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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久生十兰 当前章节:148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9:39

仙波阿古十郎也不给庄兵卫插嘴的余地,一口气说完,瞟了一眼庄兵卫,又来了一句:“话说,刚刚您说什么怪话来着?什么出来出来,一定长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庄兵卫急了,结结巴巴地道:“什……什么,出来什么?这还用问吗?当、当然是万年青啦,出芽!……”

花世

其实,颚十郎也知道,舅舅为什么如此揪心。方才在里屋,花世将父亲最近的异常情况,都同阿古十郎讲了,求他帮一帮忙。十郎本想:帮也不是不可,可是,看到庄兵卫事到如今,还在拼命逞强,便觉得有些滑稽。他大声道:“哦,这真是好极了,可得好好庆祝啊,哈哈,痛快痛快。”

庄兵卫一点都笑不出来,忍不住板起脸道:“哼,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庆祝的,我又不是你。”说完便转过身去,又悄悄叹了一口气。

颚十郎听过花世的话,闭起眼睛,将舅舅在客厅时的情况,仔细地回想了一遍,已将证物丢失事件的真相,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不禁想,庄兵卫连这点小事都无法洞察,竟然能一直担任着吟味方,可也真是了不起。看到舅舅失去往常的傲气,彻底没了头绪,颚十郎觉得他又可怜、又滑稽。

这时,门外传来咔啷、咔啷的铃声。

庄兵卫就像起死回生了一般,立马起身走到了外廊,匆匆往走廊尽头走去。

“什么情况?”

侍女答道:“淡路町的使者传话来说,要找的东西已经查明,在笠森附近的别墅里,劳烦您速速前往。还说他在笠森稻荷的茶店等你。”

庄兵卫登时来了精神,急切地跺着脚大声说道:“告诉他,我马上就来。我要外出,去把替换的衣服拿出来,快点。”

颚十郎慢悠悠地往房里走去,边走边说:“舅舅,不知道您要办什么事,可这初午之日从笠森来的使者,我看实在可疑①。想必是个骗局,我不会诓骗于您,劝您还是别去的好,准没好事。”

①初午有祭祀稻荷神的庙会,民间大都休息。所以颚十郎以此暗示,这是狐狸大仙在作崇。

颚十郎的话依旧说得似是而非,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是,庄兵卫却心急得不得了,连连咂嘴道:“少啰唆!说什么胡活,这事情与你何干,给我闭嘴!……”

“既然您这么说了,我也不好阻拦。您不妨在初午之日,拜一拜菩萨,抵消平时不敬神佛,积下来的报应,说不得能得个大福报呢。”

仙波阿古十郎嘟囔着,从书箱里翻出一本《湖月抄》,回房里一躺。庄兵卫以为他要看书,没想到他却拿书打着拍子,唱起了小曲:“枕边乱发如柳影,芒草相邀朝归来。”

庄兵卫愣了愣,气得鼓起腮帮子出了门。他前脚刚走,后脚花世便进了屋,她坐在颚十郎的枕边,脆生生地说道:“颚先生,爸爸说了吗?”

“不,他什么都不肯说。嘴巴紧得跟田螺似的,每次都这样,不好对付呀。”

“别在这里躺着,事不关己似的。”

“那我该起来干什么呢?”

“至少摆出一点担心的神色嘛。”

花世今年十七岁,母亲早逝,由父亲庄兵卫一手拉扯长大。大概因为在父亲的宠爱下长大,她身上没有山手武家①姑娘的刻板拘谨,反而不拘小节,坦率直爽,努力依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①山手是江户城内髙等武士的聚居区,这些家庭特别重视家教。

她同样是颚十郎的零花钱来源之一,而且,比庄兵卫省事得多.十郎只需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她便会多多少少包一点钱,有时还会说“钱不多,拿去买小菊半和纸吧”这样的风雅玩笑话,也不知从哪儿学回来的。

花世容貌清秀,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又大又亮,喜欢静静地盯着人看。她的皮肤白如轻纱,从内而外地透出浅桃色的血气,面色犹如远山的春霞。

“赤铜色狮子鬼面的父亲竟能生出这样的女儿!这样的姑娘生在武家,真是可惜了,要是将她送去柳桥的花街,想必会抢破脑袋,闹出人命……”阿古十郎仰望着花世的脸,脑子里想着如此失礼万千之事。

“我说花世,路考①的学徒路之助又写了新曲,正在演出呢,那股三弦琴弹得极好,听几遍都觉得妙不可言。”

①濑川菊之丞(1751-1810,三代目),歌舞伎演员,通称“仙女菊之丞、仙女路考”。濑川菊之丞是歌舞伎头衔,历代都以反串女角,作为拿手好戏。

花世有些恼火道:“又说这样的风凉话,这又不是在看戏!……爸爸故意隐瞒着我,搞得我也不好开口问。可看他那么消沉,我又实在担心。”

颚十郎随手摸了摸下巴,望了望院子。

“啊,别担心,就这么等着吧,人马上就到。”

“什么人会来啊?”

