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颚十郎捕物帐(出书版)》作者:[日]久生十兰【完结】 > 颚十郎捕物帐.txt

第 5 页

作者:日-久生十兰 当前章节:150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9:39

临近傍晚还一脸睡意朦胧的仙波阿古十郎,已在胁坂的杂丁宿舍住了十天。他暗中帮助在北町奉行所,做与力笔头的舅舅破案,并将功劳让给舅舅,以此要来一点零花钱,回到住所,便轮流在大家的房间里摆酒席。

阿古十郎并非是在消磨时光,对他而言,混在杂工马夫之间,说一说玩笑话、喝几杯小酒,乃是人生一大乐事。这种趣味无疑不算风雅,只是颚十郎一旦搞到了钱,便会像这样,躺在榻榻米上,看着杂工们赌赌小钱,听他们胡扯不着调的闲话。这里恐怕是人世间,小道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只要在这里躺一小会儿,便能不费吹灰之力,知道最近城里的各种消息。

颚十郎会知晓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喜欢流连在杂工宿舍。至于颚十郎来此是有意为之,还是随心所欲,却教人说不清楚,毕竟他只是一个浪荡子。

杂工宿舍里没有人不知道颚十郎,他在大伙儿间口碑极好。每次颚十郎晃着那被人取了绰号的肥长下巴,一走进屋里,所有房间顿时生机焕发。十郎与这些杂工们,就是如此意气相投。

若是发生谋反,想来江户城中的杂工会,定会一个不落地,全都站在仙波阿古十郎这边。颚十郎并不求杂工们帮自己做什么,只是悠闲地躺着。可这群杂工、马夫,都是相当体贴之人,总会主动为颚十郎忙里忙外。只要听到一点风声,便刨报问底打听清楚,然后跑得气喘吁吁地,回来将原委告知颚十郎。颚十郎则总是一副有意无意的样子,随口附和着听他们说。仔细想一想,颚十郎和杂工之间的关系,真是不可思议。

大名的上宅官邸、中宅官邸①一共五百六十间,按照每间的最小人数计算,也有相当数量的人,在为颚十郎跑腿办事。这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①大名和旗本武士桉照地位和俸禄的高低,住在不同的规格的宅子里,就是所谓的上宅官邸、中宅官邸。

仙波阿古十郎和杂工们的情况,大抵如此。他看似木头人一个,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竟在江户城里,发展出这么大一股势力。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他舅舅庄兵卫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老爷子总是嫌颚十郎有碍体面,整日念叨他是傻瓜一个,竞爰往杂工宿舍里钻。这一年到头只穿一件袷褂、长相奇异、好似夕颜花上长了眼睛、鼻子的掉队勤番,到底哪里好,竟会受到这么多人的喜爱拥戴,细细想来,也真是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的话,就先说到这里了。只说颚十郎终于睁开眼睛,再次伸了伸懒腰,坐起身来。刚起身来,就有杂工送来了食案。

“请先生用餐。”

颚十郎会慢吞吞坐地起身来,一定是因为肚子饿了,杂工们深谙十郎的心意。当然,他们送来的饭食里,肯定不会有鲷鱼刺身,大多是家常餐桌常见的鱼干和红烧炖菜,颚十郎也不吭声,拿过碗来就吃。

他吃完饭,又抽上一、两袋烟,从窗口望了望天,悠悠说道:“天气开始凉起来喽。”说罢正欲躺倒,一个杂工喊着“先生有信”,给他送了个信封进来。

颚十郎接过信道:“这可真是稀奇,是哪个疯傻之人,给我写情书呀?”

颚十郎说着,慢慢打开信封,把信看完,胡乱往袖里一塞,喃喃道:“哟,这搞得不好,可要打起来了。哎,真伤脑筋。”说罢便拿起那把刀鞘斑驳的护身刀,信步往门口走去。

消息灵通的杂工纷纷跑来,斗志昂扬地喊道:“先生!……”

颚十郎不得要领地应了一声,晃着长下巴走出了小屋。

他到信上指定的坂下茶屋一看,只见藤波友卫和肥仔千太,正坐在苇帘阴影下的长凳上,用带着故意的眼神,看着阿古十郎。

仙波阿古十郎走到藤波身边,大大方方地站在他的面前,说道:“哎哟哟,藤波先生,天气这么热,您还是如此神采奕奕,可喜可贺。啊,肥千兄也在呀。”

颚十郎还是一副老样子,尽说些不着调的话,末了满不在乎地补上一句:“你们两个人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儿呀?”

藤波脸色铁青,抬头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那边。”

“哦哦,是吗,往哪儿去呀?”

藤波和千太走在前面,往冰川神社后面的小道里走。颚十郎略慢他们几步,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

那条小路一面是堤岸,另一面则是一小片昏暗的杉树林,鸟鸣声很细,时不时还能听到洗手台①那里清幽的涌水声。

①忡社门口的净手设施。

藤波驻足转身,用细长犀利的三白眼,瞟着颚十郎道:“我要说的不是别的,仅仅是几句忠告。劳烦你一路走到这里了。”

阿古十郎拿手掌摸着下巴,也不顶撞藤波,只顺着他的话,含糊应道:“哦,费心费心。”

藤波绷紧了脸,问道:“仙波,你在番奉行所里是什么职位?”

