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真有一手。后来怎么样了?”
“要说这酒井大人,也不是吃素的,他安排人每隔一小时,就从金库的窥探孔查看情况,所以,很快便发现钱箱被盗了。真是走运!……”
“走运?此话怎讲?”
“这次应对得特别迅速。七十六只千两钱箱,不是一两艘小船能装下的,肯定得动用房州的运石船。而运石船如果逆着神田川上行,必然无路可逃,只能顺流而下。而且,运石船吃水较深,往上游走到御茶水那里,就无法再前进了。因为分析得准确,所以,酒井家撇下了左卫门桥的上游,将全部人力派往下游,布下天罗地网。”
“伏钟组的船来了吗?”
“来了。他们用了演戏布景用的张子,就是几张日本纸糊起来,用拿胶水和丝瓜衬出形状,做成石块形的那玩意儿。他们用张子做石块,放在千两钱箱上,远处看去,和上总的运石船没有两样,任谁都看不出来。就这样,那运石船在森严的戒备下,悠哉游哉地一路行驶到了北新堀。但是,阿古十郎,我也不傻。我在北新堀河边寻思,要说装石头运石船,一般都应该逆流上行。房州上总的运石船又不拉茶叶,装着石块从上游往下行驶,实在可疑。所以,我赶紧将那艘船叫停,上去查看,没想到拿手一拨弄,发现竟是空心假石块。至此,伏钟组被一网打尽。人称伏钟组三霸的镊子阿音,阿弥陀六藏和骏河阿为,这一回都落网了,不仅如此,打扮成船老大,撑船篙的十二名同伙,也被一并抓获,落入我们手中。”
“那么,今天晚上,你们大张旗鼓的是抓谁呢?”
“我们没有料到;那伏钟重三郎在茅场町上岸。一路追踪后,发现他从茅场町上岸,跑去了八丁堀,在八丁堀的船宿‘船清’坐筏子去了浜松町一丁目,随后进了棉布店佐土原屋。我们赶紧杀去佐土原屋,怪就怪我们心太急,进去后抓住的,是坐在一楼,摆弄棉布的五、六个小喽啰,伏钟重三郎和十二三个要犯,从二楼四散逃走,所以十一时前后,才闹得不可开交。
“好在我们都布置好了,而且从那一带到田町,不是护城河就是桥,我们便对伏钟重三郎围追堵截,一路逼到芝浦。夜里月色极好,我以为:只要逼进那片平原,一定能够抓到人。谁知道我实在太大意了,明明看到他穿过草原,可追到海岸边一看,贼人却毫无踪影,也没有发现他坐小船逃走的迹象。大家猜测,他是不是跳海游去别处了,所以才有了方才的大搜捕。”
大受好评
有一头黑色大鲸鱼,被运到两国供人观赏。
那头鲸鱼从头到尾,接近十二米长,身体最粗的地方,需要五个成人才环抱得过来。这条鲸鱼出现在江户城里,如图上画的一般喷着水,别人喊它一声“鲸鱼”,它还会发出“唉哟”一声进行答应。这是鲸鱼第一次造访江户。
人们根本没有见过活着的鲸鱼,就更别说看活鲸鱼游水了。观赏鲸鱼需要买票、大人一百文,小孩五十文。
“听说两国来了条黑鲸啊,去看了吗?”
“喂,松哥,听说有条鲸鱼,从仙台的金华山,运到除垢场的高物屋来了!……”
“阿花姑娘,听说那鲸鱼要展示出来,供人观赏哩,据说鲸鱼会抱着小鲸鱼喂奶哩!”
“老朋友呀,我看过画上的鲸鱼,不料有生之年,能在江户城里,看到活着的鲸鱼游水。咱两个老头,何不结伴去见识一番?”
“先生,我听说两国能看活鲸鱼。作为武士,理应开拓视野,请您务必前去观赏。”
无论是理发店、澡堂、围棋会所还是小餐馆,只要有两人在,一定会说起这头鲸鱼。一股鲸鱼热潮席卷江户城,城中八百零八町的人,一股脑儿地涌入了两国,那场面堪比本门寺做会式①。
①日莲宗在其鼻祖——日莲上人的忌日,所举行的法事仪式。
高物师①深草六兵卫既出生在浅草奥山,也在奧山长大,虽说年纪不大,却是个很有胆识的男人。他一双草鞋踏遍日本各地,每次都带回了不得的新奇玩意儿。
①经营高物屋的人,专门收集珍宝异兽和各类稀奇货。
安政二年,深草六兵卫从长崎带回一条大锦蛇,次年夏天,又搞来骆驼和长颈鹿。六兵卫搭了一间高物屋,可是里面陈列的,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吓走了客人,所以,他就得了一个诨名,叫作“吓哭八方来客的六兵卫”。
今年六月,深草六兵卫丢下了五百两重金,买下在金华山附近海域搁浅的鲸鱼。
六兵卫搭起一间二十来米宽的小屋,竖起一块六米多长,画有鲸鱼喷水的大看板,他在小屋的墙板上,开出了两扇小窗户,另三侧做成了观众席,将鲸鱼放在正中间,四面用大幕围上。等客人都坐满了,便一气揭开幕布,只见一个美女解说员骑在鲸鱼背上,她身上穿着黑天鹅绒料子的和式礼服,衣服上还用金丝银丝,绣出鲸鱼喷水的图案。亮相结束后,十来个身穿鸣海绞和服,扎着外黑内白鲸腰带的舞女,一齐登台。舞女们唱着“围上白与黑,鲸腰带扎得紧”的鲸小曲,和着节拍翩翩起舞。舞跳完了,演出到此结束。
这演出处处紧扣鲸鱼主题,大受欢迎。而那鲸鱼只管躺在白沙上,既不喷水,连尾鳍都不动一下,而且还有些腥臭。这正是此乃活鲸鱼,而非张子糊成的假货的证明。客人花了一百文钱看到了活鱼,满意而归。
“您去看了两国的黑鲸鱼了吗?”
