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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久生十兰 当前章节:1498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9:39

“哟,你真有趣。换作别人,救完人可说不出这种玩笑话。快别杵在那里,来这边烤烤火吧。”

颚十郎被这一席话,说得没了脾气,有些恍惚地走去篝火边,蹲下了身子。那姑娘整整衣冠,带着几分妩媚,侧身坐好,一边伸手烤火,一边说道:“实话跟你说,其实我醒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只因想知道,你到底有何意图,所以,就一直在装睡观察你。”

“那你知道,我帮你暖脚丫子和暖胸口了?”

“当然知道,真是谢谢你了。”

“让人吃惊哦,都说江户人心眼坏,看来这话不假。”

“河滩上一对孤男寡女,也不知道你有什么意图,我心生害怕,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玩笑话不可乱讲啊。”阿古十郎两眼眨巴着,“你被吊在六十尺髙的断崖上,还能那样恶言恶语,竟然也会害怕?”

“哟,真是的,那些话都被你听去了?要是这样,我对你装乖是为时已晚啊。”

“快别嘲弄人了,我着急赶路,没时间对付你。”阿古十郎故意起身,假意要走。

女人伸手拦住他道:“你怎么能够把我一个女人,丢在这里,要是我被狼叼去了,那怎么办啊?都说帮忙帮到底,送佛送上西天,况且我还有件难事,想要请你帮忙。”

颚十郎搔搔脑袋,说道:“我最经不得别人相求。你想让我帮什么忙,我着急走路,就快点交代了吧。”

“听你有甲府口音,是打那儿来的吧?”

“我是甲府乡士①之子,这次是头一回去江户。”阿古十郎说着,又望着女人问,“话说回来,你到底犯了什么事,遭遇如此劫难?”

①下级武士。

“我叫八重,是个侍女,服侍一位名叫本性院的娘娘,只因知道了一个大老的丑事,便招来好多那样的密探,想要杀我灭口。你也都看到了,那么多大男人,折磨我一个弱女子,不觉得我很可怜吗?”

“确实挺可怜的。”

“你就不想帮助我一把?”

“帮是可以帮,主要看什么事。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呀?”

八重把手搭在颚十郎的膝盖上,哀求他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在江户,有个叫龙之口的评定所。那评定所的休息室里,有个目安箱,我想让你帮助我,把那个箱子取来。”

所谓目安箱,是历代将军为解民情,而设置的诉状箱。那里面的密告书毫不留情,上至老中的褒贬,下到町奉行①、目付②和远国奉行的治理失误,可说是包罗万象。将这目安箱送去本丸御殿时,先有六个目付,护送到老中的用部屋,再依次传给部屋坊主、时钟之间坊主、侧用取次等近臣。

①町是街区之意,奉行是管理之意。

②负责监督官员,以便幕府将军论功行赏。

箱子交到将军手上后,他会遣开众人,从脖子上挂的护身符袋中,取出钥匙亲自打开箱子。擅自开箱者均问死罪。

而这个八重,竞要颚十郎把那目安箱给拿出来!

仙波阿古十郎向来从容淡定,听了这番话,却也小小地吃了一惊。他面上固然不改神色,心下却暗暗咂舌——妈妈咪呀,这世上还真有了不得的女人呀。

“只要把箱子拿给你就行了吧?这是小事一桩。不知道那箱子重不重呢?”

“哎哟,你理解错啦,箱子怎样倒无所谓,我想要的只是箱子里的一封信。”

“好,我知道了。那我拿到了信,又送到哪里去呢?”

“后天六时,你拿着信到钟撞堂下面。”

“我记住了。”

“你可真是个好人。”

“哪里,过奖过奖。”

目安箱

时隔两年,仙波阿古十郎重履江户。他将手插在怀里,熟门熟路地摸进了胁坂的长屋。

一个杂工正坐在大门口的木横框上擦脚,抬头看到颚十郎,不禁“哇”地跳了起来,惊问道:“先生,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甲府的风太劲,像我这样的温柔男人,总归是住不惯呀,所以,我又得来这儿打搅一阵子啦。”

“先生走后,我们个个无精打采,时时眺望着甲府,就盼着您哪天回来。喂,大伙儿,先生回来啦!快出来吧!……”

话音刚落,从里面跑出一大群杂佣,他们一边乱喊着“哟,先生,欢迎回家”,一边像抬着颚十郎似的,架着他往里屋走。

第二天早上七时,阿古十郎换上一件岩槻染料的竖条纹棉质和服,外配茶色棉外褂,用白色羽二重料的围巾,将长下巴围个严实,晃悠悠地出走出胁坂的住所。他脚蹬一双龟之子草鞋,腰上则挂着有些斑驳的皮质烟袋,怎么看都像个乡下来的状师。

“虽然不知道其中就里,但是我要找的东西,应该就在那目安箱中。想不到竞得去评定所偷目安箱,虽然知道这么做不对,可是,这都是为了防止国家大乱,迫不得已。哎哎,总之试试看吧。”

颚十郎自言自语着,走到护城河尽头,进了和田仓门。从那里走到底,就是町奉行的衙门,房子右边即是评定所。这是老中和三奉行①定夺天下大事的重要衙门,有时也判官司。

①指町奉行、寺社奉行和勘定奉行。

在寄合所①大玄关左侧的小门边,站着三个门卫。他们看了一眼颚十郎的装扮,说道:“是地方的官司吗?”

