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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久生十兰 当前章节:149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9:39

“什么?……”瘦松五郎吃惊地瞧着颚十郎。

“你想一想看,江户城里哪儿有蛎鹬?”

“要说蛎鹬,自然会想到隅田川……”

“那好,蛎鹬属于什么类型的鸟?”

“往粗了说,是千鸟类。”

“隅田川附近,和千鸟有关的地名是?”

瘦松稍一思考,猛地答道:“千鸟渊……”

颚十郎拍着手道:“说得对!……如果我想的没错,在隅田川沿岸、千鸟渊附近,一定有一批女人被人抓了,让她们被迫用头发和马毛,仿制祖毛织,境遇凄惨。在这些被抓的女人中,有一个聪明的姑娘,想要设法救大家出去,所以,在布料的一端织上了那个图案,暗示自己被关的地点。”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可真是大案。不过阿古十郎,您只凭布料上的蛎鹬,怎么能推断出这么多事呢?”

颚十郎苦笑道:“其实我也是刚刚想透的。”

“刚刚吗?……”松五郎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昨天在花世那里看到蛎鹬时,我还没有推断出来,那地方在千鸟渊。直到适才,见了那比丘尼的尸首,所有谜题才一下子解开了。”

“此话怎讲?”

“那不是投水而死的尸首,是有人将尸体运到那里,假装溺水自杀。这只需看尸体并未呛水,和草鞋底上没沾泥巴,便可知晓。那草鞋底上不仅没有泥巴,仔细一瞧,反而沾着鱼鳞、由此我推断出,这女人是被人从大川一带,用船运来镰仓河岸。水路走的隅田川,再加上蛎鹬,所以才想到千鸟渊。”

“那为什么说在千鸟渊,有很多女人们被逼织造粗毛织呢?”

“你看到那比丘尼的手了吗?”

“她的手怎么了?”

“她的手指上有织布茧。若是比丘尼的手,有撞木擦痕和数念珠留下的茧,这并不出奇,有织布茧就很奇怪了。怎么样,明白了吗?”

“明白了!……也就是说,这姑娘被人拐骗,还被迫用自己的头发,制作粗毛织。”

“对,粗粗一看就是这样。姑娘家留个光头太显眼,所以凶手才将她假扮成尼姑,给她穿上木兰色衣服,丢进了河里。想来那凶手应该挺慌张的,衣服给错穿成了左襟在上。”

“哎呀,太让人吃惊了。”

“去大川那头的千鸟渊搜搜,应该能找到聚集很多女人、织粗毛织的地方。犯人就不用说了,肯定是长崎屋干的好事。”

瘦松起身欲去,说道:“比起去千鸟渊调查,直接抓住长崎屋更快嘛!……”

颚十郎嘿嘿一笑道:“长崎屋早就不在啦。”

“刚才经过时,我顺便看了一眼,长崎屋那里,早已是大门紧闭、人去楼空。若能彻查,想必是个罪大恶极的犯人,真是太可惜了。”

瘦松失望道:“怎么着,被他逃掉了吗?”

“说什么呢,真是糊涂捕快。哪有向外行问犯人逃没逃的?”

两人点的菜正好上来,瘦松推开美食说道:“那我这就去千鸟渊……”

颚十郎伸手拉住他道:“别急,还有个故事没讲完呢。”

“哦?”

“就是那个马内侍的辞世和歌,那首歌我也想过了,看来渡边写这首歌,动了不少脑筋。瘦松,他的子杀行为,果然事出有因。”

“此话怎讲?”

“单是割掉儿匹马的尾巴,犯不着切腹自杀。我认为那背后,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到底有何原因,我还不知道,可他写那首辞世和歌,是为了向人们传达一些信息,这点我立马就领悟了。所谓‘悠悠梦中轻述说,快快想起勿忘记’,其实是这个意思:一件藏有重要东西的衣服,被我放在了一个地方,求你们一定要把它找出来。这和歌是他留下的谜面。”

“原来如此!……”松五郎点头答应着。

“渡边家住神田的小川町,‘かはかっゃ’并非‘湿漉漉’,而是藏衣服的地方,想来应是当铺或者旧衣店吧。因为‘かはかっゃ’也可以写成川胜屋。”

瘦松登时大喊道:“有这店,有这店!……小川町一丁目的川胜屋,是一家老字号的当铺!……”

“就是那儿。你去那里搜查渡边抵押的衣服,一定能够查明,他为什么满城割马尾巴。”

当天晚上,庄兵卫和瘦松五郎,便找到了关押女人们的尼姑庵。走进庵内,不知从哪儿传来织布机声,和低沉的织布歌的歌声。

原来这尼姑庵地板下面,掩藏着一个巨大的织布坊。在大牢也似的昏暗地窖中,坐着三十来个光头女人,她们拿马毛搓成的线做经线,拿自己的头发做纬线,织着粗毛织。这些女人全是当地的织布女,被长崎屋的市兵卫和他手下诱拐至此。

