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颚十郎捕物帐(出书版)》作者:[日]久生十兰【完结】 > 颚十郎捕物帐.txt

第 7 页

作者:日-久生十兰 当前章节:150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9:39

“那又怎样?”

“您这一句句都抬杠,可让我怎么说呀,咱心平气和地来。看您也不乐意听拐弯抹角的,我就照直说了。”阿古十郎直起腰来说,“我觉得芳太郎那孩子太可怜了,想帮他找出无罪的证据,所以,就顾不得被您说‘多管闲事’,就把这闲事给管了。您也知道,我现在辗转在各家杂工宿舍,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无名小卒,压根儿没想过邀功或是和您对着干。只是,这帮助无辜之人呀,正好是我的乐趣所在。”

藤波竖起眼角,说道:“这话里混了好几句不入耳的话。既然你说芳太郎无罪,那是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吗?”

“我发现的这到底算不算证据,还得和您说了,跟您商量呢。”颚十郎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本案中,您逮捕芳太郎的理由,是他在清早七时,放了一只白底上印有两道红杠的丹后纹的纸鸢。那时正好是御用金从金座运出的一小时前。您推断立马左内知道那天,御用金很快就要送出金座,为了给埋伏在稻荷河岸边、运石船上的同伙打暗号,便让小儿子芳太郎,放了一只不论从哪里看,都十分碰眼的白底红杠长崎纸鸢。”

藤波冷冷地反问道:“正是如此,这又如何?”

“哎,咱们心平气和地说这案子吧。”颚十郎两手一摊说,“这只白底红杠的纸鸢,被别家纸鸢缠住,让人给抢去了。这极可能是因为那只纸鸢上,藏有说明详细犯罪步骤的纸条。”

“这到底怎么不对了?”藤波有些不快起来。

“我问一个不明白的地方,照您的推断,你已经确定这只纸鸢,是落入运石船那一伙人手中了吗?”

“说什么傻话,如果他们没有搞到纸鸢,怎么可能犯下那样的案子。”

颚十郎点头道:“我明白了,这都是您的推断。”他又看了一眼藤波,“藤波先生,现在都十一月了,可为什么这两、三日暖和得不得了,好像春天一般?”

藤波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厉声道:“我赶到这里来,不是和你扯天气来的,你再不说重点,我就告辞了。”

颚十郎动作夸张地挽留道:“哎哎,您稍等。真是老样子,心这么急。您不回答,我就自己说了。要说为什么天气暖和,是因为这两三日,一直刮的东南风。您要不信,大可去浅草的测量所,查看天文方的日记,上面写着东风微偏南。我特意去查过,绝对不会出错。”

“风能从东面吹,也能从西面吹,这有什么好稀奇的?”藤波不忿地说。

颚十郎摆摆手道:没什么稀奇,却有说法。藤波先生您也看到了,前天夜里十时,这个马厩被点着了。这里平时不烧火烛,为什么会有火灾呢?原来当时有一只提灯纸鸢,从墙外飞进来,正巧落到了这屋檐上。这事有五个马夫亲眼目睹,绝无差池。稍后我带您去看提灯纸鸢烧剩的残骸。不过,藤波先生,你说从哪儿放提灯纸鸢,能飞到这一带来呢。刚刚我也说了,这两、三日一直刮东风。

“什么?……”藤波的面色顿时变了。

“看您这反应,应已想透其中就里了。”颚十郎拍着手笑道,“没错,这马厩的正西面,恰好对着一河之隔的金座长屋。”

“这又怎么啦!……”藤波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神田桥勘定所的触役,到金座告知运送御用金事宜,是在当晚八时。而这马厩起小火,是在两个小时后的十时。我不能一口咬定,这只提灯纸鸢就是从金座放飞的,可要给稻荷河岸的运石船发暗号,用不着等到天亮。既然有提灯纸鸢,只要犯人有意,当天夜里便可发暗号。白底印两条红杠的纸鸢自然甚是显眼,但若与这夜里放飞的提灯纸鸢一比,到底相形见绌。再说,同样是发暗号,肯定是越早发,越方便作案。此乃人之常情。那您查到那芳太郎放了提灯纸鸢了吗?”

藤波苦着脸道:“不,还没查到这里。提灯纸鸢飞落,导致这马厩起小火的事,还没有上报到我这里。”

“这就是在衙门当差不便的地方。我正巧在松平大人家的杂丁宿舍借宿,所以听闻了此事,真是歪打正着。由此推断,芳太郎这孩子,应该没有罪过。不用说,这提灯纸鸢乃是‘战时狼烟法’之一,扯风筝线操控起来很难,需要相当的技巧,可不是一个八岁、十岁的孩子做得到的。因为这提灯中,竖有点着的蜡烛,放飞时既要注意,不让烛火熄灭,又要防止点着提灯,要将此等纸鸢放到高空,需要超高的技艺。一般人放飞时,还没等提灯纸鸢升到最高点,便已点着提灯了。”

