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德杭特先生颇为惊讶,以一句俗语回答说:“事物皆具有两面性,你是这个意思吗?”
“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如此。你仔细听好啊,我会将事情的经过统统告诉你。一方面,这算是我的告白,自我分析是很无聊的,我需要别人来一起讨论这些事情;另一方面,如果你真的是代表我妻子来跟我谈的,我认为你有必要知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木然地伸手去拿火柴盒,却发现嘴里叼着的香烟还在燃烧,于是就缩回了手。
“首先,让我先谈谈格蕾丝(我的妻子)吧。我的妻子是位了不起的女性,她确实配得上这个赞誉。但是,我觉得她没办法完全理解我的感受,即使她表现得好像全部都能明白,格蕾丝,”他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一直都是一个好女人,”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而相反的,珍是个标准的贱货,你肯定早就看出来了。”
陶德杭特先生吓了一跳。费洛威的话音中没有带丝毫的感情。而更加让他意外的,则是接下来他讲的这些内容。
费洛威微笑着说:“我知道你早就看出来了。其实,我也早就清楚珍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我们这些所谓的流行小说作家,总是在自我标榜着什么迷恋却不盲目。然而当你真的看透这一切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无法抽身出来。你无法自拔。
“这该死的事就是这样开始的。
“大概一年前,我那时在伦敦忙于自己的事务。有一次,极度偶然地,某晚我去君王剧院接我的女儿菲莉西蒂。我本打算带我女儿出去共进晚餐,这时,珍恰好走进了更衣室,然后菲莉西蒂就介绍我们俩认识。这真是绝妙的讽刺,是吧?女儿帮父亲介绍未来的情妇,这实在是太搞笑了吧?哦,我倒是一直留意着这种文学性的反讽技巧,但自己却很少用上,你知道的,大众读者并不喜欢反讽。
“嗯,接着我们聊了一会儿,然后我就跟菲莉西蒂离开了。说实话,我当时并没有对珍留下什么太深刻的印象。我很清楚她是那种极有吸引力的女人,而我以前也见过这种女人,我对这种类型的女人其实并没什么感觉,所以我对她并无什么太深刻的印象。两周之后,我又前往君王剧院。这次是在下午排演之后,菲莉西蒂已经先走了,我没遇上,反而碰见了珍。珍非常亲切,她一直谈论我的书,且言之有物,她是真的读了这些书,而这确实大大地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所以当她问我愿不愿意去她位于布朗顿街的公寓坐坐(没错,她那时在布朗顿街确实有间公寓),喝杯鸡尾酒,我说我很乐意。而我的确挺高兴的。我在那儿待了大概一小时,然后,我们就成为朋友了。她……”
“她要你跟她做朋友吗?”陶德杭特先生打断了他的话。
“对啊,我想是吧,为什么?”
“她是不是说,希望单纯地当个普通朋友,不要掺杂任何令人厌烦的复杂感情?”陶德杭特先生饶有兴趣地追问道,“她是不是说,她相信你就是她找了一生,而且原本以为永远也找不到的人?”
“确实是这样,你怎么?”
陶德杭特先生突然笑出声来。接着也突然想到此情此景之下,他怎么还能笑出声来,于是立即停住笑声,道歉:“实在抱歉,我失态了,见谅……请继续往下说吧。”
费洛威一脸犹豫,但他还是继续把故事讲了下去。
“呃,就是这样开始的,这纯粹是一种视觉上的迷恋。从那以后,不管我做什么,脑海中尽是她的倩影。真的很邪门,我就是一直看见她。不带任何渴望、激情或诸如此类的情感,当然也没有欲望。”
费洛威放慢声调,掐掉了香烟,继续说道:“然而,我就是甩不掉脑海中珍的倩影,这种状况一直持续着,我开始变得不安、焦躁。经过一星期的折磨,我决定打电话给她并拜访她。然后,我就不断地找她,一直找她,珍看起来好像不是很介意,我倒是很担心她会觉得厌烦,但她看起来总像是真的很高兴见到我。在第三次造访她之后,我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需要这个女人,比我生命中的其他的任何事物都更需要。视觉-的迷恋已经转变成肉体上的——你要是这么说也没错——更世俗的迷恋。”
“我知道我这么说,”费洛威缓缓地说,“你肯定越发觉得我是个下流的浑蛋。但是,我还是得把这事的来龙去脉统统告诉你,不漏过我和珍之间的任何细节。对你来说·浑蛋自然可恶,但我还是必须说出来。开始的时候,她也曾仔细地盘问我的经济状况,而我那时的经济状况相当好。我无法自拔,虽然我很清楚珍是什么样的人,即使我能改正她某些个性上的小缺陷,她也不会有大改变。随便你怎么看吧,我真的很高兴能有这么一次机会,把这些有关她的事统统都说出来。”