而那个渡边利右卫门,则有一个令人同情的悲惨故事。

瘦松按照仙波阿古十郎说的,去往神田小川町的川胜屋,找出利右卫门抵押在这里的衣服,仔细搜索,最后在袖袋里,找到了叠成细细一条的真正遗书。

事情是这样的……

利右卫门还在上总做御马囲场的野马役时,曾经向长崎屋老板的市兵卫,借过五十两小判。作为抵押,他将自己的妹妹小夜子,送到长崎屋里做帮佣。

市兵卫让利右卫门收集马身上掉下的毛,利右卫门不知他要做何用,不过还是依照吩咐,每月三次往长崎屋送毛。后来他借调到江户之机,暗中打听了长崎尾的底细,这才知道,他们竟然诱拐附近的妇女,强命她们用马毛做粗毛织。

然而再怎么说,长崎屋曾对自己有恩,就算知道自己亲手将妹妹送入了虎口,被他们剃光头发,在尼姑庵的地窖里织粗毛织,利右卫门也没有办法当面阻止。

因为实在无法明着举报,利右卫门就心生一计,即到处割马尾巴,在江户城中引起话题,希望上面的人能查到千鸟渊的地下织布坊。

可是,在奉行所调查清楚他的打算之前,这些心思便被长崎屋看穿。对方不仅派人盯梢利右卫门的行动,还威胁他说:如果告密,就要了他妹妹小夜子的命。利右卫门走投无路,决定牺牲自己,来换得妹妹平安,便将遗书缝进袖袋,拿去安全放心的老字号川胜屋做抵押,留下一篇奇怪的辞世和歌后,切腹自杀了。

长崎屋的掌柜在金助町时,觉得颚十郎三人的行为有些怪异,出门后在隔壁偷听,知道自己的罪行就快要败露了。他离开庄兵卫的府邸后,立刻回家通知同伙离开,又杀了小夜子报复利右卫门,将尸体丢在了镰仓河岸。

据被救出来的女人们说,想出织一个优雅的蛎鹬花样来,告知自己被关在地下织布坊的那位聪明姑娘,正是利右卫门的妹妹——小夜子。

镰鼬风魔

钓鱼说教

神田小川町有家”川崎”垂钓用品店。店门口的大榉木招牌上,刻着吊钩与河豚的组合图案,设计得十分别致。人们通常将这里,称为神田的“小河豚屋”,是一家颇具历史的老店。

仙波阿古十郎在店头,将钓钩、钓竿和钓饵摊得满满当当,不得要领地逐一翻看。看样子,他似乎是太过无聊,终于打算开始垂钓消遣了。

颚十郎对面,是行家模样的店掌柜。这个蕌头脸掌柜从钓鱼的起源、流派,讲到涨潮退潮和饵料好坏,滴水不漏,如数家珍。

但是,仙波阿古十郎还是一副老样子,单穿着那件脏兮兮的羽二重袷褂,腰边别着一把绛红涂漆、做工粗糙的护身刀,用手摸着那如冬瓜般长得离谱的长下巴,听得津津有味,毫不腻烦。谁叫他有的是闲工夫,反正日头还高呢。

“说到钓青鱚呀,第一个钓到这鱼的,是宽文年间的五大力仁平。那之后,夏钓青鱚与春钓鲫鱼、秋钓鰡鱼和冬钓鱮鱼一起,并称为垂钓四大样,是最具江户风情的钓法。青鱚按照大小颜色,叫法各有讲究。超过一尺的叫作‘寒风’,八寸以上的名叫‘鼻曲’,七八寸的唤作‘三岁鱚’,五、六寸的那是‘两岁鱚’。头年的鱚鱼肚子发白,两年的变成淡黄色,到了三年以上,鱼肚黄中带赤,龟背乌黑发亮。海里的鱚鱼叫作白鱚,青鱚则为河鱚。钓鱚鱼在钓钩、钓竿、鱼线、铅坠儿和饵料上,都有十分讲究,三言两语难以说清楚得啦!……嘿嘿!……”

“原来如此,明白了。那我问你,现在这个季节,哪里有鱚鱼的渔汛?”

“垂钓的时节跟气温、天气、月相、潮汐都有关系。根据潮水的清浊,每年的渔汛时间,各有不同。今年潮汐甚好,若是现在这个时节,渔汛应该到铁砲洲的高洲了吧。鱼群会先到久志本官邸一带,聚集在从棒杭到樫木之间的七八町。秋分后的十天之内,鱼群游到中川河口,再往后应该会在佃以及川崎一带。”

“明白了,您真是了如指掌啊。”

“过奖过奖。”掌柜的嘴上这么说,表情却颇为得意。

“照您这么说的,只要是钓青鱚的,这几天该都集中在那一片儿?”

“不不不,不能说都。能看着潮相挑地方的,都是有点实力的垂钓高手。”

“那我就去问问那些高手们,到底该怎么个钓法吧。”颚十郎点头笑着,“看看是不是只要到了那儿,一竿子挥出去,随便就能有鱼上钩。”

“您开玩笑吧。”蕌头一脸的不愉快。

“当然是说笑了,其实我有事想问您呢。”仙波阿古十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钓钩,递给掌柜说道,“我父亲痴迷垂钓,临终前唤我到枕边说:血缘难逆,我早晚有一天,也会爱上垂钓的,到了那时,万不可用其他钓钩,一定要用这只钩子钓鱼。说完就去世了。这是他老人家的临终之托,我想着既然要钓鱼,就用和这柄一样的钓钩试试看,不知咱店里可有,和只钩子这一样的钓钩吗?”

