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后来狗是怎么咬死她的呢?”
“狗听见了尼古拉斯的尖叫,就撞破了卧室的橡木门,冲了进去。那个女的喉管都被扯出来了,卧室里鲜血四溅。”
“尼古拉斯没有保镖吗?”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这里。”
哈瓦斯似乎听出了神父话音里的不耐烦,但还是问道:“是尼古拉斯请她来的,不是吗?”
“哈瓦斯先生,”神父恢复了以前的语调说,“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和尼古拉斯讨论这些问题吧。”
哈瓦斯注视着被车灯照亮的嶙峋的山石和粗大的树干。他想知道更多的情况。“你是神父,或者,这只是个幌子而已?”
“不,我真的是神父。”
“你一直是神父吗?”
“我干过许多事情。”神父的眼睛紧盯着前方的地面说。
这句话的内涵太丰富了,留给了哈瓦斯足够的想象空间。
他们往山的高处驶去,气温变得越来越低。皮奥伸手调节了控制车内温度的旋钮,将发动机的热量转移到车内来。“你怎么认识尼古拉斯的?”他问。
“可以说我们是通过工作认识的。”哈瓦斯说,“你呢?”
“我也是通过工作才认识他的。”
“你不会告诉我,你和尼古拉斯是同一所神学院毕业的吧。”
“我觉得你对他的看法不太好啊。”
“说句老实话,神父,我不知道该如何看这个人。他这一辈子做尽了坏事。”
“我们不都是吗?”神父问。
哈瓦斯没有回答。
前方的路上有山上掉下来的石块,皮奥绕道之后重新回到路上,说:“对于尼古拉斯这个人以及他干过的事,我知道得不多。他没有向我告解过。”
“神父,我们都要小心才是。”
神父看了他一眼。“谁都离不开上帝的仁爱。你离不开,尼古拉斯也离不开。任何人都离不开。不管你心里对他的看法如何,尼古拉斯的心是好的,也是一个体面的人。和我们所有人一样,他有自己的缺点,但他有行善的意愿。”
“请原谅问这个问题:你认识他多久了?”“多年。”
“你说你们是通过工作认识的?什么样的工作?”
皮奥从仪表盘上拿了一包烟,掏出一根递给哈瓦斯。哈瓦斯谢绝了。神父自己拿了一根,用车上的点烟器点着,把车窗打开一条缝。神父深深吸了一口,慢慢地吐了出来。“你听说过‘切尔诺贝利之子’吗?”
哈瓦斯和其他人一样,听说过切尔诺贝利核事故。该事故发生于事故是国际核事故分级标准中唯一的一次四级事故,释放出的辐射剂量相当于日本广岛原子弹爆炸的的影响而罹患各种癌症。辐射尘一路向北,飘落到了爱尔兰。30多万人被迫迁移到切尔诺贝利隔离区外的大片土地上。
但他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切尔诺贝利之子”。“我估计这是一些受到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影响的孩子?”
皮奥又吸了一口烟。“60%的核泄漏落在了白俄罗斯的土地上。其后果可以想象。最让人胆战心惊的是畸形儿童的出生率有所上升。事故区域中的那些父母通常都很穷,也害怕有不好的事发生,却无可奈何。如果生了有智力缺陷或身体缺陷的孩子,就丟到孤儿院去。这样的事情太多了,人们甚至为这样的孩子造了一个词组:门口的孩子。
“我刚开始做神父的时候,在白俄罗斯的一家孤儿院做些传教的工作,我就是在那里遇到尼古拉斯的。”
哈瓦斯了解到,眼见着尼古拉斯长不大,他的父母没有想办法为他找个合适的家,也没有把他送到孤儿院去,而是把他卖给了黑海附近的一家妓院。尼古拉斯有着不堪回首的过去,又非常爱狗,正是因为这两点,哈瓦斯才无法对尼古拉斯狠下心来。知道了他的这段历史之后,就容易理解他为什么会和一家专门收养“切尔诺贝利之子”的孤儿院有关了。
“在金钱和时间上,他对孤儿院以及那里的孩子都很大方。”皮奥说,“那里的许多人也很喜欢他。”
“后来呢?”
“尼古拉斯说过,要超越过去,只有不断奔跑才行。”
“但是,他的过去在白俄罗斯、在孤儿院赶上了他。”
“这我们就不知道了。”神父说,“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
“他怎么最后到了这里呢?”
“我和他一直有联系。我和他说过,如果哪一天他跑累了,可以来这里。”
“他具体是哪一天到的呢?”
