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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久生十兰 当前章节:149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9:39

瘦松大喜道:“这可太好了。我坐了您的轿子,还让您帮我破案,实在脸皮太厚……若再唠叨个不停,就应该遭了天谴了吧。”

“果然是案子吗?”

“对,您说得没错。我刚才一直想找您商量,但觉得您一听是案子,肯定不乐意了,所以忍到现在。”松五郎得意地拍着手说,“我这就讲给您听,还劳烦两位把轿子抬得稳些。现在这样,我怕一说话咬了舌头。”

“好,你看这样够稳吗?”

“可以,真不好意思。事情是这样的。在府中有一个做运输送货的人家,叫近江屋铁五郎,他有两个妙龄女儿,一个名叫阿源,一个叫作阿泽。前些年,大女儿阿源招婿,被铁五郎许给了做同行生意的青梅屋的三儿子新七。双方家长都没有异议,便在七日前定下婚约。然而,大国魂神社的神主猿渡平间,有个外甥叫樱场清六,是个混混勤番众。他爱喝酒又举止粗暴,全府中的人都讨厌他。这人很早便暗恋阿源,而且他十分自恋,满心以为,自己会当上近江屋的女婿……”

“我说,这人和你有点像啊。”土土吕进笑着说。

“您别插话。总之这个樱场,就是这样一个自视甚高之人。我想您也知道,府中有个暗暗祭,在抬御神轿时,全府中不得点灯,漆黑一片。那些放荡的年轻姑娘和汉子们,就等着一年一度的全城漆黑之时。这祭奠其实挺伤风化的,年轻男女互相不知长相,乘着一片漆黑幽会私通。阿源也不例外,趁黑随便遇到一个汉子,和他戏玩了一番。可她运气不好,正巧碰上樱场清六。樱场常在外面鬼混,在这种事情上,可谓滴水不漏,他摸黑偷偷拿走了,阿源的平打银簪。”

“这可不妙啊。”颚十郎咕哝了一句。

“第二天,樱场拿出簪子一看花纹,立刻认出,此乃人称‘府中美人’的阿源的发簪。樱场乐开了花,三番两次给阿源写信,表达对她的爱意,自信满满地觉得,一定会很快收到回复,当定了近江屋家女婿。无巧不巧,他后来迫不得已,需要去一趟江户,便离开府中一年。一年后回来一看,青梅屋的三儿子,竟然成了近江屋家的女婿,连定亲礼都送完了,自然大为光火。他冲到青梅屋店门口盘腿坐下,大声嚷嚷说:自己和阿源在去年暗暗祭上,便已确立了关系,阿源的丈夫理应是自己。这并非虚言,手上的这根银簪就是铁证。青梅屋的吓得缩成一团。这才是定亲的第三天,便有人上门闹,而且,来者是出名的浑小子樱场清六,实在让人束手无策。争执了半天,最后由府中的头面人物——二引藤右卫门出面调停,赔偿樱场三百两小判,让他就此收手。樱场欠二引的人情,所以,当场只能点头答应。可他无法忘记阿源,此后辗转各家酒馆,喝得酩酊大醉,看样子,随时都会杀去青梅屋,将他们一家灭了门。樱场还厉声叱骂说,为了泄除阿源,转嫁他人的心头之恨,要在今年暗暗祭那天,将近江屋家斩尽杀绝!……听到这话的人绝非一个两个,虽说当时樱场喝得大醉,这可能是他仗着酒劲说的气话,可他杀气腾腾,言行疯狂,说不定真会闹出人命。

“伤脑筋的是,近江屋是氏子总代①,每年必须参加渡御②,跟着祭祀的人走,没办法推脱。此事若是铁五郎杞人忧天倒好,就怕有个万一。因此他报了官,求衙门派人来保护一家性命。我收到铁五郎的快信,所以急匆匆地赶去府中。”

①本地的宗族代表,需要参加并协助神社的神职人员,完成祭祀活动。

②在祭祀中抬出神轿,移动神灵。

阿古长点了点头,转去对土土助道:“土土助先生,您听到了吗?……虽说很少有人自报家门后,才去杀人行凶的,可是,那樱场是个粗暴的浑小子,恼火起来,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这件事听上去有些危险啊。”

土土助也点头道:“既然这样,我们也不能磨蹭了。虽说不能跟着渡御祭祀的队伍,进行贴身保护,但是,总有办法防患于未然。”

“那我们加快速度吧。”

“好嘞,酒也醒得差不多了,赶紧跑将起来。瘦松先生,方才我们跑得慢,这就加快速度,你小心别咬了舌头哩,一会儿轿子可能会颠簸一些。”

阿古长和土土助两人打起精神,收好息杖,喘着粗气,和着拍子飞奔,从下髙井户途经调布,一溜烟往上田原方向跑去。

暗暗祭

仙波阿古十郎与土土吕进虽然跑得飞快,奈何启程时太过磨蹭,到府中已经是午夜子时了。暗暗祭将于两小时后的丑时开始。

瘦松马上找到近江屋铁五郎,告知自己已从江户,乘快轿赶到,然后,他又回到阿古十郎与土土吕进的身边,对他们说道:“我说颚十郎,若真要下手,你说那犯人会怎么杀人呢?”