“还没呢,一直想着要去,不知不觉就耽搁了。”
“哟,可一定要去瞧一瞧呀,可了不得。告诉您,那鲸鱼还会喷水呢。没看过鲸鱼喷水,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江户人呀。”
鲸鱼演出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在江户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开演的第一日,高物屋还勉强能容得下来客。到了第二天,从小屋所在的除垢所,到两国的大广场,全都挤满了人,连转身都甚是困难,热闹非凡。
高物屋的小窗前面,用竹篱笆围出一块空地,小窗上就是望楼,上面站着消防员和医生。他们一看有人受伤,便用消防钩将伤者吊上望楼,进行紧急处理。
高物屋中也乱作一团,不输于外面。三面的观众席上,全挤得满满当当,大家满头大汗地等待大幕掀开。因为从四面八方往前挤,所以,连伸手擦汗和转头都很困难,只能面朝前方,双眼平视,站得笔直,转一下眼珠都觉得费劲。
正当观众等待得不耐烦时,突然从后台那里,传来了波涛声。大浪小波波,狂澜怒涛,后台拿小豆一个劲儿地,做出水声来,听得观众纷纷产生晕船的奇妙幻觉。
观众稍微有些想吐,只听传来鲸船竹法螺声,号声一响,黑白相间的鲸幕应声揭开。鲸鱼是货真价实的。
一个大如五百石渔船的黑色巨物,瞬间闯入了眼中,观众们全都着了迷,激动得一起哇啦哇啦大喊。喊声震天,几乎就要掀开高物屋的房顶。
骑在鲸鱼背上的,是方才说过的那位标致的女解说员,她梳着一个裂桃髻①,晃着脑袋,用清脆的嗓音开始了解说:“诸位请安静。这次为大家展示的这条黑鲸鱼,想必大家都在各式绘画、刺绣中见过。活鲸鱼来到江户,这是头一遭。江户乃是日本四十五洲中,一顶一的要地,在将军大人的脚下,各式新奇异物数不胜数。可是,我家这条鲸鱼,才真正让人大开眼界。走过路过不来瞧一瞧,日后蒙羞后悔,而亲眼一见,则是一生的财宝,必能在子子孙孙中口口相传。请大家瞪大眼睛,仔细看着,这鲸鱼从头到尾,长有六间半又一尺二寸,腰围二十六尺六寸,重达一千五百贯。给您打个比方,这条鱼相当于三个天王寺的吊钟。接下来邀您观赏鲸鱼喷水,在此之前,要向您介绍这头鲸鱼的悲惨故事。且说这无心的海鲸也有爱情,对子女倾注爱恋的不只人类,着火原野上的野鸡、夜晚的鹤、锖田的麻雀皆会护子。就更别说这鱼中之王——鲸鱼了。它对幼崽的爱意之深,令人感慨万千。各位,您眼前的这头鲸鱼,可不是普通的搁浅鲸鱼,它于上月十二日,被家住奥州仙台金华山港町的渔夫——茂松在近海捕获。当时,茂松发现海波间有个黝黑的巨物,靠去左舷仔细一看,竟是一头刚刚出生的幼鲸。茂松将这稀罕玩意捕捞上来,正要返航,身后竟喷起一道鲸鱼水柱。只见母鲸浮出水面,眼中带着泪花,追着被捕的幼鲸跟了上来。茂松可怜那母鲸,也曾想要就此作罢,将那条幼鲸放生。无奈连日空网,捕到一头鲸鱼,乃是难得的大丰收。茂松心一横加快了船速。谁知那母鲸紧贴船舷,不顾自身安危,一路追随。不久,船入海港,茂松狐疑地回望一眼,才知那母鲸已几近发狂,她同渔船一起入了港,便搁浅在了近海,看那样子,似是在说,若救不回幼崽,便要死在这里一般。之后经多方辗转,本高物屋的六兵卫可怜这对母子,将两头鲸鱼一同带回江户,放在这里供大家观赏。解说到此为止,各位,接下来本想邀各位观赏,鲸鱼喷水和母鲸哺乳,可这鲸鱼到底是从乡下初次上京,被江户的繁华吓破了胆子,现在只是瘫软卧倒在地。喷水哺乳留作下次余兴,今日,先让大家听一听鲸鱼的声音。我喊她鲸鱼,她便回答我‘哦哟’。大个子,您可好好表演呀。”
①头发左右两分,从中间分出一道沟槽的头型,如同朝上倒撅的屁股沟一样,被称作“腚沟头”。
女解说员说罢,提起扇子,轻轻敲着鲸鱼的脑袋,喊了一声:“鲸鱼呀。”话音刚落,从老远传来一嗓子“哦哟”的应答声。女解说员悄悄转去鲸鱼的背后,紧接着是方才介绍过的鲸鱼舞。演出到此结束,清场换下一批观众。