不知是神父没有听见他的问题,还是故意不回答,他一言不发地将车驶离了大路,上了一条小路,路两旁巨石耸立。行驶了前行了。
神父将汽车大灯两长三短闪了五次,从一块大石头后面出来了一个人。这个人和哈瓦斯先前在标致车上看到的那两个巴斯克人面孔相似,身高接近,也拿着一把霰弹枪。他朝陆地巡洋舰里看了看,看到认的皮奥之后,这才走过去解开栅栏上的链条锁,打开栅栏,让他们通过。
他们的车开进去的时候,哈瓦斯看到那块大石头后面居然还隐藏着一间警卫室,警卫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三个人围坐在燃气炉旁取暖,他们的武器不是霰弹枪,而是配备了夜视镜的高端战术步枪。
“我们到哪儿了?”哈瓦斯问。
“一个安全的地方。”
14
他们让哈瓦斯在马厩上面的一个小套房里休息四个小时。农场大门口的警卫装备精良,警戒措施严密,从这些情况来看,他们目前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埃塔”的某个戒备森严的据点。
在这个小套房的厨房里,木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个人的餐位。桌上有一只有缺口的杯子和半瓶酒。炉子上烧着巴斯克传统风味的扁豆,里面加了火腿和口利左香肠。
吃完之后,哈瓦斯睡了一觉。他紧紧握着手枪,其间不时惊醒。
太阳还没有出来,皮奥神父就来敲门了。“早上好。”说着,递给哈瓦斯一个装满咖啡的大保温。神父身上的法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蓝色牛仔裤、长靴和深绿色的抓绒夹克。神父的肩上背了一只小包。“睡着了吗?”神父问。
“睡了一会儿。”哈瓦斯说。
“好。需要精力的时候还在后面呢。路很难走。可以出发了吗?”
哈瓦斯穿上自己的皮夹克,拿起背包。“我们会回来吗?”
“不回来了。而且,我们已经达成的共识是,我们没来过这里。”
“明白。”说完,哈瓦斯跟着神父进了过道,踩着一段木楼梯下了楼。
走到外面,有两匹马已经备好了鞍,正在外面等着他们。天很冷,马鼻子呼出的气变成了一股股白烟。
皮奥递给他一副皮手套。“戴上这个,在马上可能会舒服些。”
哈瓦斯走到一匹马旁边,轻轻地拍着马脖子。“神父,我喜欢动物啊。我和人相处却常常遇到问题。”
“你和尼古拉斯相处有问题吗?”
“尼古拉斯是小偷。”
“可你却走了半个地球来帮他。”
“我来是寻找答案的。”
“我们所有人都在寻找答案。”
“我觉得你我的问题不一样,神父。”
“哈瓦斯先生,答案会让你感到惊讶的。”
哈瓦斯喝了一小杯咖啡,将保温杯收到背包里,骗腿上马。神父在前面领路,他跟在后面,朝着山的深处走去。
山道狭窄,容不下两人并排骑行,他们只好一前一后,这样交谈就不方便了,但哈瓦斯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的。神父身上有某些地方他摸不透。在弄清楚之前,他宁愿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哈瓦斯的马跟着前面的马走,并不需要他太多的指引。也许是它已经习惯了跟着神父的马,或者它此前走过这条路。哈瓦斯觉得这两种可能都存在。
小路上有很多从山上滚落下来的大小石头。两人经过一处陡坡,陡坡的一边是尚山,另一边是悬崖,脚下的路很窄,路基也不牢固,哈瓦斯真担心马能不能走过去。马有两次蹄下打滑,人和马都很紧张。
两个小时后,脚下的小路终于变宽。他们走出了山隘,看到下方有一处山谷,里面树木郁郁葱葱,一条河溪穿过谷底,在河溪的旁边有一座被烧毁的农舍。
“那里就是尼古拉斯遭遇攻击时待的地方。”皮奥说。哈瓦斯赶着马向前紧走几步,和皮奥并肩而行。
“是有人故意纵火吗?”
“应该不是吧。尼古拉斯的卧室明显是用蜡烛来照明的,在打斗的时候,可能有哪根蜡烛倒了,引燃了毯子。”
山谷对面的一处陡坡上有一座修道院模样的建筑。“那里是——?”