“你看,这天气好得,不正像是园丁会上门的日子吗?”

花世怒道:“浑蛋,没一句正经的话。爱开玩笑就开吧,我不管你了。”说罢气呼呼地走了。

颚十郎听到花世的脚步声,走出了带锁的门,便下到院子里,往后门走去。他打开了木门闩,而后又回到了房内。

眷属

那之后过小半刻(约一小时)……

仙波阿古十郎拿过烟盆①来抽烟,正往天上吐着烟泡泡,后门突然开了。一个身穿印有园丁标志的衣服,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英俊小生猫腰进了门。

①一整套抽烟用具,内盛火石、吹灰、烟丝盒、烟杆等物。

“大老爷说,松树的枝梢长得不好,让我来浇点儿文蛤汁。”

“哦,这事我听说了。今天初午,你还来干活,真是勤快啊。”

“嘿嘿,您过奖了。”

“你那儿一股文蛤腥味,怪熏人的。”仙波阿古十郎朝院子里指了指,“无妨,你干你的活儿吧,顺带把下边的枝条修修。我就在这里看着,告诉你怎么剪。”

“好,劳烦您了。”

“啊.还有,有一盆万年青,突然不行了,你顺便也给瞧瞧。”颚十郎慢慢地扭过头,用下巴指向盆栽架,“就在那里面呢。”

那园丁师傅扫了一眼盆栽架,立刻就看到锦明宝。

“哎哟哟、这可病得不轻,都长斑点了。不赶快救治一下,怕是要糟践了。”

“这玩意儿真娇贵啊!……”

“也有人觉得,娇贵的养起来才有意思。”

“哈哈哈,没错。说白了,这都是有钱、有闲的人的消遣玩物,像我这样寄人篱下的权八,可供不起它。你看着办就行。”

“早知这样,我就带上工具来了。”

“你有什么需要的吗?”阿古十郎好奇地问。

“有,想和您借个喷雾瓶。”

“喷雾瓶我记得收在杂物间里了,这就给你拿过来。”

颚十郎说罢,便慢吞吞地走出了房间。

园丁目送十郎离开,忙将锦明宝从架取下,喘着急气用双手将它抓住。

他本以为颚十郎已经走了,不想十郎立马又转了回来,指着盆栽架说:“哎哟,记岔了。喷雾瓶应该放在架子下面的木箱里呢。”

园丁闻声一惊,赶忙放下万年青,一头钻进架子底下,翻找箱内。

“哦,有了。我还要一点水。”

“水就用这个水壶里的吧。”

“好。还有,不好意思,我想要点绵白糖。”

“白糖?要那个玩意儿做什么?”

“这是我们这行里,口口相传的秘决,拿白糖水喷在叶子的合缝处,会有不可思议的奇效,能让它起死回生。”

“哦,是嘛,小事一桩,这就去给你拿。”

园丁刚以为阿古十郎走了,没想到他又回来说道:“舅舅看资料时吃的冰糖,就放在这盒子里呢,你拿它化开用吧。”

“好!……”园丁答应着。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园丁已是气喘吁吁,说道:“还要一双一次性筷子,我要给它做个支架。”

“一次性筷子就在你面前,在那盒子边上呢。”

“好吧,我知道了!”园丁无奈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要什么呢?”只见颚十郎袖手怀中,一脸不得要领的样子,突然轻蔑地一笑,“接下来要的是我的命吗?”

转眼间,园丁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表情变得十分凶恶:“妈妈的,还以为是个傻子,大意了!……”

他突然从围裙中,摸出一把闪亮的匕首,跳上走廊大喊一声“去死吧”,单手握着匕首,冲了过来,不料,却被阿古十郎一把抓住胳膊,顺势丢进了院子。

“你可别乱踩。要是踩坏了草坪,舅舅回来要生气的。”

大概是觉得打不过颚十郎吧,园丁垂下了匕首,他眼睛充血,四下张望着往后门跑,边跑边道:“混蛋,竟敢给我下套!……”

颚十郎淡然道:“别开玩笑,后门开着呢。我不是捕快,只是个例缲方,可不管抓小偷。你先跑着,捕快容后就到。”

园丁一愣驻足,只听十郎继续说道:“我说,你是妖狐吧?”

“什么!……你说什么?”

“舅舅是被笠森稻荷的使者叫走的,想来当是妖狐眷属。”

园丁一边慢慢后退,一边答应道:“对,是狐狸,我们是九尾狐!……你竞敢对我如此无礼,下次一定咬掉你的肚脐!既然放我走,就休想再抓住我了!……”

颚十郎捏捏肥大的下巴,说道:“不,这可不成。我是抓不住,可是,舅舅他一定能够抓住你。虽然他面相愚钝,直觉却很敏感。看到藏在万年青盆底的印盒上,刻的叼着稻穗的野狐高肉雕,定会想起堀江大弼的指物绘①……我说的对吧,堀江?”