“你问我,我哪里知道。听说在渡御的两小时里,全町的灯火全都会熄灭,整个地方一片漆黑。乌漆墨黑的不好动手,若要杀人,也应是在渡御结束开始点灯时,或者是等天蒙蒙亮,能看清楚人脸时。另外,他说了要灭近江屋的口,也许会下毒杀人,你告诉他们一家人,祭祀期间,御神酒也好,御神水也罢,一口都不要喝。等渡御快结束时,你盯紧了樱场,我和土土助先生,守在近江屋一家四口身边。”

土土吕进点头道:“近江屋一家,交给我一个人都没问题。若是那歹人胆敢冒犯,我一定在他还未接近近江屋一家时,便将他拿下,你就放心吧!……”

三人就这样做好安排。瘦松五郎向近江屋的掌柜说明情况,铁五郎认可了三人的安排,大家便各就各位,等待渡御开始。

这暗暗祭的风俗源自在深夜、黎明神灵降临前,举行的古老祭奠,其中比较有名的,除了远江见附町的矢耐比卖天神的暗祭,便是这武藏府中的六所明神的真暗祭。

这所神社供奉的是武藏大国魂神。除此之外,这里还供奉着东西的六座,和秩父、杉山、冰川等武藏国内诸神。每年的例祭,都在五月五日举行,前祭有五月二日的镜磨祭、五月三日的竞马祭和五月四日的御网祭。

临近丑时,先进行清道之仪,奉上御食和币帛,祢宜①这厢腰羯鼓笏拍手,两个身穿净衣②的巫女那厢拿着榊叶,唧唧哇哇地演奏神乐,佩刀背箭囊的神人③向四方射箭,拉得弓弦直响。

①神职,比神主低一级,负责祭祀等宗教活动。

②供神、祭祀、法会等宗教仪式上,所穿的传统服装。

③神职,地位较低,负责神社的杂务等工作。

到了祭奠开始之前,伴随一声渡御准备的吆喝,全町的灯火一盏不剩,将会全部熄灭。

这天直到下午,天气都还不错,傍晚时起风吹来云彩,入夜后天上生起了一片薄雾,不见一点星光。四下漆黑一片,即便给人揪了鼻子,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从本殿到假面宫一共一千多米路,路上铺上了近两米宽的白沙,勉强能看清楚路面。

丑时上刻一到,雾払、御弓箭、大幡、御楯、神马、神主在前,祢宜、巫女和神人跟在后面,再往后是众人抬着的八基御神轿、御馔和长持木箱。氏子总代的产子①三十人殿后。人们与上古时代一样,在森森夜色中郑重前行。此情此景神圣庄重,让观者的精神“哇呀呀!”为之一振。

①供奉同一位出身土地爷的人。

如同一列蚂蚁般的祭祀队伍,前进甚是缓慢,一千多米路,足足走了两个小时。待到将御灵迁送进假面屋时,短暂的夏夜已经接近了尾声,天开始亮了起来。

瘦松五郎他们三个人,正聚集在假面屋边的幕布屋中,一起焦急地等待,不知是谁暗中摸索过来,压着嗓子问道:“江户赶来的瘦松老爷,可在这里呀?要是在,劳烦您回个声儿。”

“我瘦松在这里呢,您是哪位?”

那人循声摸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我是方才随近江屋,和您见过一面的二引藤右卫门,渡御时路边好像有人死……”

“哎?……”松五郎大吃一惊。

“而且不是一两个,每五六米就倒着一个人,一共四个人倒在地上!……我怕是近江屋一家遇害,所以赶来告……”

瘦松急道:“藤右卫门先生,您此话当真?”

“我特意验过,人确实死了。”

颚十郎插嘴道:“黑灯瞎火的,不方便和您打招呼。我是瘦松老大的手下阿古长太郎,您发现死者,大概是什么时候?”

“我哪敢耽搁,就是刚刚发现的。”

“您是怎么发现,有人倒在地上的?”

“我是负责殿后的殿役,和我家七人排成一列,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从本殿出发走了五百多米时,我手上拄着的净杖尖,碰到了什么东西,我纳闷是什么东西,伸手一摸索,只觉那东西摸着软和,而且很大。我还以为是御物囊掉地上了呢,结果蹲下来再仔细一摸,那竟是个俯卧在地上的人。我大吃一惊,再摸索一下,发现那人的颈窝上,还插着一支箭。”

“哇呀呀,这太令人意外了。”

“就这样,沿途倒着四个人,每人颈窝的相同位置上,都插有一枝箭。”

“四人的颈窝均是如此?”

“对,正是。”

颚十郎突然紧张地问道:“沿途可有篝火或火把呀?”