“那是尼古拉斯现在的住处。”神父说,“圣方济各·沙勿略(耶稣会创始人之一,首先将天主教传播到亚洲的马六甲和日本,天主教会称之为“历史上最伟大的传教士”,1506年生于西班牙纳瓦拉省哈维尔城堡。——译注)修道院。”
两人下行到山谷里,经过那座被烧焦的农舍时,哈瓦斯注意到农舍旁有柴油发电机的残骸和太阳能采集板的碎片,还有几根从河溪的方向延伸过来的电线,哈瓦斯估计这些电线是连接那里的水力涡轮发电机用的。
他们穿过河溪,上了山谷,朝修道院走去。一名修士在半路上迎接他们,牵走了他们的马。皮奥领着哈瓦斯走上了一段通往修道院的之字形小路。
尽管修道院的结构简朴,但在比利牛斯山深处一个与世隔绝的山谷中修建如此庇护所,必然是一项巨大的工程,这让哈瓦斯惊叹不已。所有的建筑材料看上去很可能直接取自山谷之中。
修道院里庄严肃穆,置身其中,仿佛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穹顶之下,唯一的声音就是他们的脚步声了。修道院里有一股炊烟和辛辣的味道。
修道院的过道不长,走到过道尽头的一个房间前,皮奥在门上轻轻地敲了两下,里面的狗叫了起来。哈瓦斯知道,他终于到目的地了。
开门的是一名年轻的修士,神父与之用巴斯克语简短交谈之后,年轻人就退出了房间,皮奥扶着门,准备让哈瓦斯进来。
两条巨犬立即朝皮奥跑来,但它们接着又认出了哈瓦斯,又转而朝哈瓦斯跑去。哈瓦斯挠挠它们的耳后,走了进去。
尼古拉斯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旧羊毛毯,那样子似乎被飞机的螺旋桨绞过。有人给他缝了不少针,针脚粗糖不平。
“是刮胡子的时候弄的?”哈瓦斯拖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尼古拉斯抬眼看看他,笑了。“我以后恐怕再也不能参加选美大赛了。”
“是啊,反正你本来就不是个大美女,对吧?”
“说得太对了。”尼古拉斯哈哈大笑。“谢谢你能过来。”
“别感谢我,你还是感谢美国政府吧。哦,想起来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你所说的每句话将成为呈堂证供。你有权——”
“你是在对我宣读‘米兰达警告’(上文的那句话是著名的‘米兰达警告’或‘米兰达告诫’中的部分。全文为:‘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你有权在受审时请律师在一旁咨询。如果你付不起律师费,法庭会为你免费提供律师。你是否完全了解你的上述权利?’——译注)吗?”
哈瓦斯耸耸肩。“我们现在为每个人提供这样的服务。”
“哪怕是恐怖分子?”
“我的朋友,你在山里待的时间太长了。我们在两年前就宣告了反恐战争的失败。我们现在甚至都不用‘恐怖行径’这个词,只说一些‘被误解的’,没有发言权的‘人引起的’人为灾难。
“实际上,我经历的那些高强度训练让我更能理解你此刻的感受。我并不是在保证我们会成功,但是,如果你能让我相信你对以前的罪恶表示懊悔,我可以给你一个警告,然后就放你一马。”
尼古拉斯看着他,问道:“你不会以为我和罗马爆炸案有关吧?”
“他妈的,当然不会。”哈瓦斯说着转过身。“对不起,神父。”
“别担心。比这难听的话他听得多了,对吧?”
神父微微点头,朝门口走去。“我觉得我还是知趣一点,让你们俩有时间好好聊聊吧。如果要什么东西,请告诉我一声,和别的修士说也行。”
“谢谢。”哈瓦斯说。
“再增加一点带宽怎么样?”“巨魔”在他身边的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
“耐心一点吧,尼古拉斯,修士们正尽力从农舍里抢救东西呢。”
尼古拉斯绝望地举起了手。神父离开了房间。尼古拉斯的手上缠满了绷带和纱布。“我一头雾水。我浑身没一块好肉。农舍被烧之前,我上传文件的速度还说得过去。现在,有点信号我都要谢天谢地了。我不禁暗想,他们是希望我和外界断绝一切联系。我觉得他们是在担心我,担心我和外界重新取得联系之后,也许我还会遇到不测。”
“你到底怎么了?”
“一个女人想杀了我。”
“你惹怒人的本事的确非同一般。”
尼古拉斯的脸上没了表情。“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专业杀手。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还不是太专业。你不是还活着嘛。”
“也许是上天有眼吧。在最后一刻,我感到情况不妙,她要割我喉咙的时候,我躲开了,但我真正要感谢的是那两条狗,要不是它们撞破了门,我就死了。它们阻止了她继续行凶,把我从火海里拖了出去。”
哈瓦斯靠近了一些,细细看着那些伤口。“她用的什么武器?刀吗?”
