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不能这么说死,此案到此并未结束,还有后续呢。”阿古十郎微微一笑,“这房间里的东西,布置得跟早上一样吧。”
“是,一粒灰尘、一片叶子,我都没有动过。”
“那你看看,在火盆最边上,有一只盛着酒的小酒瓶吧?”
“是的。”松五郎扭头望了一眼。
“那你去坐到千贺春坐的位置上,试试拿那个酒瓶吧。”
痩松依言起身,走到火盆一侧坐下,隔着火盆努力伸手拿,可是,他却怎么都够不着那酒瓶。
“瘦松呀,要是她自酌自饮,岂会把酒瓶放得那么远呢。在两人偷偷进屋前,还有一个人在这里,给千贺春斟酒呢。”
“原来如此!……”松五郎点了点头。
“咱们再说得明白些吧,这杉之市和角太郎,都不是凶手。”
“什么?!……”瘦松五郎感到不可思议。
“千贺春在他们两位进屋之前就死了。”
瘦松往前挪了挪膝盖,问道:“这么说,坐在这里斟酒的,才是真正地凶手?”
颚十郎从容地抬头望了望天花板,道:“谁知道呢,不过,那个人很快就出现了。”
“来这里吗?”
“她大概是个艺伎。我给你看证据,你再靠近火盆些。”
颚十郎比瘦松坐到火盆边,自己则起身,将提灯拿到火盆上方道:“这么一照,是不是能看到火盆的炭灰里,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你拿出来瞧瞧吧。”
瘦松将手伸进灰中,把那闪光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惊道:“啊,是根银簪!……上面刻着角菱配三盖松的比翼纹呢!”
“此物稍一调查,便能查出物主,所以才不能任由它掉在案发现场。”
“原来如此,千贺春梳的是鬉下地①,因此,这不是她的东西。而且发簪的尖头上,全是发油,应该就是昨天或今天掉的。您说得太对了,这发簪的主人,马上就会来啊。”
①为了方便戴假发梳的头型,头发上不插头饰。
从远远的露路口①,传来了沟板②的嘎吱响声。
①两排房子之间,没有房檐遮挡的小路。
②铺在水沟上面的木板。
两人对视了一眼,忙将银簪丢回炭灰中,吹灭提灯,躲迸;了厨房,隔着障子屏住呼吸。
轻细的足音,慢慢地靠近格子移门。那人在窗前犹豫一番,最后拉开门走上踏脚石,悄悄地摸索着进了房间,点燃了灯笼。
两人从障子的破洞里朝外一看,只见那是个小个子的艺伎,二十许间,长得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姿色。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浜绉绸座敷着①,扎一根翁格子的腰带,头上低低地绾着岛田髻,垂着头一动不动地坐在灯笼边。只见她轻叹一口气,跪着慢慢挪到火盆边,开始用炭火筷拨炭灰。
①日本的艺伎们去客人宅邸时穿的和服。
这时,移门突然开了,藤波友卫站在门口说道:“哟,小龙女,你怎么在这里,做这么奇怪的事?大半夜的,你到底在做什么?”
被唤作“小龙女”的艺伎转头一看,来的却是藤波,竟身子一软,伏在榻榻米上,不顾一切地大哭起来。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你长得十分乖巧,下手竟这等狠毒。虽说千贺春抢了你的客人,可拿湿纸封住人家口鼻,这也太过分了吧?”
颚十郎躲在移门后边,不知觉得哪里有趣,突然大笑起来。
藤波吊起眼角,瞪了一眼移门,喝道:“哟,那里躲着的是仙波吧?别躲在后面笑,快出来吧。你一个外行人,能追查到这一步,着实不易。这次比试我们算平手。”
仙波阿古十郎猛地拉开厨房移门,好像大戏开幕主角登台似的,趾髙气昂地走出来道:“哎哟,藤波,你也真是坏心眼。我与你相约亥时,可是你却早到,搅乱了我的安排。”他边说边往小龙女身边走,“我说小龙女姑娘,你也用不着在这里,哇啦哇啦哭得这么伤心,只需把真相一五一十地,对站在那边的先生说了便好。尽管堂堂正正地说,你根本没用湿纸,捂住千贺春的口鼻,你到这里时,千贺春已经死了。只需这样便好,其他的都不重要。不论你是来找她理论的、找她勒索的、还是找她说挖苦话的,还是真的有心来杀她,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你到这里时,千贺春已经死了,你只要说这一句证词便好。快说呀,你这是怎么了?”