“不可能!……这是严格遵照古代传统的暗暗祭,怎么可能有火光。漆黑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颚十郎沉思片刻,忽然喊道:“痩松老大,土土助先生,想不到在这个世上,竟有这样不可思议的事情。弓箭需要有一定距离,才能够射得出去,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不止一人,总共竟有四人被射中颈窝。这种事情,真有可能做得到吗?”

土土助接过话茬道:“不可能,阿古长先生,这种事情,人眼可办不到。若是被害的真是近江屋的一家四口,这事就更奇怪了。您想啊,祭祀的队伍三人一排,紧跟着前面的人行进,在这样的黑暗中,只射中想杀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您说得没错,现在我们只能等御灵迁结束后,去查验现场了。若被杀的真是近江屋一家四口,这事情可有点怕人啊。”

瘦松插嘴道:“现在说这些,也不是个办法。既然已经有四个人被杀了,凶手就肯定有他行凶的手法。绝不可能是近江屋―家,暗地里造了什么孽,受大国魂大人的惩罚,放出神箭将他们射死。犯人到底是如何行凶的呢?”

阿古十郎一如往常,油嘴滑舌地说道:“据说木曾一带的猎人有猫眼枭眼,夜里也能看得明白,说不定是凭这个杀的人呢。”

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藤右卫门,突然一拍膝盖道:“对不住打断您,要说猫眼,我们町也有这么一个人哩!……”

颚十郎倒吸一口凉气道:“哎哟喂!……那个人是谁呀?”

“那人是近江屋的分家,名叫黑木屋五造,是个温厚的男人。他天生一双夜视眼,在漆黑的土藏里不点灯,也能够找到东西,做细活。因为他那双眼睛非常奇特,我们町里没有人叫他本名,都管他叫猫眼。”

“哦,那这位猫眼,也在渡御的队伍中吗?”

“方才说了,他是近江屋的外甥,所以,一定要参加祭祀。今年他应该是拿着六所大人的御物——金铜弭黄黑斑漆梓弓,随队渡御。”

“猫眼拿了一张梓弓啊……”阿古十郎喃喃自语了一句,忽然口气一变,问道,“我冒昧问一句,近江屋的分家,除了黑木屋还有别家吗?”

“不,分家也好,亲戚也好,都只有黑木屋一人。”

“哦,原来如此。”仙波阿古十郎点了点头。

证据

一个小时以后……

好不容易等到御灵迁礼成,渡御结束的吆喝声响起,连接假面屋与御本殿间的渡御小道自不用说,全町几乎是同时,唰唧一下子点起了灯火来。方才的黑暗消失不见了,转眼间,全町明亮恍若白昼。这时,天也快亮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瘦松五郎打头喊着“劳烦让路”,身后跟着阿古长、土土助和藤右卫门四个人,踏着铺好的白沙一路飞奔。

赶到一看,果真如藤右卫门所说,从本殿方向每隔几米,依次躺着近江屋铁五郎、阿源、阿泽和阿源的未婚夫——青梅屋的新七。他们的颈窝处,均深深地扎着一支赤色鹰箭羽的神矢,浅黄色的水干褂的衣领上,浸透了鲜血,面朝下俯卧在地上。

颚十郎蹲下身子,仔细查验了尸体,不久后慢慢站起身来,转去对藤右卫门道:“正如大家所见,几人都是被箭射中要害而死。犯人单有夜眼、猫眼还不够,这样精准的事,若非射箭高手,是做不出来的。关于这件事情,藤右卫门先生,那猫眼五造会射箭吗?”

“会,他会射箭。虽说他射的是杨弓,不过每年五月和九月,开办结改会①时,他会特意前去江户比试,去年射中了一百五十支,还贏回一个金贝目录来呢。”

①旧历五月二十五日和九月二十五日,举行的杨弓射箭大赛。

“原来如此,那么,樱场清六也会射箭吗?”

“樱场练的是大和流的弓箭,他以前在甲府做勤番时,因为随便射杀将军的御鸟,所以被处罚辞退了。”

阿古十郎站在原地,又沉思了片刻,随后忽然挥着手道:“藤右卫门先生,这府中归您管,我们不能将您撇在一边,自顾自地恣意妄为。我心里已有头绪,但此事还得劳您出面。”

藤右卫门摆手道:“您不用顾虑,昔日的江户第一名捕仙波先生,对我们而言,简直就如神明一般,这样的人物,特意赶来府中办案,哪还能让他顾虑什么,谁的地盘归谁管呀。您尽管说。”

“感激不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阿古十郎满面欢喜地跺了跺脚,“您也知道,我碍于身份,不便出面调查,这次国来,只是作为瘦松的助手。因为如上原因,还需劳烦您了。”

“我完全明白。”

“我想借您的番屋一用。劳烦您立刻将樱场清六和黑木屋五造铐来,并没收五造背的胡箓与樱场的弓箭。”

“好嘞。”

稍后,阿古长、土土助和瘦松三人来到番屋,五造和樱场两人,已经被分别控制在了中间有隔断的地板间里。

樱场清六面色赤红,一脸络腮胡子,眼角吊起,长得十分凶相。而那黑木屋五造则面色白净,生着一张斯文圆脸,一副乡下大商铺年轻掌柜的派头。他看起来十分惊慌,面无血色,低着头发抖。

颚十郎拿过胡箓,盘腿坐在五造面前道:“五造先生,这胡箓里原本有神矢十二支,可现在只剩八支了,这是为什么呀?”

