用人体,无法使用动物身体的实验,那也肯定是极为罕见的。”
“你确定?”陶德杭特先生严肃地发问。
“我很确定。”
牧师耸了耸肩说:“嗯,反正这只是个学术讨论而已。”
“当然啦,”陶德杭特先生当即表示同意,“不过不管怎么说,大家不觉得这五份投票很有意思吗?五人投票,四人将票投给终结生命。这并不是一种正向的做法,这是通过抹杀掉现存的邪恶,来保护人类的利益。换句话来说,就是用谋杀来为人类谋福利。这样,我们的问题似乎又回到了原点,人生命的圣洁。”
陶德杭特先生又斟了一杯葡萄酒,接着把酒瓶递给其他人。陶德杭特先生并没有妻子,因此他很自由,愿意在餐桌前待多久,就能待多久。反正这次晚间聚餐,并没有任何女性参加。
喝了两圈酒之后,客人们也越发放松下来。大家不仅找到了令人愉快且富有争议性的辩论主题,而且葡萄酒也非常好喝,加之场上并没有不耐烦的女人在身边絮叨,真是爽啊。
“好极了,”费瑞斯说道,“为了让话题能继续下去,我再重复一遍这句话,人生命的圣洁,实在是言过其实。这次我会专门询问任何不认同我观点的人,请那个人告诉我,最邪恶的高利贷者、勒索者,还有那些整天将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勤劳认真的好人赶出工作场所的只会拍上司马屁的跳梁小丑——”费瑞斯的声音陡然变得苦涩。他环视了一圈桌边的人,稳定了自己的情绪,“是的,如果你喜欢,甚至可以谈谈那些疯子或是白痴什么的。怎么样,杰克?”
“你的意思是,你有资格审判生死?”牧师反击道。
“为什么不呢?我会是一个好的审判者。”
“你的目标应该是改造这些人,而不是消灭这些人。”
“如果我觉得他们是不可能被改造的呢?”
“所以说,你这审判的不仅仅是生死,还有人灵魂深处的善与恶喽?”
费瑞斯想找回主动权:“当然,善恶并不像你想的那样难以判断。”
“我真希望我能有你的那种自信。”
“啊,但你已经被锁死在你的职业里了,你看。你必须相信——或假装相信——那些勒索者、高利贷者和骗子的灵魂是可以救赎的。我不相信。而就算他们是可以救赎的,那也会花相当长的时间,也会花费相当大的代价。这不值得。”
“那么你依然认为一个人能做的最伟大的事,就我刚刚提出的那两个例子来说,就是消灭邪恶的根源喽?”陶德杭特先生带着一贯的认真态度问道。
“悲惨和不公正的根源,”费瑞斯纠正道,“我对于抽象的邪恶并不关心。是的,没错。事实上,我就是这样想的。大到政治体系,小到单个人,若想扬善,必先除恶。除此之外的工作都毫无效果。你同意我的看法吗,少校?”
“是的,我同意,没错,我想这听起来很清楚。”
“完全同意。”公务员断言。
每个人都望着区特威克先生,他的脸红了。
“是的,我——我很遗憾我必须同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听起来很令人痛苦。但也许这就是我们必须接受的。”
“看来我们最终达成共识了,”陶德杭特先生总结道,“经过长时间的辩论之后,结论如下:人生命的圣洁是有例外的,而一个人能做的最大的好事就是铲除邪恶。这些恶人的死亡,必须能够将一些人的悲惨转化为幸福。这是不是就是大家的共同观点?”
“我投反对票,”牧师坚定地说,“你们让谋杀看起来是合情合理的,但你们必须正视一个问题:谋杀永远不是合理地解决问题的办法,不管在什么情况下。”
“哦,算了吧,先生,”少校反驳道,“这不是论据,好吧?这只是一种主张,而且你无法证明这个主张是对还是错。我的意思就是,我也能说有时候谋杀是合情合理的。那么这样就陷入僵局了。”
费瑞斯的眼睛闪烁着:“少校,你的意思是,你刚才发现,杰克的论点十有八九都只是他自己的主张吗?一位可怜的牧师,必须挺身而出,捍卫那些无人能够证明的事,他要怎么做呢?他只能后退一步,重复着一些他认定的公理。我们如果不接受这些公理的话,辩论就陷入了僵局。”
“你最好还是能接受几条公理吧。”牧师和蔼可亲地反驳道。
“我怀疑。不过当然你会这么说。”
“是啊,”陶德杭特先生说,“那么综上所述,对于那个只剩下几个月生命的人来说,谋杀某些特定的人,是最好的选择。你们都确信吗?”