小龙女圆溜溜的大眼晴里噙着泪珠,抬头望着阿古十郎道:“您……您怎么会知道这些?我都已经做好了,被人冤枉、吃哑巴亏的准备了……”
藤波有些急了,额头浮起青筋道:“喂,仙波,就算你教她这些不必要的伎俩,帮她脱罪也是徒劳。你的对手是我藤波,别想在我面前耍花枪,快住嘴吧。”
阿古十郎摆了摆手,让藤波先别急,说道:“我并不是在告诉她脱罪的伎俩,只是让她将真相说出来。要是您信不过我,不妨好好听一听,小龙女姑娘接下来说的。此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到时候您就明白了。小龙女姑娘,这位捕头说,要听一听你的证词,你快把昨天晚上的事情,照实说了吧,用不着害怕。”
小龙女姿态优美地坐正了身子,好像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抬失看着仙波阿古十郎,柔声缓语地说道:“好,我都听您的。我和千贺春已经不再争吵了,可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想把这事做个了断,所以昨天深夜,我特意赶到这里。我和她很熟,在门口叫了她一声,便走进了房间里去。只见千贺春瘫软地,身子靠着长火盆,脑袋望下垂着。她以前就是这样,很爱喝酒,一喝起来不醉倒就不算完。那天我以为她又喝醉了,便对她说:‘千贺春你怎么了,才喝四瓶就醉成这样,看来是年纪不饶人,快起来再喝一杯吧。’说着,我拿那边的酒瓶,给她又倒了一盅,拿起酒盏伸到她面前,可我的手刚碰到她的手肘,千贺春就突然瘫倒下去,往火盆上摔。”
“原来如此。”
“我吓了一跳,转到火盆后面,想扶她起来,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谁知那手就和冰一样凉。我看她的脸和脖子,都同醉酒一样透着粉红色,不只如此,仔细一瞧,她根本就没有呼吸。我吓得松开手,丟下了她。然而,在这柳桥谁不知道,我和千贺春有过过节,要是当时那个场景被人看去,任凭我如何辩解,大家都必定会认为,是我杀了千贺春。这么一想,我突然害怕起来,拼命将她抱起,按照方才的样子,靠回了火盆上,然后赶紧跑回家。哪知到家一看,我那支刻了比翼纹的银簪子却不见了。仔细回想,在抱起千贺春时,好像是有闪亮的东西,掉进了火盆里,所以我才……”
仙波阿古十郎拍手道:“说到这里便好,之后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藤波坐在墙边,一脸冷峻地听完小龙女的话,抽着鼻子讪笑道:“知道?你知道什么了?”
“好惊人呀,都说到这份上了,您还没有明白吗?真是出乎意料。小龙女姑娘方才那番陈述中,包含了一个无法反驳的证据。”
“哦,什么证据?”
“她说千贺春手上冰凉,脸和脖子却依然透着粉色。”
“哼,这又如何?”
“您刚刚说:小龙女的杀人手法,是用湿纸捂住千贺春的口鼻,若是这样死去,身上不会留下血色,该是一片惨白才对。可我后来看到尸体时,尸身上面依然透着淡粉色,想必在您看到时,肤色是相当红了。您觉得尸体为什么会透出淡红色呢?究竞是何种死因,才会在死后,留下这样的肤色呢?”
藤波变了脸色,表情既阴沉、又不安,说道:“言下之意……她中了毒?”
“哎哟,这口气可有点犹豫啊。您刚说这次比试,我们打成平手,可要是不知道死因,就算不得平手了。也就是说,您输了。”
仙波阿古十郎卖完了关子,又接着说了起来。
“那我就来揭晓谜底吧。其实非常简单,藤波,千贺春是烧炭中毒死的。哎,您怎么嘴张得这么大?吃惊了?……要是您信不过我,下次去御岳山时,不妨多留心一下,在石洞这类密闭空间里烧炭火,心气弱的人偶尔会中毒而死。中炭火毒的死者有个特点,那就是身上的肌肤,会出现浅粉红色,怎么看都不像已死之人。我本以为藤波大人您,常年干这一行,肯定知道类似的案例呢。”
仙波阿古十郎托着大下巴,发出了一阵呵呵呵的讥笑声。
纸鸢
新酒
“先生,茶来了。”
“嗯嗯嗯。”
“您看着很闲嘛。这是鞴祭①的蜜橘,您快来尝一个吧。”