五造周身一颤道:“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你这么打马虎眼也没用,你是铁五郎唯一的外甥,如果近江屋的人死光了,就只有你继承家业。你听到樱场清六扬言,要扑哧扑哧杀光近江屋一家人,便利用自己夜能视物的猫眼,拿神矢射杀了铁五郎等四人,并将罪状嫁祸给樱场。这手下得可真狠呀。”

五造脸色一变,跪着往前挪动几步,大声喊道:“哪……哪儿的话!我为什么要做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情啊。何况,就算我有这个心,也不会用自己背的胡箓里的箭啊。这反而证明了,人不是我杀的。依我看,一定是有人想将杀人罪名,故意嫁祸到我的头上,所以趁着黑暗,从我的胡箓里偷走了神矢。”

阿古长挠挠脑袋道:“我无话可说,你讲的也有道理。这么一来,案情又扑朔迷离了。”他一脸严肃地扭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嗓子问道,“我这么说有些失礼,不过您言行举止,都不似乡下人,乡下很少有您这样敢说话的人。要侦破这次的案子,还得靠您这样的人提供线索。我说五造先生,今天凌晨的案子,您有没有什么线索啊?什么都行,只要是您察觉到的,都请告诉我。”

“其实如果您不找我审讯,我还想主动找您说呢。实不相瞒,我确实发现了一件怪事。”

“哦,什么事?”阿古十郎一脸兴奋地眨着眼。

“我拿着御物神弓,在离近江屋一家,七八十米远的地方走,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的水干褂中,只有近江屋家四人的后领,朦朦胧胧发着微光。我觉得这件事情好生奇妙,不想竟闹出命案。”

“那光到底是什么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

阿古长转去对藤右卫门道:“您方才也听到了,还劳烦将近江屋一家四口的遗体,挪去土藏之类的黑暗屋子。”

藤右卫门说了一句“明白”,便去处理此事。

阿古十郎三人找来捕快,抓着樱场和五造,端着蜡烛走进土藏,四人的遗体已经面朝下,停放在土藏正中了。

“好,麻烦您关门。”

土门一关,整个土藏登时一片漆黑。不可思议的是,那四具遗体水干褂后领的相同位置上,竟都微微泛出青色的磷光。

“好嘞,这下我就明白了,劳烦开门吧。”

土藏重新亮堂起来,阿古长笑道:“藤右卫门先生,这次的神馔里,可有生乌贼呀?”

“有,这是近江屋负责运输,特别从越后拿快轿送来的呢。”

“我嗅过四人的衣领,有股乌贼的腥气。犯人为了在黑暗中,瞄准四个人放箭,特意在他们的水干褂后领上,涂了乌贼的肠汁。”

“哎,原来是这么回事!……”藤右卫门赞叹地点了点头。

阿古长转去对五造说:“五造先生,您确实看到这四人的衣领发光了吧?”

“没错,看到了。”

阿古长好像没留意,听这句回答似的,又转去对瘦松道:“这样,案情就明白了。瘦松,不用顾虑了,将犯人绑了吧。”

瘦松说了句“明白”,立刻站起身来,往默默坐在一边的樱场那里走去。阿古长拉住他道:“喂喂,可不能断错案啊。犯人是这边的猫眼呢。”

瘦松震惊道:“您开玩笑吧。猫眼夜可视物,哪还需要这样大费周章,往人衣领上涂乌贼肠汁?”

阿古长不作答,突然一把抓住五造的手道:“虽然你设计得十分巧妙,可是,我问都没问,你未免也说得太多了吧?这乌贼肠汁发光,需要在黑暗中才能看到,亮堂地方是看不着的。你是猫眼,在黑暗中看物光感,同黄昏时差不多。你的眼睛怎么可能,看到乌贼肠汁发光?古话说得好,天无口,使人言之。都怪你废话太多,自己说出破绽来。五造,你可真毒啊。”

瘦松骂一句混蛋,忙冲去五造身边,将他擒住,说道:“原来是你小子干的!……明明能够看见,却特意在人身上涂了乌贼肠汁,为了嫁祸给樱场,还有意假装被人嫁祸,用自己胡箓里的箭杀人。看你长得斯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之人!”