“我并不想逃避任何难听的字眼,”费瑞斯微笑道,“不管你称之为谋杀还是终结生命,都行,这就是我相信的。”
“出于这种情势下的人,会作出正确的判断,执行正确的谋杀,对吧?”区特威克先生大胆地说道,“我的意思是,刽子手也是这么干的。”
“说得没错,”陶德杭特先生兴致勃勃地说,“那么,如果我们决定谋杀的话,又应该去谋杀什么人呢?你们中的两位偏爱政治谋杀,认为政治谋杀可以造福全世界,或者至少造福一个国家或一个民族。而另外两个人则主张谋杀不那么重要的特定人选。
我想听听这两方的意见,一定会很有趣。”
“哦,我撤回有关墨索里尼的说法,”巴瑞顿少校指出,“我刚刚的那个提议并不是很严肃。此外,我也没法决定是谋杀墨索里尼还是希特勒会更符合人类社会的需求,或者即使杀掉了他们,世界也未必会变得更好,倒有可能变得更糟。换句话说,我跟费瑞斯一样,我也不相信政治谋杀。”
“戴尔,你呢?”
“嗯,如果少校撤回了墨索里尼的话,那我也撤回我的候选人。不过我必须说一点,那就是我希望看到这个国家的所有不诚实的政治家都被枪杀。”
“那还能剩下多少?”费瑞斯微笑道。
“哦,算了吧,”牧师抗议道,“还应该加上鲍德温勋爵。”
“还有他的烟斗。”
“和平的烟斗,毫无疑问。”
“不惜一切代价的和平——即使价值十五亿英镑。对了,还有他养的猪。嗯,这些猪可以用来填补内阁的空缺。我们根本就不会注意到有什么差别。”
“不,还是会注意到的,”少校笑道,“毕竟,猪不会跟法官总理签订那么不可理喻的条约,令我们大失所望,也震惊了全世界。相比之下,猪算是有用多了。”
“哦,没错,”陶德杭特先生说道,“这样看来,现在谋杀特定的人选,好像比政治谋杀更受民众支持喽?对了,哪一种人的死亡,能够为人类带来最大的幸福呢?说说看吧,这肯定很有意思。”
“报社老板。他们往往会以自己的私利,蓄意欺骗读者。”少校说。
“这么说来,所有的报社老板岂不都没命了吗?”区特威克先生这一愤世嫉俗的态度看起来不同寻常。
费瑞斯看起来很不自在。
“哦,我们不会把《伦敦评论》算进去的,当然,”牧师说道,“我们都知道,《伦敦评论》是报界的天皇巨星。否则,我们的费瑞斯先生也不会为它工作了。”
“《伦敦评论》不是报纸。”费瑞斯指出。
“嗯,我的票会投给那种有报复性的专写匿名信的家伙,”戴尔说,“这些会造成极大的伤害,但法律又很难给他们定罪。”
“勒索者才是最可恶的,不是吗?”区特威克先生补充道。
“嗯,区特威克,你肯定知道一些与谋杀有关的事,”费瑞斯说,“你参与过两次谋杀案调查,是不是?”