①武将们为了区分阵营,而绘制的各自的标志图案,

那个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低下头咬着嘴唇,将匕首收进了围裙里,垂着脑袋,静悄悄地离开了。

颚十郎将锦明宝的花盆,放在舅舅的书桌上,等他回家来。傍晚时分,庄兵卫怒气冲冲地回来,鼻头上还红了一块。

颚十郎笑嘻嘻地说道:“怎么样,果然是圏套吧,所以,我就劝您别去嘛。这初午可是大凶之日。”

庄兵卫跺脚大吼道:“少啰唆,你给我闭嘴!……”

阿古十郎若无其事地说道:“您发火也不是个事。我说舅舅,其实我知道您在找那个印盒。你一心认定,是自己弄丟在半路上了,就拼命地在外面搜寻,可我怎么想都觉得,这盒子应该还在家里。”

“说什么傻话!……”

“印盒是五天前丟的,万年青开始枯蒌也是五天前。两件事是不是有点关联?您不如好好瞧瞧万年青,再推敲推敲。”

庄兵卫一脸怒容,抱着手思量起来。不一会儿,他突然拍了拍膝盖,跳起来道:“哦,我明白了!喂,阿古十郎,印盒子是藏在花盆底里了吧。想是那贼人要偷回印盒,将要得手之际,突然听到有脚步声,也就是你小子的脚步声。贼人大惊,不知道如何是好,想到带着盒子逃走被抓、人赃并获的危险后果,便将这盒子藏到万年青花盆里面。谁知放进去时,偶然碰开了盒盖,装在里面的凤凰角药包,也就掉了出来。我丝毫也不知情,照例给草浇水,导致毒药化开,万年青开始枯蒌。越浇水,草就枯得越厉害,原来就是因为这个!我根本不用看盆底都知道。怎么样,阿古十郎,你今后要是想做吟味方,没有这点智慧可不行呀。”

庄兵卫将万年青从盆中拔出来一看,印盒子果然藏在下面。

老爷子得意极了,自豪地抽着鼻子道:“你瞧,跟我说的一样吧。怎么样,怎么样,阿古十廊,你服不服呀?”

仙波阿古十郎呆望着他,笑着说道:“您真了不得啊,我服了。”

庄兵卫老头子大方地点了点头,呵呵笑着说道:“知道就好,今后少说大话。我说你小子,零花钱用得差不多了吧?”

蛎鹬

马尾巴

“哎呀呀,真是一个好天气呀。”

蛀洞斑斑的旧记录册,散乱地丢在房间各处,仙波阿古十郎靠着满是蝇粪、早已开裂的房间柱子,将手从袖筒中伸出,捏着长长的下巴,悠闲地望着天空。

灿烂地春光在破旧的榻榻米上,洒了一地光点,晾衣架前生起了一片阳炎光晕。

这天恰逢偶人节①,十轩店和人形町的偶人节庙会,想必已是人山人海。而本乡弓町这一带的长屋,即便节庆日,也是一如往常。住在长屋里头的浪人,坐在走廊边上,正挽着袖子,一心一意地糊着伞面;他隔壁的老人,则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小曲儿;水井那头传来摇摺钵清洗蚬贝的声音。

①每年农历三月初三是桃花节,又称女孩儿节,偶人节、有未嫁女孩的人家,会把偶人摆到供坛上,以表示庆祝。

“看来今天中午,也要喝蚬贝汤了。虽说蚬贝是春天的时鲜货,可天天吃,实在也吃不消呀。”阿古十郎嘟囔着,“看样子,还得往舅舅那里走一趟,讨点零花钱。上次去中洲的四季庵,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

仙波阿古十郎拿着烟杆,钩过不远处的烟盆,用烟斗舀了一点,已经碎得犹如火药粉的烟末,施施然地抽了起来。

仙波阿古十郎现任北番奉行所的例缲方,在奉行下面负责调查刑律的判决前例,可是,他却不好好当班,只从番奉行所抱出一大堆实案录和捕犯录,整日摸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

他偶尔会去金助町的舅舅家露个脸,找出一点儿由头,向老爷子要点零花钱,之后便穿着那件衣领早已污迹斑斑的羽二重料袷褂,去柳桥的梅川、中洲的四季庵这类奢侈的高级馆子,手插在怀中,大大方方、厚着脸皮走进去,叫上一份觉弥酱菜配茶泡饭吃了,丢下小判一两,再晃晃悠悠地踱回家去。实在是个怪人。

阿古十郎一看碎烟末也抽完了,顺手将烟杆丢到榻榻米上。百无聊赖之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啊,您可在啊?”边问边走上楼梯探出脸的,是神田的捕快——干瘦的松五郎,简称“瘦松”。

“您一点没变,还是一脸无聊的模样儿。快别整天闷着了,出去走走吧,这样对身体不好。”

颚十郎听了,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也不想闷在家里。可是出门要花钱啊,我又没有钱,只好待在家里生苔藓。”

“那不如去金助町吧?”