“哎,您也知道,我乃是例缲方兼撰要方,就是个成天跟纸虫和旧书录,打交道的小吏。哎呀,说来真是不好意思。”

“这么说来,调查刑律的判决前例,才是你的工作吧?那么,你就好好查你的旧账,少多管闲事。”

“那是,那是,感谢您的忠告。我会注意的。”

藤波轻轻咬了咬牙,挤出一句:“嗯,看着呆蠢,倒还听活,以后多加注意。”

颚十郎彬彬有礼地作揖道:我记下了,您要说的都说完了?要是没别的事,恕我先行……”

“等一等,别怕嘛,话还没说完呢。”

“哦。”阿古十郎脚步一错。

“之前堺屋的事,你似乎也有参与。不过很遗憾,此案一定会翻案,我证据都找好了。”

颚十郎稍稍正色道:“什么参与、堺屋,到底怎么回事?您这话我可真……”

肥千一直绷着苦脸站在一边,这时突然站到藤波前面,插嘴道:“什么?少装蒜,少瞧不起人!……长成你这个样子,就不该出来在城内转悠!……老大,您不觉得他看着怪恶心的吗?我每次看过这家伙的脸,当天晚上做梦,一定会梦到葫芦提!……”

藤波咧开薄嘴唇,微微露出白牙,嘲笑道:“就是,这脸长得真够奇异,碍眼啊。”

颚十郎慢慢踏出一步,怔怔地瞪着藤波,好像要用视线在他脸上开个洞似的,之后突然开口说道:我说句不相关的话,藤波先生。以前我喜欢一个姑娘,爱得死去活来。她家的家纹很少见,是二盖龟的图案。我看您和服帷子上印的,也是二盖龟,不觉心头一暖,便没了出刀砍您的心气,今天就放您一马吧。”

颚十郎甩了甩袖子,转身往回走。藤波和千太对视一眼,嗤嗤地笑道:“什么呀,莫名其妙。咱们也回了吧。”

两人正转身往反方向走,准备回去。在他们迈步的瞬间,藤波的背后传来一声出刀厉喝,随后是一声送刀回鞘的金属音。

“竞敢动手!……”藤波猛地转过身来,条件反射似的正要抽刀,却见颚十郎袖手怀中,在十米开外慢慢踱步。

“什么呀,真没骨气。”肥千故意嚷嚷道,“我听说有人只要听到‘下巴’,便要挥刀砍人,也不知道说的是谁……”他边说边跟在藤波身后准备离开,突然“哇”的叫出声来,“老大!……”

“干什么呀,怪吵的慌。”

“背……背后,你背后的家纹被整个割去了,皮肉都露出来啦!”

“哎?……”只见藤波那件和服帷子的家纹,被整个镂空了,留下一个大洞,却未伤一丝皮毛。

两人好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对视一眼,久久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原本四下无人的杉树林中,突然有一大群人齐齐狂笑。往林间一瞧,也不知怎么回事,这林中竞如乌云一般,涌出了五十多个马夫、轿夫和杂工。

老鼠

仙波阿古十郎一走进番组的审判室,就看到舅舅庄兵卫和痩松五郎两人,正在敞开的花棂窗下欢然谈笑。

庄兵卫见是颚十郎,登时像往常那样,稍稍板起脸道:“哟,浪荡子来了。我告诉你,阿古十郎,就你窝在杂工宿舍这阵子,世道可变了不少。别杵在那儿,过来坐吧,听我们说说立大功的事。”

颚十郎还是一脸悠闲地应声道:“是吗,这样的好事,我一定洗耳恭听。最近我钱财见底,此事对我来说,也是意外之喜呀。”说着走到舅舅身边,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问道,“舅舅,到底是什么事,莫不是堺屋的案子吧?”

庄兵卫大惊道:“你小子,到底从哪里听来的?这件事应该还没传开……”

“您这么想,可是大错特错了。虽说不知道为什么,总之,这件事就是传进了我阿古十郎的耳朵里。所谓越保密的消息,就越容易走漏,说的就是这种事吧。”

瘦松跪着往前挪了一步,说道:“阿古十郎,这回可没有你发挥的机会了。事情是这样的,上个月的最后一天,传马町的堺屋,有人闹霍乱,主人嘉兵卫、大掌柜鹤吉和长女三人,都是剧烈呕吐,严重腹泻,最后不治身亡。那天正好是每月交接班的最后一天,南番奉行所那边来的是肥仔千太,他一脸傲气地随便瞧了几眼,便说这准是霍乱,说完就走了。第二天轮到我们当班,所以,南番奉行所草草地将这案子丢给我们。我们接过来仔细一想,却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颚十郎心不在焉地问道:“哦?什么地方蹊跷呀?”