“当然。”陶德杭特先生不太自在地说。虽然陶德杭特先生是真实的虔诚皈依者,他却无奈地发现,自己终究是个凡人。听到别人亲口说出这些真实的事,他居然也开始觉得不安起来。
“我们就是这样开始私通的,”费洛威继续说道,丝毫都没注意到陶德杭特先生的沉默和狼狈,“私通’真是个重要的好词,这个词用在这儿真是鬼斧神工,其他任何词都无法取代这种感觉。用‘韵事’就会显得太俗。
“嗯,我无所顾忌。我大声告诉自己,只有这么做,才是结束迷恋最好的办法。我欺骗自己,让自己确定,这是结束迷恋的唯一办法。但我知道我只是在自欺欺人,如果之前我还是被欲望所驱使着,那现在,我就彻底变成我自己的奴隶了。是的,事实上来说,占有她的想法,让我变成她的奴隶,我再也无法回头。相信我,我亲爱的朋友,这是普天之下,男人对女人所有真实感受的最基本元素。之前的占有欲是出于本能,那是纯粹动物性的;但之后的占有欲……爱情、迷恋或随便你怎么称呼,却正是我们和动物的不同之处。我羡慕动物。因为对于我来说,这种事并不有趣,一点也不。
“就在我反应过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之前,珍已然成为我存在的重心,虽然这么说很可悲,但这是真的,她的确是。其他人——我的家人,任何人——都被踢到九霄云外去了。她需要钱,好让她的戏多延长一两周(就是《护身符》,如果你还记得)才能打破纪录,于是我就给她钱。她只需要站在橱窗前赞美一辆车子,我就会买来给她。然后,她找到那间公寓,我就用我的名字租下来,给她住。我知道我在自毁前程,我知道我将家人的一切掠夺一空,但我不在乎。我再怎么拼命地工作,也没办法弥补我花在她身上的钱,但我不在乎。”
费洛威点燃了另一根香烟,他紧锁眉头,在思索着。
“你知道那种俗到蹩脚的戏剧情节。一个女孩想跟一个年轻男子结婚,但她的母亲出于好意,宁死也不答应她跟那个独特的年轻人结婚。然而,两人仍旧结婚了,即使这位老太太因此心碎而死,大家还是同情那个女孩。为什么呢?因为爱情至上,凌驾于任何情感之上,这是公理。然而,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婚外情却不适用。对于这种情况,说法就不同了,人们就会说,不行,他得压抑住。他们会这样说,是因为他们并未亲身经历过。要是当事人压抑不下去了呢?他们并未将这列入考虑。要是他们亲身经历过这种事,就会知道爱情——或是说情欲、激情、着迷或是迷恋,或是任何你爱用的该死的无足轻重的名词——如果够强烈,就无法抑制。这是一种无可救药、致命的情感。如果你很幸运地没碰上这种事,你的生活就会平静、体面且祥和地过下去。但要是不幸碰上了,你的生活会被撕成碎片,你这个人也就彻底完蛋了。”
当费洛威单调冷静地说出这些名言警句的时候,陶德杭特先生自知从未碰上这么要命的情感纠葛,他的内心独白远远超出自己情感深度所能理解的范围,他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对于遭遇了这种事的费洛威,他至少还能礼貌地表达一下自己的同情。
“起初,”费洛威阴郁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经历了好一番苦痛挣扎,你明白的,人就是这样。我责备自己是个胆小鬼,我告诉自己,这一切实在是太荒唐了,可这种事居然偏偏发生在了我身上。我竟然比那些我以前无比鄙视的拜倒在女人石榴裙下无法自拔的家伙更加软弱,这让我终日自责不已。后来,我才明白,坚强与软弱这些世俗的概念,在这种情况下统统都不适用,这些词语和我的处境完全无关。唉,我该怎么说呢?呃,这就像你打算在洗澡的时候,潜在水面下十分钟,结果你在第一分钟就因氧气不足而放弃,这能算是胆小吗?不,这根本就是没有办法的事。坚强与软弱这些概念,统统都不适用,我的情况就是这样。
“当然,我非常清楚这样做会对我的家人造成怎样的影响,我并不是个十足的浑蛋,我真的替她们好好地考虑过,但我又能怎么办?放弃珍是绝对不可能的——那就好像是要最优秀的游泳健将在水面下再多憋一分钟气,没人做得到。我知道我把一切都搞糟了,我知道这点,也痛恨这一点。但我也很惨啊。一部分是因为我知道了她们的感受,另一部分则是出于嫉妒。我从未想过我生来就是个善妒的人——我以前从来小会嫉妒——但自从认识珍之后,我变成了总是嫉妒和怀疑的奥赛罗。我知道这样很愚蠢,也很卑贱,但还是那句老话:我没办法。我害怕有谁或是什么事,将我拽离那片我无比依赖、以此呼吸着的宝贵空气。
“而且因为珍的原因,我不得不满怀嫉妒之情,我很清楚,即使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对我不忠,但迟早她会的。她就是没办法不这样,可怜的女孩。她就是要男人,不是要他们的人,而是要在他们身上展现自己的力量。她对金钱没有抵抗力。哦,这不是我的幻觉。她有没有——我该怎么说——给你任何暗示与鼓励?”