①评定所内受理诉讼的地方。另一个说法是,寄合所是评定所的旧称。

“对,正是。”

“状书递上来了吗?”

“对,递啦。”

“是合判官司〈寄合官司)还是钱财官司?”

“是合判官司。”

“那往西边的等候室去。”

“谢谢了。”颚十郎抱了个拳,大步流星转身而去。

走过一段石子路,便是等候室。好多状师正坐在马扎上,等着被叫进去办事。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诉讼所的入口,在入口台阶一角贴墙放着的,正是那个目安箱。

那是一个镶着黑铁的柏木箱,看着很结实。大小和五层套盒差不多。

颚十郎一面彬彬有礼地,一一向坐在马扎上的人打招呼,一面往入口台阶挪步。他走到台阶前,在上面摊开一块打满补丁的包裹布,不慌不忙地包起目安箱来。

没人料到会有人偷这天下闻名的目安箱。那四、五个状师呆望着十郎,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就在他们发呆时,颚十郎已经包好了目安箱,他右手提箱,撂下了一句“好了,借过”,便走出了等候室。

等他走出老远,状师们终于回过神来,有两、三个人从马扎上蹦起来,高声喊道:“抓小偷!……”

“了不得了!喂,等一等!……”

他们踏着石子路,争先恐后地追了过来。

“傻帽!谁等啊!……”

说罢,仙波阿古十郎也高声喊着“抓小偷、抓小偷”,一路往小门跑去。

“喂!门卫,门卫!刚刚有小偷跑出去了!”

门卫正在休息室里下棋,闻言大吃一惊,握着棋子就奔出来问:“喂喂喂,你嚷个什么呢?”

颚十郎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道:“小……小偷!刚刚嗖地从这里逃出去了!”

“胡扯!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那边,那边,就往那儿去了!……”颚十郎说罢,高喊着“站住,那边的贼人”,就冲出了侧门。

他也不往和田仓门那边跑,沿着町奉行衙门的围墙,往坂下门方向逃去。回头一看,番众护卫、同心①和状师混作一团,正吵吵嚷嚷地追在后面。照这情形,怎么跑都只能跳护城河了。

①幕府衙门的下等役人,负责警备等日常工作。

阿古十郎改往红叶山下的半藏门跑,可如此一来,必会在半藏门被抓。

“哼,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往西之丸①躲一躲好了!……”

①皇城的西角。

所幸当时四下无人,阿古十郎拼命扒住,种满杜鹃花的堤岸,翻身跳了进去。

他闯入的正好是一片墓园,隔着假山,能看到对面藏书室的房檐。颚十郎在一棵老枫树下盘腿而坐,嘀咕道:“逃到这里就没事了。现在,想必正有人通报呢——四之丸有贼人闯入,快报告支配①——支配上报添奉行,添奉行再上报给吹上奉行,等到手续走完,天都黑透了。嘿,我正是要其如此一番,且先开箱瞧瞧。”

①副官之意。

阿古十郎从怀中摸出了一一柄五寸细齿锯,对着状书投入口,嘎吱嘎吱地锯了起来。他从锯开的洞中,伸手一掏,发现箱里有五封状书。

阿古十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信封,一封一封地读,等看到第五封时。不禁“哎呀”惊呼一声,缩起了脖子。这封信是这么写的:

说来难堪,我是被本性院大人的前任侍女,一个名叫八重的姑娘拋弃的男人。我无法纾解被她拋弃的怨恨,特此向您告知八重等人密谋造反之事。

其党羽包括以下几人:大老水野御前守、町奉行兼勘定奉行鸟居甲斐守、松平美作守支配、天文方①兼见习御书物奉行涉川六藏,甲斐守家臣本庄茂平次、金座②金改役后藤三右卫门,还有在中山法华经事件中,抱病蒙恩休养的本性院伊佐野娘娘、本性院的侍女八重。这些人佯装知晓家定公双胞胎兄弟舍藏大人的下落,由水野越前守威胁主公要求复职。

①负责天文观测。

②铸造金币的造钱厂,由金改役负责管理。

其实他们根本不知舍藏大人在什么地方。去年九月,八重杀了家住神田绀屋町、一个名叫阿泽的妇人,抢来写明舍藏大人所在的书信,但是,信上只有一个“大”字,他们知晓的仅此而已。