“您听我说嘛,这堺屋每次都是六口人一起吃饭,他们是:大当家嘉兵卫和他的大女儿阿绢、小女儿小夜子,大掌柜鹤吉,二掌祀忠助和忠助的弟弟市造。”

“原来如此。”阿古十郎点了点头。

“那天正好是二十九日夜里,晚饭后一小时不到,刚刚说的那三人,就突然难受起来,不一会儿就都不行了。这事乍看没什么奇怪,可阿古十郎你好好想一想,同桌一起吃饭的小女儿小夜子、忠助和忠助的弟弟市造,却面不改色,安然无恙。”

“那又怎样?”

“好,说到这里,您还不觉得奇怪,那我就挑关键的给您说。其实对忠助来说,死去的三人对他而言,正好都是妨碍,而活下来的三个人,则是他巴不得与自己住在一起的人。如此看来,事情未免有些太凑巧了。”瘦松顿了顿,瞥了一眼庄兵卫,继续说道,“其实这并不是我想到的。第一个说此事可疑的是老大,经他点破,我也觉得确实如此。”

庄兵卫抽了抽大红鼻子,接过话茬道:“怎么样,阿古十郎,虽说连石井顺庵大夫都一口咬定,那是因为霍乱而死,可是,却骗不过我这个与力笔头的火眼金睛。我立马就察觉此事有蹊跷。”

瘦松接口道:“听大老这么说,我也觉得定有隐情,便去堺屋那里调查,了解到了刚刚我和您说的情况。原来这忠助是大当家的远房亲戚,他和弟弟市造两人,于三年前被堺屋收留做帮佣,便做了二掌柜。可这忠助不知何时,跟大当家的小女儿小夜子好上了。忠助为人内向,一看就有些阴沉,做事也不利落。嘉兵卫原本就不喜欢他,现在又闹出这样的事来,大当家自是气愤不已,差点将忠助和他弟弟扫地出门。后来忠助郑重谢罪,好不容易才回到店里。而这家店,嘉兵卫原打算传给大掌柜鹤吉和长女,顺便让忠助和他弟弟去开分号,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开分号一事便也告吹。只是嘉兵卫没有别的亲戚,大女儿和鹤吉一死,堺屋自然就落到忠助手里。怎么样,这么一说,您就明白了吧?”

颚十郎搓着下巴,怔怔地听着,忽大笑道:“舅舅,还有瘦松,我不是有意学你们说话。可原来如此,这话听着有点不对头。”

庄兵卫闻言,立马暴跳如雷,怒道:“怎么,哪里不对了?”

“可不就是奇怪嘛,要是有人有这样罪恶的企图,不论如何,都不会这般愚蠢犯案,让别人怀疑到自己头上,怎么想,都会把自己的弟弟也给药死,用以洗脱嫌疑。按你们说的,简直像在大街上,逢人便说,自己就是犯人一般,是不是有点太狂妄了?”

“所以说是他小瞧我们,以为将被害人伪装成霍乱,就可以蒙混过关呀。”瘦松说道,“阿古十郎,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我还有别的证据呢。听说那天晚上吃饭时,菜单里有一道文蛤汤。这忠助自言自语似的,对大当家的小女儿和自己弟弟说,现在正流行霍乱,文蛤还是不吃为妙,反反复复说了三遍。因为他太强调这事,两人倒了胃口,最后也就没喝那道汤。这是备餐的女佣说的,有如此铁证,怕是无法推脱了。”

颚十郎摇头道:“听你这么一说,事情就更奇怪了。在这霍乱大流行的时候,吃文蛤汤本来就不对。但凡细心之人,换作是谁,都会劝上一句两句。再说,这话也未必是只对自己这边的三人说的。既然大家同桌吃饭,另外三人也肯定听到了。若他真的有意杀人,怎么可能当着一桌人的面,这样说漏嘴呢?万一被另外三人听了去,心里生出恐惧,没喝下那文蛤汤可怎么是好。这可不是有意要杀害三个人的犯人,会做出来的事。”

庄兵卫忍不住发了火,大声呵斥道:“你少多管闲事,胡乱揣测。不管你怎么说,忠助他本人已经认罪了,承认是自己干的,连手指印都按好了。”

“那忠助到底是下的什么毒呢?”

瘦松支吾道:“他只一个劲儿地招认杀人,其他什么都不讲。”

“那他怎么下毒的?有证人说,忠助当时在厨房里转悠吗?”

“这倒没有。除了女佣和厨工,店里的人,没有一个进过厨房。”

颚十郎微微一笑,开口说道:“舅舅,这么扯下去,可没个完。别的事件我不知道,可此案要是这样随意断案,错误就未免犯得太大了些。算我是多管闲事吧,这就来和您说一说,这桩案子的个中玄机。不知舅舅您听说没有,南番奉行所的藤波,正干劲十足地在找反证呢。所以,您现在是一手摸到断头台啦。若是南番奉行所提出再审,最后证明忠助确实蒙了冤,您可是要切腹的。到时您肚皮豁口,肝肠满地,这都不是闹着玩的。我们舅侄情深,血浓于水,我没有办法袖手旁观,所以,这次特意绞尽脑汁,来挽救您的性命。作为保住您那肚子的酬劳,先给我二十两小判如何?”