“混蛋!……”五造一见事情败露,表情变得十分凶悍,破口大骂。

阿古长冷笑道:“你长得真是奇特,下辈子投胎,记得要一副短舌头。你拿樱场做幌子,策划得精妙,可不巧樱场在渡御前,并没有靠近过近江屋一家人。我再说得明白些,你闻闻自己的手吧,乌贼的肠汁可腥得不得了哩。”

蝾螈

清晨泡澡

仙波阿古十郎得了个诨号“阿古长”,他曾经是隶属于北町奉行所的江户第一名捕,却因为一次办案失手,丢了衙门的饭碗,现沦为一介轿夫,抬轿子混口饭吃。

昨日深夜将客人送到柳桥,已是夜里一时,阿古十郎和土土吕进实在没有力气,大老远地赶回神田的家,便悄悄地溜进了深川万年町松平陆奥守家的杂工宿舍借宿。

第二天一早,天上阴云密布,看天色大雨将至。两人都是懒汉,便以此为口实,决定在这里休息一天,借了条手巾往肩上一搭,走去伊势崎町的澡堂。

深川一带虽然是下町,人们起得却早,才清晨四点钟,街上便已经相当热闹。这厢有人一把好嗓子,唱着源太节,那厢有人吊个假嗓子唱净琉璃。

因为去的是别的町里的澡堂,感觉总是有些别扭,里面也没有相识的人,能够随便地扯一扯闲话。两个人头上顶着一块湿手巾,“扑通!”一声泡进了大浴池里,忽然听到有人在一边说话。石榴口往外昏暗一片,看不清楚。听声音,聊天的两人都有些年纪,嗓音沉稳。

“喂,您听说了吗,阿波屋的事?”

“我才听说,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虽说事不关己,可是闹成这样,实在骇人啊。”

“对,真是的。话说那是第几个了?”

“第六个了。说到阿波屋家的葬礼,这深川谁不知道?今年五月,户主继承人甚之助死了,次月是三儿子甚三郎,七月是他老婆加代,八月是大女儿阿藤和二儿子甚次郎。之后有一阵子没有死人了,大家都觉得也差不多了,没想到这一次,四儿子甚松也紧急去世了,说是今天凌晨断的气。虽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可不到半年时间里,一家里有六口人噼里啪啦地,一个接着一个地连续死去,绝对不寻常。”

“医生是怎么说的?”

“说是破伤风,但是,具体什么原因也说不清楚。据说还是医生第一个说,这是中诅咒了,真是好好吓人得啦!……”

“喂,还是少说两句吧,这么吓人的话,就到此为止了。”

“您倒还好,我家就住在死人那家的正对面,那才吓人呢。我亲眼看到披头散发的白发阿婆,半夜三点在漆黑一片的阿波屋家,挥着手走来走去。我老婆、孩子都吓得不轻,入夜后一个劲儿和我说,都不敢独自上厕所了!……这也罢了,他们家这样一个劲儿地办葬礼,都吃不消奉陪。可大家都是一个町的,总不能假装不知道。”

“哎,说得太对了。不过阿波屋家也苦啊,撇下户主,一大家子差不多全死光了。”

“和死光了没有两样,就剩了个小女儿——今年十七的阿节,也不知这姑娘还有几日活呀。”

阿古长和土土助在二楼,一边吹着凉风喝樱茶,从他们身后,走来一个三十二、三岁工匠模样的男子,他身上湿漉漉的,一边穿着半缠,一边怯生生地走到颚十郎面前,跪下道:“仙波大人,好久不见。我是在金助町时,一直受您照顾的木工清五郎。”

“哦.清五郎啊!……怎么,看你无精打采的?”

“哎,您说的没错,我正伤脑筋呢。”清五郎扭捏了一会儿,长叹道,“其实我有件事,想找您说一说,让您帮帮忙呢。”

颚十郎摸着长如冬瓜的下巴,含糊地推脱道:“我不比过去,现在就是个抬轿子的。说不定帮不上……到底什么事呀?”

“这事情啊……”清五郎往前挪了挪膝盖,悄声道,“您方才听到了吧,阿波屋家的事……”

“嗯,就是六人接连死去,看来这阿波屋是要死绝的事吧?”颚十郎毫不忌讳地笑着说。

清五郎慌忙摆手劝道:“求您小点声儿!……对,就是这件事情。这里说话不方便,劳烦您起身跟我走,咱换个地方说话……”

红斑

万年桥的“鲸汁”专卖鲸鱼菜肴和浊酒。这家店以开店极早闻名,不少值夜班的杂工早上回家时,都会来这里吃早饭。

清五郎看样子十分烦恼。颚十郎倒给他一杯浊酒,可他连酒杯都没有拿起来,只顾自己低着头,愁眉苦脸地嘟囔道:“既然这样,我就竹筒倒豆子,全都告诉您了。其实,阿波屋死人,都怪我……”

颚十郎与土土助对视一眼,吃惊地问道:“说这话可是很严重,阿波屋家六口人死去,都是因为你?”

“对,正是。”清五郎说完,更加泄气地说,“毫无……毫无疑问……”

阿古十郎淡淡地笑道:“我说清五郎,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现在乃是一介轿夫,不久之前,也不过是北番奉行所的例缲方。你若是想找我说,因为自己的过失,让阿波屋六口人丧命,自己现在走投无路,希望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你一马,这可行不通啊。我虽然癫狂,可绝不会做犯人的帮凶。”

清五郎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连忙说道:“您等一等,我已经无法脱罪,早已放弃逃匿。只是这次意外撞见您,希望您能听一听,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

颚十郎认真地打量着清五郎,问道:“那你到底怎么杀的那六人?”