“有。”陶德杭特先生说。
费洛威点了点头说:“她知道我已经快被她榨干了。可怜的珍,她是没有道德观念的。不管什么时候,她总是在自我包装,或是用一些虚浮的言辞来讨论自己的表演艺术,她的心中根本就没有爱。珍不可能爱上任何人·因为她只爱自己。她崇拜自已,这使她着迷不已。我不确定她是否曾经想过要为别人做点事,因为除了她自己之外,她几乎无法感知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别人存在。
“你听说过那位著名的精神科医师詹姆士·鲍亨爵士吗?他除了工作卓越之外,更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我曾在某个晚宴上见过他一次。后来我又找他聊天,我记得他曾对我说过,性是人类最难接近和了解的领域。我们现在对于行为的隐含动机已经了解得很多了。但是说到性,我们跟旧石器时代的人相比,认知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进步。特别是有关性的选择,总是毫无道理、没有任何依据的。为什么一遇到B,A就丧失了正常的理智?没有人能解释。这只是个你必须接受的客观事实,没什么好分析或批判的。对c的爱,则能使他的心情变得平和。但是,对B的爱却让他疯狂。
“我把我那套理论告诉他,他也饶有兴趣地认同了,他说这看起来就像是种化学反应。分开来看,这两种成分都会非常平静,而且和其他物质结合发生什么特殊的状况。但要是把两种成分混合在一起,就会自然而然地引发爆炸。我问他是否能抵抗这种迷恋,他认为唯一的办法是将它升华到另一种形式——比如宗教,或者其他的什么。但你没办法刻意地做到这种事,它必须自己转变。
“而我现在知道了,他说得一点都没错。除了等待,我什么也做不了。或许我会被一个粗心大意的司机给撞死;或许珍觉得我不再有什么利用价值了,就把我赶走了。但只要她一召唤我,我就会立刻奔向她。上午的那通电话,我真的很想说:不!但我说不出口,我无能为力。当然,如果出现了另一个男人,这……可能很快就会出现了,我也为此深感不安。那将会是多么戏剧性啊!要是珍能死掉的话……这样最好不过了。但我不可能这么好命的。
“我常常盘算着要杀了她,当然。哦,陶德杭特,你不用感到那么吃惊,”费洛威阴郁地笑着说,“任何热恋中的疯狂男子,或多或少都曾对恋人产生过杀意。一般情况下,这只是句玩笑话,但对于我和珍的这个案例来说,这绝不是一句玩笑话。她是这个世界上最该死的女人。我必须强调的是,她并不是那种邪恶的女人,她并没有主动地故意地去刺防别人的心灵。然而,她却比邪恶的女人坏千百倍,因为她甚至压根就没注意到过别人的存在。她就是那种女人——那种人——那种要为人类百分之九十的苦痛负责的人。邪恶是极其罕见的,我比较倾向将之视为一种病理现象。漠不关心,毫不在意,这才是最可怕的……”
陶德杭特先生还是等着下面的话,但费洛威好像是已经说完了。
“抱歉问一下,”陶德杭特先生鼓起勇气问了一句,“你刚刚提到了上午的电话。是不是诺伍德小姐打电话给你,要你过去?”
费洛威麻木地看着他:“没错,怎么了?她总是这样。只要我一两天没过去看她,她就会打电话来找我,看看我是否忘了她,或是不再爱她了之类的。狗狗是需要安抚的,你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陶德杭特先生说。他并未将诺伍德小姐的如意算盘透露出来,那就是在套牢新狗之前,必须拴紧老狗。尽管她曾经信誓旦旦地承诺,她会搞定以前的那只老狗,且一点都不伤害到老狗的感情。
他迷惑地用手搓着自己的秃顶。刚刚这番话,是他这辈子到现在为止,听过的最彻底的失败者的自白,太惨了,太不可思议了,但却极度真实。他不敢断定人是否能够抵抗那种迷恋,然而就他自己来说,之前他是如此谨慎地行事,而最终看起来,他自己做得还算不错,并没有陷入其中。他看得出来费洛威是个彻底的失败者,他甚至根本没抵抗过,就彻底缴枪了——这种抵抗不是指因为其他第三者男人的出现而导致的肢体冲突。而以看到费洛威目前精神错乱的情绪状态来说,陶德杭特先生觉得自己根本无法预料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没人说得清楚。
陶德杭特先生痛苦地驶回了里奇蒙德。他曾以为,那个愚蠢的想法早已从他脑中消散了。他从未欣赏过那个想法,而现在,他更确定自己痛恨并厌恶那个想法。但是,他无法按捺住自己火热的侠义心肠。现在,一切都摆在了眼前,即使再过一两个月他便会离开人世,自己仍然可以为世上的人做一件小小的善事。良心使他无法逃避。陶德杭特先生大声地咒骂着,极度不爽。陶德杭特先生正面临一项迫在眉睫的艰巨任务:杀掉诺伍德小姐。
08
尽管陶德杭特先生觉得自己被逼得不得不采取谋杀手段,他却不四处大呼小叫,毕竟谋杀不是件光宗耀祖的事。要是让表兄弟们知道了他谋杀的事,他们的脸得往哪儿搁啊!陶德杭特先生点也没有为自己的决定感到惭愧,但为了家族着想,他还是打算尽可能地保持沉默。