“我去得太频繁.这招不管用了。对了,瘦松,最近有什么可以吊起舅舅胃口的奇闻异事吗?”

瘦松略一思索,立马拍膝盖道:“有,有!……不过,可惜那案子结啦,事情倒是挺离奇的。”

“这就不对了,都不问过我,怎么就把案子给办了呢?”

“嘿嘿,承您美言,这事一开始还挺复杂的,可是,最后,犯人切腹自杀了,这不就一了百了了吗?这个案子,想必就算是您出马,也准会束手无策。”

“怎么会!……”阿古十郎嘟囔了一句,心想,“要是我出哪,一定很容易就办了!”

瘦松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您一定也有所耳闻吧,就是那个马尾巴的案子。”

颚十郎点头道:“是有人到处割马尾巴的事件吧?”

“对对对,正是。可割了不少,一共五十七匹呢。第一个受害的是上野广小路的小笠原左京家,他家的坐骑‘初雪’的尾巴,被人从根部割走。隔天,山下门内郭岛大人家的马厩,也被人袭击了。犯人只挑白马,又割去四条尾巴。后来,各位谱代大名①家的马厩,几乎没有一个逃过此劫。这马尾巴又不是拿个喷雾洒洒水,就能长出来的东西,闹得江户城里的大户人家们,伤透了脑筋。没尾巴的马不好带出去遛。就因为这个案子,原本预定本月初,在日比谷之原举行的骑马操练阅兵,都被迫取消了。”

①其先祖都是追随德川家康打天下,建立幕府的嫡系旧部。

颚十郎失笑道:“哎哟.可真是个怪贼。这到底谁干的呀?”

“犯人是西丸的御召马预配下,一个年俸禄不到二十三石的乘马役,名叫渡边利右卫门。”

“这御召马预役又是个什么官职?”

“那是若年寄支配①之一,负责管理江户城大小马厩,饲养调教御用马,管理御用马和赐给诸侯的马,在御用狩猎马场协助驱赶野马,还负责所有马具的修理。两年前,渡边利右卫门是三里塚御用狩猎马场的野马役,因为看马的眼光不错,从御囲场被提拔进了西丸。听说他是上总一个著名和学家②的后代。”

①次于老中,负责统筹、管现老中支配以外的,各部门的公职人员。

②研究日本历史、文学、官职制度等方面的学问。

“和学家跟马尾巴啊……奇怪的组合。那你是怎么查出来,他就是犯人的呢?”

“哪里用查,之后案子查得紧,他大概是觉得逃不掉吧,便留下一首辞世和歌,切腹自杀了。”

“呵呵,辞世和歌可稀奇了,是首什么样的和歌呀?”

“那什么来着……”瘦松五郎沉吟片刻,一拍大腿,慢慢开言,“啊,是这么写的:‘露宿野地草做枕,小睡衣襟湿漉漉。悠悠梦中轻述说,快快想起勿忘记。’”

颚十郎又笑了,说道:“听到你这么念,马内侍准得气哭了。这首和歌出自《续同花》,是梨壶五歌仙之一,与赤染卫门、和泉式部、紫式部和伊势大辅齐名的女歌人——马内侍写的,和你念的稍有出入。马内侍好好的和歌,被你这个大老粗捕快,念得乱七八糟。话说‘湿漉漉’又是个什么鬼玩意儿?”

瘦松噘起嘴道:“说我大老粗,我也认了!可是,那首辞世和歌,确实是这么写的。事实胜过了雄辩,我带了誊写的给你来看。”

松五郎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捕犯录来,指着誊写和歌的地方说道:“怎么样,确实写的是‘小睡衣襟湿漉漉’吧?”

颚十郎拿过捕犯录,看了看道:“原来如此,你确定没有抄错?”

“我再怎么大老粗,这点文化还是有的!”

颚十郎反复念诵这几句和歌,说道:“若是‘湿漉不干’就该用‘ず’,不会用‘っ’。人家是和学家的后人,不可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再说了,这句最后一字,也不符合和歌的作法。”

颚十郎一脸匪夷所思,细细思索起来。

“瘦松,这首歌不仅用字奇怪,这整首和歌都很怪。‘露宿野地草做枕,小睡衣襟湿漉漉,悠悠梦中轻述说,快快想起勿忘记。’这哪里像辞世和歌了?且看‘悠悠梦中轻述说’一句,感觉他最后还在犹豫,而‘快快想起勿忘记’则好像想让人察觉到些什么。”

阿古郎喃喃自语着,一反常态,双手环抱胸前道:“瘦松,其中必有蹊跷。”

“哦,当真?”