①鞴是旧时加工金属时点火用的工具。农历十一月八日,日本全国的铁匠、刀工和铸造师及澡堂等,与火相关的行业,都会歇业举行鞴祭,对鞴进行供奉,其中蜜橘是重要的贡品。工匠们还会将蜜橘分发给孩子和行人们。
“见笑见笑。天气反常,容易犯困,我刚刚在打盹呢。”阿古十郎说罢,便美美地打了个哈欠,伸手从果盆里拿过了一只蜜橘。
十一月里头有四、五天特别冷,可之后突然回暖,这三、四天暖和得跟春天一样。
日光从黑色的格子窗外射进来,洒满在起了毛的坊主畳上。
这里是地处赤坂的松平佐渡守家的杂工宿舍。颚十郎不知为了什么,极受杂工、轿夫和马夫这类人的欢迎。各家的杂工宿舍,都有人邀请他留宿。十郎的全部身家,就只有一件穿旧的袷褂和一对刀鞘斑驳的护身刀。
他有个舅舅森川庄兵卫,家住本乡金助町,乃是北町奉行所的与力笔头。只要去舅舅家,便不愁零花钱了。可是,阿古十郎今年十月,突然辞去了甲府勤番,返回江户城以后,在各家杂工宿舍到处借宿,连回江户这件事都没让舅舅知道。只有舅舅庄兵卫的部下、神田的捕头,干瘦的松五郎,知道颚十郎回到江户的事情,不过,他帮助颚十郎保守秘密,没有告诉金助町的庄兵卫一家。
就因为这个缘由,现在的仙波阿古十郎,没有一点收入,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接待他的杂工和轿夫们,也都知道他的情况。杂工们并没有将颚十郎拉到自己的房里住,然后利用他做事,反而任由他睡在房里,主动照顾他,说自己就是想看一看,颚十郎摸着长下巴、悠闲满足的滑稽样子。
就这样,仙波阿古十郎离开胁坂的住所后,住到了榎坂山口周防守的大宅,后又去了马场前门的土并大炊头家,和水道桥的水户大人家,就在十天之前,他住进了松平佐渡守的杂工宿舍,就这样在各家借宿度日。
颚十郎拿过皮色艳丽的蜜橘,在手中把玩了一下,问道:“喂,三平,这是鞴祭的蜜橘。”
“正是啊!……”三平指了指密柑,“你尝尝,挺甜的。”
颚十郎微笑道:“你忽悠我也没用,这可不是鞴祭上随便分给大家的蜜橘,你肯定是从老爷家的厨房里摸来的吧。”
杂工三平嘿嘿一笑,拿手搔搔脑袋说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先生您啊。为什么您会知道呢?难不成这蜜橘上还有标记吗?”
“这蜜橘的品种叫作‘八代’,种植在河内地区,并不多见。可不是铁匠和铸造师父,从二楼窗口丢给楼下行人的便宜货,应该是你家老爷的亲戚松平河内守,派人送来的八日祭礼品,被你顺手牵羊摸了几个过来。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三平心服口服道:“一点没错。刚刚我走过杂物间,看到大门开着,门口堆放着好几筐蜜橘,看那蜜橘颜色漂亮得很,便很想拿一些过来,给先生你瞧一瞧。”
“所以你赶快抓了五六个,塞进兜裆裤腰和肚脐的夹缝里?”
“哎?肚脐?您怎么连这都知道?”三平略感吃惊地问。
“蜜橘皮上有淡淡的兜裆裤的布纹印子呢。”
“您……您开玩笑的吧……”
颚十郎慢慢剥着蜜橘的皮,说道:“今天好冷清啊,大家都出门了?”
“刚刚接令说:将军大人要来了,老爷马上召集人马,赶去神田桥的勘定衙门①了。”
①主要处理幕府的财政相关事务。
“这个月的胜手方①,不是佐渡守吧?”
①主管财务和民政的官职。由老中、若年寄和勘定奉行等官员轮流担任。
“对,照理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儿,只听说金座①那里出了大错。”
①铸造金质货币,并进行鉴定、检印的机构。
“哦?……”阿古十郎点头表示了解了。
“老爷坐在轿子里时,我稍稍瞥了一眼,他那脸色可不好看啊。”杂工三平吐着舌头说,“老爷素来从容自若,这次竟流露出那样的神情,想来是出了相当了不得的事呢。”
两人正闲聊着,房门口突然有人喊道:“打扰了,有人在吗?”
三平也不挪身子,懒洋洋地扭过头,对着门口喊:“谁呀,谁呀,您找哪位?我这里正忙着呢,您就在门口大声点说吧。”
“仙波先生是不是在府上呀?”