庄兵卫瞬间没了平日的专断傲慢,面露惧色,可他嘴上还是不饶人道:“什么?……简直无理取闹,我怎么可能断错案?难不成你要说,还有别的犯人?”

“好啦,别担心,既然我接手处理,自然顾全您的颜面。舅舅,我不是说您断错案,据我调查,犯人确实就是‘忠助’。”

老爷子瞪眼道:“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提异议?少瞎扯。”

颚十郎又狡黠地一笑,说道:“这个‘忠助’确实是忠助,不过是长着长尾巴的‘忠助’①。就是这里有点不同。反正说到底犯人都是‘忠助’嘛,抓错个把人,当然不会损及您的颜面。”颚十郎瞎扯至此,突然正色道,“舅舅,还有瘦松,你们听说过,最近在江户城里,贩卖的‘石见银山毒鼠药’吗?那是用采自石见国迩摩郡的石见银山兴石,做成的老鼠药。你们知道吗,人只要吃上一口这种药,便会出现和霍乱完全相同的症状,毒发身亡。”

①日语“忠”字和老鼠叫的拟声词的发音相同,都是“咯唧唧”、“咯唧唧”。

阿古十郎看了两人一眼,继续说道:“误食者身上会出现红斑,表情呆滞,手足僵直,口说浑话。腹泻拉出的粪便,色如淘米水,口中呕出褐色胆汁。人还没断气,脉先摸不出了。不论哪项症状,都和霍乱一模一样。就在十来天前,砂村有个孩子,误食了掺有这种毒鼠药的年糕。为孩子诊断的,是个刚入行的年轻医生。因为这毒发的症状,与霍乱太过相似,那位医生也十分震惊。这件事是我躺在杂工宿舍时,偶然听到的。”

颚十郎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没去过堺屋,可就算不特意走一趟,稍稍推理,便也将这案子的个中缘由,猜了个七七八八。接下来说的这些,从头到尾都是我的推测,这么说来,听起来有些傲慢,可是,我只怕我的推测与事实,绝无半分偏差。我想,堺屋必定是买了石见银山的毒鼠药。大家都知道,老鼠药是装在文蛤壳里卖的,而厨工定是将那老鼠药,放在了炉灶附近的柜子上。谁知这柜子附近有个老鼠洞——您若不信,不妨亲往那里查看,那柜子里一定有老鼠洞。说到这里,后面的发展便清清楚楚,无须多言了。

“说到这次悲剧的原因,追根到底,是因为老鼠进出橱柜,将装有毒鼠药的文蛤贝壳踢落。这柜子在灶头附近,边上正好放着水盆,里面装着晚饭用来煮汤的文蛤。厨工准备晚饭时,看到有一只文蛤掉在盆外,随口说:‘哎呀,这里还有只文蛤。’这灶头处有些昏暗,厨工也没多想,便将拿装着鼠药的文蛤,随手放进了锅中。你们快去堺屋把‘吱助’捉拿归案吧,在这里磨磨蹭蹭的,怕要给人家溜走喽。”

颚十郎走进自己的督导——庄兵卫的独生女儿——花世的房间,花世正担心这次事情的进展,在房中等他。堺屋的小女儿小夜子,给花世寄来了一封长信。

信写在印着红梅的薄和纸上。那封用漂亮字迹写成的信里,反反复复只说了一件事——忠助绝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颚十郎看完信,吐着烟圈道:“其实我去吟味房间,见舅舅和瘦松前,先去扬屋①找忠助聊了。他像念经一般,反复说人是他杀的。他说,自己曾不时地想,要是大当家和鹤吉他们都死了,世上只剩下小夜子和自己,那该有多好啊。一定是自己的这一邪念成真,才闹出这样的事来,如此想来,这次的事件与自己动手杀人,又有什么区别?我仔细观察忠助的表情,觉得他眼神清澈,表情有些腼腆,只看一眼,便知这家伙没有杀人。”

①关押犯人的地方。

“那之后藤波他们怎么样了?”

“藤波和肥仔千太去了堺屋,发现厨房的柜子里,果然有老鼠洞,不久便得出了与我相同的结论。哼哼,这次我们算是打了个平手。不过,藤波他去堺屋实地考察,而我只是躺在家里推断罢了。”

第三人

左撇子

“哟,来得不巧,打扰您看书了。”

“嗯?……”

藤波应声抬头,脸色发青,鬓角稀疏,缓缓扭头道:“哦,千太啊,快别在那儿弓着腰,到这边坐吧。”

“没打扰到您吗?”