“那后来,马尾巴怎么样了?”

“什么马尾巴?”

“最后查明渡边利右卫门,为什么要到处割马尾巴了没有?”

松五郎摇了摇头道:“这点儿问题,最后也没有查出来。谁叫犯人带着秘密,切腹自杀了呢,这让人怎么查呀?”

颚十郎看了瘦松一眼,道:“你刚说此案已了结对吧?”

“对,确实如此。”

“大错特错也,这案子哪里结了,好戏才刚开场呢。”他说罢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南番奉行所的藤波,已经收手不管这案子了吧?”

“所以我都说了,不是收手……”

“正合我意,有钱喝酒啦。”

“哎?……”

“有了这个案子,又能从舅舅那里,搞到零花钱了。”

“哦哟!……”

“今天是桃花节,我们去喝花世的白甜酒,顺便给舅舅敲敲边鼓。这马尾巴可是能换白马哩!……”

瘦松惊喜交加,问道:“阿古十郎,这件事真能成吗?”

“能成能成,此案非同小可,搞不好,还是近年少见的大事件呢。”

“感激不尽,同去!……同去!……”

粗毛织

仙波阿古十郎和瘦松五郎两人,来到了阿古十郎的表妹——花世的房间,花世正坐在装饰得漂漂亮亮的偶人供坛前面,挑选着和服店掌柜拿来的机毛织布料。这料子是做腰带用的。

花世见这两个人进来,明眸带笑,说道:“哟,两位一起来了。我一会儿便来招呼你们,请坐下稍等。再过一会儿,琴姑娘也要来,等她来了,咱们一起喝一杯吧。”

花世指了指偶人供坛上的瓶子,又道:“酒在那边,正等着你们呢,今天备下了了一点烈的。”

“嘿嘿,大姑娘,你还是老样子,聪慧懂事。花世,谁要是娶了你,可太让人羡慕喽。”

“哎呀,别说这样的话戏弄我,都叫掌柜的看笑话了。”

她说罢转回布匹那边,说道:“长崎屋的凸条布确实挺好,我看那边的平纹布稳重大方,拿过来让我再仔细瞧一瞧。”

掌柜的搓着手道:“其实我觉得,这平纹布更好看,当然,价格也是平纹的稍贵一些,请看。”

粗毛织于文政①年间(1818-1829)从中国传入日本,与天鹅绒、纱绫绉绸、鬼罗锦织一起流行一时,直到天保十三年(1842)水野忠邦推行改革政策,外来商船无法再入港口。

①文政是日本的年号之一。在文化之后、天保之前。指1818年到1829年的期间。这个时代的天皇是仁孝天皇。江戸幕府的将军是德川家齐。

去年秋天,一家名为“长崎屋”的和服店,在京桥开张了,开始独家销售从中国买回来的粗毛织布料。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和艺伎们,都不惜重金,争相抢购。一时间,上年纪的太太们,都爱用这料子做小万结腰带,而年轻姑娘则喜欢以之做岛原结腰带。

这种粗毛织一匹布标价五十两,稍微好些的要三四百两,绝不是平民百姓消费得起的。这料子挺括不起皱,还有一种特别的韵味,因此,有人说,不拿粗毛织做的腰带,根本算不上腰带。每次新货一到,那些布就和长了翅膀似的,速速卖空,长崎屋因此赚了个盆满钵满。

长崎屋的门面,最初只有五米宽,勉强够得上和服店的样子,可是,自从经营了粗毛织布料,他们很快就吃进了隔壁两间铺子,一晃眼变成门面将近二十米宽的大字号了。

瘦松五郎看着榻榻米上堆放着的粗毛织布料,好奇地说道:“这料子窸窸窣窣带声响,让人安不下心来,流行也真是奇妙。掌柜的,这到底是用什么织成的呀?”

“这是中国河西走廊的名产,说是经线用羊毛、纬线用骆驼毛织成的。为了让布料挺括,好像还会往里面加入女人头发——这大概是谣传吧。以前堺港的织布坊,曾试着模仿织造这料子,可到底织不出这种样子来。”

阿古十郎从瘦松身边伸出手来,拉过那料子把玩。不知为何,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只听他开口叫道:“掌柜的,这些都是直接从中国运过来的吗?”

“对,正是。刚刚也说了,现在日木还织不出这样的布,只能靠进口舶来,所以贵得很哩。”

“乍看没有觉得,拿到手上细细一瞧,才知道真是好料子,又挺括又别致。我也想添置衣服,你那边还有什么特别的花样,拿出来给我瞧一瞧吧。”

仙波阿古十郎身上穿着一件又脏又破的袷褂,也不知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掌柜爽快地点点头,起身出门给他去拿。颚十郎对一脸不解的花世和瘦松说道:“我是特意要把掌柜支开的。其实,我刚刚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东西。”

他将方才拿在手中、反复把玩的布料一端,亮给两人看:“从正面瞧不出来,像这样稍稍斜过来看,看到这里织的这只小小的蛎鹬了吗?就是这里,看到没有?”