然而,这头鲸鱼竟在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了。
鲸鱼飞升
当天晚上,深草六兵卫的高物屋开了一场庆功宴,庆祝鲸鱼表演大获成功。
将观众送走之后,高物屋主、若太夫、会计、后台和道具工,加上舞女和女解说员,全都走上了望楼二层,又喝又唱,哇啦哇啦地大闹了一场。这场庆功宴从深夜两点开始。
若太夫说完贺词,大家击掌祝贺,高物屋主六兵卫给各位一一斟酒。庆功仪式结束以后,大家便抛开礼节,尽情地喧闹起来。他们拿过手边的三味线、太鼓和阵钲,呜哩哇啦地吹拉弹唱起来,到后来浪涛声也加入进来,简直热闹极了。
快到凌晨五点时,负责后台的勘八,晃晃悠悠地踱着步子去上厕所。他靠在观众席上方,借着明晃晃的月光,眺望昏暗的舞台,只见那条鲸鱼正静静地躺着。
“哟,在睡觉呢。”勘八念叨着拐进厕所,尿罢重返二楼。之后不久,拉三味线的阿秀姑娘也去了厕所。她走过看时,鲸鱼还好好地躺在原地。阿秀姑娘回来以后,木户番与太六下去上厕所,可是,那时鲸鱼已经凭空消失了。
与太六从厕所回来的途中,靠在观众席的顶上,随便往舞台方向瞟了一眼,谁知道那条鲸鱼,竟然无影无踪了,只留下了一地白沙。与太六还以为在做梦,深吸一口气,再次定睛一看,自己没有喝醉,也不是在做梦,怎么看都不见鲸鱼的影子!
他大吃一惊,磕磕绊绊、气喘吁吁地顺着粗木梯子,爬上三门,探出个脑袋大喊:“老大,不好了!……鲸鱼它……”
大家都以为他在开玩笑,谁也没有当真。与太六争辩道:“畜生,现在哪里是开玩笑的时候,如果你们都不相信,便自己亲眼瞧一瞧去,鲸鱼真不见了。”
六兵卫半信半疑地站起身来,大喊道:“好呀,与太六,要是你扯谎,咱走着瞧。”
高物屋全员一起跟着六兵卫,浩浩荡荡地走去舞台,确认真假。到那里一瞧:嘿,妈妈咪呀,那条鲸鱼还真是不见了。
大家“呜哇”惊叫一声,腿都吓软了。
到底是什么人为了什么,会来偷这头鲸鱼呢。再说,从阿秀去厕所回来,到与太六去厕所,其间的相隔时间,不过短短十分钟。如何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头近二十米长的鲸鱼偷走呢?
这间高物屋每隔三尺,都有一根埋柱,其间有竹篱笆,上面铺着草席。六兵卫将鲸鱼运进小屋时,在前方和左右两侧,各都放了原木,抬着鲸鱼的尾巴,好不容易才将它拖上舞台。若要将鲸鱼偷出去,怎么想都得先拆掉高物屋的一面墙板才行。
然而别说埋柱,现场就连一张草席都没有弄破。这头鲸鱼仿佛云雾一般,“唰唧”一下子就消失无踪了。
龙飞升还有所耳闻,可是这鲸鱼飞升,实在闻所未闻。
虽说看不破其中就里,但是,鲸鱼乃是六兵卫花五百两,买下来的重头戏码。高物屋一组人等天一亮,便赶去浅草桥的诘番奉行所报了官。
此案失窃金额巨大,诘番奉行所的番众们,也处理不了。本月正好轮到北番奉行所位月班,诘番奉行所便立刻赶去常盘桥汇报。
瘦松追赶伏钟重三郎,整整追了一个晚上,累得几乎散架,刚刚返回衙门。
“什么?两国的鲸鱼被人偷了?……少胡扯吧!”松五郎满脸笑着,连连摇头,“我问你早上洗脸了吗,知道番奉行所这里,不是游玩的地方吗?”
番众慌张地解释道:“不……不和您开玩笑。有谁这么一大清早的,赶来和您找乐子呀,是真被偷了!”
“这鲸鱼要怎么偷?”
“嘿嘿,这就不知道了!……”
“此事确然当真?”松五郎一副被什么东西噎住喉咙的表情,难以置信地问。
“对,千真万确呀。”
“好,咱们这就瞧一瞧去。”
瘦松五郎便从广小路那里,一路去往除垢场。到了高物屋前面一看,乱哄哄的全是人。人们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此事。
“听说今天早上,鲸鱼被人偷走哩!……”
“不是,才不是呢。说是那鲸鱼自己游走的啦!……”
瘦松分开人墙,走进高物屋,若太夫和后台杂役们,彻底没了主意,环抱双手,呆呆地站在舞台的白沙上。
“听说您这儿的鲸鱼被偷了?”