仙波阿古十郎还是老样子,话说得虚实相生。

那掌柜的看了钓钩,说道:“钓鱚鱼用的钓钩非常讲究。有名的有善宗流用的冲钩、宅间玄牧流用的隼钩、芝髙轮的垂钓名家——太郎助流用的莒钩……各流派式样不同。可是,您这只钓钩,只是普通的见越钩,十分常见。亏了令尊临终托付,这种钩子,我家店里卖一文钱一个。”

颚十郎摸摸头道:“糟糕,老底都被您看穿了。没错,我父亲生活简朴,他会用的钓钩,基木就值这个价钱。而且,这是我这辈子头回垂钓、挑贵的渔具也没用,您给我配一套便宜的就行啦。鱼篓可以拿旧铁炮笊篱代替,鱼饵罐用旧牙签罐便好。最关键的是钓竿、鱼线和钓钩。这些可没有办法用晾衣竿与双股缝衣线……”

仙波阿古十郎一边说着,边挑了根便宜的钓竿,又扯了儿米黑色防水鱼线,最后拿了五个一文一只的钓钩付钱,瞥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掌柜,潇潇洒洒地走出了店门。

这个颚十郎住在本乡弓町的干货店二楼,每天悠闲地躺在家里,翻阅过去的捕犯录。然而,他并非是无所事事,看样子似乎在深入思考。可是他这样子,又与世间常见的学习方式不同,既不做朱批,也不记摘抄,只是趴在榻榻米上,抠着鼻孔,不紧不慢地一页一页翻看。

照这样看来,颚十郎若非蠢货,那一定是头脑相当聪明之人。总而言之,颚十郎平时看来有些呆傻,让人抓不到要领。

对了,之前有这样一件事。

十郎在甲府勤番当班时,衙门里曾有个检校①,竟然投井而死了。

①负责管理寺院、神社、监督僧人尼姑,相当于中国和尚庙里的方丈。

那个检校是个光棍,家境富裕,大家都觉得他没道理自杀。

当时死者家人来了,想给他下葬。颚十郎突然晃晃悠悠地过来问,死去的这位检校,在井里面是脚朝下,还是头朝下。下井捞尸的男人说是头朝下,倒着掉进去的。十郎一听,便说这肯定不是投井,是被人推进井里的。若是自己投井,必是脚朝下跳进去,头朝下投井的,一百人里也找不出一个。

后来一查方知,检校家的男佣人,偷了主人藏的钱,还将主人推进井中。

另一件事是这样一一

那是阿古十郎辞掉甲府勤番的官职,去往上总,在富冈的望族家里借宿期间的事。他才住下没多久,隔壁街就发生了一起旧货店失火,烧死老人的事件。

颚十郎袖手怀中,出神地望着暗火未灭的废墟,看到烧成黑炭的尸首,他回过头去,对一个同来看热闹的同伴说道:“他不是被烧死的,而是被杀后,再对进火场焚烧的。若真是烧死,尸首该在瓦砾下,可这具尸体,却扭在瓦砾上面呢。”

同行的人大吃一惊,偷偷告诉过来勘察的同心侍卫。他们一调查,果然和颚十郎说的一模一样。

富冈望族的老爷,都夸奖颚十郎的眼力好,阿古十郎却害羞地笑道:“这些不是我的智慧,都在《洗冤录》①里写着呢。”

①又称《洗冤集录》,中国南宋法医宋慈所著,是世界上第一部系统的法医学著作,它比国外最早由意大利人菲德里写的法医著作要早300多年。

风魔

泉水泛着涟涟波纹,树影摇曳。

有一人闷闷不乐地,正坐在宽走廊边,膝头放着一本蓝皮书,身边摆着笔墨纸砚,正愁眉苦脸地砸着烟灰缸。此人正是庄兵卫组的头领——森川庄兵卫。

他光溜溜的秃头上,扎着一个小小的发髻,那狰狞的面孔,好似往矜羯罗童子①脸上刷了一层柿漆,活像能剧的狮子鬼面。庄兵卫一会儿砸烟灰缸,一会儿摔烟杆,时而抱起双臂,须臾却又松开,一看便知他十分焦躁不安。

①八大童子第七位,侍奉于不动明王的左侧。

离庄兵卫稍远之处,乖巧地坐着一个年方十七、八岁,长相清秀的漂亮姑娘。她是庄兵卫的女儿花世。

庄兵卫四十岁才得到这个独生女儿,对她疼爱有加,巴不得捧在手心。若是换作平时,光是女儿坐在自己身边,老爷子就能乐呵半天,可是,今天不知吹的什么风,他竞没察觉到花世坐在身边。

庭院里,当季的鲜花争相斗艳。

看庄兵卫身边摆着文房四宝,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写俳句呢。可这位老爷子,完全不是有如此风雅趣味之人。