“嗯,是的,我猜是的,以某种方式,”区特威克先生不大自在地说道,“但是……”
“不,不,别这样,这些都是朋友之间的秘密。绝不会公开,放心吧。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经过短暂的抗议,区特威克先生还是被迫说出了以前的一两件参与过的案件。
酒瓶在酒桌上又转了一圈。
陶德杭特先生就让这讨论停了下来。任何更进一步的举动都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不管怎么说,他都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一周以前,陶德杭特先生被医生告知他可能只剩下最多几个月的生命了。接下来,他就邀请了这批精心挑选的朋友前来酒会,接着讨论,向他们征求意见,以此确定自己在剩下的岁月里应该做些什么。
令陶德杭特先生吃惊不已的是,几乎所有人都同意,执行谋杀是最好的选择。
第一部 寻觅死者
01
当劳伦斯·陶德杭特先生从医生口中得知自己患了大动脉瘤,只剩下几个月生命的消息时,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怀疑。
“嗯,你的年龄是多大呢?”仿佛看穿了他的满腹疑窦,医生这样问他。
“五十一岁了。”陶德杭特先生边说边把罩在瘦削胸膛上的衬衫穿好。
“这就是了。而且你的身体一向不是很好。”
“的确,最近这几年身体是不行了,”陶德杭特先生严肃地说道,“是啊,的确不算很好。”
医师晃了晃手中的听诊器,对他说:
“嗯,那你还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血压过高已经困扰你很多年了,要不是你谨慎地听从我的建议,很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了。”
这个医生与陶德杭特先生已是多年的老交情了,然而从陶德杭特先生的角度来看,他传达此一讯息的口气实在是有些冷血。
陶德杭特先生发出一阵愤世嫉俗的笑声,不过他自己清楚,这不过是虚张声势和强装镇静罢了:“你说得没错,但是一个人被告知大限将至……我的意思是,这种情况似乎是只有浪漫小说里才有的狗血情节,而非真实的人牛。”
“其实,在真实的人生中,这种情况也屡见不鲜。”医生干巴巴地回应,“毕竟,有太多不治之症,除了你所罹患的这种病,癌症也十分常见。人的身体迟早灯枯油尽,你知道吗,人体的构成非常复杂。然而,人体全身器官却都不遗余力地运转直至死亡,这真是种奇迹。”
“你似乎把死亡看得很淡。”陶德杭特先生不无怨气地注意到这一点。此处的“死亡”,对他来说恰恰意味着“我的死亡”。
“的确如此。”医生面带一丝微笑。
“呃?”有那么一会儿,陶德杭特先生感到震惊不已,他发现居然有人能淡然面对死亡,特别是“他的死亡”。
“是的,我的确泰然处之。不,我并非宗教人士,至少不是以任何一种传统方式信奉宗教。我只是恰巧非常坚信生命只是物质上的生存。”
“哦!”陶德杭特先生有些茫然地说。
“我也相信,构筑在物质层面上的现世生活,其实是该诅咒的臭皮囊;我们应当尽快抛弃它。就我个人的见解,对一个濒死的人表示遗憾,就仿佛一个狱卒向出狱的犯人施以同情一样荒谬。”医生继续说道。
“岂有此理。”陶德杭特先生瞪大了眼睛批评道,“我必须指出,这种话从一个喜欢上等红酒的人嘴里讲出来,实在有点愚蠢。”
“囚犯也能获得心灵的慰藉,同情。”医生似乎对这个话题甚为热衷,于是继续娓娓说道,“是的,他会怜悯那些还未摆脱生命这枷锁的亲朋好友,因为自己的离去,多少会造成他们的损失,不过他们应该感到羡慕而非悲伤。只是,就你个人而言,我亲爱的老友,你却连这个都不用考虑。你无妻无子,孑然一身,甚至没有任何亲近的亲戚。你委实幸运,能毫无牵挂地走出牢笼。”