那后台杂工急得快哭了,点头行个礼道:“情况正如您所见。”
“真有如此奇怪之人,干出这样奇怪的事。偷鲸人还真是闻所未闻,这都能编故事了。”
“哪里是编故事的时候,我们正要死要活呢。”杂仪急得蹦天索地,抓耳挠腮,不住摇头叹息着,“老大花了五百两买下那鲸鱼,才演出两天,就凭空消失了,这叫咱怎么回本呀!”
痩松五郎走去铺着粗草席的一侧,逐一查看了埋柱的根部,再次回到众人中间,好奇地问道:“没有看到有搬运出去的痕迹啊。难道不是这里自打一开始,就没有鲸鱼吗?你们可别随便惹乱啊。”
若太夫胆怯地道:“我们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呢。再说,到昨天为止,好几千人都看过鲸鱼了。”
瘦松抬头盯着若太夫道:“要么就是你们内部人员作案。你们就在二楼,这么大个儿的鲸鱼,被人搬出去了,怎么可能没有人听到。那鲸鱼不是死了,便是在睡觉,抑或是得了霍乱,肚皮朝天死了。如果那鱼现在还睁着眼睛没死,实在不合常理,对吧?”
六兵卫从后面走上前来道:“您说得句句在理。我们所在的地方,就在舞台正上方。那么大的鲸鱼被偷出去,竟无一人察觉,实在不可思议。然而,与太六冲进来说鱼没了时,在场没有一个人相信他的话。我们满心以为,他在同大家开玩笑,走下楼一看,却如目睹了妖狐变身一般!……”
了断
仙波阿古十郎听闻此事,哼哼着笑道:“还有人将自己绑在风筝上,去偷城楼顶的金鯱哩。若是有必要,鲸鱼也好,别的东西也罢,想偷总是有办法偷的。这种事没什么好稀奇。”
瘦松呆呆地问道:“有什么必要偷那东西?……偷走那么大一头鲸鱼,到底想拿去做什么用呀?”
“如果是我,肯定拿来煮火锅吃。”
“您就别开玩笑了。说真的,我到现在还觉得,这种事情不可思议呢。”
“这确实不可思议啊,有何必要因人而异,外人难以理解。想来是那鲸鱼身子里藏有玄机,对犯人而言十分重要。做成鲸鱼火锅,虽是一句玩笑的话;可是,这么大的东西,放在谁手里都不好处理。将鲸鱼从它原本应在的地方,大费周章地偷出来,这其中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别无他法的缘由。你往这个方向想一想,应该就能明白: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偷鲸鱼了。”
“阿古十郎先生,那您有头绪了?”松五郎激动地问。
颚十郎摇头道:“具体案情还不清楚,不过,将鲸鱼偷走的手法,我倒是知道了。”
瘦松大惊道:“哎,您说真的?……那犯人到底怎么偷走鲸鱼的?”
颚十郎有些无趣地答道:“你用不着逐一查看埋柱底部。因为犯人不是将鲸鱼整条偷走的,定是切成小块,分批拿出去的。这还用说吗?”
“可就算要切,鲸鱼那么大……”
“一两人肯定做不来,可要是有三十个人分工合作,不消两小时,便能轻松将整条鲸鱼分割运走。先掏空内脏,然后割掉肥油脂肪部分。把肚子开个大洞之后,鲸鱼不过是一堆骨头和肉,任切任割,不难处理。只要分割成单人能扛动的大小,三十个人往返两、三次,便能一块肉片不剩地如数搬走。手法应该就是这个,瘦松。”
瘦松一拍手道:“原来如此,佩服!……可是,我还有个疑问。最初勘八下楼,紧接着是拉三味线的阿秀姑娘,两人下楼之时,鲸鱼都还好好地躺在台上。可等与太六下来看时,那鲸鱼就不见了。从阿秀回到楼上到与太六下楼,其间相隔不到十分钟。就算是分割带走,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那庞然大物处理妥帖吗?”
“你这话有意思。勘八和阿秀都没有说过,他们去摸过鲸鱼,两人都不过是在距离舞台,很远的观众席顶上,借着月光,看到类似鲸鱼的物件罢了。”
阿古十郎说罢,指着缠绕在舞台正上方横梁上,五个绳套模样的东西道:“喂,瘦松,你说那是什么呀?不觉得在奇怪的地方,挂了一个奇怪的东西吗?”
“那东西有什么说法吗?”
“还没有明白?……我直说了吧。他们在这横梁上,挂上一块画有鲸鱼的大幕布,在幕布后面处理鲸鱼。梁上的绳套就是明证。换言之,勘八和阿秀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幕布上画着的鲸鱼,将那画当成真正的鲸鱼了。怎么样,瘦松先生,您都明白了吗?”
瘦松应道:“哎,我无话可说了。现在知道是怎么将鲸鱼偷出去的,我多嘴再问一句,犯人偷这条鲸鱼,究竟要做什么呀?若是整头偷走,还能拿来给人看看,可是这都割碎了,还能派什么用处呢?”
“我从方才起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呢……”仙波阿古十郎说罢,垂下眼去沉思片刻,突然说道,“喂,瘦松,昨天晚上你是在哪儿,追丢的伏钟重三郎来着?”
“在芝浦。”
“原来如此,那么,这头鲸鱼又在哪儿呢?”