八重昨天才去了国府台一带搜寻,这正是他们一伙人,还未曾查清楚舍藏大人居所的铁证。鸟居甲斐守于去年末,派手下探子暗中大范围搜索,但是,看样子还没有找到有力线索。

事实如上所述。另据听知,水野一派计划找出舍藏大人,拥立他要求设立分家,想以此扶植自身势力,同时打倒阿部伊势守。

将军

任她再是狡猾,终究是个女人。把我当成乡巴佬,打一开始就不放在眼里,真是她失算了。

八重算准了被自己抛弃的男人,必定会告密状,可是她一介女流,无法靠近评定所,所以才拜托我这个浪荡子,干出这等事来。

然而对我而言,这却是个意想不到的收获。明天在汤岛神社见了她,可得好好道谢。

话说回来,和尚做到祐堂这份上,也真是了不得,想来他已在不知森圆寂了吧,没想到水野的诡计,真的被他说中了。

如此一来,我已入手了“五”和“大”二字,剩下的只差一字。不知这最后一字,落在谁的手中?反正急也急不得,时机一到准能找着。

难得闯进庶民无法入内的吹上御园,就让我参观参观,这里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地方吧!

阿古十郎将五封密告信,偷偷地塞进了腰包,沿着枫树间的小道,往假山方向晃去。

穿过假山脚下的树林,面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对面是水田,水田的南北两边,两座小山遥相呼应。

“原来如此,这就是传说中的‘木贼山’和地主山吧。看这光景,十足就是个小山村呀!……想不到皇城禁地里,竞有这样的地方,哎哎,了不起。”

仙波阿古十郎沿着草坪,往木贼山脚走去。在那里高耸的怪石奇岩间,一道两丈多高的瀑布,倾泻而下,凶猛撞击在岩石上,溪流在树林、竹丛间弯曲流转,最后注入一片宽阔的湿地。

毗邻湿地的小山丘的斜坡上,星星点点的凉亭茶室,在树木间若隐若现。湿地的西面是一片花田,各色秋花争奇斗艳。

颚十郎正看得出神,花田对面的林荫道上,突然传来足音。

“哟,这可不妙。在这里被抓住的话,我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这一带哪里能供我藏身呢?”

然而,环视四周,到处都一览无余,并没有特别理想的藏身之处。颚十郎一路寻找,发现附近一个茶室院子里,有一棵需两人合抱的古松。

“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躲在那棵松树的枝杈间了。”

阿古十郎迅速跑到树边,双手抱着树干,噌噌噌地往上爬。就在他爬到枝叶繁茂处,终于松了一口气时,一个三十五、六岁、眼神精悍的男人,无声地推开柴门,走进院子。

此人松垮垮地穿着一身松坂棉料和服,外披一件茶色棉外褂,看体格应该是个武士,却是一副市井小商贩的打扮。阿古十郎觉得他十分奇怪,便从树上观望。

那人已在茶室外廊边跪下,毕恭毕敬地磕头行礼,随后用右手掩口,轻声地清了清嗓子。

稍后,茶屋的移门开了,从走廊里走出一个五十出头、十分富态的男人。

出来的这男人也穿得松松垮垮,他走到外廊边,袖手问道:“哦,是村垣啊。那件事之后,怎么样了?还不知道人在哪儿?”

被称为村垣的男人,应声抬头,答道:“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在下于国府台,追踪先前和您提及的,伊佐野娘娘的侍女八重,尽全力逼她招供,可是她什么都没说。为除后患,我将她丢进了钟之渊。”

“这样线索就断了。”

“无妨。八重得到一个貌似乡士的男子搭救,已安然返回江户。”

“哦?……”中年男子歪起了头。

“八重必会以为:我们认定她已死去,今后会更大胆地行动。只要盯住八重,一定能查到那位大人的下落。我们分析,既然八重在国府台一带找人,应当首先搜查那一片。北至川口,东到市川,南及千住,我们打算在这个三角范围内搜查。”

“此一范围内,有名字带‘鹿’的地方吗?”

“很遗憾,没有那样的地名。若依卑职拙见,此字恐怕非‘鹿’字,而是代表平假名的‘か’或者‘しし’、‘か’是‘鹿之子’的发音,‘しし’则是‘鹿谷’中‘鹿’的发音。这是在下的一点不成形的推断。”

“也许吧。总之,尽快查出他的下落。可怜是可怜,但是,必须照我所说,处理掉他。不然我无法压制奸臣水野。水野复职的原因不明,不只内阁,连坊间都议论纷纷。对我而言,水野的威胁已忍无可忍,令人不快!……”

“主上之心,臣等了然。一定一定。”村垣连声答应。

“交给你了。”富态男子说完,返回了茶屋之中。村垣在院中恭敬地俯身低头,跪地不起。

颚十郎在松树上嘀咕道:“说完快点走,你不走,我怎么下来啊,要哭到别处哭去。”

正嘟囔着,村垣终于站起了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低头往林荫道走了。

仙波阿古十郎趁机跳下树来,走进湿地,溜入竹林间,再次盘腿坐下,自语道:“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村垣不仅告诉了我最后一字,还教我念法,真是求之不得。这么一来,阿泽婆婆留下的三个汉字,应该分别是‘五’、‘大’和‘鹿’。如果鹿按‘鹿之子’念作‘か’,那五就该按‘五月’念作‘さ’。这就好办了。最后的‘大’按此思路,不是念作‘大臣’的‘ぉ’,便是念作‘大人’的‘う’。‘さぉか’简直不知所云,所以应该按‘大人’之意念作‘そうか’。そうか……そうか……草加!……嘿嘿,原来如此!”