“哪里,我只是打发时间,才胡乱地翻了翻净琉璃戏,反正看了也学不会,正想找个人聊聊天呢。”

“好,那就失礼啦。”肥千撩起和服下摆,挪过肥硕的身子,到藤波身边坐好,“衙门里清净得很,好事好事。”

藤波苦笑道:“哎,你这话说得……木屐店见到下雨便笑说是好天气①。我们一忙,可不见得是好事了。”

①日本人以前将木屐当做雨鞋穿。

“嘿嘿,您说的是。最近确实太闲,身子骨都要散了。”

“你看看,捕快和侍卫们一起,在衙门里读《菜根谭》呢,这可真叫悠闲。”

藤波说罢,抿起那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嘴唇,阴沉一笑,将小书桌推开,招呼人上酒,转而对肥千道:“好久没和你在宅邸里对酌了,今天就好好放松放松吧。”

藤波一年里,心情好的日子屈指可数,今天正巧他兴致极高。肥千有些吃惊,一脸不安、扭扭捏捏地搓着手应道:“嘿嘿,这真是劳烦您招待了。”忽然想起一事,用手一拍膝盖,“对了,老大,清元千贺春死了!……”

“哦,几时的事?”

“我是在两刻钟前刚知道的。我在半路上看到,路口那里吵吵嚷嚷的,就走过去张望了一下。”

“是嘛,她的命可硬得很,可不像是这么容易死的人……”

“她坐在长方火盆边,看样子像是一个人,自饮自酌时突然暴毙了。且她应是要弹琴,三味线正放在膝边,手里还拿着拨片,就这么靠在火盆边。那死相真如睡着了一般。”

“嗯,大夫怎么说的?”藤波低着头问。

“说她不是中风,就是早打肩①了。她嗜酒如命,自该落得如此下场。大夫推测她是在一瞬间,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死了。若有人立刻帮她割开肩膀,放出淤积的瘀血,说不定还能救回来;可是她运气不好,正巧孤身一人,也就没机会了。这死法是她自己种下的因果,乃是平时斑斑恶迹的报应呀,真真大快人心。”

①类似脑溢血,《类聚方广义》载:肩背强急,不能言语,忽然而死者,俗称早打肩。古时会采用割开后颈放血的方法,进行紧急施救。

“大夫说是早打肩?”

“对,我听了以后,对尸体再次仔细观察,只见她脸上和身上,都留着一片浅粉,怎么看都不像是已死之人。”

“偶尔确实会遇到这种情况。那后来怎么样了?”

“我早就知道,肯定会被北番奉行所的人念叨,不过,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怎么办事,便在那里候着。过了一会儿,瘦松便冲进来了。”

“看你在那里,想必他有一瞬间,表情极其厌烦吧。”

“没错,那苦涩的神情难以言表,就像在说‘肥千你竟敢抢我的功’似的。瘦松说:‘哟,千太大人可真是拼命,轮到别人当班,您还到现场来见习,辛苦辛苦。’我一听这话就火了,就回了他一句:‘听说您这边最近断案,常做些不同寻常的鉴定,我便想趁今天开开眼界。怎么样,就拿这尸首做些有意思的检查,让我瞧瞧吧?’那之后,我混在北番奉行所的人里旁观,只见他们将千贺春的身子,翻过来转过去反复查看,可那身上,连一丁点儿的外伤都找不到。脖子上没有勒痕,也没有被下毒的迹象,脸上还微微带笑呢。”

藤波意味深长地笑道:“哼,她的尸首,竟会是那个样子,可不太寻常。”

肥千点头道:“真是的,这恶毒的妇人,竟得如此善终,真是浪费。不只我,大家伙也都吃惊得不得了呢。”

“那种女人,就是所谓的络新妇①吧。她将男人勾引到手,便开始勒索钱财,而且都不是小数目,一点都不含糊。”藤波笑着咒骂,“听说千贺春死掉的消息,肯定不止三五人,在心里长出一口气。话说回来,她死的时机也太巧了,简直像有人有意为之。”

①传说里的日本妖怪,化身妖艳女子诱惑男人,最终将之吃掉。

“所以说,她是真会利用人。不过,这次我见了她的庐山真面目,不得不心服口服。给她验尸时瞧了一眼,我都有些……”

“一见钟情,被她迷住了?”

肥千嘿嘿一笑,拿手摸了摸发髻道:“真是不得了,长成那样,换谁不拜倒在石榴裙下?红颜祸水啊。”

佣人端着大漆盘,送来了酒瓶和烫杯盆。藤波挥手让他退下,又道:“不过,她倒有一个缺点。”他甩干酒盏,边给肥千斟酒边道,“身材太丰满了。”

肥千大吃一惊,看着藤波,突然咧嘴大笑道:“哎呀,这可真是,想不到,连老大你,都是千贺春的熟客啊。今日之前,我是闻所未闻啊。酒满了,我先干为尽。这接下去的事,可不好多问呀。”

“说什么傻话,不是这么回事!……”

“您又说笑了?”

“她在深川做暗娼,名字还叫梅吉时,我见过一、两次。而见到她的肌肤,今晨是头一遭。”

肥千慌忙放下酒盏,问道:“那您都看过了?”

“啊,看了。”

肥千登时蔫了,埋怨道:“您也真是,让我白费这么多口舌,最后来一句‘啊,看了!’这叫什么事嘛,而且还比我早到现场……”

“我也不是有意,当时在露月町当班,正好对门。”藤波慢慢喝了一盏,继续说道,“千太,她可不是早打肩,是被害的。”

肥千一听这话,顿时将口中的酒,全都喷了出来,边说着“失礼失礼”边慌忙抹抹喷湿的地方,诧异道:“可她身上一点儿伤口都没有啊!……”

藤波微微一笑,说道:“千太,千贺春死时,是用哪只手拿拨片?”