瘦松猛地一拍手道:“哟,混蛋!……莫非那伏钟……”
颚十郎微笑道:“想来他是没有往海边逃。他被逼得走投无路,趁机躲进了刚被人拖上岸的鲸鱼口中。可伏钟不知道,这头鲸鱼是供人观赏用的。躲进鲸鱼嘴里倒是不难,可是,等回过神来一瞧,自己竟被一两千个看热闹的人团团围住,无法脱身。他躲进鲸鱼嘴里时,一心只顾逃命,等鲸鱼被运到高物屋后,为了让鲸鱼躺好,髙物屋用木桩和渔网,将鲸鱼头牢牢固定住。已经无法从内往外打开鱼口了。重三郎在鲸鱼口中一事,只有他的部下乾儿知道,他算计着老大也差不多,应该脱身回来了,却一直不见重三郎的身影。乾儿混迹在观光客中前来察看,发现了我方才说的情况,为救出重三郎,这才想出了分割鲸鱼的法子。”
瘦松五郎一时无法完全接受,继续问道:“那么,只要拿掉绑住鲸鱼脑袋的渔网便好。为什么非要花这么大力气,将鲸鱼切块偷走呢?”
“这正是伏钟组不寻常之处。此事若处理不好,容易败露,让人知道伏钟至今为止,一直躲在鲸鱼的口中,留下马脚。若是这样大费周章,营造出鲸鱼飞升,凭空消失的假象,可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到这不可思议的事件上去,无暇考虑伏钟的下落。此案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案子我都明白了,真是打心底里服了,只是还有一个问题没有搞懂。昨晚到今天,我派了大量人手,漫撒在江户城里搜捕,这两国地界,更是搜查的重中之重。每个十字路口和背街空地,都安排有人巡查,却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这一片往北走,就是两国桥和千岁桥,往南走有两国二丁目的辻番,和中之桥的辻番奉行所。在这四个关卡的封锁下,这一区域就如一只四方口袋。若有三十人背着鲸鱼肉,满大街到处晃悠,立刻便会被抓。可我从未听到这样的消息。这三十个伏钟的手下,到底藏去哪里了呢,阿古十郎。”
“你如此糊涂,倒也令我佩服。既然他们没经过那四个关卡,就一定还在四个关卡围成的区域内,这是顺理成章的推断。”阿古十郎两手一拍,叹道,“在这块区域里的店家,虽不止十几二十间,但能接纳三十人,和那么多鲸肉的也不多。只要逐一排查,不消一个小时,定能查讫。”
两国二丁目的角屋敷,是浪人武士铃木仁平开设的大型射箭场。瘦松五郎和仙波阿古十郎走进店里之时,伏钟重三郎正老老实实地,在长火钵边煮着鲸鱼火锅,正与小妾阿泽对饮。
伏钟重三郎身穿一件松坂棉制的和服,腰扎屑系织的角带,长相端正,似有大名储君的派头。只见他扭头苦笑道:“仙波先生出马,我只能束手就擒了。”
金凤钗
女婿
一场大雨从二十四日——龟户天神大人祭典的夜里开始下起,直到三十一日还没有停的迹象。
仙波阿古十郎和雷土土吕进闷在神田佐久间町的焙烙长屋里。这间房子在古井和长屋公厕对面,能听到雨水在沟里,潺潺流淌的声音。要说风雅,倒也挺风雅的。
下午四时,寒气透骨,真让人想点上一个火盆。阿古长与土土助在阴冷的六张榻榻米大小的小屋中抱着光腿,呆呆地望着窗外连绵不歇的大雨。
正在无聊发呆之际,一个人拉开防雨移门,举步走了进来。那人是北町奉行所的,曾经跟着仙波阿古十郎断案,现在已经小有名气。他就是神田捕头——干瘦松五郎。
痩松五郎提着一个两升装的大酒桶,笑嘻嘻地进屋来道:“嘿嘿,您们两位果然没有什么精神。我就猜会这样,特意来看你们了。这是今天早上,刚送到的宇多川的常陆新酒。快来喝一杯驱驱寒气,打起精神来吧。您喝了我的酒,下次找您出主意,可要帮我的忙呀。”
酒过几巡,神田川家又送来了鳗鱼。三人喝得兴致盎然,围着酒桌扯起家常。说话间,瘦松五郎忽然想到了一些什么,一拍膝盖道:“阿古十郎和土土助先生的买卖,需要走街串巷,您们两位可能已经有所耳闻了。阿古十郎,您听说过万和家金簪子的故事吗?”
“万和就是经营深川木场的大户人家吧。说到在吉原花街一掷千金,奈良茂的名声似乎更响亮些,可要说哪家有钱,这万屋和助却比奈良茂有钱十倍。他买下茂森町的三町四方做宅邸,浮在护城河里的木材,少说也价值五十万两。”仙波阿古十郎点着头,边吃边说,“万和的大女儿阿梅和舅舅的女儿花世是朋友,时常去金助町玩,我见过一两次。这万和家的金簪子,到底是怎么一个故事呢?”