“您问我怎么杀的,我也不好回答,虽说不是我直接下手,可与直接下手也没什么分别……”

“话别含在嘴里,说清楚一点。”土土吕进插嘴说。

清五郎点头道:“事情的起源是壁虎。”

“壁虎?壁虎怎么了?”

“突然说是壁虎,您肯定听不明白。我这就把前因后果,仔细地说给您听。事情是这样的……”清五郎颤抖着举起酒杯,将杯子里的浊酒一饮而尽,“事情有些古早,恰好是三年前,阿波屋要建造离屋,我负责承建。这件事没什么可说的,建离屋也不限工作时日,所以,我仔仔细细将活儿干完了。”

“嗯。”

“转眼到了今年二月,阿波屋突然上门找到我,说那间离屋每天入夜后,明明没有风,却发出树叶摩擦的轻微响动,其间还会听到长长的叹息声。若只是这样也罢了,迷迷糊糊睡着以后,忽然有一团如黑云般密集的东西,从天花板里掉下来,压在胸口和肚子上,一整晚都做噩梦。阿波屋觉得那间离屋有问题,找我去仔细查看一下。我觉得实在荒唐,可是又不好说,只能不情愿地跟着去了他家,按地板、屋檐里、拉窗后的顺序一一查看,最后拆掉储物柜里的天花板,上天花板夹层查看。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看到了了不得的东西。”

“怎么了,突然脸色煞白,你看见什么吓人的东西了?”阿古十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清五郎咽了咽口水,感叹着说道:“那正好是八张榻榻米大的起居室正上方的房梁,有椽子支撑住的地方,有一条六寸多长的壁虎,身体正中被五寸钉打穿,给钉在了房梁上。应该是我钉椽子时,碰巧钉住的。这种事,就算有意为之,也无法做到如此精准,正好穿透身体的正中央。”

“这又怎么样呢?”

清五郎都快哭出来了,颤巍巍说道:“我再怎么胆小,单是这样也不会被吓到。可是,我随手伸出蜡烛,往那边一照,忍不住哇呀呀地大叫了起来。只见不知道从哪儿,爬出了成百上千条一寸多长的小壁虎,在房梁上爬来爬去。那些小壁虎大小同蚯蚓差不多,满满当当地挤在房梁上,看起来就好像房梁在晃似的。我仔细观察小壁虎在干什么,可能被钉住的壁虎是它们的妈妈吧,那些小壁虎一个劲儿搬运小蚂蚁和蛆虫。它们将米粒大小的苍蝇卵叼起来,送入大壁虎嘴里。应是两年前就被钉住的大壁虎,则张开血红大口接住食物。我听说壁虎生命力很强,可是看到那样的场面,还是震惊万分,吓得乱滚带爬地从天花板夹层下来,慌不择路地冲回自己家里。那之后,我发了三天高烧,到第四天才终于好转。可我再胆小,看到起居室天花板里的壁虎,吓得逃回家,还是说不出口。烧退后过了两天,我上门去找阿波屋,若无其事地告诉他,房子没什么问题,这事情就过去了。然而……”清五郎再次垂下脑袋,“然而在那之后,不到两个月,也不知怎么了,户主继承人甚之助忽然发起高烧,痛苦半天便死了。他死时,我赶去帮忙给他净身,偷偷瞟了一眼甚之助先生的胸口,只见他胸口上,有一块文久铜钱大小的红斑。位置正好与壁虎被五寸钉打穿的地方差不多。那里出现了一块奇怪的红斑,还渗着血呢。”

阿古十郎看起来有些胆怯,与土土吕进对视了一眼,点头道:“原来如此,这可了不得啦!……”

“之后的事情,就和您在澡堂听到的一样,我也不多说了。第二个死的是三儿子甚三郎,接下来是他老婆、大女儿阿藤、二儿子甚次郎,大家全都是一个死法。这次连四儿子甚松都死了。全怪我胆子太小,事情才闹成这样。如果我当初将壁虎的钉子拆掉,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和阿波屋的主人说清楚了,也不会闹到今天这步田地。虽说是壁虎作祟,可追根溯源还是我造孽。我没有直接下手,但是,这件事与我亲手杀害阿波屋一家六口,并没有什么差别。如此一想,我便坐立难安,还请您明察。”

房顶里面

深川的油堀。沿着里川河岸,建造有一排油藏,油藏墙壁的裂缝中,都丛生着狗尾巴草,蟋蟀在藏中的油壶和油瓮间鸣叫。这条河岸即便正午,也给人以阴森森的感觉。

时间接近黄昏,天上一阵阴来一阵雨,河对岸正飘着雨花。恰逢涨潮的时候,柳枝梢被浸泡在了水里,沼虾和海蛆接连扑通!扑通!跃出河面——正是傍晚的逢魔之时。

穿过油藏边昏暗狭窄的小道,来到一堵古旧的黑板墙前。清五郎拉起后门闩,指着里面说道:“我们就从这里进去。现在人都去主屋守灵了,离屋里应该没有人。话虽如此,我们也不好堂堂正正地闯进去。我把墙角的护墙板,拆开了一小点,窄是窄了点,麻烦就从这里进去吧。”