他苦苦思索的,是最近将江户城,搅得鸡犬不宁的镰鼬风魔杀人案。

本月初,江户城里,出了一件不可思议的大案,让人不知从何查起。一时间,满城人心惶惶。本案每隔一天,就出现一名死者,一连五人在大街上被人割喉一刀,倒地死去。

最初的被害人,是本所地区猿江家的老富翁。他被人发现面朝下,扑倒在新湊稻荷神社前。这位老者刚拜访过门迹①,怀里揣着二十余两小判,可这笔钱原封不动地留在怀中,仔细查验后,也未见其他财物失窃。

①由日本皇室贵族任职的寺院的住持。

隔天夜里,一个武艺髙强的佐竹家臣,也被人以同样手法割喉杀害。他倒在越前护城河小道边的水沟里,正好在渔船“船松”附近。

就这样,先后五人惨死。

被害人的伤痕十分罕见,伤口从左耳后面到喉结,割出一道半月形的弧线。这一下深深地割断颈动脉,被害人恐怕是一声惊叫,便立刻倒地身亡。

此案有两大特点,一是每具尸体上的伤口,皆呈一道完美的镰刀弧形;二是所有被害人,均未遗失财物。将各被害人的伤口一一对比,发现不论是位置、大小还是镰刀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最初看到这伤痕,有人提出此乃用镰刀割喉致死——凶手迎面擦肩而过,突然从背后砍向被害人,刀尖先扎进喉咙,向耳朵的方向一拉,便形成了这般伤痕。这是最普通、也最容易想到的解答。

可是,大家仔细查验伤口后,发现伤口在侧颈部较浅,越近喉结处伤口越深,最后往上一挑。若是从后面袭击被害人,拿刀顺手一割,绝不会留下这样的伤口。

不仅如此,再次检查发现,这刀刃在割到喉咙前面,留下的是不可思议的浅显擦伤,既像是刀尖微微颤动,又像是其他锐器,轻轻留下的伤痕。割到喉管附近,伤口突然嵌入,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新月形豁口。

若要人为留下这等伤口,想必是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拔刀出手。可实际模拟一番后发现,武艺再强的髙手,也无法在转瞬之间,留下如此完美的弧形伤痕。况且,本案中几名被害人的伤门位置、大小都如一个模子里刻出,实难想象是人类所为。

最终大家得出的结论是,这恐怕是镰鼬风魔下的狠手。

自古以来,人们接触到疾风,有时会在皮肤上,留下意想不到的镰刀形伤痕,也有人因此大量失血,甚至送命。此类事件在越后、信浓和京都的今出川一带时有发生,那镰刀形的伤口,就被称作“镰风”。人们认为:这是一种名唤“镰鼬风魔”的妖怪干的好事。据《倭训桀》载,奥州、越后、信浓一带,常有旋风刮伤行人之事。此风故名镰风。镰风常出现在严寒之时,乃阴毒之气,与中国流传的鬼弹①乃是一类东西。

①据东晋干宝的《搜神记》记载,益州永昌郡不韦县有条怪河,人称“禁水”,凡过河者必会生病死去,只有十一月和十二月过河的例外。人们怀疑河中,有不见其形、不闻其声的怪物作祟,俗称“鬼弹”。

现在摊开在庄兵卫膝头的,正是这本《倭训桀》——他在阅读跟镰鼬风魔有关的篇章。

庄兵卫一直面色凝重,花世觉得无聊,搭话问道:“您说这世上真有镰鼬风魔吗?”

庄兵卫戴着老花眼镜,瞪着一双不动明王的三白眼,抬头看看花世,应道:“要没有可怎么办?再说,所谓的‘镰鼬风魔’……”

花世微微一笑,说道:“好啦,所谓、所谓,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那您说,这个‘镰鼬风魔’,长成个什么样子啊?难不成是鼬鼠拿把镰刀?我可真难以想象。”

“鼬鼠拿镰刀?傻孩子,非要说是个什么样,那也该是鼬鼠蹿出来拿尖爪挠吧……哎,吵死了!……”

“哟,真吓人。爸爸,您快抓住它,把那尖爪给剪了吧。”

“说什么胡话,我堂堂一个顶天立地的与力笔头,怎么能去抓鼬鼠!……真是个傻孩子。”

“可是,这天下的与力笔头,碰上镰鼬风魔,却是无计可施啊。”花世笑着说,“爸爸,我告诉您个好办法。”

花世说到这里,顿了顿开始偷笑,好像在吊庄兵卫的胃口。

庄兵卫催促道:“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说出来,你有什么好办法?”

“您去两国①,叫个香具师②来吧。”

①昔日著名的城下町,今之墨田区本所地区。流经这里的隅田川上的桥,两侧分别是武藏国和下总国.故称作“两国桥”,这一片地方也由此得名。

②小商贩。

“叫香具师来做什么?”