“老式折叠剃刀。”
“你怎么会让一个人拿着剃刀接近你呢?”“我以为能相信她呢。我错了。”
“这个女人是谁?”哈瓦斯问。他从背包里拿出装咖啡的大保温杯,给尼古拉斯倒了一杯。
“她是交际花。”尼古拉斯说。他谢绝了哈瓦斯递过来的咖啡。
“你的意思是,她是妓女。”
“我们就不要较真了。随你叫她什么吧。她做的是有偿陪侍,很贵。”
“你是怎么找到她的呢?”
“通过一家中介。”
“中介叫什么名字?”哈瓦斯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他们的银行结单后面是怎么写的,但在这家中介的客户圈里,大家都称之为‘研究院’。”
“中介是怎么运作的?”
“他们在网上有设置了密码的备选目录,如果你看到目录中有感兴趣的人,就向他们发去请求,然后,‘院长’联系你看中的交际花,如果交际花同意了,你就和她通过Skype网络电话建立联系,相互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商定价格和其他细节。”“你肯定她是职业杀手,不是疯子?”
“巨魔”摇摇头。“不是疯子,她肯定是职业杀手。”
“这和罗马爆炸案有什么关系呢?”
“是不是有人给你看了我卷入其中的证据?”“是的。”哈瓦斯说,“你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吗?”
“这明显是有人想陷害我。他们租了一架私人飞机飞往西西里岛,一个小矮人带着两条大狗,提着箱子进了机库,十分钟过后,小矮人出来,飞机飞走了。飞行员并没有看到小矮人在机库里和另一方见面的情况,但有了这些料就足够了。谣言机开足了马力,于是,人们心中开始有了一个初步印象,接着,又有几个阿拉伯人和黑手党接触,想买炸药。意大利当局怎么会不上当呢?唯一可以证明我清白的是,我从不买卖军火。我没有卖炸药给任何恐怖组织。这种下三滥的活我是不会干的。”
哈瓦斯也是这么对“老家伙”说的。“所以,有人想陷害你,希望把你弄死之后,死无对证?”
“不管我是死是活,只要他们能栽赃到我身上,他们就安全了。”哈瓦斯眉毛一扬,问:“这些人是谁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管他们是谁,在罗马汽车爆炸案发生之前,他们就计划着要陷害我了。他们早就知道罗马会发生爆炸。”
“我同意你的说法。”哈瓦斯说,“你买卖过的情报中,有没有和罗马爆炸案相关的?”
“根据我的判断,没有。在我经手的信息中,没有哪一条指向罗马爆炸案。我不喜欢把孩子当袭击目标。我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对于那些袭击孩子的畜生,也许我会收他们的钱,卖信息给他们,但我肯定会想办法卖出一些不完整的信息,或者,把他们的消息走漏给有关当局,最后的结果往往是袭击会被阻止,而我也会与这件事脱离干系。”
哈瓦斯擅长辨明真伪,他知道“巨魔”没有骗他。“所以,你觉得对你下手的那个女人是个诱饵,是有人故意安插到‘研究院’的?”
“肯定是这样。”
“有谁知道你是‘研究院’的客户?”
尼古拉斯沉思了片刻。“这种事情我不会广而告之的。知道的人只有‘研究院’的几名交际花,还有那位‘院长’。此外就没有人了。”
哈瓦斯知道,知情人的名单应该远比尼古拉斯所说的这个要长。他还知道,其实尼古拉斯心里也明白这一点。在性交易这个行当里,一切都是商品,特别是那些高端客户的身份更是如此,问题的关键在于购买方愿意出多少钱。
“安插那个女人的人不管是谁,他肯定摸透了我的心理,知道我无法抵制诱惑。唉,都怪我没有提高警偈啊。”
“是啊,但现在我关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皮奥神父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他说你觉得可能会发生更多的袭击。我想知道这些袭击的时间和地点。”
“巨魔”想耸耸肩,但很快放弃了这一动作,因为太疼了。“我只是听到一些零星的消息而已。我接触的一些消息来源说,在欧洲的一些城市,可能会发生针对美国人的袭击。”
“像罗马城那样的袭击,还是另有其他方式?”
“我不知道。”
“尼古拉斯,”哈瓦斯说,“要阻止这些袭击,我必须了解更多的情况。”
“我很乐意提供更多的信息,但外面现在风平浪静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哈瓦斯确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重大行动之前,各级恐怖组织常常停止一切活动。
“如果我们想阻止这些人,最大的希望就在于你能找到在‘研究院’安插女杀手的那个人。“尼古拉斯说。
他说得对。
“‘院长’名叫多米妮克·富尼耶,她常住普罗旺斯,‘研究院’里的事全在她的掌控之下。她心狠手辣,我知道,她是不会轻易和你合作的。”
“我们等着瞧吧。”哈瓦斯说,“她的身边都有些什么人保护她的安全?”