然而陶德杭特先生并不认为自己是幸运的化身,他带着一肚子的怨气嘟嘟囔囔。
“然而,”医师用一种宽厚的口吻说道,“如果你不认同这观点,我想我们就得尽可能将牢笼中的你留久一些了:尽管如此,我还是必须告诉你,这种天赐良机真的令我羡慕不已。说真的,你让我想起了杜莎德夫人蜡像馆里面那些可怜的老家伙,暴民把他们从巴士底狱的牢房解放出来,他们却不知好歹地耿耿于怀。”
“别净说些该死的无聊事。”陶德杭特先生愤慨地说。
“首先,你不能生气,”医生建议道,“情绪不要有强烈的波动,否则你马上就会被扔出牢房。同样,剧烈的行动也是被禁止的。慢慢走,不要跑,爬楼梯时,每两步休息一下;不可过于兴奋,随时注意不要让自己承受突然的压力。这会是种乏味的生活,但如果你真的愿意,这种生活真的能够延续生命。我们不再控制你的饮食了,除非你坚持。总之,不管你有多小心,动脉瘤通常会在六个月之内就发作——嗯,充其量一年。你知道的,是你要我说实话的。”
“哦,没错,是我要求的。”陶德杭特先生苦涩地承认。
“尽量多休息,”医生继续说道,“戒烟戒酒。愿上天保佑你,如果我是你,我会直接跑回家,等待死亡降临。我想,一切都看你了。”
“没想到,”陶德杭特先生厌恶地说,“你就是个残忍的老食尸鬼。”
“胡说八道,”医师愤愤不平地反击,“让食尸鬼见鬼去吧!陶德杭特,这只是因为你是个该死的老顽固。你总是这样墨守成规——认为人们该为死亡感到哀伤,虽然宗教如此训示我们:只要不是恶棍,死亡会是美好生活的开始。所以你就认为我应该为你难过。只因为我说羡慕你,就成了食尸鬼。”
“好吧。”陶德杭特先生充满尊严地说,“我承认你不是个食尸鬼。但我却忍不住怀疑,你对我大公无私的关怀是否会扭曲你的诊断?换言之,对于我的诊断结果,我认为我需要再征询第二位专家的意见。”
医生露齿而笑,递给他一张字条。
“你这样可不会惹恼我。请尽情去求助于第二、第三或第四个意见吧,他们会确认我的诊断。这是位名医的地址,或者说,他是动脉瘤方面的权成。他会狮子大开口索要三个畿尼,但随后会发现你做了笔不错的买卖。”
陶德杭特先生缓缓穿上他的外套。
“我怀疑,”他满腹牢骚地说,“或许你并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浑蛋。”
“你是说,刚才我所说的话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老兄,意义可多了。在我看来,生命是已经经过科学验证的东西。它告诉我们,没有比物质状态更低等、更令人不悦的了。这意味着,往生的任何状态,对一般的正派人士来说,都会是更加幸福舒适的。所以它绝对是……”
“对,对。”陶德杭特先生起身离去。
在一种恍恍惚惚的不真实感的笼罩下,陶德杭特先生搭乘出租车前往威尔贝克街。虽然出租车钱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奢侈消费,但这的确是他第一次从里奇蒙德的住处,乘坐出租车前往伦敦西区。因为陶德杭特先生用和对待健康一样的谨慎态度对待金钱。但眼前的状况,搭乘出租车似乎是必要的了。
那位专家索价三个畿尼,证实了前一位医生的诊断,并且在每一项细节上也做了预诊。震惊之余,陶德杭特先生搭上另一部出租车。他是个谨慎的人,若未至少征询过三个人的意见,他不会妄下结论。所以·他驱车前去寻求另一位专家的意见——一位绝不可能是前两位医师同伙的专家。当第三位医师的诊断意见和前两人完全符合后,陶德杭特先生终于相信了这件事。
于是他搭出租车回到了里奇蒙德。
陶德杭特先生是个单身汉。