瘦松五郎正坐说道:“此事说来实在奇妙,简直能当怪谈来讲,最适合在连日阴雨的冷天夜里,与大家分享了。正好明天才换我们值月班,今天一天休息。既然您不知道,我就来说一说。”
“怎么搞得这么正式,你可别给我设套啊。”颚十郎摇头苦笑着说。
瘦松五郎握着膝盖,探出身子笑道:“您别打岔,先听我说嘛。故事的开始有点古早,时间追溯到距今十五年前。当年在深川木场附近,有一个木材批发店‘山崎屋’,店主人名叫金右卫门。这位老板有个八岁的儿子名叫金三郎。而那万和家,则有您方才提到的女儿阿梅,当时才四岁大。万和与金右卫门都是木曾人,追根溯源可算是远亲。两人关系很好,一直如近亲一般互帮互助,有一天忽然想到:不如就将这阿梅许给金三郎做老婆吧。就这样,两个孩子还在年幼的时候,便被订下了婚约。金右卫门送给万和一支雕着凤凰的纯金发簪,作为婚约信物,期待着两个孩子的婚礼。”
“原来如此。”仙波阿古十郎点了点头,嘟囔了一句,“倒也正常。”
“两年前,木曾那里发生了一次山林大火。山崎屋家的山头烧了五天五夜,树木全都化成了灰烬,店面更烧得影儿都没有了。金右卫门决定关店去长崎,做中国进口木材的生意,重新起家,将金三郎也带去长崎。次年春天,万和收到金右卫门的信,告知他们西渡中国,此后十二年间音讯全无。
“然而,阿梅心心念念着,已经记不清长相的金三郎,她给土佐原人偶穿上和服,拿它当金三郎的替身,不仅一日三餐,都为人偶准备一份饭食,还亲热地同人偶说话,仿佛那里真有金三郎本人一般。阿梅的样子十分可怜,让人不忍直视。她患上相思病后,眼看着一日瘦过一日,到今年五月十七日,已是形容祜槁,最终也就病逝了。万和家的女主人是阿梅的继母,倒还平静,可是,万和本人却感慨万千,说万事都是前世约定,叹息说这都是命。
“最终阿梅人进棺材时,万和拿出凤凰金簪,轻轻抚摩着女儿的身体道,这是你婆家送的信物,且带着上路吧。他说罢将金簪放人棺材,送女儿去净心寺的墓地下葬。”
阿古十郎一反常态,有些伤感地叹道:“原来那姑娘死了。她可是个温柔的好姑娘啊!……”
“就在阿梅死后两个月,之前一立音讯全无的金三郎,竟然回来了。他说父亲在中国身患重病,后来因各种琐事,未再寄出书信。万和埋怨金三郎,怎么不早回来两月,边抹眼泪边将女儿阿梅的事,告诉给了金三郎。金三郎听后,抱着阿梅的牌位,哇啦哇啦地放声大哭,说自己长久以来,在中国努力工作,最大的盼头便是有朝一日,返回日本来迎娶阿梅。阿梅怎么就没有能够多活上两个月呢。
“万和虽然死了女儿,却说金三郎既有婚约,便是自己的女婿。他找了一间离主屋稍远的茶室离屋,让金三郎住下,如亲儿子一般宠爱金三郎。到了阿梅去世的第一个盂兰盆节,一家人去净心寺,为她做法事扫墓,金三郎也随万和一家同去。可他一到墓前便不住哭泣,所以就独自离开寺院,扫完墓先回家。就在金三郎借着昏暗的夕阳,蹲在门口,烧麻秆点迎魂火时,他面前突然走过一顶轿子,只听‘丁零’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突然从轿子里掉了下来。金三郎过去捡起来一看,那掉在地上的,竟是一支雕着凤凰的纯金发簪!……”
“哦,终于说到重点了。”仙波阿古十郎兴奋地拍着手。
“金三郎追了出去,可是,那轿子转眼间,便消失在了昏暗的暮色中,不知去向何方。金三郎只好作罢,将簪子放进袖兜,回离屋早早睡下。那天半夜,他忽然听到有人在敲防雨窗,打开窗户一看,死去阿梅的二妹阿米两手作揖,一个人在站窗外的荻花丛里。金三郎问她:怎么一个人大半夜地,跑到这里来了,阿米说她有一事相告,特意上门拜访。金三郎让她进屋后,阿米贴着墙壁,断断续续地说道,看金三郎哀悼亡姊的样子,实在让人心痛,自己与亡姊虽非同腹所生,但都有父亲的血统,求金三郎将她当做亡姊来看。金三郎大吃一惊,说承蒙姑娘好意,但这事使不得,现在自己养活自己,尚且十分困难,多亏令尊的大恩大德,才能勉强度日,怎么能够做出这样的事来。阿米说,她一个女孩子家,深夜潜入金三郎的住所,就算什么都没有发生,也不再是清白之身,还请金三郎可怜可怜自己。阿米说罢,便伏在榻榻米上不肯起身。金三郎起初还厉声劝阻,可渐渐被阿米的真情打动,很快成了如胶似漆的一对有情人。
“在那夜之后,阿米每晚六点,就悄悄溜进离屋,等天亮了便回自己住的主屋去。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金三郎感到内疚难耐,就在一周前的一天早晨,对阿米说: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不如将这实情告诉万屋和助大人,请求他的原谅和许可。阿米同意了,说若父亲火冒三丈,就让金三郎拿出在大门口,捡到的发簪给他看,这样定能平息怒火,千万记得,万一话不投机,就拿出那支发簪。
“天亮后,金三郎牵着阿米的手,去到主屋,让阿米在院外稍等,独身一人走进万和的房间,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对老人家说了,向他道歉。和助一脸诧异道:有一事他没和金三郎说过,其实阿米在盂兰盆那天傍晚,从寺庙回来之后,突然昏睡过去,现在还昏迷不醒呢。昏睡期间,阿米曾一度断气,将他吓得不轻。阿米现在还睡在被窝里,连翻身都难,怎么可能悄悄跑去,金三郎住的离屋?虽然金三郎说阿米正在院外候着,可万助确信她,就在隔壁房间沉沉睡着。金三郎大吃一惊,走去隔壁房间一看,现在本应等在院外的阿米,瘦得不成人形,正睡在被窝里呢……”
阿古十郎边听边憋笑,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大笑道:“我说,瘦松,那之后事情怎么样了,我来给你猜一猜吧?”