垂涎三尺

汤岛的“古梅庵”料亭里间,柱挂上插着一枝红梅。红梅下边,仙波阿古十郎嘴角淌着口水,目光呆滞。

坐在他对面紫檀餐桌边微笑的,正是钟之渊遇到的八重。八重盘腿而坐,手肘撑在膝盖上,以手支颐,神情轻蔑。

“呵呵呵,你这个下巴阿仙①呀,明明知情却想戏弄我,没这么简单!……

①颚十郎的大名唤作仙波阿古十郎,因此昵称“阿仙”。

“我趁着你洗澡之时,偷偷地读了祐堂和尚的信,知道了你知道的那个字。这和尚确实爱管闲事。知道了‘五’字,这事就没跑了。我总算知道舍藏大人的所在了,这就要先走一步。你头回来江户,就吃到这种苦头,也挺可怜,就当买个教训吧,以后别做这种吃不了兜着走的事了,懂了吗?

“我们有缘再会。等一会儿手脚不麻了,记得檫擦你的口水。再啰唆一句,我这就去了,告辞!……”

“此、粗、畜……”

“你想骂畜生吧?别着急,一会儿慢慢骂。”

八重把想说的话全说完,吐了吐舌头,灵巧地走出里间。

阿古十郎虽被下了麻药,身体动弹不得,脑子却转得飞快。心里恼火得很,可下巴的筋肉,却因麻药使不上劲儿,无法咬牙切齿。

那之后过了一刻钟(两个小时),阿古十郎终于能稍稍活动手脚了。

他半爬着换到账房,叫了乘三枚轿子①,翻进轿中,大着舌头说道:“草……加……草……加……”

①由三个轿夫轮流抬的轿子,多在着急赶路或追求排场时使用。

“哟,这位客官在说‘是啊是啊’①。”

①日语中“草加”跟“是啊!是啊!”的读音差不离。

“到底是什么呀?”

“草加……草加……”

“您是要去草加吗?”

“啊,是……是啊。师傅……快点……钱管够……”

“哟,伙计们,说钱管够,走快轿。”

“哦,好嘞!……”

一共三个轿夫,一人牵着绳子抬前棒,两个人负责抬后棒。三人“嘿咻嘿咻”地飞奔出去,好似一团黑云。

从北千住到新井,三个轿夫轮流抬轿子正跑着,后棒的师傅突然惊呼道:“哎哟,小哥,这档子事儿好生怪哩。打从刚刚,有台快脚轿子,一直跟在我们后面跑。那人可是小哥的同伴呀?”

“不,没这回事。那轿子从哪儿跟上来的?”

“自打我们的轿子从古梅庵出发,就一直跟着呢。”

“你看到轿子上的人没有?”

“看到了!……看到了!……是个大美人,盘着高高的岛田髻,腰带扎成个立矢结。”

“混蛋,竟然是八重啊……不错,八重根本就不知道村垣手中的字;她给我下了麻药,便去准备快脚轿子。她算准我药效一过,必会鲁莽行事。所以,她早就在古梅庵边候着了。”颚十郎大怒起来,踢踏着两脚暗骂,“我竞然被她如此看扁,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哥,还有一件怪事。在女人坐的快脚轿子后面,还跟着一台快脚轿子。”

“哦,那台轿子又是从哪里开始跟着的?”

“也是从古梅庵那里。”

“里面坐的人呢?”

“脸颊消瘦,像是武士,又像小吏。”

“哼,原来是村垣那个混球!我把八重带到草加,她又引来村垣……所以,最傻的就是我呀!……”阿古十郎气得一脸火,两脚乱踢轿子底儿,“可恶!既然如此,我也有我的对策。”

只听颚十郎对轿夫大喊道:“喂喂喂,我事出有因,得在前面的堤岸上跳出轿子。你们就别管我,从那里柺进岔道,一路小跑往上总走,我无论如何都得甩开他们。抬轿钱加上礼金,一共十两,我放在坐垫上啦,拜托了!……”

“好嘞,走着!……”轿夫答应着抬起轿子。

眼看快到西新井的堤岸,颚十郎瞅准时机,顺势跳出了轿子,沿着堤岸斜坡,骨碌骨碌滚进了水田。

舍藏大人在草加的郊外做私塾先生。

他当年逃出万年寺,并无特别理由,只是常听人讲起,江户如何繁华,想亲眼去看上一看。二十岁时,他与一家和服店的姑娘阿君相恋。两个人便私奔到了草加,过着清贫和睦的小日子。