“香具师和做板血①的,不是好朋友吗?”花世笑着说。

①鬼屋的招牌,大都是涂了假血的木板。而且,日语里“板血”跟“镰鼬”同音。

庄兵卫被女儿摆了一道,只得不快地嗯了一声。

这时,瘦松进屋来了。他一改平时的随便穿着,身穿一套八反和服,腰上系着茶色献上腰带①,怎么看都像一个上州丝织品店的小儿子。

①一种经线密度很大的腰带,系上后很难散开脱落。真正的名字是“博多腰带”,产于九州。后来因为是当地藩主,每年献给幕府将军的贡品,又名献上腰带。

“怎么穿得这么豪华,好像暴发户一样呀。”

瘦松嘿嘿一笑,摸了摸发髻道:“我想会会那个割喉魔,所以才穿这么显眼,整天在佃那一带转悠。不过,到今天为止,我终于忍不住放弃了。五天前在矢之藏,不动前的那起案子,最后查明,依旧没有财务遗失。最初认为,被犯人拿走的那五十两小判,在受害人家的神龛里摆着呢。这么看来,说不定真是……”

庄兵卫得意道:“你看看,果然还是镰鼬风魔干的吧。”

“这搞得我不得不信。镰鼬风魔这个妖怪,在越后、信浓倒有听说,可是,江户城自从开府以来,就没有听说过它出没。这到底还是让人有点难以信服呀。”

“可能是妖怪来隔壁串门了吧。今年越后、信浓收成不好,妖怪闲着没事。”庄兵卫随口说着,看那样子,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有点牵强。

“哟喂!……”门口突然传来颇具气势的一声吆喝。

三人吓了一跳,转头一看,仙波阿古十郎扛着钓竿,正站在门口呢。他胡乱穿着一件缩了水的袷褂,站在门口,浑如走上歪门邪道的浦岛太郎。

庄兵卫的额头瞬时泛起青筋,呵斥道:“休得无礼!……‘哟喂’算个什么招呼?你……你还把鱼竿扛进屋里来了!真是太失礼了!……”

仙波阿古十郎站在门口说道:“您还是老样子啊。这轰隆轰隆的,一把年纪了,雷声还这么响。”说罢,狡黠地笑道,“我说舅舅,这几日潮相甚好,咱们去钓鱼吧。偶尔吹吹海风,对身体也好。”

庄兵卫勃然怒道:“我都忙成热锅上的蚂蚊了,你还有空喊我钓鱼?”

颚十郎根本不听他的话,继续调侃道:“这不是舅舅常说的吗?钓鱼有三好,一来养心气,二来治性急,三来助生发。您是我唯一的舅舅,我担心您哪天嗝屁了,至少得让您空出一天,来休养生息。这也是因为我们乃是近亲,血浓于水,您不觉得高兴吗?

他看了瘦松一眼,又道:“哎哟,这可太豪华了。正好,瘦松你也一起去吧。江户城第一的捕快在垂钓,这场面可是真有夏日风情。今天我可不许你不答应。”

阿古十郎说出这样的话,必是事出有因。花世很快觉察到了这一点,蹭到父亲身边劝道:“爸爸,您快别闷在这里,愁眉苦脸的了,出去钓鱼散散心吧,指不定能看到有意思的怪鱼呢。”说完便赶着庄兵卫,让他动身出发。

铁砲洲

那天天气晴好,对面的佃岸上,到处晒着渔网。夕阳洒满河面,泛着一片淡淡的红光。

在铁砲洲的高洲,不过七八百米的河滩上,人头攒动,上下挥舞的钓竿,在夕阳中闪闪发光。有的钓客穿着二尺多高的高台木屐,站在水中垂钓,也有的驾船驶到河中央垂钓。当时恰逢涨潮,每个钓客都忙碌得很。

庄兵卫老爷子有过垂钓的经验,还玩得十分讲究。他刚出门时,还念念叨叨地生闷气,可一开始钓鱼,便很快找到乐趣。老爷子好讲究,身穿渔夫专用的短蓑衣,不断挥动分节钓竿,钓得专心致志。

瘦松不太能垂钓。他那个样子,活像是个做工精致的稻草人,笨拙地挥动着钓竿,远远伸出,鱼线垂在水中,绵软无力。

而大下巴的仙波阿古十郎,则一刻都不消停。他一反常态,也不知觉得哪里不对,每次放下鱼线就又拎起,一会儿往上游走,一会儿往下游晃,看着像是在找地方,可踢了一脚潮水,又回到痩松身边。

因与平时反差甚大,瘦松忍不住问道:“阿古十郎,您今天是怎么了?好像衣服着了火似的,就是静不下来,这样可钓不到鱼。快坐到我身边来,定下心来下钩试试吧。”

颚十郎有些呆傻地道:“我在和鱼儿赛跑呢,不过看样子,是追不过它们了。好啊、就在这儿坐下来吧。话说痩松,你能和我保证,在这里静静地垂下鱼线,就一定能钓上鱼吗?”

这话说得十分奇妙,瘦松有些不知怎么回应,说道:“我倒是保证不了,不过您可以先试试。”

“那我不干。只要你不保证一定能钓到,我就去那边拍水,让你也钓不成。”

“这又是为什么呀?……好,好,我保证还不行嘛,您先试试吧。”

颚十郎微微一笑,说道:“好嘞,你终于下了保证,可一定要让我钓到啊。不过,瘦松,我想钓的,可不是肚子发白、一指多粗的鱚鱼哩。”

“嘿嘿,莫非您想在铁砲洲。钓到红鳍笛鲷?”