“哎?……怎么?”瘦松五郎一脸不可思议地瞪着颚十郎。
“用不着吃惊。之后应该是这样的。金三郎拿出那支雕有凤凰的发簪给万和看,万和大惊说:这不是放进阿梅棺材里的发簪吗,你怎么会有这东西呢?说话间,阿米突然醒来,坐起说她死得太惨,冥界的神明可怜她的身世,时不时放她出来,借阿米的身体与金三郎大人相会。阿米的脸还是原样,可这遣词用语,却完全变成了阿梅。就在大家震惊之时,阿梅的灵魂说,让阿米帮她续上这份姻缘,是对她最好的供养,还请父亲许了这桩婚事,自己在此告别人世,说完哭倒在地,扶起来一看竟已气绝。大家赶紧围过来抢救,不一会儿,阿米喘过气来,好像突然退了高热一般呆坐着。大家询问她,昏睡时发生的事,也是一问三不知。万和被阿梅的悲愿感动,按照阿梅的嘱咐,将阿米许给了金三郎。故事讲完了。”
“什么呀,原来您听说了。您也真是爱使坏,让我白费这么多口舌。”
“谁叫你搬出这么老套的故事来忽悠我,我哪是那么好骗的。我不像你,我可是有学问的。我说瘦松,这是中国的志怪小说《剪灯新话》里的故事,叫《金凤铁》,你到底从哪里听来的?”
瘦松不悦道:“什么听来不听来,我说的是真人真事!前阵子深川的八间堀里,发现了一具没脑袋的尸首,虽说不是我值月班,可是,我挂心这个案子,去万屋走了一趟。这故事是万和亲口对我说的。”
阿古长脸色稍变,问道:“这么说,这真是真事?”
“骗您我能有什么好处呀?真事,真事!……金三郎和阿米明晚就要成亲啦,万和家现在忙作一团呢。”
阿古长与土土助对视一眼道:“土土助先生,大事不好啊。”
土土助也使了个眼色道:“确实,这件事做得太恶毒了。”
瘦松左右打量两人道:“什么呀,到底怎么恶毒了?您俩别尽使眼色,看得怪瘆人的。”
说话间,门外传来了雨打伞面的声音,一个轻细的脚步声,慢慢地朝长屋靠近。
不一会儿,只听一个温柔文静的声音,从防雨拉门外传进来:“有人吗?请问仙波大人,是住在这里吗?”
阿米
来客进了屋里,头上梳着高高的藏前式圆髻,身穿染有秋七草的紫色畝织缩缅振袖和服,是个下巴圆圆、文静温柔的十六七岁姑娘。从她穿着奢华、举止高雅,可知一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
那姑娘毫不犹豫地走上旧榻榻米,恳切地望着阿古长道:“我是深川茂森町万屋和助的小女儿,名叫利江。姐姐还在世时,跟随她去金助町花世姐姐家里玩,曾见过您一两面。因为这一面之缘,今天我有一件要事相求。”
利江将方才瘦松说的故事,再次简短地说了一遍,一脸果断地说道:“不瞒您说,接下来我要说的事非常离奇,离奇到也许会让您发笑。这都是我的感觉,我总觉得我家要出大事了。”她眼睛里闪出惊恐的神色,继续说道,“说来您可能不信,可我总是觉得,明天即将成婚的二姐阿米,不是原来的二姐了。我总觉得她是个陌生人,让我难以释怀。”
“您单这一句话,我也听不明白啊。”
“也对,我应该和您说得更详细一些。可到底怎么说才好呢……”利江一歪脑袋,沉思了片刻,继续说道,“长相、举止、声音都和原来的阿米一模一样,我一句话说不清楚,只是她与原来的二姐,有点不同了。要说哪儿不同,我二姐有些执拗,每次去厕所回来洗手时,一定先用左手拿水勺,从右手开始冼,她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先用右手拿过水勺。可最近,二姐总是先用右手拿水勺,从左手开始洗。另外也是一件小事。二姐最讨厌枕巾被汗打湿,有时睡到一半醒过来,常会让睡在一旁的我,去取新枕巾替换。然而最近,她就像是忘记这回事似的,若无其事地枕着以前绝对会感觉恶心的脏枕巾。”
“我提一个问题,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二姐有异常的?”