刚开始,陶德杭特先生像是茫茫大海上的船夫,迷茫得不知何去何从。因此他购置了一大堆廉价的平装本侦探小说,想从这些案例和学习到谋杀的技巧和方法。从这些小说中他看出:只要没人见到你在犯罪现场出现过,你没有留下任何作案的证据,没留下指纹,也没有谋杀动机,那你就能置身事外。虽然在小说里,即使你做到如此程度,最终还是被侦探抓住,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可能未必如此。
对于这样的结论,陶德杭特先生依然感到不满意。因此他花了更多的钱买了一堆时下流行的刑事侦缉著作。他强忍住心中的恐惧,硬是读完了这些半文学半纪实的作品。这些书中记载了许多真实的案例。从这些案例看来,那些将谋杀艺术发挥到极致的家伙们(这里指的是那些因为粗心大意犯了小错阴沟里翻船,而之前却执行过几次完美谋杀一直未被察觉和逮捕的罪犯们),他们采取的方法都是毁尸灭迹,而毁尸灭迹的最好方法是放火烧毁尸体。然而,陶德杭特先生并不打算采取这种做法。他决定像个骑士一般仁慈地下手,然后迅速离开现场。一旦对方死亡,他并不打算毁尸灭迹,而是立即离开。所以,对于那些又迅速又安静,且没有留下任何物证的谋杀案例,他总是特别地留心阅读着。
随着阅读的慢慢深入,陶德杭特先生发现自己内心里酝酿出一种带着惊惧感觉的着迷。计划在他胸中慢慢生成,仿佛夏日将至,曙光刺破云层。
此计划首要的关键点,便是要弄清楚位于里奇蒙德的诺伍德小姐家的具体环境,同时熟悉她的习惯和生活作息。当然,调查这些事绝不能引人起疑,不能让目击者记得他曾经在附近四下打探过。经过一番思索,陶德杭特先生决定最好还是直接去询问诺伍德小姐本人。然而,他并不想跟诺伍德小姐在正式的场合有过多的接触,这样其他人对于他们的关系也不会有任何印象。因此,最佳方案就是在非公共场合拦下诺伍德小姐:如果可行的话,最好是在她外出散步的时候,装作不相干的路人甲,靠近她,问些问题,然后在没有第三者目击的情况下悄然离开。
陶德杭特先生觉得自己就像个闹剧中典型的那种恶棍形象,他选择了诺伍德小姐刚刚休息好,正打算动身前往戏院参与晚间表演的时间,一直悄然埋伏在她的公寓附近。前两天他没有等到她,第三天,他看到她跟费洛威一起出现,之后上了同一辆出租车。陶德杭特先生急忙离开现场,但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了费洛威脸上的表情。费洛威一脸沉醉在快乐之中的模样,一点也不像几天前的那个彻头彻尾失败了的倒霉鬼。第四天,陶德杭特先生的坚持终于有了结果,诺伍德小姐单独现身,在大街上走着,好像是在寻找一辆出租车。冒着动脉瘤发作的危险,陶德杭特先生飞奔向她。
迎接他的是一张灿烂的笑脸,还有一只热切伸出的手:“陶德杭特先生!我都以为你已经把我抛弃了呢。你真坏——你好坏哦!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我答应了给你留一个剧院的包厢·你怎么不问我要呢?”诺伍德小姐依旧紧紧握住陶德杭特先生的手,她的手稍微使了点柔劲儿。
陶德杭特先生对此感到有些无法忍受,他试着把手抽回来,但是失败了。
“哦,我还以为你会打电话给我。”他咕哝道。
“天哪!你难道还以为我是那种整天闲着没事,就知道守在电话旁骚扰你的笨女人吗?你要是知道我有多忙,就不会那么想了。我现在忙得要死,每天都忙得没魂了。我可跟你们这些金融家们一样忙,不是吗?”
“什么?”这位“金融家”问道。
“哎,你们以为就你们自己天天在忙,别人都是闲着的,”诺伍德小姐的语气变得愈发温柔,“但不管怎么说,你最终还是来看我了。我想我应该原谅你。但今天真不凑巧,我现在得直接去戏院。如果你是要打算邀请我共进晚餐,恐怕我无法随行了哦。”
陶德杭特先生费了老半天的劲,才把他的手抽了回来。因为总是担心有人目击到他出现在诺伍德小姐家的门口,他的脑子也乱了起来,越发糊涂。
“哦,没什么,”他脱口而出,“我回家吃。我只是路过。”
一刹那间,诺伍德小姐仿佛慌了神,但紧接着,她爆出一连串笑声,这笑声你根本听不出是真笑还是装笑。
“哦,你真让人着迷。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你真是太不一样了。你知道,大多数男人都会紧紧抓住这个机会,以此来表明他们不是路过,而是专程过来找我的。”
“他们会这么做?”陶德杭特瞪大眼睛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诺伍德小姐的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为什么,嗯,因为……如果你搞不明白,就不用在意了。嗯,陶德杭特先生,看来我是没法留住你了。要是你现在不是那么急着赶路的话,可否稍许陪我一会儿,为我叫一辆出租车?”