舍藏大人迟迟下不定决心剃度,但在颚十郎造访两个月后,他便去上野的轮王寺出家了。

在那之后不久,水野越前守便再次失了势,而且,从此再未能东山再起。

稻荷使者

狮子鬼面

春霞烂漫……

咚咚咚咚,初午①的太鼓声惊起一群老鹰,神乐的笛声悠悠回荡,这个上午真是闲适极了。

①二月的第一个午日,古代日本在这一天,祭祀守迦之御魂神。守迦之御魂神就是稻荷神,就像中国古代传说里的狐仙大人。

颇为风雅的庭院里,黑木板墙上插着黑铁防盗铁钉,齐腰高的舞良细格木门边,栽种着两株松柏,根府川产的脚踏石,一直铺到泉水边。院内的泡桐长势旺盛,还种有金松,院门横梁上的梅衣也透着雅趣。

宽阔的走廊前面是一个盆栽架,上面摆着二、三十盆万年青,有阔叶的、长叶的、烫斗折叶①的、乱叶的……各式各样,一盆接一盆摆得整整齐齐,这些万年青的叶片,质地各不相同,有呢绒的、芭蕉布的、金刚的、沙子地的;而斑纹则有星点纹、吹点纹、墨笔纹和绀覆轮②,花样繁多数之不尽。

①像被熨斗烫过一般,叶子尖部合拢,长在一起的叶子形状。

②叶子的边缘一圈儿的颜色不同,白覆轮指叶边儿为白色,绀覆轮就是叶子的边缘一圈儿是浅绿色的。

在宽宽的走廊的垫脚石上,一个男人愁眉苦脸地望着盆栽架,他就是庄兵卫组①的森川庄兵卫。

①有衙役捕快统领的治安抓捕团队,“庄兵卫组”就是由庄兵卫统领的治安抓捕团队。

森川家世代都是与力①,庄兵卫从上一代的矢部骏河守时代起,便在北町奉行所工作,还兼任吟味方头领和市中取締方。这些职位都是负责审问犯人、在市里查案和抓捕犯人的,相当于现在的检察官和搜查部长,是个十分威风的岗位,手下除了六个书记员和随从,外加密探、巡查、捕头、捕快、探子合计三百,与南町奉行所隔月轮班,负责江户市内的检察治安工作。

①衙门官职名,负责江户城中的治安、抓捕和审讯工作,具备武士身分,相当于现今的警察署长。

然而,不论是大冈越前守、筒井伊贺守还是鸟居甲斐守,历代被奉为著名奉行的人,都曾在南町奉行所供职。除了远山左卫门①刚上任的时候,在北番奉行所待过一小阵子以外,从第一任与力加加爪忠澄开始,这北町奉行所就一直不太起眼,

①远山景元(1793-1855)江户城著名奉行,人称“远山阿金”。出生在名门世家,年轻时放荡不羁,甚至身上刺青。在继承家业后,一帆风顺地升官,升到北町奉行,被世人颂扬为“大冈忠相以来最善于审判的人”。因反对天保改革,遭到罢免,后出任南町奉行,受到继任老中的重用,负责编撰赦例。擅长断案,平常活动时,喜欢隐藏自己是司法机关的长官身份,乔装成放浪时代的“旅人——金四郎”,到居酒屋等地采集情报、掌握犯罪证据。只要在法院上露出半条胳膊并大声喝道:“你们没见过这个远山樱吗!?”歹徒就会觉悟俯首认罪,故有“能吏中的能吏”之称。

让人们议论纷纷、或是被编入戏剧演绎的,总是南町奉行所里的长官,北町奉行所却被视为空气。其实组内并不缺有能力的人才,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不佳,北番奉行所总遇不到什么出彩的案子。城里人和南番奉行所的人,因此瞧不起北番奉行所,总把庄兵卫组戏称为小便组①。北番奉行所的公房宿舍在本乡森川町。

①日语中“庄兵卫”和“小便”的发音相似。

这庄兵卫的家境其实相当殷实,在离衙门稍远的金助町,买了一座宽敞宅子自住。

庄兵卫是个秃头,头上油亮亮的,泛着赤铜色的光,头顶仅剩的一小撮头发,梳成了一个发髻,望过去犹如蜻蜓落在了头顶。他面如赭石,仿佛刷了朱砂,整天板着一张看门神犬似的狮子鬼面①脸。这张脸,自打出生以来,就从不曾露出笑容。

①能剧中使用的一种假面具,相貌狰狞恐怖。

庄兵卫个子不高,长得很敦实,脖子粗且短,肩膀宽又平。他秃头上冒着蒸汽,快步赶路的样子,简直像是一块画有背后烈火熊熊的、不动明王的拉门在走路。庄兵卫性子急、认死理,爱出汗又专断,而且,比谁都好逞强。“好疼”、“伤脑筋”这种话,就算他嘴巴烂了,也肯定说不出来,简直就是顽固老头们的范本。