三人沿着水池走到离屋,清五郎架好倒在一边的梯子,轻巧地爬了上去。他不愧是木匠,很快便在切妻式①的护墙板上,开出一个足供一人通过的口子。他对两人招了招手,滋溜一声钻进了洞中。

①日式建筑的屋顶式样之一,源自古代日本人喜欢拿刀砍自家妻子试刀,却屡屡砍歪失败的典故,因此两边屋檐不等长。

反正都上了贼船,阿古十郎和土土吕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跟在他后面爬进了天花板隔层。

房顶的板材架成了一个人字形,左右由好几根梁木和化桩支撑着,组成骨架,之间挂着很多蛛网。

烛光照得到的地方,看起来比较明亮,不过顶多照到两、三米。两、三米开外的地方,前后左右皆是一片漆黑,灰尘味直冲脑门。

三人小心前行,留意着以防踩穿天花板。突然,走在最前面的清五郎,蜷缩身子停了下来,不知道他指着什么东西,转身对两人示意。

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果然,一条六寸多长的壁虎身体,正中被五寸钉打穿,却没有死,依然不断扭动。

壁虎的背上好像涂了油,弓着背,似乎立刻就要跳起来,可它很快又如死了般一动不动。

清五郎将蜡烛拿近,看看它到底在干什么,只见它两个爪子,紧紧抱着一只濒死的大蜘蛛当诱饵,大口大口吞咽着循着大蜘蛛的气味,赶过来的小蜘蛛。

土土助倒吸了一口凉气,慨叹道:“这可太骇人了!……难不成,它就这样活了三年!……没想到竟能到这个地步。原来如此,这家伙的执念确实可以作祟了。”

阿古长一旦出神地思索,便会习惯性地皱起眉头。他借着蜡烛的亮光,仔细打量过那条壁虎,突然扭头压低嗓子,对清五郎道:“你之前说什么时候建的离屋?”

“三年前的五月。”

“那又是什么时候,上的天花板隔层?”

“今年二月。”

“这么说,这条壁虎被钉在这里,已经两年零四个月喽。”

“没错,您说得对。”

“这就怪了。”

“哪儿怪了?”

颚十郎指着贯穿壁虎身体的五寸钉,说道:“如果这根钉子在这里钉了两年多,钉子的锈就不该这样。靠近壁虎身体的部分自不用说,就连钉头也该有铁锈才对。可是你看,这根钉子就同全新的一样。”

清五郎打量了一会儿钉子,惊道:“原来如此,确实奇怪,三年前钉的钉子,不可能这么新啊。”

“这钉子钉在这里,哪有一年啊,我看最多二十天,搞不好才钉上四、五天。奇怪的不只是钉子,清五郎,你仔细看那玩意儿。你说那是壁虎,可是,这其实是这一带,水沟里生长的蝾螈。壁虎的手脚好像无花果树的叶子,而这家伙却有脚趾,钉在这里的不是壁虎,而是蝾螈。快别心惊胆战地离那么远,凑过来仔细看看。”

清五郎小心翼翼地伸过头来一看,吃惊地说道:“您说得对,这确实是蝾螈。”

仙波阿古十郎笑嘻嘻地转过头,去对土土吕进说道:“土土助先生,这就怪了。您也知道,壁虎会为捕食趋光的蚊虫,而爬到屋檐下或墙壁上,可是蝾螈本是水生,顶多爬去岸边的草丛。”

土土助瞪着眼道:“如此说来,那是有人特意上来,将蝾螈钉在这里喽。”

“对,初步判断正是如此。”阿古十郎说罢,又指向天花板上积的灰,“您看,证据在这里呢。”

土土助和清五郎一起,顺着亮光照到的地方一看,只见那里灰尘上,留着一个穿着袜子留下的足迹。

“清五郎是个木匠,不可能穿着袜子,上到天花板隔层,不用说,这是别人留下的脚印。”阿古长转去对清五郎道,“除了我们走的入口,还有别的地方,可以通到天花板的隔层吗?”

“和常规一样,大客厅有三块天花板,可以往上推动,能从那边上来。”

“这离屋一般是谁在住?”

“肥前松浦大人的年轻浪人武士——新田数负,今年春天入住这里。他父亲是个西医,很熟悉荷兰的植物。那个新田也喜欢读书,在离屋从早到晚埋头苦读。”

“那是什么人?阿波屋家的亲戚?”