“仙波先生他……”
颚十郎摇头道:“就说我不在,说我不在!……”
可门口的人听到了阿古十郎的声音,立马说道:“听这声音,就是阿古十郎吧。您假装不在也没用,我这里听得清清楚楚呢!……”
颚十郎伸手扶着额头道:“哟,糟糕,让他给听去了。”
“这叫什么话!是我,瘦松!……”
“哦,瘦松啊,既然被你知道,也就没办法了,进来吧。”
绕过大地炉的边缘,走进房间里来的,正是那个干瘦的松五郎。他重重地将两升装的双把酒桶,放在坊主畳上,边擦着脖子上的汗边道:“就为了找您的落脚处,我可是把城里的宅子,都转了一个遍,到胁坂一问,人家说您去了稷坂;追到禝坂,又说您去了土井大人那里。我提着这么大一个酒桶,走得浑身是汗、两腿发直好像擂杵,好不容易才找到您,可不能被一句‘不在’给打发了。”
颚十郎摸着长长的下巴尖,徐徐说道:“你每次过来,都给我塞些麻烦事,我当然害怕了。看你还抱着一桶酒,这可不是好征兆,肯定又会像平时那样,恳切地求我帮忙吧。我不想接麻烦事。”
瘦松五郎接过话茬道:“既然您知道了我的来意,那最好不过。您说得没错。话说,这是昨天刚从堺那边送到品川的新酒,量不多,我给您拿了一点过来。”
颚十郎有些不甘地道:“久旱逢甘露,单听是滩运来的新酒就让人按捺不住啊!……”
“来,您快尝尝吧。”
瘦松喝干了茶碗里的茶,从酒桶里咕咚咕咚倒出一碗新酒,递给颚十郎喝。阿古十郎接来一饮而尽道:“之前因为海上闹暴风,远洲滩的货都运不过来,这一批货运来得可不容易。好酒好酒!……来,说说你想求我帮什么忙吧。”
瘦松坐正身子道:“其实,昨天从金座运出的二十万两钱之中,有三万两千两钱款被人掉包了。”
“三万两千两!……那可不是个小数目。我刚才也听说,金座那里出了乱子呢。那这掉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那是每岁末的固定事务,从金座往神田桥的勘定衙门送御用金。那笔钱分别装在万两箱子十六个,千两箱子四十个里。金座会派出常式方送役人两人、而勘定所则有胜手方勘定吟味役两人负责押送。昨天他们从常盘桥边,乘船向上游行驶,去往神田川。途经稻荷河岸时,被一条上总来的运石船给撞了。事出突然,四个押送的官员和船老大,全都被甩进了河里。而御用船则被撞进停泊在河边的货船夹缝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颚十郎也不在仔细听,拉着三平说些无关的话。瘦松看不下去了,问道:“您在听我说吗?”颚十郎边打哈欠边道:“在听,在听呢。”
瘦松继续说道:“官员们个个都如阴沟里的耗子,他们爬上船,边咒骂边让船老大赶快走。可刚刚我也说了,这船夹在货船中间,怎么都转不出来。最后只得让那边的货船让路,把这边的运肥船挪开,好不容易才重回河道。撞过来的运石船出事后,趁乱逃走了,很怏就不见了踪影。为了以防万一,大家点了点钱箱的数量,发现一个不少。官员们就当落水是自己倒霉,最终将钱押送到了神田桥边,做完交接手续,这二十万两安然无恙地,收进了勘定衙门的金库。”
“哦,原来如此,哦。”
“您也知道,幕府每天都会派一个奉行,早上八点到勘定所里,坐班处理事务,做完后十二点回去。这一天一如往常,早上当班的奉行去到勘定所,在昨天从金座送来的二十万两钱款中,拿出两、三个千两箱,例行公事查看。谁知开箱一看,箱子里哪有小判,只有满满一箱生锈的铁钉和石块!……奉行大惊之下,赶紧让手下把昨天运来的二十万两钱箱,全部打开来查看。十六只万两箱完好,可这四十只千两箱里,竞有三十二只装满了旧铁钉!”
“嗯……嗯嗯……”
“想来想去,大家觉得:只可能是在被运石船撞时的混乱中,被人掉了包。可当时是一大清早,河里货船很多,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到底用什么法子,能快速掉包这么多钱……此案不仅金额大,手法也胆大妄为,又事关将军大人的威严,浅草的桥场和中川口的御船改番奉行所,马上关了闸门,一艘一艘地排查往下游方向行驶的船只,可至今为止,一点线索都没发现。所以,阿古十郎……”
瘦松见阿古十郎久久没有回话,伸过头仔细一瞧,只见他拿手肘支着膝盖,正睡得打呼噜呢。
金座
金座俗称金改所,也就是现在的造币厂。二本桥蛎壳町二丁目的银座,负责铸造分判银和朱判银;金座则专门铸造大判、小判和分判金①。
①大判价值十两,金子成色最好;小判价值一两,分判价值不一,但是都不足一两。朱判是掺入较多铜铁的合金。
江户金座在元禄以前,采用手前吹制,即外包铸造。铸造后需要将外包给工匠铸造的判金,交给金银改判役后藤庄三郎进行检定敲印,之后方可流通。
元禄八年(1695)为挽救幕府的财政窘境,当时的勘定奉行荻原近江守,公布实行小判御造制度,他在本乡灵运寺边的大根畑,建立了幕府直属的铸造所,将各地铸币师召集到这里,将金座当芙蓉间①用,并把铸币师们调归勘定奉行统属,以便监控。