“我没什么急事,”陶德杭特开始献殷勤,“而且如果你允许我送你去戏院的话,我会感到莫大的荣幸。”
“但这样,”女士冷冷地说,“你肯定会觉得非常无聊的。”
陶德杭特先生强压住跑开的冲动,努力挤出了虚伪的笑容:“珍,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呢!”他摆出了最傻的表情。
冰块般的诺伍德小姐,瞬间就软了下来:“你还是想跟我做朋友吗?我还以为……哦,陶德杭特先生,我真是搞不懂你啊。”
“是这样吗?”陶德杭特先生急不可耐地想要离开,他立即往人行道方向走去,而诺伍德小姐被迫紧跟在他身后。“呃——你为什么这么说?”陶德杭特先生追问道。
“嗯,我实在是搞不懂你。几天前,我们共进午餐之后,我还以为我们彼此已经相互了解了。但是今天……你不大一样。”
“是吗?”陶德杭特一边加快了脚步,一边说道,“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啊。我的意思是——呃——我对你的仰慕之情,丝毫没有改变。”
诺伍德小姐又爆出银铃般的笑声,陶德杭特被吓了一跳,他紧张地四下张望,生怕被路旁的人注意到他的踪迹。
“不,不用,”诺伍德小姐大笑道,“你不用试着恭维或讨好我,这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你的台词应该是更加残忍、直白和冷硬的。你一开口,便会把我们这些可怜的女人迷得神魂颠倒,不能自拔。你知道的。”
“是吗?”陶德杭特先生摘掉了他那顶破烂不堪的帽子,悄悄拿出手帕擦头顶的扦,“呃——我不知道。呃——你在里奇蒙德有套房子,是吧?”
“没错,”诺伍德小姐稍显吃惊地回答道,“怎么了?”
“我也住在里奇蒙德啊,我想,”陶德杭特豁出去了,直接说道,“既然我们住得不远,那我们也许有机会聚聚。”
“乐意至极啊。要不你星期天来我这儿一起午餐吧?或者一起晚餐?你看呢?”
“星期天?”这跟陶德杭特先生在书里看到的内容完全不符,他急忙找了个借口,“呃——不,我星期天恐怕没法来,但……嗯,你家的具体位置是哪儿?”
“我家就在河边,那里美极了。河岸边是狭长的花园,人们总是划船过来,在草地上野餐。每个人都告诉我,我应该用篱笆把那片草坪围起来。但我想,做人还是应该大方一点,你说是吧?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在我的草坪上用餐会感到快乐,那我想我应该让他们这么做,只要他们不做什么有害的事就行。唉,我早就该警告你的,我其实是个共产主义者。你有没有被吓到啊?”
“一点也不啊。我自己就带着些共产主义思想。”陶德杭特惊慌不安而下意识地回答道。说实话,陶德杭特先生对于护送一位迷人而又时尚艳丽的女性走在伦敦西区大街上这样的差事感到极度不习惯。路旁每个人投来的目光——都是投向他旁边的那
位女士的——让他觉得很不自在。他神经紧绷着,看起来好像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都认识她。她的高雅和他的土气粗鄙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路人也许会对此印象非常深刻,从而在法庭的证人席上作出指证。而从他读过的书中,他得知了搭乘一辆出租车,就像是在雪地上留下足迹一般,很容易被追踪到。
他努力地想把话题转移回他的真正目的上来。
“呃——那么说来,你就住在河边喽?我家不在那边。但我经常泛舟河上。我想我可能经常路过你说的那片草地。具体是什么位置?”