大约两年前的一个冬日早晨,庄兵卫满头大汗地在读书。虽然他的脸色和平时一样,这汗却流得实在夸张。他的独生女儿花世,担心地问了一句,结果庄兵卫这老头,瞪着和往常一样、如同不动明王一般的三白眼,抬头对女儿喝道:“傻孩子……出汗……又怎么了。”那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

原来庄兵卫一把年纪,却非要逞强,每天早上练习挥刀三百下,身体却吃不消,那天早上闹起了肠扭转。到了最后。他终于撑不住了,黑着脸找来按摩师父。治疗期间,庄兵卫也没发出一点声音,只把一只箱枕捏了个粉碎。

说起这庄兵卫逞强与死要面子的事迹,简直多得刹不住车。他在衙门里,每天也是这副顽固、倔强的样子,搞得奉行和年番方①都敬他三分,不敢随意招惹这老家伙。

①全称“年番方与力”,是町奉行的重要助手,负责町奉行所里的各类事务。

然而,这位庄兵卫老爷子,毕竟是有弱点的。一旦事关独生女儿花世,便会立刻没了主意。

花世是森川庄兵卫四十岁才得的独女,他对女儿宠爱有加,巴不得含在嘴里,不论女儿想要什么,都只有一句“嗯,好,好”。外甥仙波阿古十郎毫不客气地,打趣他说:“我说舅舅啊,这本所石原家的岩落饼,硬倒是够硬,可是太甜啦①,说到底还是不像样呀。”

①是一种口感很硬的甜味点心,颚十郎拿它打比方,嘲笑森川庄兵卫溺爱女儿。

庄兵卫被阿古十郎戳中最大的软肋,总是恨得牙痒痒。

除了女儿,庄兵卫还有个大弱点,那便是栽种万年青。他沉迷于万年青,就像着了魔。

万年青

栽种万年青流行自天保①年间,当年,一片叶子要价二百金,已经不算稀罕。到了嘉永②三年,竞有一盆卖出了八千两白金的天价。

①日本仁孝天皇的年号之一。在文政之后、弘化之前,即1830年到1844年间。当时江户幕府的将军是德川家齐和德川家庆,曾有“天保改革”。

②日本孝明天皇的年号之一。在弘化之后、安政之前。指1848年到1853年的期间。这个时代江户幕府的将军是德川家庆和德川家定。

幕府觉得这价格太过出格,便宣称万年青有伤世风,于嘉永五年(1852)颁布了禁令。然而,栽种万年青的热潮,非但没有因此降温,反倒越演越烈。到文久①初年,连阿猫阿狗都种起了万年青,将工作杂事抛在一边。

①日本孝明天皇的年号之一。在万延之后、元治之前。指从1861年到1863年的期间。这个时代的江户幕府的将军为德川家茂。

万年青十分娇贵,土必须用京都的七条土,浇水得用花蛤煮出的汁,讲究得不得了。

要说栽种万年青的讲究,谁都比不了庄兵卫老爷子。每次月班休假,他总是从早到晚,为万年青仔细地擦洗叶片。他最宝贝的,是一盆名为“锦明宝”的剑叶畝目纹白覆轮万年青,毎次去万年青同好的聚会,都会带上这一盆,得意地在众人面前显摆。这盆草自打三年前,摘得万年青大赛的关东桂冠后,一直保持这一称号,价格标到两千金,也难怪庄兵卫会如此骄傲。

然而,这除了女儿花世之外,第二宝贝的锦明宝,在四天前突然没了生气。它的叶面上突然长出一层黑灰的斑点,失去了光泽;叶子软绵绵地耷拉下来,奄奄一息。

庄兵卫心急如焚,浇水不行,又浇柴鱼熬的汁,将能用的法子试了一个遍,可是,就是不见好转。他每天一起床,就跑去走廊边,尽全力悉心照料锦明宝,却想不出对症良方,唯有皱着眉头,眼睁睁地看着它凋零。

庄兵卫最近真可说是祸不单行,坏事接踵而至。很少生病的女儿花世,又突然发起了高烧,把庄兵卫吓得手足无措。好不容易女儿病愈,他又差点失手烧了马厩,所幸在火势蔓延前,把火扑灭了。这还不算完,这回,他弄丢了重要的证物,那可是最近坊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女佣连环被杀案的唯一线索。

庄兵卫丢的是一个梨地①鞘造的印盒。他确实记得,将印盒放进了袖中,这才出的门;可是走到圣堂附近,偶然往袖内一摸,妈妈咪呀,竞然没有了印盒踪影。庄兵卫记得盒子在出门前,被放在客厅的桌上,可是,因为他早晨经常醉心于万年青,所以,也记不清楚究竞是忘在桌上了,还是带出家门了。

①泥金画的手法之一,将金粉扑在器具表面,制作出类似梨皮的质地。

此事非同小可,庄兵卫脸色有点发青,赶紧叫了一台轿子,赶回家去,冲到书桌前一看——桌上哪里有什么印盒。

他呆立家中,思前想后,确实不觉得在路上掉了东西。他又询问当时,在家里睡大觉的仙波阿古十郎,有没有见到类似的盒子,颚十郎只是敷衍地回答了一句:“这我可不知道。”