①大名和旗本武士轮流拜谒将军时的等候房间之一。将武士送入等候房间,亦有软禁监控之意。因工匠们被软禁在金座,故将其比作芙蓉间。
元禄十一年,金座搬去日本桥本町一丁目的常盘桥边,直到明治二年(1869)开设新造币局前,一直位于那里。
金座纵深七十二间①,横跨四十六间,占地面积很大。周围用黑木板围墙圈起,严密地与外部隔开,最外面的长屋间大门,太阳一下山便会关上。那之后严禁所有人员进出。
①日本房屋长度单位,一间折合1.88米。
在黑木板围墙里边,主要分为四大块,分别是处理事务的金局、进行铸造的吹所、官员宿舍的御金改役御役社和杂物工匠住的长屋,现在日本银行的所在地,正是当年后藤的役宅旧址。金吹町一带至今还留有长屋的遗址。
在金局里当班的官吏统称为金座人,可细分为改役、年寄役、触头役、勘定役和平役等职位,总共大约二十户人。除了金座人,还有座人格,座人并、手传和小役人等诸多下级职位。吹所有吹所栋梁十人,统领手下约两百多人的栋梁手传。
金座的工作,首先是铸造小判和分判,即购买幕府的御手山和其他地区金山上出产的金子,制作小判;还负责对上纳金进行鉴定上封;购买碎金和废金,从钱币兑换所收来有瑕疵和、分量不足的通货,进行重新铸造。
吹所一带的主要设施有六栋,分别是吹屋、打物场、下钵取场、吹所栋梁住所、细工场和色附场。
铸造小判的工序相当复杂。首先有位役检查金子的品质,之后进行一道名为“位戻”的工序,即将各种品质的金子配成一定比例。接着要碎金,将生金分割成一定重量的小块,再过火进行烧金。烧完做寄吹,即在金子中按一定比例掺入银、铜和其他金属。下一步叫判合,也就是鉴定合金的品相。判合完成之后,就将合金打平拉伸,做成延金。最后拿模子将延金打成规定形状,按下刻印,做“色附”涂上颜色,一枚小判才算完工了。
在金局里,每一枚小判,都会被重新包装,放进千两和两千两的钱箱里,收入金库放好。
这金座乃制作和处理通货的重要衙门,金局平役级别以下的工作人员,也就是手传、小役人、吹所的栋梁、栋梁手传和工匠们,必须都得住在金座地界内,除了岁末,但凡擅自出入金座者,均会问罪。偶尔能够外出,也要接受番奉行所的检察,出趟门极不容易。不仅是金座里面的人,进出的商人,也要反复出示通行证,才能进入,且进去后只能在长屋一带活动,绝对无法踏进长屋后面的金座重地。这里与外界,简直处于不同的世界,虽然在江户城里,却似一座大海中央的孤岛。
当时恰是下午四点刚过。颚十郎被瘦松摇醒了,硬生生地拖来,那平时看起来就略显呆蠢的脸上,还带着一抹醉意,微微泛红。他迷迷糊糊地站在金座大门口,竞说了这么一句话:“哟,纸鸢可真不少啊。”
只见冬日晴朗的天空一片湛蓝,天上飞着无数纸鸢,仿佛是点缀在蓝天上的花纹一般。那纸鸢形态各异,有五角形、扇形、军扇形、与勘平、印绊缠①、酒盏形,还有蝙蝠造型、章鱼造型、老鹰造型、乌贼造型,侠客造型、福神造型、葫芦造型和贴着剪纸画的,无法一一细数。
0与勘平是净琉璃戏《芦屋道满大内鉴》里的侠客形象,这里指的是侠客造型的风筝。印绊缠是穿有印着店家名字的短和服造型。
十一月到二月末,是江户城里放纸鸢的好时节,有时大人也会混在孩子堆里,一起展开纸鸢合战。人们在纸鸢上安上雁木——一种削成锚形的木片,上面装着刀片。纸鸢合战即用雁木割断别人的风筝线,将对方的纸鸢抢夺过来的游戏。因为这个“纸鸢合战”,衙磨难和商家的屋顶瓦片,总会遭殃。每年一到放纸鸢时节,人们往往要花费数十两甚至上百两钱,来修缮破损的屋瓦。
瘦松五郎有些不快地说道:“您说什么傻话呢。纸鸢有什么好看的,我们快进去吧。”
“你别急嘛。这人相与公务的关系可不小,我这是在看金座都是些什么人呢。”颚十郎随手指了指河对岸,“隔着神田川,对面即是松平越前守的上宅官邸,这里西邻鞘町,东边隔着一条马路,就是石町。遥看四面上空,皆是一派清朗和顺之气。唯独这金座上空,盘踞着一股沉闷邪乎的妖气。也难怪,这里面关着两百多个笼中之鸟,整天为了他人,从早到晚忙忙碌碌制作小判。人和钱的怨气混在一起,所以唯独这里,涌出一股邪恶之气来。”
瘦松说不过他,垂头道:“您这一开口,就好像褂子着了火,根本刹不住车。好了好了,就说到这里吧。”
“好,那我们进去吧。话说回来,瘦松,我多啰唆一句,这事儿可对舅舅严格保密啊。”
“我当然知道,可为什么您要如此坚决地,对金助町保密呢?快别整天辗转在杂工宿舍了,回老大家去住吧,这样也好和藤波正面交流,老大一定高兴得不得了,岂不是皆大欢喜?”
“不不不,这你可想错了。舅舅只当我是个浪荡子、大蠢蛋。住去他家,岂不惹得老人家生厌,这也算是我对舅舅的孝行。”
两人走到门岗,瘦松摸出役所的符契①。带头的门卫面色苍白,看了一眼颚十郎,问道:“您带的这位是?”