诺伍德小姐精确地向他描述了具体位置,而陶德杭特先生对于那条河也非常熟悉,他毫不费力地弄清楚了到底是哪栋宅子。
“你经常在河上泛舟?”诺伍德小姐若有所思地说,“那你不如哪天顺道过来载我吧?我爱死搭船了。”
“我很乐意,”陶德杭特先生缓缓说道,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了一个想法,“要是哪个夜晚,我在河上泛舟,恰好碰到你在河岸花园里乘凉呢?……”
“我每晚都得待在剧院里。”
“哦,对,那是当然的了。我的意思是,某个星期天的晚上……”
“星期天的时候,那里总是聚满了人。”诺伍德小姐叹息道。她瞥到了陶德杭特先生脸上浮现出来的沮丧表情,下了一个决定。这个人看起来是如此的热切。很可惜,诺伍德小姐永远也不会想到他这沮丧表情背后的真正原因,否则她才不会改变自己的安排以迎合这位追求者露骨的期待。
“但事实上,”她继续说道,“这太巧了。下个星期天的晚上,我应该只有一个人在家。而每当夏日夜晚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会坐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享受着自己的孤独。那是个小角落,被玫瑰和其他芳香的鲜花所包围着。除了河上,其他所有角度都无法看到那个角落。实在太完美了。所以,也许——”诺伍德小姐顽皮地继续说道,“下个星期天的晚上,如果你不忙的话,陶德杭特先生,而如果你也恰好在河上泛舟的话,那你就能见到我。我们可以在月下好好谈谈心……嗯,你只需在我的草坪前靠岸,穿过花园,稍许左转,然后你就会看到我的那个小角落——就这么简单。”
“我极度盼望着,”陶德杭特先生故作镇静地以严肃的语气回答道,以此来掩饰他早已乐翻天了的内心,“我能过去。”
诺伍德小姐本来是期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的,听到了这句话,她的脸上一度闪现过某种冷酷的算计的表情,但那种表情转瞬即逝。然而陶德杭特先生那时恰好在环顾周围的环境,他并没有注意到那丝神情。
“那肯定非常棒,”诺伍德小姐露出了渴望的表情,“单独——跟朋友——一个真正的知心朋友……在一起谈谈心……难得地向对方敞开心扉……”
“是啊。”陶德杭特先生回答道,而私下里,他觉得诺伍德小姐的表演实在是太夸张了。
现在,他们已经走到了戏院附近,而陶德杭特先生对于附近频繁投来的目光也颇感警觉。周围赞许的目光都投向了他身旁这位高贵的女士,甚至有些人还向她微微行礼。他们的散步几乎演变成了某种身份高贵人士的巡游。诺伍德小姐对此也习以为常,她对那些注视回以迷人的笑容和示意,表情中恰如其分地融合着亲切和谦逊,而对于那些行礼的人,她还回以高雅的微笑。
陶德杭特先生陷入了恐慌之中。
“哎呀,对不起啊,”他突然说道,“我——呃——我差点忘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约会。呃——这事关数百万——不,数千万。真是抱歉。呃——下个星期天,我希望我们能见面。再见。”接着他出其小意地转身离开,在伦敦街头,只留下了那位大吃一惊的女士,颇为意外地呆立在人行道旁,目送着他蹒跚的背影。
陶德杭特先生一边逃跑,一边感觉周围空气好像与刚刚有着截然不同的感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意识到,这是因为他刚从一大团充斥着香水味的空气中逃离出来。很明显,诺伍德小姐周身擦满了香水。
“呸!”陶德杭特先生无比厌恶地想着,“这女人真是臭死了。”
陶德杭特先生从来没有过自我分析的习惯,但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他仔仔细细地对内心的想法认真地思考了一番。主要是两个想法:第一个是如何看待诺伍德小姐这个人;第二个是要不要杀掉她。
令他倍感吃惊的是,他对于谋杀这个想法,居然找不到什么自然的反对理由。唯一反对的理由,大概是世俗的文明社会对于谋杀的一般看法。而经过缜密和认真昀思考之后,他便发现在这个众人都把诺伍德小姐视为恶魔和祸害的世界里,取她性命,从哲学层面上来说,是会令所有人拍手称快的。但这一举措无疑会颠覆陶德杭特先生从不致使任何生灵遭受伤痛的一贯原则,即使他所加害的是来自地狱的恶魔诺伍德小姐。但是,死亡并小会让人遭受伤痛。陶德杭特先生对于死后的世界并没有太多深刻或有形的认知,他只是希望人死后依然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中。在这个世界中,饱受煎熬、举步维艰、浑身伤痛的人比比皆是,他希望在另一个世界中,令人不快的事情会少一些。他想,他将会把诺伍德小姐亲手送入另一个世界,让她在那个世界弥补自己所犯下的罪恶。或者,只是将她送入虚无之中。事实上,他并不在意。