这种状况完全是出于他自己的选择。尽管他完全缺乏激起女件热情的特质,并经常有人暗示他应该作些改变。倒不是陶德杭特先生排斥异性,存他理想幻灭、愤世嫉俗的外衣之下,其实难掩他极其可爱的本件。事实卜,陶德杭特先生属于极为不幸的那一类,总是相信人类社会中的真善美,这使他一次又一次地尝尽失望的滋味。但再多的启蒙、教训,也从未说服陶德杭特先生,让他相信他的朋友可能做出卑贱的行为。就某方面来说,他知道,男人可能会是欺凌弱小的恶棍;而外表体面的女子也可能会写出下流的匿名信。在这个不甚完美的世界上,必定有着许多令人不快的行为。但是,做出种种恶劣行为的必定是路人甲路人乙,绝不会是陶德杭特先生的朋友或他认识的人。因此,陶德杭特先生会自动对自己择友的高标准产生自信。即使在他面前拿出与他的这一信念背道而驰的有力证据,他也会极其愤慨地忽略掉。
只要是年纪已过三十的女性,立刻就会发现他这项特质,并将与他的相遇,视为上天安排的姻缘。而年轻女子却只是睨视着他的外表:他那憔悴、骨瘦如柴的身躯,以及突出在瘦弱双肩上的圆秃小脑袋,还有肮脏的衣领。此外,还有他如同老处女一般挑剔的特质,以及他对自身健康的过分关注、对年轻女子的吸引力视若无睹,还有他些微的恃才傲物。要是陶德杭特先生没有另一项特质,好压过他所欠缺的热情、肮脏的衣领等,她们可能会更加轻视他。谢天谢地,他拥有一份还算过得去的个人收入。
而也就是这份还算过得去的收入,让陶德杭特先生能够住在里奇蒙德富人社区的一栋舒适房屋中,一名照料起居的管家、一名女仆以及兼管擦靴、园艺与火炉的男仆会把他的生活照顾周到。
然而陶德杭特先生却并未满足于这种舒适安逸的生活。道德心时常困扰着他,他总是怀着极大的负罪感想到自己的生活太过奢靡,而他还有两百万的同胞只能靠微薄的收入勉强温饱。即使政府直接或间接地剥夺了他一半以上的收入,用于增加国家收入和杀害别国人民,都无法让陶德杭特先生倍感内疚的心稍感安慰。所以,他每年花费一千一百到一千两百英镑的收入,供养一名管家、一名女仆与一名老人,让他们过着颇为宽裕舒适的生活。就在这种烦闷的赋闲状态下,他很可能帮助了一位健壮但执拗的工人与其全家,他也可能正在供养政府机关中的不知名的冗员。此外,他每年至少提供给国家半打炮弹,或是至关重要的一两支机关枪。但他仍不满足于此,他总是为自己热心的慈善事业节省下每一分钱,而对任何出现在他家门口、伸手等着要钱的可怜人们,他也总是不吝解囊相助。
接受完第二位专家的诊断,陶德杭特先生回到家中。他陷在图书室的扶手椅中。此时正是下午茶时间。每天下午四点十五分,下午茶都会准时送到他的图书室里。如果下午茶在四点十四分就送来,陶德杭特先生会示意来者将它拿走,并告诉他正确送来的正确时间。如果四点十五分到了,而下午茶却还没送来,陶德杭特先生就会摇铃,在绅士礼仪的范围之内来上一场大闹。而今天,由于陶德杭特先生史无前例地不在家,下午茶便整整迟了五分钟;但陶德杭特先生颓坐在椅中,一言不发。
“哈!”两分钟后,负责送餐的女仆对管家说,“我本来以为会有糖罐丢到我的脸上,就像你警告过我的,但是什么也没发生。我敢打包票,一定有什么坏消息。”
“艾菲,够了。”格琳希尔太太严厉地说。
但她们两人心中都意识到了,艾菲说得没错。除了坏消息,还有什么事能让陶德杭特先生沮丧成这副模样?
在陶德杭特先生心中,怪念头正在转来转去。第二周,这些念头依旧在转,而且变得越来越怪。
他想花尽量长的时间处理日常事务,并确定每件事是否都正常运行。当然,每件事都井井有条。但这也只花了他三天时间。在此之后,除了坐着等死和不能快速爬楼梯之外,他似乎什么也不能做。对陶德杭特先生来说,这已经成了一种病态而无聊的日常工作。
又过了三天,那些怪念头第一次完全侵占了他的头脑,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坐着等死,自己必须做些事。做什么?他也不知道,不过必须去做。可能的话,做一些不寻常的事。带着一些惊奇,陶德杭特先生发现自己开始觉得他的一生实在过于平庸,而现在正是时候,打破这单调沉闷的生活,事实上,传统如陶德杭特先生,开始在生命中首度体验到一种奇怪而不那么圣洁的冲动——他想要在离世之前,做件特别的事,一次就好。