①盖上印记后,分成几部分的木片等物。当事人各持一片,日后合之为证。
“他是新来的同心侍卫——仙波阿古十郎。”
两人不顾门卫一脸吃惊,径直走过门岗,沿着长屋往中间口走。那里站着四个手拿六尺棒的番众侍卫,又做了一次盘查。过了中间口,往金座的役宅门走,那里还有一道查岗。
颚十郎也有些傻眼道:“这可真是手续繁杂,我今天才知道,金钱原来这么重要。”
过了这道门,终于到了役所的玄关。瘦松自报家门后,出来一个座人格的小吏,带他们去了勘定场。
这是一个能够铺下五十张榻榻米的大房间,里面摆着两列账房用的隔断,二十来个勘定役和改役,正忙着给小判称量包装。高一个台阶放的是年寄的位置,一个戴着老花眼镜,像是松助的堀部弥兵卫①的年寄役,将褥垫拉正,说道:“劳烦两位了。”
①堀部金丸(1627-1703),赤穗四十七义士里最年长者,通称弥兵卫、
颚十郎端着架子,清了清嗓子道:我开门见山地问了。这三万两千两……运送御用金一事,是老早就定好的吗?”
年寄役殷勤地点头道:“正是正是。这是岁末公务,每年的定例。金座这边,每年九月末开始准备。不过,运送的具体日期,是勘定所指定的,到了时候会发公告,告知具体的日期时间。”
“原来如此,那么,这次确定运送的日期,是在几号?”
“是七号夜里。就是那次撞船的前一天,夜里八时左右,公告送到金座,通知说八日清晨八点,用船运送御用金。”
“也就是说,具体哪天送,不到前一天,谁都不知道?”
“正是如此。”
“那御用金出金座大门是在几点钟?”
“正好六时出的大门。”
“勘定所的触役,到金座是前一日夜里八时,御用金出金座,是在次日早上六时,这期间有人外出吗?如有记录,我想借阅。”
“我们已经仔细查阅了出入记录,可记录显示,没有人在那段时间外出。”
“好,我知道了。那负责管理金库钱箱的小吏有几人?”
“现在一共是五人。他们负责查验好金额,将钱款分别放进了一千两、两千两、五千两和一万两的钱箱里,贴上封条。然后交由金藏方收入金库中。”
“那有没有定期重新检查、整理收纳钱款的事务,比方说盘点库存之类的?”
“有。七、八两月吹屋放假,这期间会揭开钱箱的封条,进行检点。”
“一年就这一次?”
“对,一年就一次。您还有别的问题吗?”
“不,我问得差不多了。”
出了勘定所,阿古十郎他们往吹所所在的区块走。不用说,这里也是守备森严。吹所里有十栋吹屋,屋顶的烟囱里,冒出了滚滚烟尘。
十个吹所栋梁,各自管理一间吹屋,在竖着巨大风箱的炼炉边,一大群只裹着兜裆布的工匠,在栋梁手传的指挥下,锤打炼造着金子,忙碌地工作着。
颚十郎站在吹屋门口,怔怔地往里眺望,随后回头对瘦松道:“看那样子又捏又拉的,好像年糕店。快看,在对面的风箱边,师傅正把金子拉成金线呢。好了,回去吧,老站着也破不了案。”
两人穿过吹屋大门,去往杂工和下人们住的长屋一区。在那边的空地上,十来个杂役的孩子,正聚在一起放纸鸢玩。他们放的全是同一种漆黑的乌鸦纸鸢。
这群孩子每个看起来都性情孤僻,不像乖孩子。颚十郎停下脚步,出神地看着孩子们的纸鸾,随后不知怎么想的,走到离得较近的一个孩子身边问道:“小兄弟,这纸鸾看着好生奇怪哩。”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不就是纸鸢铺里,卖两文钱一个的普通纸鸢嘛。”
“怎么大家都放乌鸦纸鸢?要凑得这么整齐,那可不容易吧。”
“金座的乌鸦组,在江户可是大名鼎鼎。怎么,你不知道吗?你从哪个村子上京来的?”
“哎呀,见笑见笑。”颚十郎尴尬地笑了笑,“话说,你们为什么不去外面放纸鸢呀?”
那孩子没好气地冷笑道:“哦,要是能把我们弄出去,那可真是感激不尽了。我们也不想在这种憋闷的地方放纸鸢,快,快带我们出去吧。”
“这可真可怜。你们一直都在这块空地放纸鸢吗?”
“大人没事,少招惹我们。要是不能带我们出去,就别胡乱夸口。”
“哟.真对不住。快回去玩吧。”
“喂,看样子你是个混混同心吧?长得可真奇怪。”
“对不住,天生这张脸。”
“说什么呢,喂,混混同心,你要问我们的就这点吗?刚才那个青葫芦脸,可问得比你仔细多了,说什么是谁求我们,来这里放纸鸢的。你们这群人里,就没个聪明点的吗?又不是找人从越后上京来捣米,谁会求人放纸鸢呀,笑死人了。”
颚十郎微微一笑,问道:“哦,是吗。那个青葫芦脸的家伙,来问了这样的事呀。他是不是一对吊梢眼,鼻子高高的,一脸自命不凡的烦人样子?”