他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最终明白了,不管怎样,就他自己看来,虽然从理论来说,除掉诺伍德小姐是一种令人赞赏的勇者行为,但要不是他的良心告诉他袖手旁观是有违道德的,他可能永远都不会亲自动手。陶德杭特先生丝毫不埋怨致使他作出这种选择的命运,因为这一次,他不能再逃避了。如果他没有抢先出手,杀掉诺伍德小姐的话,那么费洛威或费洛威夫人可能就会动手杀人。虽然费洛威太太看起来并不傻,但毫无疑问,费洛威是个傻瓜。他一定会向命运屈服,然后为他已经不幸的家庭带来更多的伤痛。
“该死的笨蛋!”陶德杭特先生反复对自己喃喃自语着。
尽管陶德杭特先生对于除掉诺伍德小姐一事找不到任何道德伦理上的反对理由,但他其实对于亲自动手这个主意还是厌恶无比。
然而,在责任心和良心这两个复仇女神的驱使下,他还是从卧室抽屉里找到了枪套,拔出了那把崭新的左轮手枪,小心翼翼地为手枪上着机油。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为这把手枪上油,但他还是觉得,他该做这件事。他并没有为下个星期天的夜晚专门预订一艘平底船,陶德杭特先生还不至于笨到那种地步。
他所做的,则是去寻找并找到了一条沿河下游的小路。这条小路距离诺伍德小姐的花园并不远,只隔着两个花园。他小心翼翼地缓慢移动着,一方面避免被人发现,另一方面,还要保护自己的动脉瘤能再撑十分钟而不要破裂(当然,如果破了,那之后就无所谓了)。然后,他爬过重重围栏,挤过厚厚的树篱。陶德杭特先生发现就在星期天晚上九点一刻的时候,他终于来到了诺伍德小姐的花园。他口干舌燥,心脏狂跳,而心中充满着对于这件事的厌恶。
事实上,陶德杭特先生早已不记得他是不是已经使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当他爬过花园,仅凭着自己残存的方向感前进的时候,他的脑海中一片茫然。稍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完全不记得他的行为了。他只记得,他曾不断地用手触摸口袋中的手枪,以确认枪是否丢失了。他也曾拼命地希望那段路能够无限地延伸,这样,自己永远也到不了终点。他还记得,在夏日的夜晚,那座花园上空忽然飘来了厚厚的云层,整个花园陷入阴暗之中。他神经紧绷,精神几乎崩溃。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确认是否有人跟在身后。他还记得,当他到达一个上面攀附着玫瑰花的建筑时,他已经抵达了毫无退路的终点。而他残存的记忆中,依然隐约有这样的印象:他看到诺伍德小姐躺靠在长椅上——就像她之前所承诺的那样,独自一个人。而之后的一切,他宁愿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
陶德杭特先生把手枪放回口袋中。他环顾四周。有人会听到枪声吗?这个长形低矮的建筑物就建在河边,深沉的夜晚,透过些许微光,能看到它后方有个同栏。上面栽着一些又高又密的开花灌木。从那里确实看不到房子。陶德杭特先生屏住了呼吸,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甚至连河流的声音也听不到。他确定,没人听得到那枪声。
他看着珍·诺伍德。她静静地躺在精致的秋千椅上。她的脸侧向一旁,两只手臂无力地从肩膀垂下。在她那件过分精致的白缎长袍胸口,有块红色污迹,现在污渍已经变大,而且仍在扩散。
陶德杭特先生迫使自己走上前去,用手试着触摸她的前额,接着是胸口的心跳。毫无疑问,她已经死了。他凝视着那块鲜红色的印记,感到一阵恶心。这一枪开得真不赖——也许比神枪手的运气还好——这一枪肯定直接命中了心脏。他忽然想到了子弹的事。
他费尽全力克制住了自己的颤抖,轻轻抬起已经偶直了的尸体。在那裸露光滑的背上,开着一个恐怖的血红色大洞。陶德杭特先生差点晕了过去。但他并未晕倒,因为他看到了一片灰色的金属嵌进椅子的填充织布里,他拔出那块金属,把尸体放同了原位。这是一颗几乎没有改变形状的子弹,而且弹体几乎未受损伤,它是铅制的。这一枪一定没打到骨头,就直接干净利落地穿透身体。陶德杭特先生把它丢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他呆站了一会,俯视着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她左手手腕戴着一只手镯,这是件价格昂贵的首饰,上面还镶嵌着价值不菲的钻石和珍珠。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从那只完全不会反抗的手臂上,摘下了手镯,把它放入口袋中,跟子弹放在了一起。听起来是有点奇怪,他希望在这起谋杀结束后,带走一些能够当做是纪念品的东西,而这么罕见的东西,当然能够刺激他做出这种不需思考的机械性行为。
他停了下来,又开始胡思乱想。他认为善后事宜都应该妥善处理好,比如采取某些安全措施,毁灭证据,提高警惕,或是其他什么的。
他站在尸体旁,环顾四周。他手边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盘子,盘子上则放着一瓶白兰地和两只玻璃杯。陶德杭特先生一直生活在禁洒的生活之中,他常常幻想喝上一杯小酒,现在就是个绝好的机会啊!但是,要是万一死在这里,死在诺伍德小姐的身旁,那就糟透了。家族的颜面何存啊!