“她的安全措施比大部分人做得好。我已经和皮奥讨论过我的计划了。”
“皮奥不是神父,对吗?”
尼古拉斯笑了。“皮奥是神父,这是毫无疑问的,但他在接受上帝的召唤之前所做的事确实很有意思。”
“我想他总不至于开了一家儿童宠物园吧?”
“哈哈!”尼古拉斯笑着说,“他不是开儿童宠物园的。”
“他曾经是‘埃塔’的一员,是吗?后来呢?他厌倦了成天安放炸弹的生活,转而投向宗教,从中寻找安慰了?”
“你完全不了解皮奥。他不是恐怖分子。实际上,他是一名情报特工。”
“皮奥是间谍?”
尼古拉斯点点头。“国家情报局间谍。”
哈瓦斯知道这是西班牙的情报机构,简称CNI。“他怎么会转行的呢?”
“你可以在路上问问他。”
“去哪儿的路上?”
“法国。他主动要求送你穿过西班牙和法国的国界。我只希望你能及时找到富尼耶。”
15
芝加哥,星期五
约翰·沃恩在芝加哥诺斯河区的一家健康食品餐馆见到保罗。戴维森的时候,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戴维森四十七八岁,留着一头长发和山羊胡子,脑后还梳了个马尾辫,戴着耳环,虎背熊腰,看起来不像公共交通管理处的警察,更像一名缉毒警察。
在此之前,沃恩把女儿送到学校之后,为了能够准时和保罗会面,他没有到星巴克去买吃的。现在,自己面前的是这么一个人,真的出乎意料。沃恩在戴维森的桌子旁坐下。
“我们只有一种咖啡。”餐馆的女招待说,“但我们有各种各样的茶。如果您想选茶的话,我可以把茶叶盒拿过来给您选。”
“不用,谢谢。”沃恩说,“就喝咖啡吧。”
“要吃点什么吗?”
“他们的土耳其香肠很安全。”戴维森说。沃恩摇摇头。他不喜欢健康食品。
戴维森飞快地说了一大串要吃的东西,听上去很像好莱坞某个电影摄制组的工作人员吃的简餐,不是蔬菜就是豆腐。
“你怎么愿意吃那些东西啊?”沃恩问。
“因为我下定决心,不吃立普妥(英文商品名为Lipitor,通用名为阿托伐他汀钙片,辉瑞公司研发的降脂药。——译注)。”
“那我宁愿吃一颗子弹。”
“不,你不会愿意的。相信我,那滋味不好受。”“你中过枪?”沃恩问。
“我到公共交通管理处来就是因为我不想遭遇“你什么时候中的枪?”
“四年前吧。当时我还是巡警。我和搭档正在设置路障的时候,有个家伙突然拔枪向我们开火,搭档和我都中弹了。我肩部受伤,他腿上挨了一枪。我一颗子弹击中了那家伙的头部,把他打死了。”
“所以不想干巡警了?”
“不,是我老婆的决定。”
“那你怎么会到公共交通管理处的呢?”沃恩问。
“由于我的勇敢和英雄行为,警察局的头儿让我自己选,正好公共交通管理处有个空缺。另外一个原因是,在这个处工作,我可以每晚6点前回家。”
沃恩没有想到戴维森对自己的经历那么轻描淡写。“你的搭档还在做巡警吗?”
戴维森哈哈大笑。“是的,在此后的工作中,他又中了两枪。我很高兴我离开了他。那家伙简直是个磁铁,会吸子弹。”
这下轮到沃恩笑了。“啊,我要再次向你道歉,打扰你度假了。”
“这你就别担心了,我会让你付早饭钱的,这下不就两清了嘛。”
“我本来就是要买单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再想点别的让你买单。”狡猾的家伙,沃恩想。“你已经打听到什么了?”
“你听上去很吃惊的样子。”
“我是前天才给你打的电话啊。”
“如果我想让你心怀更多的感激,我可以故意隐瞒不报,再拖上个一两天。”
“不会吧。说吧,什么消息?”