肥千伸手比画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动作,应道:“是左手。”

“那千贺春是左撇子吗?”

“没、没这回事!……”

“这不就奇怪了吗?”

肥千凝视着藤波,惊呼道:“啊,确实,这的确很怪!……”他猛地挪动膝盖,探出身子,“那个拨片恐怕是被杀后,有人让她捏在手里的。”

“初步结论便是如此。而且,杀人者多半是个左撇子。”

“很可能,但他到底怎么下毒手的?刚刚我也说了……”

“连个小伤口都找不着,对吧?想必你漏看了一个地方。”

“看漏?五个专门验尸的人,一起查验,到底看漏哪儿了?”

藤波干脆地说道:“胸部下面的褶皱里。”

肥千倒吸一口气道:“还真是,我们没查看那里。”藤波点头道:“五色使人迷,一般人都不会想到,去检查那褶皱里面。我实在想不通其中蹊跷,最后只得将那里抬起查看,果不其然,在下褶里发现了一个疑似针扎的细小伤口。依我看,那是针灸的痕迹,伤口正对着心口,在这种地方挨一针,只能一命呜呼。”

肥千佩服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看来策划得十分周全。”

“我在附近打听了一下,了解到有个叫杉之市的盲人按摩针灸师,经常出入于千贺春的住所。此人背地里还干些借人小钱的生意。有段时间,他被千贺春迷得晕头转向,和她如胶似漆,恩爱得简直要结婚了,赚来的辛苦钱,就这样被千贺春一点不剩地骗走了,最后闹得要死要活。这都是最近的事。”藤波顿了顿,瞥了一眼千太,“巧的是,此人正好是个左撇子。”

“啊,那就是他了!”

“所以,我刚才给颚十郎写信了——特告吾友,千贺春被人害死,悲惨离世。”

肥千有些不快,埋怨道:“想不到老大竟会做这种事,您这又是……”

藤波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傲然道:“哼哼,实话告诉你,十分遗憾,杉之市并非本案真凶。其原因十分复杂,要将此案玄机看透,那可不容易啊。所以,我才有意挑衅,想看看颚十郎那个下巴怪,究竟有多大能耐。这次该轮到我们,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了。”

黄泉行

“喂,瘦松……喂,瘦松……”

这松垮地穿着一件满身污垢的黑羽二重袷褂、挂着大如冬瓜的长下巴,挡在大门口,发出像呆子乞讨一般,无精打采喊声的,正是阿古十郎。

他这副样子,却能多次抢在公认的江户第一捕快——藤波友卫之前破案,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不知是不是第一时间汄出了,这独一无二的懒散声音,北町奉行所与力笔头、阿古十郎的舅舅森川庄兵卫手下的神田捕头——长脚蚊瘦松,马上从里屋一路小跑着出来。

瘦松连穿草鞋也嫌烦,还没跑到门口,就大声喊道:“啊,阿古十郎!我正要去胁坂找你呢!……”

仙波阿古十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在瘦松面前晃了晃道:“喂,瘦松,藤波那家伙竟给我寄了这么一封信,说千贺春怎么怎么的,什么胸部被人扎针,那按摩师杉之市是左撇子,事情没这么简单,东拉西扯的一堆。其实我还没仔细读,就知道写了一堆复杂的事。他那大师流①的笔迹,看着倒是潇洒,却没有让人仔细读下去的品格。字如其人,这话说得太对,字迹藏不住人品。正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犬,什么样的人写什么样的字。都说牡丹衬雄狮、翠竹配猛虎,阿轻在二楼照怀镜②。”

①日本书法流派,由真言宗髙僧空海大师开创。

②净琉璃剧《假名手本忠臣藏》中的角色。为了帮助丈夫,而去祇园做了艺伎。她在茶尾二楼,利用镜子反射,偷看密信的一场戏十分有名。

阿古十郎还是老样子,满嘴跑火车,尽说些有的没的,末了忽然正色道:“话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千贺春这恶女人的故事,我倒是经常听说。就我所知,她不是值得让藤波写出,哀悼之词的人啊。”

瘦松五郎缩着干瘦的身子,简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他解释道:“要是当时找您商量,那该有多好。我一时忘记了,自己把这案子给办了,结果又捅出个大娄子来。”

阿古十郎不得要领地应道:“你捅娄子倒不罕见,可是你一捅娄子,藤波就给我写信,实在烦人。你看看这信末那句,简直就是在骂人。这信是写给我的,诋毁的自然是我。这么一想,可真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瘦松伸手按住十郎道:“我日后一定找机会向您好好道歉,其实那藤波也给我写了封信。我读完虽然不甘心,又觉得他说的确实有些道理。”

“这么说可不好,因为你这句话,所有捕头都跟着掉价。”阿古十郎嘟囔了一句。

“您说的极是,我无言以对。这事对森川老大绝对保密,求您再帮一帮我这一次吧。”瘦松边说边搔搔脑袋,简单地介绍了事情经过,“说来真是丢人,我咬着牙,把那杉之市抓来,好好调查了一番……”

“结果犯人并不是他。”

“哎,为……为什么您会知道?”