“不,不是亲戚,说白了就是个房客。我倒回去给您说。今年春天,阿波屋的小女儿阿节,同五个学习日本舞的朋友,一起去向岛赏花,回家的路上,被几个混混一样的旗本武士纠缠,差点就要受伤时,幸好有那个浪人新田上前解救。作为答谢,他们便让新田,在找到官职之前留宿家中。”

仙波阿古十郎沉思片刻,忽然问道:“清五郎,你和那个浪人,说过关于壁虎的事了吧?”

“对,因为那浪人要入住离屋,我觉得瞒着他不太好。”

“这是阿波屋家里,开始死人之前的事吗?”

“对。在那个浪人入住离屋后,过了一个月我告诉他的,那天正好是八十八夜①之后。”

①从立春开始计算的第八十八天。

“户主继承人甚之助,是在什么时候死的?”

“五月二十日,在我告诉浪人有壁虎后的第二十天。”

“你将当时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那个浪人了吗?”

清五郎慌忙摆手道:“怎么可能。我只说据传,在这里睡觉会招梦魇,似乎是离屋的天花板上有问题,说得很模糊。”

颚十郎坐在满是蛛网的房梁上,环抱双臂沉思片刻,点头说道:“清五郎,我想看看甚松的遗体,你立刻去神田,把瘦松那小子叫来。”

“哦,是吗?明白了,我这就赶去叫人。”

油壶

阵雨刚刚下过,淡淡的新月光芒,从薄薄的云曾中透射出来。五人蹲在油藏边的小道上——他们是阿古长、土土助、瘦松五郎、清五郎,还有御用医生山崎椿庵。

阿古十郎环视四周,低声道:“怎么样,瘦松,甚松的尸体是什么情况?”

“他发过高烧,而且,手脚关节都肿起来了,看样子是伤寒或者破伤风。之前的四人我没有见过,也不好说,不过,应该八九不离十。椿庵先生,您怎么看呀?”

“我一度以为是霍乱,可是他吐的东西,和得霍乱的完全不同,虽说胸口和背上也有红斑,死者的面容,也如霍乱患者那样呆滞,可如果是霍乱,不可能只有阿波屋一家得病。”

阿古十郎性急插话道:“原来如此,那您觉得他的死因是……?”

“我判断是被下毒了,而且,用的是少见的西洋毒药。不过,这都是我的推断,并无确凿证据。”

颚十郎拿手摸了摸长脸,点头欣喜地说道:“在向岛赏花时,救人的是新田数负,被救的是小女儿阿节。而不断横死的男性,则是户主继承人到四儿子,女性的是大女儿和这家的夫人。目前幸存的是父亲、借宿的新田与小女儿阿节三人。而那数负的父亲是位西医,精通西方草药。这么一看,阿波屋事件的真相,已是呼之欲出。怎么样,瘦松,你还有什么别的见解吗?”

“案情如此清晰,我没有别的看法了。之前堺屋一案,也像这样人证确凿,却最终被蒙蔽双眼断错案,不过,这次没有问题,铁证如山!……”瘦松五郎欣喜地会心一笑,继续说道,“正所谓过犹不及,因为一切都做的太碰巧了,所以,阴谋很容易败露,可见这坏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干的。”

瘦松正在感慨,一直观察黑板墙后门的土土助,发现了些什么,低声叫道:“快看那个,他走路的样子可真奇怪呀。”

四人一齐朝敞开的后门望去,说曹操曹操到,那新田数负正沿着水池,在淡淡的月光下,晃晃悠悠地往离屋走去。

作为一名男性,他的面色有些苍白,长得机灵帅气,身穿一件黑羽二重的薄袷,十分潇洒。

这些先放在一边。新田的步态实在不寻常。他就好像喝醉一般步履蹒跚,身子向前冲,摇摇晃晃的,深一脚浅一脚,才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下来喘着粗气,双手在胸口抓挠一番,然后继续摇晃着走起来。

“他喝醉了吗?”

“就算是喝醉,这步态也未免太奇怪了一些。”

五人挤在暗中观察,只见那新田数负,突然像看不见了似的,从水池边往离屋的反方向走,进了竹林,被碗口般粗壮的孟宗竹,猛地抽了一记,仰面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怎么回事?我们过去看看吧。”

阿古十郎带头,几人沿水池边,跑到新田数负身边,蹲下一看,只见他面如土色,已近气绝。

“哟!他快死了!……”

椿庵解开数负的和服胸襟,熟练地查看一番,扭头对阿古长道:“您看这红斑!……”

数负似是在蹒跚中撞伤了,右边膝头有一块擦伤,正在淌血。那伤口上方右侧腹处,有一块文久铜钱大小、如罂粟花一般显眼的红斑,与甚松身上的一模一样。

阿古长一反常态,一脸困惑道:“这可错得离谱,我完全想错了。看这样子,得从头梳理一遍,但是,也不能把人丢在这里。清五郎,你快去主屋叫人!”

清五郎吓得脸色发青,浑身打颤,被阿古长一拍屁股,奔去主屋喊人。正当四人要将数负扶进离屋之际,连接主屋的柴木门,猛地被人推开,阿波屋家小女儿阿节,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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