阿古十郎却摇头道:“不,比那更大。”

“您又说笑了,那您想钓的是三崎的银鲳?”

“不,不够大,不够大。”

颚十郎的话有些贫嘴,痩松赌气道:“难不成您要钓鲸鱼?”

阿古十郎站在水中,捏着长下巴道:“不不不,那倒没有那么大。”

“我猜不出来!……我可不想吹着晚风,和您玩猜谜,把鱼的名字念了个遍。鲨鱼也好、禿头海怪也罢,想钓哪条随您便。回头钓着了,要拿去两国的庄园请地①里展示,我倒是能搭把手当护卫。”

①德川幕府施行土地公有制,将土地划分成小块儿以后,由农民轮换耕种,以求贡租和土地利用的平等化。而那些未纳人公用地的私有土地,就称作“请地”。

“别生气嘛,你气得噘起嘴来,好像那花蚊子转晕了头,真是少见。我刚才不是在捉弄你,我说的都是实话。”阿古十郎认真地说,“我可不会为了风雅或开玩笑,特意拉你来钓鱼,我是希望你能帮我,钓起我想钓的东西,所以才把你引到这里。怎么样,瘦松,能帮我一把吗?”

瘦松正色道:“听您这番话,不论什么忙,我都一定帮到底——您想钓的到底是哪条鱼啊?”

“海里没有的鱼。”

“这可有点不好办。”

“是镰鼬风魔。”

瘦松大惊:“哎?阿古十郎,莫非您……”

阿古十郎用下巴,指了指河滨下游道:“镰鼬风魔,那怪物就在那儿游着呢!”

杀手

那个家伙的年纪约莫三十五、六岁,表情孤傲,面色发青,只有嘴唇异常鲜红。虽说不到长相奇异的地步,可这张面孔,却流露出难以言表的凄厉之色,让人不寒而栗。

他身穿一件及膝盖的麻布夹衣,站在水中,水没过脚踝,正拿着钓鱼竿,静静地垂下鱼线。此人才到没多久,方才还没在这一带,看到他的身影。

此人的腰边,松垮地挂着一把笔直的长刀,右手插在怀中,左手挥着钓竿。他头顶的月额①发青,穿着干净讲究,不像浪人武士,应是有一定地位的大名家臣。

①日本古代成年男子,会将额头至头顶中间的头发剃掉,称作“月代头”,所剃掉这部分就是月额。

瘦松五郎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捕快,他假装看涨潮,伸手挡在眼睛上,从指缝中间,将对方细细地观察了一番,若无其事地扭头转向颚十郎,目光犀利地问道:“阿古十郎,就是他吗?”

瘦松说话间,腰盘已微微往河岸方向挪动,摆好架势,随时可以断了那武士的后路。虽说这捕快一职,不过是谋生的手段,可他确实是做得滴水不漏。

仙波阿古十郎点了点头道:“对,他这就要起竿了,你盯紧竿梢看仔细,可别走神。看过就知道了。你一定会认同我的判断。”

“好的!……”瘦松点了点头,在钓钩上装好饵料,帅竿投进河里,转过腰去,将钓竿对着那武士,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人的竿梢。他将自己的竿梢和那武士对在一起,作为参照,这也是捕快的经验之举。

须臾,好像有一股气力,传到了武士的手臂上,他的手臂微微一颤。

只见他屏住呼吸,膝部和笔直伸向河面的手臂,皆是一动不动,只有鱼竿前端,在空中划出一道三寸来长的新月形。也不知这是何种绝妙技艺,钓钩带着一尾青鱚,自动甩回鱼篓。这一招既有技巧,又具气势,与剑道奥义融会贯通,极其撼人。

“怎么样,瘦松,看明白了吗?”

瘦松一脑门的冷汗,说道:“确实震撼。”

“一定是这家伙吧?”

“绝对没错。”

“在喉部的镰刀形伤口前面,总会有好像刀尖打颤一样的浅刮伤,对吧。那正是准备起竿前,手臂微颤的剑气伤。”

“我明白了。”

“再者,鱚鱼回篓之时,他的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鱼,这一动作应该与避开从被害人身上,飞溅出来的血一样。我也不知是先有剑术,还是先有钓术,但他能有这番身手,想必是经历了艰苦卓绝的修行。通过钓鱚鱼来磨练在人的喉咙上,割开镰刀形豁口的绝招,他的执着之心,真是令寻常人难以理解。那些死在他刀下的人,可真是冤枉啊,竞被当成是铁砲洲的两岁鱚鱼。”

瘦松坐立不安,紧紧地盯着那个武士,恨不得立马丢下钓竿往那边跑。阿古十郎抓住他的手,低声说道:“瘦松,这不像你的风格,切勿鲁莽行事。他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对付得了的人物,不可白白送了身家性命。”

颚十郎顿了顿,将钓竿往肩膀上一扛,说道:“好嘞,我这就打道回府了。”

“阿古十郎,您能帮我一把吗?”