戴维森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蓝色笔记本,放在桌上。“你熟悉芝加哥出租车系统吗?如果你知道的话,我就不用这些无聊的信息来烦你了。”“我知道一些基本情况。在这个系统里有出租车实际车主的相关情况。车主从芝加哥消费者服务办公室购买营运证,这个证也叫‘奖章’,如果没有‘奖章’,你就属于非法营运。在通常情况下,‘奖章’比出租车本身还要值钱。”
“对。”
“每辆出租车上都必须安装计价器,乘客上车后,计价器开始计价。计价器上有固定的费率等其他一些东西。”
“完全正确。然后呢,出租车司机从车主手里租车,双方约好租车的期限,这个期限通常是一周,租金为600块左右。不管是只有几辆出租车的小老板,还是像‘黄色出租车公司’这样的超级大公司,如果他们手里有没租出去的闲车,就会在周末把车租出去,收费的话,事情就变得有趣了。
“移民刚到美国的时候,都喜欢开出租车。他们还喜欢在加油站、便利店工作。在芝加哥出租车这个圈子里,主要有三种人:中东人、巴基斯坦人和东非人。”
“俄罗斯人呢?”沃恩问。
“俄罗斯人和东欧人是出租车车主,他们手上有许多出租车,但我现在说的是出租车司机。东欧人更愿意做豪华车的司机。”
“这都是因为你在公共交通管理处工作才了解到的情况?”
“不,我了解这些是因为我自己想这么做。可以说,在公共交通管理处工作很安全,但也很无聊。有一年的时间,我真的想把枪伸到自己嘴里——我这是开玩笑的——后来,我决定上街。我说服了我的顶头上司,让他同意我针对机场里吉卜赛人开的出租车开展整治活动。你真该看看当时的局面。我命令他们打开手套箱,让我检查,那里居然装着上万的现钞,同时还有食品救济券。这真让我光火。
“我想掌握更多的情况,于是,开始着手建立自己的情报网。我抓到一个家伙的时候,如果觉得他可能有用,就把他放了。”
“这样,他就欠你一个人情了。”
“对。”戴维森说,“我经常往出租车候客区跑,广交朋友。我知道他们常常在哪些饭店逗留,然后我也到那里吃饭。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我们处的其他人好像没有一个这么做的。在那些地方,我也没有遇到过芝加哥警察局或者联邦调查局的人。
“之前,他们忽视这些人还可以理解,但之后依然如故,那简直是疯了!但是,话虽如此,这种现象现在依然没有改观。除了我。”
“你前期做的这些工作,对艾莉森。泰勒的案子有什么影响呢?”
“我向那些线人放出话了。我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听到可能和这个案子有关的风声。有没有人突然称病不见了影踪?有没有人突然表现出懊恼或者悔恨的样子?诸如此类的蛛丝马迹。
“我联系了出租车司机经常逗留的那些饭店、流动餐车、鹰嘴豆泥(将煮好的鹰嘴豆磨碎,根据个人口味加入不同调料加工成酱料,是中东沿地中海地区经典的传统美食。译注)摊点、阿拉伯水烟吧,等等。凡是出租车司机可能去的地方,我都去过了。昨天和前天两个晚上,我还去了出租车司机聚居的社区,在那儿转悠,寻找发生过碰撞的出租车。”
“结果如何?”
“我出局了。”戴维森说,“一无所获。”
“所以?”
“所以我又去找另一个认识的司机。他不是我的线人,但我曾经放过他一马,所以他欠我一个人情。
“我打算把自己假想成我们要找的那个肇事逃逸的家伙,于是,我找到欠我人情的那个司机,向他大概介绍了情况。我问他,要是他撞人之后逃跑了,他头脑里会想什么。”
“我会想,什么时候警察才会抓到我呢。”沃恩说。
戴维森摇摇头。“不一定。那个司机说,他更担心车主知道出租车撞人了。”
“真的?”
“对。为了不让车主知道,我们要找的那个家伙必须尽快修车。找‘撒喷祈’。”
“什么‘撒喷祈,?”
“撒尿、喷漆、祈祷。”戴维森说。女招待端着早餐过来,放在桌上。“这指的是一种车身修理厂,它们平时很低调。在芝加哥的各个区都有。修车的时候,司机就在一旁等着,即修即走。如果你是一名教徒,他们那里有专门的祈祷室。坊间有玩笑说,你撒尿过后,祈祷完毕,车上的漆也快干了。”
沃恩来了兴趣。
“如果你是一名来自中东的司机,你会去中东人开的‘撒喷祈’。如果你是巴基斯坦裔司机,你会去巴基斯坦人开的‘撒喷祈’。如果你是东非人,你会去东非人开的‘撒喷祈’。以此类推。”
“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地方呢?”“我不是说了嘛,这些厂很低调。一般人不会注意的。他们24小时连轴转,只接受现金交易,从来不打广告。他们只和自己族群的人做生意。”
“你觉得撞了艾莉森。泰勒的那个家伙会跑到这种修理厂去修车?”