家里的佣人都做了五年、十年,知根知底。再说客厅平时,会放有番奉行所公文,所以,庄兵卫在走廊那头,装了一道带锁的门,让佣人在那里止步。他早上出门时,正好和往客厅走的阿古十郎擦肩而过,颚十郎自打那时起,便在客厅里睡懒觉,不可能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东西偷走了。

庄兵卫为了以防万一,一个个单独询问佣人,再将大家的话对照分析,证实早上确实没有人进过客厅。他又问了女儿花世,花世也说不知道。

按说小偷是不会进与力家里来偷东西的,然而,庄兵卫还是去院子里,查看了一下后门。那扇木门结结实实地,从里面上了锁。

院子毗邻着春木町大街,高高的木板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黑铁防盗钉,院外的大街白天人流量很大,贼人不可能一点不受怀疑地,轻易翻墙进来。如此想来,就只有一个可能性,庄兵卫确实将印盒带出家门,将它掉在去番奉行所的路上了。

约莫十天前,在芝田村町的马路上,发生了一起伤害事件。被砍伤的是家住四谷箪笥町的旗本武士家的三公子——石田直卫。当时双方都喝醉了酒,因一点小事口角起来,最终拔刀相向,大打出手。对方将直卫的手腕划伤后,逃之夭夭了。

虽说天色昏暗,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孔,直卫却报案说:是个穿着考究的、二十五、六岁的男人。印盒掉在他们打架的地方,后被巡查捡到,拿回了值班室。

打开盒盖一看,里面有两个红色的药粉包。找人查证方知,这竟然是有剧毒的凤凰角(毒芹根)粉。这下事情可不得了。

去年十月十日,汤岛神社内,有个侍茶女阿丰被人毒害;三天后,两国的射箭场女帮佣阿冷,也以同样症状离奇死去。

验尸表明:两人都被下了砒霜或凤凰角。南番奉行所组员们得知情况以后,顿时展开全面调查。可是时至今日,还是没有查出两人被杀的原因,也找不到犯罪嫌疑人的蛛丝马迹。就在南番组挨个排查店里熟客的时候,北番奉行所却意外地发现了这一重大线索。这么一来,只要找到这印盒的主人,就很可能查出毒害两名女佣的真凶。

那是一个刻有叼着稻穗野狐的高肉雕①梨地印盒,一看盒盖的开合口,便知此盒出自乌森的泥金画师梶川之手,只要去他那里询问,是谁定做了这只盒子便好。

①金属雕刻的手法,将厚金属板上,纹样以外的部分深深刻掉,凸显纹样。

北番奉行所得到这样的重大线索,真是老天开眼,吟味方①自然高兴,同心②们更是欢欣雀跃——常年灰头土脸的北番奉行所,终于有机会扬眉吐气,好好嘲讽平时一直将自己戏称为小便组的南番组了。

①全称吟味方与力,主要负责审案裁决。

②由与力统带,负责杂务和警备等基础工作的治安人员,相当于现在的警察。

哪知庄兵卫竟然不慎,弄丢了如此重要的物证!……

这可不是单说一句“不知在哪儿搞丢了”,就能够轻易了结的事情。这不仅是吟味方头领的重大失职,更攸关身为三百人统帅者的颜面。

这要是传了开去,南番奉行所那些组员,又该拍手大笑了。最重要的是,万一有人说他是收了贿赂,协助销毁证物,让庄兵卫平白无故地受冤枉,那才叫没脸活下去呢,搞不好可能得切腹谢罪。

事态重大,往日里一贯逞强硬撑的庄兵卫,彻底没了主意。他悄悄唤来心腹瘦松,带着手下的探子,一间一间地对城里的当铺和销赃黑店,展开地毯式的搜查。可直到今天早上,仍然没有半点消息。

庄兵卫死要面子。印盒不见了这事,他对女儿和仙波阿古十郎都只字未提、虽然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其实心里早已是飓风碰上了海啸,掀起了万丈波涛,一直惴惴不安,难以平静。

他对番奉行所称有案子要查,在那之后,就一直待在客厅里,闭门不出,可不论做什么事情,他都沉不下心来。

现在这个情况,哪里还顾得上万年青。

庄兵卫毎天早晨,蹲在万年青前面,愈发愁眉不展。其实,这都是为了不让女儿和阿古十郎,看到自己这副藏都藏不住的苦脸,以防他们察觉到,自己已经几近走投无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叹气。

万一真的找不到了怎么办?这念头简直让庄兵卫背脊发凉,耳朵边好像听到全江户人,拍手嘲笑自己的声音。至今为止的那些刚愎,瞬间化作了一团烂泥,庄兵卫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道:“鹤龟、鹤龟①,别光想那触霉头的。不不不,出来出来,一定找出来!这万年青枯萎,定是我的霉运走到头了,反过来想,这可是好征兆啊!”