“啊,对了!……对了!……说是南番奉行所的与力,叫作藤波来着。”
阿古十郎回头对松五郎说道:“痩松,藤波在想的事情时不得了。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他能想出来的点子。不过,照这个情形看来,这次他又要输给我了。好了,我这就回松平佐渡家去。咱们回见了。”
颚十郎留下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的瘦松五郎,一个人慢悠悠地晃出了长屋门。
二番原
最近几天,清早总是结霜柱,可太阳一升起来,就暖得如同阳春三月。河岸边空地的草丛上,升起悠悠浮动的阳炎雾霭。
从神田、镰仓河岸一直到雉子桥边,都是防火用的空地。二番原到四番原,恰好是一块宽阔的平地,成了孩子们放纸鸢的最佳地点。
隔着神田川的对岸,是一之桥大人的官邸。在围墙边的松树上空,那片湛蓝透彻的天空上,挂着数百只各式各样的纸鸢。
十二、三岁的孩子带头领着一大群七、八岁的孩子,将近一百人在小丘上奔跑嬉戏,玩得忘乎所以。颚十郎混在这群孩子中,在堤岸边的草堆上放着纸鸢。
仙波阿古十郎松垮垮地单穿一件脏兮兮的袷褂,将风筝线系在腰带上,手插怀中,大大咧咧地盘腿坐着。他从前襟里伸出一只手来,捏着长长的下巴,出神地望着高飞在空中的乌鸦纸鸢。他放的乌鸦纸鸢展开黑翼,在蓝天中自由翱翔,就像真鸟一般,缓缓地震动身躯。天上的纸鸢有五角的、军扇的、侠客的、剪贴画的,每一只都五彩缤纷,衬得颚十郎那只全黑的乌鸦纸鸢格外显眼。
这只纸鸯除了涂有黑色,还在外面刷了一层防潮用的矾水,每次迎着太阳光微微倾斜,便会发出耀眼的银光。
乌鸦纸鸢是颚十郎从小川町的纸鸢店“凧八”那里,花十文钱买来的。他一大清早就跑到二番原来,心无旁骛地放着风筝。颚十郎的鬓角在风中飞舞,兴致很高,看着空中独自傻笑。
这时,瘦松五郎朝他这边走来,这里正好在吴服桥北町奉行所和地处神田的瘦松家中间,是瘦松回家的必经之路。
瘦松五郎就像往常一样,向前倾着身子急匆匆赶路。走进二番原,他忽然停下脚步,望着阿古十郎的背影。等认准了就是本人后,他一脸无奈地走上前道:“阿古十郎,您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呀?”
颚十郎缓缓转身应道:“哦,是瘦松呀。”
“现在哪是说这个的时候?您在干什么呀?”
“干什么?……这看了还不明白吗,放纸鸢呗。”
瘦松撇撇嘴道:“我真没见过像您这么慢性子的。南番奉行所和北番奉行所正闹得针尖对麦芒,火药桶都要炸了,在这僵持不下的当儿,竞然有人有闲工夫放纸鸢。真是荒唐至极,让我说您什么好呢。”
“我彻底迷上放纸鸢了。瘦松,放纸鸢挺有意思的,你也来试试看吧。”
“哎,这哪是放纸鸢的时候呀!南番奉行所的藤波一口咬定,金座的藏金方立马左内是主犯,把人家连带他十岁的小儿子,抓到番奉行所,正逼着做审问呢。可你这北番奉行所的主力,却混在孩子堆里,在防火地的原野上放纸鸢,这叫个什么事呀?我去杂工宿舍问了,那边说您每天一早出门,不到晚上不回家,还以为您拼命查案呢,谁知竟在这种地方浑水摸鱼。”
“啊,是啊。”
瘦松急得眼看就要哭了,说道:“这句‘是啊’真说得我心里拔凉拔凉的,就要掉出眼泪了。早知如此,我一开始就不该来求您。我把希望全都押在您身上了,现在走投无路、您这可叫我怎么办呀?”
颚十郎轻轻扯了扯风筝线,说道:“嘿,藤波动手挺快的嘛〕他为什么连那孩子也一并抓了,到底怎么回事?”
瘦松走到颚十郎身边,蹲下道:“御用金从金座运出来的那天清晨,只有一个孩子在放纸鸢。”
“那又怎样?”
“您也知道,御用金出金座,是在那天早上八时。而这左内的小儿子芳太郎,七时就在那长屋前的空地上,一个人放纸鸢。就算再怎么喜欢,现在的七时天才刚蒙蒙亮,出来放纸鸢确实可疑。芳太郎的父亲左内是金藏方,藤波推断他一定是让儿子放纸鸢为暗号,告诉外面的共犯,御用金马上要从金座运出来了。”
“哼哼。”颚十郎冷笑着。
“按照藤波的说法,左内知道按照每年惯例,岁末会用船将御用金送去勘定所。外面的共犯们在运石船上,准备好假冒的千两钱箱,老早就等在稻荷河岸一带。只要金座里用作暗号的纸鸢一上天,他们就做好准备动手。”
“那孩子放的纸鸢是什么样的?”