不幸的是,在他的记忆中,旁人做过的一些壮举,现在看来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不是曾经有位女士冲到德比赛马的马蹄下,以主张女性应该有投票权;不是还有人为引人注目,在不恰当的时刻出现在下议院,结果被扔出了旁听席。当然,还有莫塞里所做的事,虽然很特殊,天哪,也是最无聊的。尽管当然有“阿拉伯的劳伦斯”这号人物,但劳伦斯的机缘可不是每人都能够复制。
那么,还有什么好做呢?每当陶德杭特先生坐在里奇蒙德舒适的图书室中,轻抚修长手指的时候,他就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思考这个问题。那么,到底有什么事,可以让一个处于他这种立场的人,做出一些合乎他的本性却又足以令人惊奇的事,好满足他想要自我表现的奇异冲动,而又能不必去做那些诸如抬举重物、剧烈上下楼梯或是喝酒等的行为?这个问题似乎无解。
长久以来,陶德杭特先生一直过着一种“受庇护的生活”。一开始是母亲庇护着他,后来又碰到了一个仁慈的规则,这项规则规定:欧战后期,英国军队不得招募体弱多病者入伍。这项规定让陶德杭特先生免于服役——虽然这大大违背了他本来的愿望,但大家却忍不住想,这对于英国军方来说,不啻为一大福音。在后来的某一时期,他强迫自己到一间私立学校工作了一阵子,以逃避无所事事的内疚感。此时,他也曾受到那些小绅士们保护,这些学生竭尽所能地骚扰着其他的教师,却对陶德杭特先生网开一面,因为他们意识到他不是个有趣的对手,捉弄他就如同让两岁大的婴儿戴着拳击手套对抗校内冠军。在他母亲过世之后,年长的管家又精心地照料他的生活。而且,在这个委实令人难以忍受的苦难世界里,又一直有一笔不错的收入庇护着他。正是由于他这样的人生经历,所以生活现在对他毫无帮助。
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上,陶德杭特先生与社会有限的接触也仅止于与他的一些中年和老年的朋友,每周有那么一两晚,当他找不到什么好音乐听的时候,他们会在一起玩几回桥牌,要不然,就是在道德心的驱使下,到儿童门诊做义工,每周他要花上六小时的时间,与里奇蒙德的一群患有淋巴结结核的贫苦儿童相处。每周三下午,他都要造访《伦敦评论》文学类编辑部,虽然过分挑剔,但是陶德杭特先生具有知识分子气质的文学口味使他在这一行中享有盛誉,因此,在每周五的《伦敦评论》上,都有他的一个专栏,评论一些传记和历史研究。毋庸置疑,每周三造访舰队街的日子,不论在编辑办公室中浏览几十本书,还是与菲尔斯闲谈,这样的半小时,就是陶德杭特先生生活中的高潮。
因此,在这个紧要关头,陶德杭特先生遵循以往的习惯,决定请教其他人的观点。鉴于当前的状况,咨询必须秘密地进行,于是,他谨慎地挑选了一些宾客来参加晚餐,并在宾客酒酣耳热之际,狡猾地切入这个题目。然而众多宾客给出的答案却令陶德杭特先生颇感震惊,这群品行端正、翩翩有礼的绅士,居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个答案——谋杀。杰克·丹尼,一位德高望重的牧师,是否也会在酒过三巡之后,忘却他神职人员的身份,加入到他们的行列,这个陶德杭特先生就不得而知了。
这个建议让他大为震惊,同时又印象深刻。谋杀这个字眼打从开始就从未出现在他的脑海,在他脑中出现过的“壮举”都相当的暧昧不清,只有一件事是再清楚不过的,那就是,这件事必定要对人类有益。然而现在,他开始意识到,谋杀其实相当符合他的要求。能够去除某些威胁人类和平与快乐的因子,相较于其他“壮举”,不是来得更为奇妙吗?
既然这样,他的咨询者建议他放弃政治暗杀?