花世拿过布料,反复调整角度,仔细地观察,最后惊道:“真的,有个蛎鹬!”

“乍看以为是布料上有瑕疵,可仔细观察,就知道绝非如此。这是精心在布料上织出的花纹。”

“还真是。”

“这就怪了,我从来没有听说中国有蛎鹬。想来中国也是有水鸟的,可那边的人,又怎么可能知道,这种光琳①风格的图样呢。”

①尾形光琳(1658-1716),江户时代日本画家,擅长装饰画,风格华丽。

瘦松点头道:“此话有理。”

“我怎么想都觉得:这料子是日本人织的。搞不好,长崎屋的粗毛织里有猫腻。趁掌柜的没到,我们三个人再分头去找一找。”

花世立刻应道:“好,找找看吧。”

她不愧是吟味方的女儿,对这种事上手很快。

花世将布匹抱在一起,往走廊这边拉开,伸手摸索布料的两侧,仔细查看后,说道:“我这里没有。”

痩松这边也没有发现,抬头说道:“我这边也没有。”

“看来只有那一匹布上藏有花纹呀,这就更奇怪了。”阿古十郎不禁满脸疑惑,手托着肥大的下巴,沉吟起来,“到底为什么要如此费劲地,织出这样的花纹来呢?”

正说活间,掌柜又拿了几匹做腰带的布料进来。三人各自拿一些布料展开,若无其事地细细查看着。可是,新拿来的布里,也没有发现蛎鹬花纹。

花世说:“过几天再挑。”把长崎屋的掌柜打发回去,有些不快地皱眉道:“为什么要织这个花纹呢……总觉得有点害怕呢。”

话音未落,侍女刚好把阿琴带进了屋里。

阿琴是春木町一家名为“丰田屋”的包装袋商家的女儿,与花世同门学舞蹈。她长着一张京都人偶般精致的脸,是个天真无邪的姑娘,时常与阿古十郎拌嘴。

她一进屋里,便走到颚十郎身边说道:“哟,阿古先生,你好。上次竟敢捉弄我,人家特意拿来绯樱枝条,你却用那枝条戳我的鼻子。今天我可得好好算算这笔账,你给我记住了。”

花世将瓶子和酒盅,从偶人供坛上取下来,放到阿琴面前,道:“好,加油,我也帮你。”

颚十郎双手环抱,沉吟不语,没有理她。

阿琴抱起酒瓶和酒盅站起,往阿古十郎身边走去,身上的粗毛织腰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说道:“要是喝口白甜酒就醉倒了,倒是可靠。”

花世眼尖,忙道:“哎呀,琴姑娘,这腰带真漂亮,是在长崎屋买的吗?”

“对,是啊。我看到有好的斜纹缎料子,便买来做腰带了。”

她往十郎的酒盅里倒酒,道:“请喝吧,我今天一定灌醉你。”

阿古十郎摸着下巴,嘿嘿笑道:“琴姑娘,我如果醉了,说不定会调戏女孩子哦。”

“好呀,尽管来吧!……在与力家里喝酒,有什么好害怕的。”

“那我来真的了?”

“好,有请。”

“那你先把这条腰带解下来吧?”

阿琴爽快地起身解开腰带,说道:“好了,解开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调戏本小姐。”

颚十郎拿过阿琴的腰带,仔细打量两端,突然说道:“喂!瘦松,花世,这里也有蛎鹬!……”

比丘尼

次日一早,仙波阿古十郎照常在租来的小屋二楼里面睡大觉,忽然听到楼下墙外,有人气势汹汹地吼道:“喂!喂!……”

颚十郎从窗口探头一看,只见舅舅庄兵卫正站在路上,赤铜色的光头冒着蒸汽。赤红的脸上一双三白眼,板起脸来,好像不动明王和鬼瓦。这个老人仿佛为发火而生,其实人特别好,有些任性却很单纯,很容易哄他。他每次都让颚十郎哄得晕头转向,最后被骗走零花钱。

庄兵卫表面上嫌外甥十郎,就是不把自己当舅舅,只顾恣意妄为,恨他恨得牙痒痒,可是,心里其实对十郎百般宠爱。

在他的眼中,阿古十郎看似呆傻,做什么都慢慢悠悠,却是个极有实力的孩子。但是,这个老爷子脾气很倔、好逞强,所以绝不会将这一想法流露、每次见到颚十郎,只会瞪着眼睛破口训斥。

奈何颚十郎早就看破了他的这种心理,知道老爷子脸色难看,心眼却好,只要美言几句,便会对自己言听计从,所以,打一开始,他就没把舅舅的训斥当回事。

仙波阿古十郎靠在窗边,支着脑袋,用手托着如大朵夕颜花一般的长下巴,略带轻视意味地笑道:“哎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庄兵卫当即眼角一竖,喝了一声:“休得无礼,什么叫风把我吹来了!……你这臭小子把我当什么呢!别看我这副样子,我可是……”