“根据我的线报,就在出事的那天晚上,有一名巴基斯坦裔司机把车开到了一家这种类型的修理厂。司机当时吓得不轻,惊慌之下,说自己撞了一个女的。他希望尽快修好车,愿意付加急费。”
“太棒了!”沃恩说,“我们什么时候去那家修理厂?”
“早饭吃完就去。”
16
早他们将沃恩的福特牌维多利亚皇冠汽车(这种轿车车身宽大,很受出租汽车司机和警察的欢迎。2011年8月31日正式停产。——译注)留在餐馆,开着戴维森的烈马越野车去了“新月汽车修理厂”。在修理厂外面,有几辆出租车并排停在街上,穿着传统短上衣、紧身裤的男人们站在车前聊天,许多人都留着大胡子,几乎所有人都穿着拖鞋。沃恩一时有些蒙了:这是在芝加哥还是在卡拉奇啊?
两人走过去的时候,那些男人不聊天了,直直地盯着他们看。戴维森故意把夹克丢在车上没有穿,所以,那些人的眼光都落在了他皮带上卡着的警徽、屁股后面的手枪上。沃恩没有露出任何可以显示他身份的东西。没这必要。那些人都能看出来,他也是警察。
汽车修理间的升降门是关着的,所以,他们只好从旁边的一扇标准大小的门走到里面。修理间里有四台液压升降机,一边两台。最里面的角落是一处临时喷漆区。工具柜贴墙而立,保险杠、挡泥板、倒车镜、车身面板以及其他零部件散落一地。在修理间的最里面还有一扇升降门,可以通往一处小型停车场,里面堆的是一些快要散架的出租车。修理间的天花板下面吊着几盏日光灯。
刚走进修理间的时候,戴维森就注意到有名工人正在往一辆刚喷过漆的出租车车顶上安装“奖章”。“你他妈的在干什么?”他厉声问。
在和出租车司机这个群体的人打交道的过程中,如果要让戴维森说他明白了一个什么道理,那就是这些人只认强权。只要你露怯,哪怕只有一点点,你就完蛋了。你必须从一开始就对他们施展权威,绝对不能让他们忘记一点:你是老大。
在这些人的祖国,那里的警察滥用职权世界闻名,因此,在这些司机的内心深处埋藏着一种恐惧,那是对执法人员的恐惧。戴维森常常利用他们的这种心理。在他看来,和这些人打交道与此前他对付那些地痞流氓没有任何区别。
“你耳朵聋了?”他说,“我在问你话呢!你弄‘奖章’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修理工说着,离开了出租车,把手里的电钻放在地上。
“你没干什么?我不觉得你没干什么。”戴维森扭头对沃恩说,“记下他的名字、身份证,还有其他所有信息。”
“为什么?”修理工问。
“为什么?你他妈的非常清楚,只有消费者服务办公室才有权碰出租车上的‘奖章’。你麻烦大了。”
修理工正要开口,这时,一个长着灰色胡子的老人嘴里嚷嚷着乌尔都语,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看上去只有二十七八岁。
“谁是老板?”戴维森问。
老人走到戴维森跟前,嘴里还在嚷嚷着乌尔都语,这时,那个年轻人抓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后拖。
“我父亲不会说英语。”那个巴基斯坦年轻人说。“那没关系,”戴维森说,“法庭肯定会为他提供翻译的。”
“法庭?你在说什么?”
“你的姓名?”
“我叫贾马尔,这是我父亲法赫德·贝希尔。我还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外面有四辆车违规并排停在那里。”戴维森一边说,一边记下了两人的名字。“我说的是你这里的修理工往那辆出租车顶上安装‘奖章’。这还只是开始,更多的问题在后面呢。告诉你父亲,他可以让这些工人回家了。他还可以告诉那些顾客也可以走了。你们就准备关门吧。”
“关门?拜托,警官,别这样啊。一定有补救的办法吧。请告诉我们。如果关门,我们的损失就大了。”
“嗯,你们帮着肇事逃逸的人掩盖真相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个后果。”
“掩盖真相?”
贾马尔的英语非常流利,戴维森估计他很可能是在美国出生的第一代。“你们帮着毁灭犯罪证据,这就是掩盖真相。”
“什么犯罪证据啊?警官,请帮帮忙,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虽然所有的细节已经了然于心,戴维森还是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掏出本子翻了几页,一板一眼地说:“6月9号,星期五,凌晨时分,一辆黄色出租车涉嫌交通肇事逃逸,事发后不久,那辆出租车被人送到这里维修。是你们修的。”
“我们修理了大量的事故车。我们就是干这个的。”说完,年轻人把刚才的情况翻译给他父亲听,因为老人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
和父亲简短交流之后,贾马尔转身对戴维森说:“我们并不会问顾客汽车受损的经过,我们只修车。即使顾客告诉我们了,我们又凭什么怀疑他们做了坏事,继而报警呢?”