颚十郎冷淡地甩了甩袖子说道:“别说笑,这可不是我登台亮相的时候。我不过是在番奉行所,调查古旧记录的例缲方。逮捕杀人犯这种事,我可做不来。”

“可就这么眼睁睁地放人走,也太……”

“别着急,瘦松。才刚开始涨潮,那武士会再逗留一小时吧。就算他今天回去,明天也会再来。秋分已过,渔汛将持续一阵子,不是今天不钓就钓不着的。不过,我要多叮嘱你一句。万万不可往他的右边去,要往左,切记往左。”

“感谢不尽。”

“那我走了,你可要对舅舅保密啊,拜托。”

“这我知道!……”松五郎严肃地点了点头。

仙波阿古十郎就像那贫穷的浦岛太郎,一个转身消失在渐渐升起的暮霭之中。

稍远处的上游河滩上,庄兵卫正嚷嚷着叫唤瘦松,说他钓着了一条鹰羽鲷。

镰鼬风魔的真身——明石新之丞,被抓捕归案的那天夜里,花世来找颚十郎。

“我之前也觉得,不存在光割喉咙的镰鼬风魔。不过,他是没名头的杀手,又没有线索,你到底凭什么找到犯人呀?”

仙波阿古十郎嘿嘿一笑,答道:“其实这件事并不难想,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呆蠢。我去看验尸,总要溜号,每次眼睛都往奇怪的地方瞟,这是我的坏习惯。上次去看死在‘船松’附近,水沟里那个武士的案发现场,大家全都低头盯着地上,可我因为方才说的坏习惯,偶然抬头,往天上瞧了瞧,没想到那尸体正上方,有一条从墙内伸出的松枝,上面挂着一根五、六寸长的丝线,正闪着光呢。我随手扯下来一看,这是一条天蚕丝线,前头还带着个鱚鱼钩。那只鱼钩很新,一闻一股子鱼腥味。可是,一般人不像我这么生来呆蠢,谁会在大马路上,扛着这么长的钓竿招摇过市?再加上我对钓鱼钩不熟悉,想着反正也是要打听,便去了川崎屋问掌柜的。掌柜的告诉我,有一个钓青鱚的流派,叫作‘坂尾丹兵卫流’。这个流派有规定,必须使用六尺五寸(将近两米)长的整根钓鱼竿。若是分节钓竿还能装进袋子,可是,既然是流派规定,那扛着长钓竿刮到树,也就不足为奇了。那之后,我又去了品川,拜访垂钓高手太郎名人,向他打听坂尾丹兵卫流,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流派。据人家说,该流派鼻祖坂尾,本是御阴一刀流的剑客,将剑术最高奥义,融入到了垂钓身法之中……至此,我想就算是个孩子,也能够猜出来啦。”

“可是,当时那河滩上,有这么多的垂钓高手,你又是怎么分辨出镰鼬风魔的呢?”

“这跟你学舞蹈是一样的,练得越久,步伐就越纯熟,就会融入到舞者的身法里。如此漂亮的刀法,必定会在无意间,展现在钓鱼的身法中。我第一次看到被害人的伤口,就知那是左撇子下的手,所以,便在河滩上四处张望寻找,最后看到一个气势惊人的武士,左手拿着一杆长钓竿,正在垂钓。故事就这样讲完了,我要去舅舅那里讨零花钱啦。”

老鼠

藤波友卫

铺着二十张坊主畳①的大房间正中,摆着一个大地炉。细细打磨的柏木护墙板上,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带大红流苏的捕棍和捕绳,看起来威严十足。

①日本汉字,同“叠”,指没有包边的榻榻米,

此地乃是数寄屋桥内,南番奉行所的专用房间。时间还早,到班的探子不多,只有三四个人。他们正围坐在地炉边扯闲话,谈得正高兴时,一个三十二、三岁的男人,两手笼在袖子里,高傲地走进屋来。

只见他在泥地房间里,脱掉竹皮草鞋,重重地踏上了榻榻米,怒气冲冲地卷起外褂下摆,走到地炉边坐下。捕吏赶忙坐直身子,招呼道:“您辛苦了!……”但这人并不理睬。

他的脸就像被刀削出来似的,哪儿都棱角尖锐,从侧面看,那鼻子活像是鸟喙。两片嘴唇薄得一闭上,就几乎看不见了。他郁郁地一屁股坐下,嘴角直往下挂。

此人名叫藤波友卫,是南番奉行所的同心,江户城里数一数二的名侦探。就算说这南町奉行所的名气,是他一个人撑起来的,也不为过。可是,他为人傲慢挑剔,是个难以亲近的男人。藤波的坏脾气相当有名,所以,南番奉行所里人人都惧他三分。

藤波一年到头,也没几天心情好,今天则是格外不悦。他细长的眼睛里,不时闪出犀利的目光,让两颊更显得凶相毕露。

捕吏见他这个模样,一个个像是经了霜打的菜叶,彻底蔫神了,不是搓着膝头,就是整理着前襟,没一个人胆敢抬头。

藤波拿眼角的余光,往下瞥了瞥捕吏们,将他们一个个盯了一遍,突然厉声喝道:“你们倒挺闲,不错!……怎么了,别僵着呀。刚才关于绝世美人的话,正说到一半呢,倒是往下讲啊,什么酒窝深得不得了,一颦一笑都恰到好处。这话挺有意思,快往下讲啊!……”

梳着瘪塌拔子鬓①的捕吏们彻底慌了神,拿手摸着脖子,满脸赔笑道:“嘿嘿,我们随便胡扯呢。”

①日本古代男子发型,两鬓状如三味线的拔子。

藤波终于变了脸色,怒道:“你怕什么?怎么,难不成我坐在这里,大家心里憋屈,连话都讲不出来了吗?”