“北番奉行所的与力笔头①,对吧?……您每次都是这一句。好好好,快别生气了,气饱了会闹肚子的。”阿古十郎连忙好言相劝,“话说回来,从上往下看您的脑袋,真是蔚为奇观啊,好像黄铜灯油碟上顶着一根灯芯。”

①笔头是领队、负责人之意

颚十郎口无遮拦地说着俏皮话,突然话锋一转道:“您为何特意来找我?莫非是出了疑难事件,你解决不了啦,来找我出主意呀?看在我们血浓于水的舅甥关系上,我随时愿意帮忙。”

庄兵卫闻言大怒,拍着膝盖斥道:“大蠢材!对你客气一点,倒给我蹬鼻子上脸了!……我、我要是得找你帮忙出主意,哪做得了堂堂的吟味方?岂有此理!……”

“呵呵,那是为了别的事情咯?”

“今天早上,镰仓河岸发现了一具奇怪的女人尸体。我想趁南番奉行所的人还没有赶到,让你这个新手组员,学习见识一下,所以才特意上门找你!……你小子可得好好感谢我。喂,别在那里支着脑袋了,快点给我下来,你这臭小子!……”

其实,实情并非如此。

庄兵卫在印盒丢失时死撑到底,全靠阿古十郎巧妙伸出援手,才使事件得到解决。颚十郎不仅帮忙找到盒子,还将这功劳拱手让给舅舅,让老爷子脸上很是有光。

虽说仙波阿古十郎平时一脸呆蠢,只会傻笑,却能迅速将如此复杂的案情分析清楚,还沉着冷静地,把事情处理妥帖。庄兵卫的手下,没有一个人拥有这般聪明才智。一想到如此逸才,是与自己血缘相通的亲外甥,老爷子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欣喜之情。

他打算引出仙波阿古十郎出来查案,将这次河边浮尸案的功劳,归入本家囊中,以此打响庄兵卫组和北番奉行所的名声。

两人赶到镰仓河岸时,南番奉行所的人还没到。那具女人尸体还保持着原样,依旧泡在水中,两人让杂役用竹竿,将尸体撩拨到岸边。

死者年纪二十二、三岁,面容清瘦,脸型偏长,额头和脸颊上都有皱纹,胸口不知是不是因为疾病,非常消瘦平坦,肚子也不像一般溺死者那样胀大。

死者穿着一件木兰色的法衣,下身却没穿红色的裾除①,看样子不是行脚比丘尼,而是住在尼姑庵里的。河岸边放着一双后跟略高、穿着光面木屐带的比丘尼草鞋。

①一种和服内衣,一般穿在和服下摆里面

阿古十郎袖手站在一边,愣愣地望着那双草鞋。他伸手拿过鞋子,翻过鞋底看了一眼,又随手扔回地上。

南番奉行所的同心侍卫稍后赶到,三下五除二验完尸首,做了一些记录,便和庄兵卫点头致意,速速收队走了。

南番奉行所的人刚走,瘦松就来了。

庄兵卫性急地问道:“怎么样,身份查明了吗?”

瘦松擦了擦汗,答道:“没有,这事真奇怪。我派手下所有探子去查,江户城里的尼姑庵,自然不在话下,就连旅所弁天和表橹的比丘尼留宿所,也都让人查了一遍,可是,并没查到有人出家、出逃。我还让他们查了杂役所的劝化比丘尼,也没有发现少人。您也知道,这比丘尼的底子都是清清白白的,城里到底有几百几十个比丘尼,人数都能查出来,确实没人失踪。到底这个比丘尼,是从哪里来的,又因为什么投的河呢?”

阿古十郎站在两人身后听了这段话,冷不防插了一句:“原来如此,她不在比丘尼的名单上。舅舅,这肯定是个妖怪变的。您瞧瞧,草鞋底上都没有泥巴,不是妖怪,哪能做出这种事。说不定是那妖怪好这一口呢,哎哟哎哟,可真是吓人。”

他还是老样子,说出来的话,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庄兵卫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听着颚十郎喃喃自语,突然灵光一闪,拉过身后的瘦松五郎,和他咬起耳朵来。

瘦松弓起长脚蚊般细长的上身,行了一礼,调转脚跟往一桥方向跑去。

仙波阿古十郎嘿嘿一笑,问道:“舅舅,您怎么啦?……现在追也没用了,犯人是妖怪,哪里追得上?肯定是白费力,快让他停下来吧。不过是死了个比丘尼,没什么大不了的,咱还是别管为妙。”

庄兵卫面容一端,斥道:“哼,少啰唆!……你小子懂个什么?你还没看出来吗,这尸首是被人穿上法衣后,丢进河里去的,因为她没有喝进一点水。”