在下定决心之前,陶德杭特先生或许有征询别人意见的习惯,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最后的决定会与别人给出的意见一致。在很多情况下,他会反其道而行之。当然,这并不是说别人的建议毫无用处。如此一来,在这个极为重要的问题上,陶德杭特先生发现他难以抉择。
于是产生了一轮绝妙的,带有学术色彩的辩论。在他的处境下,利他的谋杀似乎最为理想。的确,在他生命中这段迷人的时光里,他可以不顾医生的反对,坚持自己的习惯,慢慢地啜饮一杯葡萄酒度过夜晚的时光,现在他可以看着他自己献身于一项伟大的事业——称为一个能改写历史的人,一个为了人类而痛下杀手的忠仆。这对于一个只有几个月可活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有趣的享受。不过,说到执行……那谋杀可是件肮脏的勾当。当陶德杭特意识到谋杀是件多么下流的事情时,他就会转而寻求其他出乎意料而又能使社会获益的计划。但是没有结果。
在之后的两三周,他的脑子里一直有很多念头转来转去。渐渐地,陶德杭特先生开始接受谋杀这个主意。他想过很多其他办法,但排除掉各种不合适的计划,剩下的就只有谋杀。
更确切地说,是政治暗杀。对于这一点,陶德杭特先生已经下定决心,毕竟,如果找到了合适的候选人,政治暗杀将会是一桩对人人有裨益的壮举,当然,在陶德杭特心中也不乏合适的人选。不论是干掉希特勒还是除掉墨索里尼,甚至杀掉斯大林,人类历史的进程都将发生巨大的改变。
到了这个地步,陶德杭特先生已经认为自己是代表全人类的猎枪,他决定寻求更加长远的计划。重点在于,他不能浪费时间,他必须找到确实固定又最有价值的目标下手。因此,有必要制订一个最优的计划。考虑到问题的各个方面,陶德杭特先生认为没有比奥利弗·佛兹先生更为适合提供建议的人选了。所以他致电与前者有过来往的区特威克先生,狡猾地提出了引介的请求。
三天后,经区特威克先生介绍,他获邀与佛兹先生在其私人俱乐部共进晚餐,陶德杭特先生满怀感激地接受了这项邀请。
02
佛兹搔了搔他的大脑袋。
“我没有误会你的意思吧,”他谨慎地询问,“你是想让我为你提供可谋杀的人选?”
陶德杭特咯咯笑着:“如果真要说得那么直白的话,情况就是这样。”
“还是开诚布公最好。”
“哦,那当然,毫无疑问。”
佛兹带着一种深思的表情,又吃了几口菜肴,然后他环顾了一下俱乐部的餐厅。墙壁依然正常,年长的侍者仍旧侍立一旁,牛腰肉也还在冰冷的桌子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除了他的客人。
“那么,让我来归纳一下你所说的。你罹患了一种不治之症,只有几个月的生命了,不过目前尚无大碍,你想要去做一件其他人很难做到,但利用你现在的处境能够办到的事情去造福人类。而且,你也认为最符合这项要求的事就是去完成一桩明智的谋杀。我说得对吗?”
“嗯,你说得没错。不过如我所说,这也不是我的主意,几周前我请了几个朋友吃晚饭,把我的情况透露给他们,当然了,我让他们感觉是一种假设的情况。除了一位牧师,其他人都认为谋杀是最佳选择。
“好吧,那么你现在想征询我的建议,决定自己要不要去德国暗杀希特勒?”
“如果你肯友好地给出建议的话,我将不胜感激。”
“很好,那么,千万不要。”
“不要?”
“不要。其一,你根本无法靠近他;其二,你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即使你成功暗杀了希特勒,他的继任者也会是一丘之貉。同样的理由也适用于墨索里尼和斯大林。换句话说,你要远离独裁者,不论是已经存在的还是潜在的。”
陶德杭特先生突然有想要争辩的念头。
“你难道不认为,干掉胡伊·郎恩①的人,比罗斯福对美国的贡献更大?”
“或许我这样认为。辛克莱·刘易斯也很推崇道德。但这只是特例。在胡伊被除掉以后,他所领导的运动随之消亡。但是纳粹运动不会随着希特勒的消失而土崩瓦解。事实上,在德国的犹太人可能会发现他们的情况愈加糟糕。”
①Huey long(1893-1935),美国前参议员,任内曾提出财富分享计划。
“关于这个,”陶德杭特先生不太情愿地说,“那天参加晚宴的朋友多多少少也提到一点。”
“他们还是有理智与常识的。顺便问问,区特威克不知道这件事吧?”
“哦,不,他一点也不知道。像他们一样,他只认为我们在讨论一个假想的情况。”
佛兹报以一个微笑:“你不认为,如果他们知道这是真实情况,就不会那么欣然地建议谋杀了吗?”
“哦,一定是这样的。”陶德杭特先生露齿而笑,带着一丝恶意。他轻轻啜饮了一口葡萄酒,“你知道,我会出此下策,只不过因为我清楚,如果我不假装这是个假设的话,就根本无法得到如此富有见地的答案。”
“是的,的确如此。当你要他介绍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就没有任何的怀疑?”
“为什么要怀疑呢?我告诉他我对您的作品仰慕已久,所以想与您共享一餐,进行一次愉快的交谈。结果是您非常友好地邀请了我。”
“嗯,”佛兹说,“最令我迷惑的是,在这件事上,你为什么想要得到我的建议。这本应是件需要你自己操心的事。为什么要我来承担这种责任,要向你提出这么疯狂的建议?”