他捡起一只玻璃杯,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拭着。玻璃,他带着某种灰色幽默的心情回想起侦探小说中,所有的酒杯都是被擦得非常干净的,根本找不到任何指纹。警方在玻璃杯上得不到任何线索。
他放下这只杯子,用另一只手帕正打算包起另一只玻璃杯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响声,他吓得几乎动脉瘤破裂。那只不过是猫头鹰的叫声,但在陶德杭特先生的耳朵里,那就像是警车的警笛声一样刺耳。
“我神经实在扛不住了。”他心脏狂跳,咕哝着逃开了。
据他所知,即使继续留在现场,也做不了什么了。而当他飞奔时,他消瘦的影子掠过沾满露珠的花丛,这让他觉得花园里的花花草草见证了这场谋杀,他仿佛已经将杀害诺伍德小姐的凶手名字,也就是自己的名字,镌刻在了花园之中。
回到小路上,他向右转,到河边,从口袋拿出子弹,用力将它远远地抛进河里。陶德杭特先生从他曾经读过的书中学到,在弹道学专家的眼中,一颗子弹可能会变成致命的证据。
09
当天夜晚,陶德杭特先生辗转反侧,一夜无眠。那两只摇摆的丁-臂和白色缎袍上的红色污迹,像鬼魂一般,一直交缠在他的脑海之中,就像诺伍德小姐的容颜像鬼魂萦绕在费洛威脑海中一样,挥之不去。
他还是觉得,有些该做的事情没做,必须尽快去处理。
嗯,漏了一件事,就是那把手枪……
第二天一大早,陶德杭特先生便动身前往拜访费洛威。他想搞清楚费洛威是不是也有一把左轮手枪,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可以替换掉那把手枪。陶德杭特先生从没想过这样做有可能会把费洛威给卷进来。世界上多的是不在场证明,不管怎么说,费洛威总能找到一个。如果找不到,陶德杭特先生也能为他制造一个。
而他却发现,费洛威正陷入癫狂的状态,根本派不上用场。十点不到的时候,警察就已经找他喝过茶了。这件事本身,再加上报纸耸人听闻的报道,使他的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他号啕大哭着。陶德杭特先生身为一个继承了优良老传统的人,替他感到极度的羞愧。然而,他最终找到了答案。经过漫长的追问,费洛威终于说清楚了,表明他自己没有左轮手枪,而且他也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他整晚都待在一家当地酒吧,一直坐到酒吧关门,并曾在心碎喝醉酒的悲惨境地中,大谈大众的小说品位。陶德杭特先生唯一在乎的就是费洛威有没有左轮手枪,现在既然没有左轮手枪,他就打算离开了。
“谁会干这种事呢,陶德杭特?”费洛威在门口大声哭喊道,“谁?为什么?上帝啊,这真是太……太可怕了……珍,我的小可怜。”
“前几天你还说过想要杀她的呢。”陶德沆特先生严厉地提醒他。
“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我们都会这么说,也就只是说说而已。但谁会真的去做呢?”
陶德杭特先生狼狈地逃走。如果他曾对于诺伍德小妇的死多少有些内疚的话,那么他所见和所听到的有关费洛威的事,则又使他重新变得铁石心肠。费洛威肯定曾经是个正派且自信的正常人,却因为一个女人,变成了这副模样,真是可悲可叹。而且,那个女人是刻意而为之,目的就是要他的钱。是的,诺伍德小姐的确该死。
陶德杭特先生驶往玛伊达谷,他比警方先到一步。费洛威太太为他打开门。她说菲莉西蒂昏过去了,没办法起来。她们从早报上读到这条新闻,菲莉西蒂当场就晕了过去。费洛威太太解释道,这也许是因为菲莉西蒂太敏感了。
在这间小小的起居室中,这位高个子女士和她的访客小心谨慎地凝视着对方。
“陶德杭特先生,”费洛威夫人缓慢而刻意地说道,“我想我最好跟你开诚布公地谈。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我想——不,我确信你知道是谁射杀了诺伍德小姐。而……很遗憾,我也知道。”
陶德杭特先生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嗓音竟如此的粗哑,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很郁闷: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做?”
“嗯。对官方来说,我只知道菲莉西蒂和我昨天整晚都待在这里,而且幸好,”费洛威太太反讽道,“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对方的视线,直到我们大约十一点半上床。这是我所知道的一切。”
“那,”陶德杭特先生深思熟虑之后,说道,“就是你所需知道的事。谢谢。还有……”
“嗯?”
陶德杭特先生转过脸,注视着窗外:“不管是谁做的,又是为什么——不要以此来评判这个人,费洛威太太。”
费洛威太太看起来有些吃惊,接着,她点了点头,说:“不,我不会,”她低声加上一句,“那个人到底是谁?”
陶德杭特先生害怕在此情境下,他有种陷入情绪化的危险,于是急忙转过身去。
“哦,对了,”陶德杭特先生尽量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还有一件事,我想你们这里有没有一把左轮手枪?”
费洛威太太被吓到了:“手……手枪?有,还真有一把,是文森特的,他带过来——”
“可以给我看看吗?”陶德杭特先生打断她的话,“警察不知什么时候就来了,而……”
“我去拿。”费洛威太太同意道。她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然而声音却没有发牛任何改变。
她从容不迫地走出起居室,三分钟后,把那把枪带了回来。陶德杭特先生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把枪观察着,子弹并未上膛。他掏出了自己的那把枪,跟这把枪比较着。它们都是普通的弗里曼和史塔林式军用手枪,是两把完全相同的手枪。陶德杭特先生大大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