颚十郎拍手笑道:“我还真想夸您一句:‘哟,了不得,不愧是吟味方笔头,能察觉到这点可不容易。’可是您说的这个,连小孩都能一眼看出来呀。”

庄兵卫气得在马路中间跺脚大吼:“畜生,真是太过分了,竞说我还不如一个孩子!……实……实在是太无礼了!……”

颚十郎苦笑道:“您别在这大马路上跺脚,来,咱们快走,别再让大家伙儿看笑话了。”

庄兵卫老爷子头顶冒着蒸汽,愤愤道:“谁要和你一起走!……我一个人走!……”

“嘿嘿,那咱们就一前一后吧,这样我也能和您说话。我说舅舅,不说别的,犯人是怎么把尸体,运到这儿来的呢?”

庄兵卫边大步往前走着,一边说道:“这还用问?肯定是塞进藤条箱,从一桥那里运过来的。”

颚十郎袖手怀中,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说道:“可这世上还有船呢。”

“要是用船运,为什么要特意送到镰仓河岸来,蠢材!肯定会扔进海里!……”

“这正是妖怪的高妙之处。那双草鞋底上没有泥巴,却带着鱼鳞。想必是将她装进渔船,从大川一路逆流而上,来到这里。您连这都看不出来,看来吟味方笔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什么!……”庄兵卫恼丧地跺着脚,“吟味方笔头怎么了?你嘟嘟嚷嚷地说了句什么?给我清楚地再说一遍!……看我以后还管不管你的事!……”

“好啦,好啦。”

“啰唆!”

“好啦,您快别发火了,秃头脑袋烧开,都要沸出来了。”

“少废话!那也是我的脑袋!……我才不和你一起走,我一个人回去!”

庄兵卫气得满脸通红,大步流星地往神保町方向走去。

千鸟渊

仙波阿古十郎待瘦松五郎跑回来后,对他说道:“哎,舅舅赌气先走了。其实因为他在这里,我们说话不方便,所以,我就特意激怒他,把他给支走了。”

“可是,您要是惹他惹得太过分,难得快到手的零花钱,怕要打水漂哩。”

“这倒是,不过,反正最后破案的功劳都归舅舅,要是被他知道,我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反而不好开口。”

“真是的,像您这样的人也真少见。怎么样了,现在比丘尼的案子有眉目了?”

“有了有了,大有眉目!……”

“哦哟!……”松五郎冷笑着咂了咂嘴。

“不过案情复杂,边走边说,恐怕说不清楚。”

“好嘞,我明白,早料到事情会这样……”瘦松拍了拍钱包笑道,“军费都在这里。”

颚十郎微笑道:“知我者,瘦松也。妙哉!……”

两人来到了神田川酒家,叫了鳗鱼酒和芥未鳗鱼。瘦松道:“快和我说一说,这个案子的前因后果吧。”

颚十郎还是老样子,半开玩笑似的说道:“《马尾巴》加《粗毛织腰带上的蛎鹬》,再配上这出《比丘见投河自尽》,说不定能写成个三段落语①呢。”

①即兴的落语表演。表演前请观众现场说三个词,会被穿插在之后的落语演说中。

“又在开玩笑,快别说这不正经的。”

“这不是开玩笑,我是当真说的。”

“此话怎讲?”

“你昨天也听到了吧。说粗毛织这种料子,经线用羊毛,纬线用骆驼毛——江户城又不是中国河西,既没有羊也没骆驼。”

“掌柜的不是说,布是从中国买来的吗?”

“真是从中国买来的,怎么会带上光琳风的蛎鹬花样?”

“这倒是。”

“他对外号称是从中国进口的,其实是在日本某地织成,然后打着中国货的幌子卖高价。”阿古十郎笑着说,“而且,掌柜的说漏嘴了,说堺港曾有日本人仿制这种面料。”

“他确实说了。”

“若是在日木织的,我刚刚也说了,既没有羊毛,也没有骆驼毛,这么一来,怎么办呢?”

“怎么办啊……”

“当然用马尾巴毛啊!……”

瘦松一拍膝盖惊呼:“哎呀,这可真是的!……”

“此外还有女人的头发。所以,就出现了没有头发的比丘尼。”

“还真不是开玩笑呀,原来如此,这三段落语实在精彩啊!……”

“其实这都不算是我的功劳,这儿件事的组合,一开始就是合乎道理的。”

瘦松不禁赞叹道:“阿古十郎,阿古十郎,我可不是奉承您,绝对没有奉承您的意思,可您真是太厉害了。”

“不不不,过奖过奖。其实这个故事还有后话,我刚刚不过起了个开头。活说那布料上的蛎鹬花样,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您不是说,那是料子乃日本人织造的证据吗?”

“此事到如今,已经是不证自明了。”阿古十郎点了点头,“日本自然是日本,其实那布料是在江户城里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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