陶德杭特先生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脑袋突出在瘦骨嶙岣的肩膀上,让他看上去像一只龟。
“我说过,”他热切地说,“因为我知道你不怕承担责任。所有人都怕承担责任,像我就是。而且我相信,任何有点疯狂的事情,就像你所说的一样,都会吸引你。”
佛兹爆发出一阵笑声,把旁边的侍者吓了一跳。
“天哪,我想你说得没错。”
“第三,”陶德杭特先生继续严肃地说,“在我认识的人中,你是少数几个做过有益于这个世界的事情的人。”
“哦,胡说八道。”佛兹反驳,“有许许多多人在以一种安静的方式做善事,没有任何感谢或者赞誉。如果你看到他们的行为会感到惊讶的。”
“或许我会,”陶德杭特先生干巴巴地说,“无论如何,我从区特威克先生那里听说,你在战后为中立联盟所做的一切,比如压制中产阶级,等等。而且你做得得心应手,近来保险条例能够在议会通过,如区特威克先生所说的那样,主要是拜你所赐。所以,对于处在我这个立场的人来说,你明显就是一个询问意见的合适人选,你能够告诉我怎样为大众谋福祉。”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我们有几十个人为这个行动计划努力,为失业者争取更好的待遇,谢天谢地,有这么多人无私奉献,虽然不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不过,对于你的处境,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我的建议是什么……”
“是什么?”陶德杭特先生热切地问。
“放弃你的计划,然后尽可能地享受生活,把希特勒什么的都忘掉。”
有那么一会儿,陶德杭特先生看上去有些失望,他的头像乌龟一样往龟壳里缩了一点点。但是,又马上伸出来。
“不错,我明白,这是你的忠告。那么请你告诉我,如果在我这种处境之下,你会怎么做?”
“哈,”佛兹说,“这是个复杂的问题,如果你不介意,我不想说出来。毕竟,这是我们初次见面,我们以前不认识,对吧,我确信你就像区特威克先生对我所提到的那样,但是在事情发生之前,我实在不想让自己成为帮凶。”
陶德杭特先生叹了一口气:“好吧,我能理解你的想法,而且我的想法也有点太过异想天开。感谢你能够听我说这些。”
“别客气,跟你聊天很有趣,来吃点奶酪吧,这里的绿色切达奶酪非常不错。”
“不了,谢谢,恐怕这些奶酪不合我的口味。”
“真的?这太遗憾了,顺便问问,你对板球感兴趣吗?上周三我去了罗兹……”
“太巧了。那时我也在,一个华丽的结束,不是吗?这提醒了我,我们两个好像曾经同场竞技……”
“这样吗?”
“是呀,在战时,我曾代表病人队去温彻斯特比赛,那年你是对方守门员。”
“破车队?真的吗?我对那场比赛记忆深刻,那你肯定认识迪克·沃波顿。
“事实上我们很熟,那年我们还一起去了谢尔布恩。”
“哦,你曾去过谢尔布恩?我有一位表弟住在那里。”
“真的吗?住在哪里?”
很多人——由于被误导或是无知,总是断言在公立学校的经历对于一个人有百害而无一利。至少以陶德杭特先生为例,这样说可是大错特错。经过十分钟这样追忆往昔的闲聊,陶德杭特先生重新将谈话拉回主题。
“现在,诚实地说,佛兹先生,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这次,他得到了答案。
佛兹受到了公立学校这个话题的鼓舞,于是他又搔了搔他的大脑袋,给出了如下的见解:
“好吧,只要你答应我不要被我的想法所影响。如果我面临你这样的处境,就会寻找那种家伙,他拖累周围的人,成为大家的负担,无论是那种恶意还是无知的敲诈勒索者,或是那种眼看儿孙饿死也不会接济他们一个子儿的一毛不拔的老吝啬鬼,还有……就像我所说的,这些事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我的天,这可真奇怪。”陶德杭特先生震惊地叫了出来,“他们在前几天的晚餐上也说过同样的话。”
“这样呀,”佛兹露齿而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不过,一想到他的客人已经被医生判处了死刑,他就收起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