“是本月七日傍晚。那天二姐的情况急转直下,一度断气,手脚也变凉了,大家差点哭着,要给她准备葬礼。我开始觉得二姐不对劲,应该是那之后的第二天,大概是八日左右。”
阿古十郎伸手摸着肥硕的下巴道:“好,我知道了。那阿米姑娘当时所在的环境下,容易被人掉包吗?”
利江猛地摇头道:“姐姐因为发热,容易发冷,不能受风,所以一直让她睡在土藏里。且那土藏不是一般的土藏,是座敷土藏①,在中庭正中央,四面都是走廊。土藏离庭院很远,离玄关和后门就更远了。”利江眨巴着眼睛回忆着说,“另外,父亲、母亲和我三个人,轮流给姐姐守夜,她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陪着,不论出什么事儿,都不可能将重病的姐姐,从土藏中带出来。替身想要掩人耳目,经过重重宅邸,潜入土藏,更是难上加难。”
①四面墙壁上涂了厚厚的泥巴和灰浆的建筑叫作“土藏”,多作为仓库使用,不大会住人。铺上日本传统草席“榻榻米”的“土藏”就是座敷土藏,是供人休息居住的。
“这下可真是离奇了。”颚十郎连连点头,“话说,您今天有何事相求呀?”
利江机灵地望着阿古长道:“我求您做的事情,正与二姐有关。虽说不论如何,都不可能有人闯进土藏里去掉包,可是,二姐现在确实,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原来的姐姐了。我想求您破解其中的奥秘,查明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所以特意上门拜访。若是您调查后,发现确实不是掉包,那我也好安下心来,不再胡思乱想了。”
瘦松一直聚精会神地听利江说,忽然眼睛一转,插嘴道:“阿古十郎先生,这肯定是被掉包了。”
颚十郎吃惊地说道:“我还以为你在打瞌睡呢,原来醒着啊。你突然大声插进一句,都把人家大小姐给吓到了。先不说这些,为什么你说一定是被掉包了呢?”
“只可能是被掉包,这连亲妹妹都说,姐姐已经变了个人,不是掉包还能是什么?不论道理上怎么看,既然直觉如此,准没有错!……”
“哼哼,土土助先生您听到了吗,瘦松这话可了不得呀。我来问瘦松先生一句,在这样深宅大院的座敷土藏里,要怎么才能潜入冒牌货,将那重病的、真正的阿米姑娘,给人不知鬼不觉地偷偷换出来呢,您能解释解释吗?”
“这有何难?”瘦松转去对利江继续说道,“您方才说,阿米姑娘曾一度断气对吗?”
“对,没错!……”
“那时,你们找葬具屋,送棺材来了吧?”
“对,送来了。”
“所以,那冒牌的阿米,一定是藏在棺材中,一路进入座敷土藏,趁乱将被窝里的阿米装进棺材,自己则假装死而复生。人活过来了,自然用不着棺材,还不吉利,主人家肯定会赶快将棺材退掉。这么一来,等在一边的同伙,便点头哈腰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将那装着真正阿米姑娘的棺材抬走。所以,大小姐您在那场复活乱子后的第二天,觉得自己的姐姐变了个人,这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您姐姐被人用这样的手法,给换出去了嘛。”
土土助一拍手道:“这犯人绝对是行家里手,想到用棺材掉包,实在是高明啊。”
棺材
“这么说来,您刚到中玄关的台阶口,就有一个佣人出来说,病人突然又活过来了,不好意思,劳烦您抬回去吧?”
深川,灵岩寺门前町的葬具屋——平野屋的店门口,平野屋的老掌柜传右卫门,正坐在门口招呼仙波阿古十郎。
那传右卫门头顶只剩下一撮白发,腰也弯了,耳朵也听不清楚。他弓着身子,将手放在膝盖上应道:“正是。我们刚刚把给沐浴净身的家伙,卸下来放在台阶口上,就从里边奔出一个佣人来,说了这番话。我们棺材还没有沾地,就又抬回来了。刚刚我也说了,阿米姑娘与我的孙女骚浪,是一起学舞的朋友,每次学舞归来,都会来我家玩,和骚浪两人复习当天学的舞。听说阿米姑娘一病不起,我们和骚浪也都很担心。
“七日夜里八时多,万屋派来了一个传口信的,说阿米姑娘方才断气了,让我们快送一口棺材过去。阿米姑娘好歹是我孙女骚浪的好友,老家伙做不了别的,起码帮她背个棺材。我叫来店里的伙计,拿上沐浴净身的家伙,便拄着拐杖,将棺材送到了万屋。”
“原来如此。”阿古十郎点着头说道,“以防万一,我再问您一句,您送的棺材,确定没过玄关进到宅子里面吗?”
“别说进到里面去,那棺材我都没有卸下来。”
颚十郎环抱双手道:“好,我明白了。我顺便再问一句,听着有点不着调的问题,您背棺材去万屋的路上,有没有卸下棺材歇过脚啊?”
“茂森町离我家铺子近得很,再者当时情况紧急,哪有时间歇脚啊。”传右卫门扑腾着两脚大声说。
“对,您说得对。且说这世上多怪事,您有没有觉得,那天背的棺材,比平时背的要重啊?”
“棺材不是花柏木做的,就是杉木做的,该多重就多重,不可能单那一天,觉得比平时重。”传右卫门激动地说,“你可别小看我这副老身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