“你不要和我和稀泥。”戴维森没有理会年轻人的质问。“这个我们可以在法庭上讨论。现在,你们可以关门了。”
老人对儿子说了句什么,又朝着办公区做了个手势。
沃恩此时已经收集完那位修理工的个人信息,回到了戴维森旁边。
“我们的修车记录做得很好,”贾马尔说,“我父亲不想惹麻烦。能否请你们到办公室里谈谈,看看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老人朝戴维森和沃恩点点头,指了指办公室,敦促他们跟他儿子走。
这间办公室的角落铺了一块跪毯,墙面上除了挂着一本巴基斯坦航空公司赠送的挂历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装饰性的东西。那本挂历很旧,看上去似乎有十年了。这让沃恩忆起了当年在伊拉克多次看到的场景。办公室里摆了三张桌子。他抬头看看污迹斑斑的吸音天花板隔板,心想,要是下雨的话,待在这里可不好受。实际上,只要待在这里,任何时候都不会好受。他能够想象天花板里正在滋生着各种有毒的霉菌。
老人端着三只杯子和一盘糖果进来的时候,贾马尔正在档案柜里翻找着维修记录。沃恩不用看就知道杯子里装的是什么:茶。
办公室里有一张旧沙发,前面摆着伤痕累累的茶几和两把不配套的椅子。老人指指旧沙发,请他们坐下。戴维森朝沃恩点点头,表示同意他人座。两位警官知道,在巴基斯坦人的世界里,不喝茶什么事情也办不成。
贾马尔仍然在翻找记录,老人和两位警官坐在那里喝茶。
终于,贾马尔说:“找不到了。”
“什么?找不到什么?”戴维森问,语调里明显透露出不满。
“维修记录本。我们是和所有的维修详单放在一起的啊。现在找不到了。”
“胡说!”
“真的。”贾马尔说。他和父亲说了几句话,得到老人的应答之后,贾马尔指着一张桌子说:“我们还有另外一个人。他负责保管维修记录本。这是他的桌子。”
“他叫什么?”
“阿里·马苏德。”
戴维森记下了这个名字。“他现在在哪里?”贾马尔耸耸肩,表示不知道。
“你有他的电话吗?”
“有。”
“打电话给他。”
贾马尔掏出手机,拨了号码。很快,他和对方说起了话,聊了不到一分钟就挂了。
戴维森看着他。“嗯?怎么回事?他拿维修记录本了吗?”
贾马尔两手一摊,笑了,像鸡琢米那样直点头,好像知道了一个艰深谜语的谜底一样。“阿里。马苏德昨天晚上把本子带回家了。”
“然后呢?”
“他大概三小时后带着本子回来。”
戴维森站起身说:“那我们两小时后回来,到时候如果本子不在,我不仅要你们关门,还要把你们抓起来。你们父子俩妨碍执法。听明白了吗?”贾马尔不住地点头。两位警官离开了修理厂。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戴维森问沃恩:“你怎么看?”
“我觉得他在说谎。”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我们怎么办?”
戴维森一边朝烈马越野车走去,一边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我们给他两小时,如果他还是耍我们,就执行第二套方案。”
“什么第二套方案?”
“等我想出来就告诉你。”
17
一
到了约好的时间,沃恩和戴维森再次来到新月汽车修理厂,有工人领着他们进了办公室。贾马尔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一个红色的笔记本。沙发上坐着贾马尔的父亲和另一名男子,估计他就是阿里。马苏德。贾马尔一直懒得介绍那名男子是谁。
“这就是维修记录本?”戴维森走到桌前问。
“是的。”
戴维森打开封面,翻到第一页,发现那一页是潮的。“怎么回事?”
“阿里。马苏德不小心把茶水泼到上面了。抱歉。不过,字还是能看清的。”
戴维森内心测谎仪的数值快要爆表了。不过,他还是静静地翻看着被打湿了的本子。本子的每一页上都一板一眼地记录着出租车的车牌号、维修时间、维修项目以及金额。“这是你写的?”他问沙发上坐在老人旁边的那名男子。
“是他写的。”贾马尔回答道。
“我在问你吗?”戴维森问。
“不是。”
“那你不要说话。”
戴维森又重复了那个问题:“这是你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