“您……您这是哪儿的话呀。”捕吏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藤波抬起嘴角,狠狠地笑了笑道:“是吗,还知道不像话?那还算是正常人。我有这么好的手下,可真是幸福啊,哼。”

一个年长的捕吏壮着胆子抬起头,问道:“是不是我们出岔子了?”

“少说笑,哪有‘出岔子’那么轻巧。这次搞成这样,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这还算活在人世上啊?就没有点骨气吗?”

“到底是什么事,我们一点也……”

“看看你们这样子!……现在还说这等蠢话,总有一天被小便组的人踩在脚下。喂,你们到底打算比我这张脸,往哪儿搁呀?”

“所以说,到底是……”

“既然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们吧。上月交班前最后一天,去传马町堺屋验尸的是谁呀?一口断定嘉兵卫和鹤吉死于霍乱,稀里糊涂就交差回来的,到底是哪个畜生?快说!……我知道肯定是你们几个里面的!……”

这几个捕吏,仿佛被大风吹过的杂草,低低地伏着身子。

藤波咯吱咯吱地咬着牙关道:“虽说现在确实流行霍乱,可是,上吐下泻丢了性命,就说是害霍乱死的,这也太草菅人命了吧?你们本行到底是干什么的?给我好好听着,吴服桥①那边可是谨慎断案,揪着二掌柜忠助让他招出,是他给被害人下了毒!这个案子的功劳,全让吴服桥那边占去了。你们倒好,一大早就聊绝世美人!……哎哟,你们可真了不起呀,在下佩服佩服。”

①位于今天的东京都中央区,过去是江户城北町奉行所的所在地。

藤波好像要看穿他们的骨头似的,狠狠地瞪着被训得缩起脑袋、跪在地上的捕吏们,忽然瞥见在御用房间里,有个男人头上蒙着和服外套,正在呼噜呼噜地睡大觉。他的眼角立马吊了起来,大喝道:“在那儿睡着的是谁啊?抬起头来,喂!……”

慢慢掀开外套,畏畏缩缩地走到地炉边的,正是人称藤波左膀右臂的肥仔千太。他那一张苦脸,好像生来就没笑过似的,眉头拧在一起,“扑通”一声跪下说道:“我没睡,我是在哭。其实……”他说到一半便彻底瘫倒,“其实,是我去验的尸。这真不知道,该怎么向您赔罪才好。”

藤波有些吃惊,问道:“什么,竞然是你小子?你竞然会出这样的岔子,到底怎么回事?”

他转过脸去正对肥千。肥千解释道:“被害人的身上确实有红斑,表情也呆滞,腹泻拉出的粪便犹如淘米水,呕出的都是褐色胆汁,怎么看都符合霍乱症状……”

藤波环抱手臂,深思片刻,忽然抬头问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石井顺庵大夫也是这么诊断的,我想不出除此之外的死因……”

藤波微微点了点头道:“那到底中的是什么毒?”

“唉,从一开始就没人想过,他们是被毒杀……”

藤波忙问道:“莫非有人识得,连石井大夫都无法辨别的毒物?”

肥千不甘心地咬着嘴唇道:“又是那个下巴怪干的好事。”

藤波咋舌道:“啧,那长下巴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是大神还是佛袓?他真是在番奉行所里,翻旧账的例缲方吗?以前倒是小瞧他了!……哼,亏我之前只觉得,他只是有点小聪明,却绝不可能有这样的大智慧……喂,千太,以防万一,我再问一句,你觉得那个叫忠助的二掌柜,有那个脑子巧妙下毒,让石井大夫都无法辨别吗?”

“绝对不可能,那个男人,整个就是一傻帽,完全不像能干出这种事来的人。”

藤波脸色变得十分冷峻,急匆匆地站起身来道:“喂,千太,我们走。”

“哎?您现在出门,这是要去哪儿呀?”

“还用问嘛?当然是去找那个下巴怪,和他决一胜负!……什么招供按手印,想来肯定是严刑逼供了!我要好好调查一番,推翻他们的断案。走,我们去堺屋!……”

肥千渐渐恢复了精神,忙说道:“您说得太对了!……事到如今,死也要和那小子一决高下!……只是凭空给您添了麻烦,当真不好意思。”

危险

凉风从旧卷帘的缝隙间吹进来,轻轻拂动颚十郎的鬓角。他正一动不动地躺在榻榻米上睡觉。过了小半刻钟,十郎美美地伸个懒腰,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日光。此时已是下午申时(十六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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