①鹤和龟是日本人觉得最吉样的两种动物

正当他嘴里念念有同,胡乱寻找心理安慰时,突然有人接过话茬,说道:“咳,您在那儿念叨些什么呢?”

权八

庄兵卫回头一看,外甥仙波阿古十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进来,两手插在怀中,就站在自己身后。

阿古十郎是庄兵卫老爷子唯一的外甥,也是这世间最让庄兵卫不喜欢的人。

在老爷子庄兵卫看来,颚十郎压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一点都瞧不起舅舅的权威。每次一张嘴,便会说出一些让庄兵卫不快的话。也不知道他是有心还是无意,不论怎么破口回骂,十郎总是笑嘻嘻地不当回事,完全抓不到他的弱点。

到了最后,仙波阿古十郎还总是能够找出一点由头,让庄兵卫给他零花钱。老爷子到底是个好心人,一不小心,便被颚十郎牵着鼻子掏出了钱。等过一会儿脑子转过来,才气得直躲脚,连说上了他的老当。

十郎是庄兵卫妹妹的小儿子,今年二十八岁。五年前,庄兵卫帮阿古十郎买了个甲府勤番的职务,让他去做侍卫。可他干了不到半年,就弃官回来了,也不知在哪里晃悠,一时音讯全无,直到去年末,才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袷褂,脚蹬一对粗稻草鞋,好像大病刚愈的权八①似的,伴着西北风走进屋来。

①白井权八,净琉璃戏中的一个角色,曾在故事中寄住在别人家里。

仙波阿古十郎那时的说辞,可真有意思。他盘腿坐下,从怀里抽出手来,慢悠悠地捏着长下巴,说道:“咱加深一下亲戚间的感情吧。舅舅,您也到了想要个外甥的年纪了吧?”

要说这十郎的长相可真怪异。他这样靠在房柱上,换个冒失眼拙之人,一定会错以为,是柱子上挂了一个冬瓜做装饰。他的眼鼻口全在额头上挤作一团,独独一个又大又肥的下巴,挂在了下面,不是马配灯笼,倒像是灯笼罩在马头上,面相着实奇怪。十郎就挂着这么个下巴,在江户城中大摇大摆地晃悠。

仙波阿古十郎有一个禁忌之词——下巴。不只是词,在此人的面前,哪怕无意中摸下巴,都会让他拔刀相向,已经有两人险些因此送命。那些感冒鼻塞的人,都怕得不敢喊他的名字①。

①日语中“阿古”和“下巴”发音相近,若感冒鼻塞,清浊不分,极容易产生口误。

庄兵卫对这些事自有耳闻,所以,他也有些发憷,生怕喊错名字,每次都清清楚楚地管他叫“阿古十”或者“阿古十郎”。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敢面不改色心不跳,当着阿古十郎的面,大声喊他“颚先生”或者“颚十郎”,那就是阿古十郎的表妹花世。只有她喊颚先生时,阿古十郎才会笑眯了眼,马上回应道:“嘿嘿,怎么啦?”

仙波阿古十郎的态度,可谓是失礼至极,庄兵卫也是又愣又气,可就这么留他在家,也不是一个正事儿。刚好北番奉行所空出一个例缲方的职位,庄兵卫便又花钱买官,让阿古十郎做同心的下级见习。

例缲方一职归在奉行下面,主要负责查找刑律判罚的前例,算是个比较体面的职位。可是,阿古十郎丝毫没有感谢舅舅之意,只从番奉行所的书库中,搬出成堆的赦免录和捕犯录,也不去当班,就睡在弓町一家干货店的二楼,从早到晚地埋头猛读。

庄兵卫担心影响不好,让他来自己府上住;颚十郎却说没意思,不愿意听命:然而,自那之后不过三日,十郎突然再次造访庄兵卫家,说些打趣挖苦的话,最后又讨了一点零花钱。

十郎确实没有干什么坏事,有时还会出出洋相,让人没法打心底里厌烦他。庄兵卫也不知道,自己到是气颚十郎还是宠爱颚十郎,心情十分矛盾。

仙波阿古十郎又是单穿着那件黑色羽二重料的旧袷褂,一条茶色献上纹腰带扎得很低,都拉到屁股下面了。他伸手拍着裸露的胸膛,大声说道:“我说舅舅,您也太没用了。这样子跟个小孩似的。”

“什么小孩,不许说这种没大没小的话。竞敢说我没用,原本……”

颚十郎接茬道:“原本这盆金贵的万年青会枯死,都怪我的不是。您让我将它从走廊里搬进来,可是我手滑,不小心将花盆打翻了。这并非是有意使坏,将这万年青颠个倒,但是我接受批评,今后绝不再犯。您瞧我这手笨得很,常把事情搞砸,今天正式来向舅舅再次道歉。话说回来,不过是上下颠倒一记,便会枯死了——这万年青也真是娇气,太难伺候。舅舅,莫非这盆草是假货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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