“这有什么奇怪的。若犯人真是杉之市,藤波怎会特意告诉你我。不用猜也知道。”

“对对对,您所言极是。我抓来杉之市,严刑审问。结果他说,他原以为找到了真爱,可是,后来却是被骗走钱财。追根溯源,到底因为自己太傻,怨不得千贺春,所以已心灰意冷了。再说,要真是他下的手,绝不会犯下如此错误,留下能一眼便认定,凶手是他的罪证。”瘦松五郎连连摇头说,“何况大家都说,瞎子感觉最敏感,就算惊慌失措,也不会弄错左右手,让千贺春用左手拿拨片。这一定是有人知道他是左撇子,故意设套诬陷,打算让他背黑锅呢。”

“这个人可真会说话。”颚十郎点了点头,托着下巴慨叹着说,“如此看来,这按摩师杉之市有点小聪明啊,是吧?……”

“正是,正是,他不过是一个按摩师,却能和千贺春这等恶女纠缠不清。此人乍看起来普通,穿着打扮却十分讲究,有些出格。”

“嗯,然后怎么样?”

“杉之市说,毕竟这是事关别人生死的大事,也不知道这样随便说好不好,可是,他想起了一个可疑之人。”

“原来如是,事情果然这么发展了。”

“那人也是千贺春的客人,也就是杉之市的情敌。”

“他竞然大言不惭地这么说?”

“是的。”

“真是岂有此理,你继续往下讲吧。”

“杉之市说:此可疑之人,乃是芝口结城批发店的三子——角太郎。喝小子人虽然不坏,可还未向立门户,零花钱也少。他去千贺春这里,倒是挺勤快的,但千贺春招待得并不殷勤。而杉之市前段日子,则是从早到晚,都腻在千贺春这里,故意炫耀自己和千贺春的亲热劲。杉之市说,就因为这事,角太郎对自己恨之入骨。

“有件事让他印象很深——本月三日,他去芝口露月亭听说书,那晚讲的是神田伯龙的新段子《芥口方丈》。故事说旅者鸠尾和水月,在宇津谷山口避雨时闹绞痛,一个按摩师给他们扎针,最后抢走了他们的五十两小判。杉之市听完,那天同去的女伴告诉他,角太郎就坐在他们后面两排,听得十分认真,脸色好生吓人。杉之市怀疑:角太郎就是听了那段故事,才想到如何犯案的。”

“真有一套,此人做按摩针灸师,简直暴殄天物。”颚十郎讽刺说。

瘦松五郎重重地点头道:“后来我们抓来角太郎审问,端的和杉之市说得一模一样。角太郎说,千贺春对他说:自己被杉之市骚扰,烦得很,决定和杉之市分手,需要分手费五十两,能不能帮忙筹集一下。角太郎乐昏了头,也没多想,便从父亲的钱箱中,偷了五十两交给了千贺春。然而,这一切都是骗局。不仅如此,就在前天,角太郎还被千贺春教训,说他这样的小毛孩,原本就没资格做自己的客人,这五十两就当还之前欠她的花酒钱,与角太郎断了往来。而角太郎偷父亲五十两的事也败露了,被家里断绝父子关系,扫地出门。那之后,这角太郎躲去田村町的二楼小屋里,连一日三餐也难保证,境遇悲惨至极。

“因为心里不甘,他听了谷口检校的故事后,盘算着如果这样杀人,一定不会败露,便买来外行人也能自行施针的杉山流管针,拿自己的膝盖做练习台,从早到晚练扎针。过了七八日,还真是学会了自施针。于是在昨夜亥时〈二十二时〕,便偷偷地摸到千贺春家后门,从门缝里往里看,发现千贺春大醉,正靠在火盆边小睡……”

“他觉得这是天赐良机……”

“对,他觉得是老天爷帮他,便猫着腰爬了进去,晃了晃千贺春,可她醉得不省人事。角太郎将千贺春轻轻放平,下狠手朝她深深地扎了一针。他只觉得千贺春的手脚,好像微微颤了一下,之后便再没了动静。”松五郎摇着脑袋瓜儿说,“角太郎将她扶起来,按原样靠回火盆边上,心里十分痛快。他暗暗咒骂了一句‘活该’,便飞也似的从后门逃走了。”瘦松说到这里,突然皱眉道,“可是,还有一个疑点。”

“嗯?”

“角太郎说千贺春的左右手都没有拿拨片。”

“哦?……”阿古十郎点了点头。

“他说他自己哪里干得出,这样聪明的事轻,扎完针就匆匆逃了。光是将千贺春放回火盆边,就已拼尽全力,逃走时如脚底抹油,十分匆忙。”

颚十郎出神地望着天花板,突然扭头对瘦松说道:“千贺春的尸体,应该还原样保留着吧?”