“金座有个乌鸦组,他们把同南浦小田原町的老鹰纸鸢打纸鸢合战,当成生意来做,所以,金座里的孩子放的,全是乌鸦纸鸢。唯独芳太郎那天早晨,放了一只六角形白底,上面则画着大红色两道粗杠丹后纹的剑形纸鸢。”
“这丹后纹可是长崎纸鸢常见的纹样,是从那一带买回来的纸鸢吗?”
“不,不是,是左内亲手给小儿子制做的。”
“这纸鸢怎么了?”
“这纸鸢和平时一样,被小田原町的老鹰纸鸢缠住了,让他们抢走了。藤波说那只纸鸢上,肯定系有纸条,上面写了详细的犯案过程,通过纸鸢合战的手法,传给了金座外的人。”
颚十郎嘿嘿一笑,笑得十分含糊。他续问道:“这瞎掰得略显牵强啊。那孩子怎么说?”
“芳太郎说:老放乌鸦纸鸢实在无趣,一直求他爸爸给他做一只白纸鸢。那天好不容易到手了,髙兴得不得了,所以天一亮就出去放纸鸢了。”
颚十郎点头道:“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如果我是犯人,要搞那么大的动静,断然不会用孩子。毕竟小孩子直肚肠,一旦被抓了,随便逼问几句,就会被揭开老底。可现在道具齐备,对方又是藤波,不论怎么辩解,怕都没有用,真可怜啊。”
“别说风凉话啦。那您又是怎么推断的?想到什么了吗?”
“嗯,还不成形。虽然没有完全想透,门道倒是摸到了。”阿古十郎慢慢起身,边收线边说道,“瘦松,你知道吗,出事的前一天晚上十时前后,跟金座隔河相对的松平越前守家的马厩,发生了一个小火灾。”
瘦松摇头道:“不,不知道。自打出了掉包案,我们就一直埋头查案,哪里还顾得上小火灾。”
“都说江户的捕头心眼实,这句话真不假。发生小火灾的松平越前守宅邸,隔着一条河正对着金座。你就不觉得可疑?”
瘦松笑道:“总不会是隔着一条河的金座,那里的人放的火吧。这有什么好可疑的?”
颚十郎仔细地将风筝线缠到线轴上,将纸鸢和线轴拿在手上,说道:“我昨天从金座,回到松平越前守的杂工宿舍睡觉,正巧他家马夫过来串门,说前一天晚上十时前后,有只提灯纸鸢①落到了马厩屋顶上,一下子将马厩点着了。还好发现得早,在火势蔓延开之前,就把火弄灭了;要是发现得再晚一些,可要出大事。就为这个,他们那天晚上,又是运水,又是搬手压消防水泵,可折腾得够呛。怎么样,瘦松,你还不觉得蹊踐吗?”
①类似于孔明灯,但下面有风筝线牵着,一般为上下两个糊了纸的立方提灯造型,下边的提灯中可点蜡烛。
“提灯纸鸢……”松五郎立刻来了精神。
“你没想明白也罢。我这就要去松平越前守家的马厩查看,你帮我把藤波叫来,就说我有事想找他谈。那家伙脾气倔,你这么说他肯定会来。”
“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既然您叫出藤波,想必是抓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了?”
“这证据我一会儿再想。总之先去藤波那里和他说,仙波阿古十郎在松平越前守的马厩门口等您,劳烦您快来一趟。”
“好,我这就去。您这行事风格,我也跟不上思路。”松五郎苦笑着说,“好吧,话我帮您带到,之后就看您自己的发挥了。”
小火灾
射箭场一侧是宽阔的练马场。一眼望去,能看到边上马房长长的侧隔板。
两天前的夜里,这里发生了一场小小的火灾。马厩一侧有五间被烧得焦黑一片,好几根拴马的粗树桩,都烧成了黑炭,横七竖八地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跳步避开灭火留下的小水洼,往这边赶来的,是江户第一的捕头——南町奉行所的控同心藤波友卫。他还是老样子,脸色冷峻,细长的丹凤眼不时透出犀利的目光。等走近了,他拉下看起来有几分刻薄的薄嘴唇,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颚十郎刻意毕恭毕敬地弯腰作揖,说道:“哟,藤波先生,恭迎您的大驾大老远赶来。不愧是江户第一的捕犯名人,对工作可真热心,让我等真是惭愧不已,敬佩万分。”
藤波冷冷地问道:“你找我来想说什么?”
“特意叫您过来,真是不好意思,我有些东西想让您过目。”
“所以我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得把公务繁忙的您叫到这里来,不用说,是事关之前金座的案子……”
藤波阴笑道:“又来多管闲事?我想也八成是个案子。”
颚十郎嘿嘿一笑,摸了摸长下巴道:“被您说多管闲事,真是惶恐至极。我听说您抓了金座的金藏方立马左内,和他的小儿子芳太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