瘦松从门框边站起身来道:“因为大夫也下诊断说,是早打肩,又做完了验尸,所以,今天早上已时(十时),她房东带着两个人来收了尸,送去火葬场了。”

颚十郎慌忙起身道:“大事不妙!……”他草草地掖起了和服下摆,巴不得立刻冲出去,急匆匆地问道,“那火葬场在什么方位,东西南北哪一边,你给我快点说!……”

瘦松有点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回道:“好……好像说是日暮里。”

“日暮里?知道了。还没过太久,叫台三枚轿子赶过去,说不定能在净身房①拦住他们。喂,瘦松,我们这就出发去抢棺材去,你跟我一起来。跑着去赶不上,一般的轿子又不够快……”

①火葬前为死者净身的地方。

这时,颚十郎突然看到对面的宅子,一拍膝盖道:“嗯,有了!……”

对面乃是石川淡路守的中宅官邸,十郎跑到源氏隔墙①的格子窗下,大喊道:“来人哪,帮帮忙!……来人哪,帮帮忙!……”

①日本茶室里常用的隔断

听到喊声,陆陆续续跑出两、三个轿夫和杂工,问道:“哟,这不是先生嘛。您有什么事啊?”

“我要追一个逝者去趟黄泉,啊……不,是要去日暮里。快准备两台快脚轿子,把押棒拿出来,找五个人轮流抬前后棒,快快跑起来!……那棺材已经在一刻钟前,从芝地出发了!……干得了吗?”

“哦,行啊。就算人家跑出十里地了,我们也一定帮您追上,咱这腱子可不是白长的。”轿夫爽快地一口允诺,对杂工宿舍里喊道,“大伙儿,是先生找咱帮忙呢。拿两台快脚轿子出来!……”

不一会儿,两台快脚轿子,便放在了阿古十郎他们的面前。

“您们二位可抓好了安全绳,千万别开口说话,小心张嘴咬了舌头哩。”

颚十郎和瘦松上轿道:“好嘞,走吧!……”

前棒五人,后棒四人,前面还有一人,只穿着白袜带头引导,这排场非同一般。

轿夫们“嘿咻嘿咻”地喊着号子,在大中午的御茶水街头,一路狂奔。

银簪子

那夜戌时(二十时),露月町的小路深处,一扇颇有雅趣的大坂障子窗边,挂着一盏写有清元千贺春字样的御神灯①。窗户里隐隐透出濡鹭灯笼②的光来,门边种着七八株胡麻竹。

①旧时艺伎和优伶为了讨吉利,在门口挂的提灯。

②濡鹭灯笼,日本式的石制灯笼。

一进屋,便是一个涂了漆喰①的、有三张榻榻米大的小房间,往里分别是五张半榻榻米大、八榻榻米大和六榻榻米大的房间,布局十分奇特。再往里是厨房,有后门可以通往后边的小路。

①用于刷墙的消石灰涂料,

在挨着厨房的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仙波阿古十郎正靠着墙壁,伸直双脚坐在地上。他看起来有些百无聊赖,一会儿挖挖鼻孔,一会儿拔了拔胡子。

后门的拉门轻轻打开,瘦松五郎猫着腰悄悄进来。他跪着挪到颚十郎身边,喘了口气道:“果然和您推断的分毫不差。”

颚十郎点头道:“对吧。那藤波怎么样了?答应会来吗?”

“他说会准点在亥时赶到。”

“那就好,要是他来早了,反而麻烦呢。”颚十郎自语着,转身问瘦松,“那杉之市招了吗?”

“他开始还嘴硬,我说了胸部下面有扎针痕迹,他才招供。”

“让千贺春左手拿拨片,也是杉之市干的吧?”

“正是如此。他欲嫁祸给角太郎,故意这么做,为了能够在被查到的时候,可以推脱出去,所以设下了这个套。”

“真是执念啊。不是引导向自己,确实打一开始,就计划嫁祸给角太郎。他偶尔知道角太郎去露月亭听《谷口检校》,才想到了这一出吧。”

“对,他是说打算查到自己的时候,就一股脑全推到角太郎身上。”

“不过,杉之市说得太多了,就因为他如此镇定地侃侃而谈,我反而觉得他可疑。”

“您说的没错。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杉之市那天也躲在后门口。他叫了几声,一直没有回应,便悄悄地潜了进去,一手摸到和服下摆,当即大吃一惊。他本以为这么安静,大概是千贺春不在家,没想到人就在自己跟前。他心一颤,转身就想逃,不一会儿又发现,千贺春似乎喝得酩酊大醉。她大概是睡得太沉了,就连呼吸声都不太听得到。那是肯定了,那时千贺春吃了角太郎一针,已经死了。杉之市不知这等隐情,心里又惊又喜。他和角太郎不同,扎针十分熟练,赶忙用手摸索到肩膀,半蹲着顺势在千贺春的胸部下面,重重地扎了两、三针。虽说杉之市胆子很大,可在得手以后,也还是飞也似的逃走。可这么一想,也真是奇怪,竞有两人在同日的同一时辰,以相同手法杀同一个人。自打我们小日本建国,就没有过这么离奇的事情。两人还没在现场撞个正着,简直是奇迹。我倒不是要帮谁说话,可这角太郎的运气,也真是太臭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