藤波抱着手,闭目沉思,不一会儿抬起头道:“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可这并不代表立马没有犯案。既然他能给孩子制作长崎式样的剑形纸鸢,想必是对纸鸢有所研究,会放提灯纸鸢也不出奇。他当晚先自己放飞提灯纸鸢,等天亮时,御用金马上要从金座送出时,再让儿子放那只白底两道红杠的纸鸢,作为御叫金很快要出金座的暗号。”

颚十郎摇头道:“这话不准确。要说做纸鸢的男子,金座里还有个大名人呢。而他正好也是一位金藏方——石井宇藏。金座的孩子放的那些乌鸦纸鸢,全是他一个人做的。言归正传,要我说芳太郎的纸鸢,根本不是暗号,上面更不会有小纸条。您说左内和运石船的同伙,约好那只纸鸢上会有小纸条,让他们用纸鸢合战的雁木,将纸鸾抢去,事实上根本没这回事。”

藤波含笑道:“哦,怎么说得你好像亲眼所见一般?听你的口气这么大,想来一定是拿到确凿的证据了?”

“正是如此,我是有了证据才和您说的。”颚十郎说着,站起身来,“这就带您去看那个物证,请往这边走吧。”

颚十郎带着藤波离开马厩,绕到射箭场墙边的空地上,突然驻足,指着一棵蟠曲高大的老松树的枝梢,扭头对藤波道:“芳太郎的纸鸢不是暗号的证据,就在那儿呢。他的纸鸢没哟被雁木缠住,让人取走,您看,就挂在树枝上呢。”

顺着阿古十郎指的方向,抬头一看,老松枝头确实挂了一只白底上印着两道红杠的丹后纹剑形纸鸾,纸色尚新,正在风中摇晃。

“怎么样,从金座的高墙里面,是看不到这棵松树的。芳太郎以为:自己的纸鸢和平时一样,又被老鹰组的人抢去了,其实并没有这回事。咱们根本不用将那纸鸢取下来,查看上面到底有没有纸条。哪怕真有纸条,只要芳太郎的纸鸢挂在这里,其同伙便是没有拿到暗号。可您也知道,运石船还是出动了。我照此推断,才说芳太郎的纸鸢并非暗号。换句话说,这暗号肯定是在芳太郎放纸鸢前,就已经发出了。怎么样,您同意吗?”颚十郎好像逗弄人似的,故意抬了抬下巴,“所谓天道真是妙不可言。这两、三日来,风一直朝一个方向吹,完全是天意。既然芳太郎在金座放的纸鸢,会掉在这里,那落在隔壁马厩的提灯纸鸢,也极有可能是从金座放飞的,这种推断并不牵强。”

藤波看着阿古十郎手指的方向,一脸不可思议。

颚十郎说到这里,突然正色道:“其实自打案发以来,我就一直去一之桥边的二番原边放纸鸢,一边思考着案情。放纸鸢其实非常有趣,在这期间,我意外地察觉到一件怪事。方才我也说过,这并非是邀功或是和您一争高下,仅仅是我个人的消遣。我这就打算展示给您瞧瞧,事情到底奇怪在哪里。您若不嫌弃,请和我一同去金座走一趟吧。”

藤波紧咬牙关,眼望他方,最后不甘心地点了点头,低哼道:“好,我跟你一起去。”

鸦和鹰

颚十郎拿着乌鸦纸鸢和线轴,走出松平越前守宅邸侧门,慢悠悠地过了常盘桥。一下桥便是金座的侧围墙。

隔着围墙,能看到金座宅邸的屋顶。里边一如往常,空地上方飘浮着十二三只纸鸢。

颚十郎有些轻蔑地用下巴指指那片天,说道:“您看,他们还在放纸鸢呢,我以前不知道,原来这金座的乌鸦组,和小田原町的老鹰组,在下町一带非常有名,还有人专门从山手地区赶到这里来,观赏这两组的纸鸢合战。”

藤波有些无精打采地应道:“嗯,是啊!……”

颚十郎兴致盎然,边喊边追视着乌鸦纸鸢,高声说道:“再过一小会儿,对面小田原町的老鹰纸鸢就会过来,到这里大战一场。我们就在这里看吧。不过,单这么傻看也怪无聊的,幸好我带了纸鸢来,就在这墙外放一放。怎么样,藤波先生,要不然您也试试?看着纸鸢乘风而起,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之间,心胸变得阔达,非常愉快。”

藤波急躁地道:“你想放纸鸢只管放,方才那案子才说到一半。到底要给我看什么怪事?”

颚十郎微微一笑,说道:“好嘞,您可慢慢瞧好了。所谓欲速则不达,先看看我的纸鸢吧。仙波阿古十郎这就要放纸鸢了!……此乃神田小川町贩八家的纸鸢,这就同老鹰一决高下。”

阿古十郎说着,一边哼着三味线的小曲,灵巧地解开风筝线,让纸鸢乘风升上高空。他的乌鸦纸鸢开始贴着地面飞,差点掉进墙角边的水沟,不过,颚十郎看准时机扯线,纸鸢往侧面一偏,很快便开始爬高。在风筝线的操作下,乌鸦纸鸢的黑翼,在日光下泛着银光,真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不断上升。

仙波阿古十郎一面放着风筝线,一面扭头对藤波说道:“怎么样,我的技术还不错吧。看它迎着阳光在空中飞舞,真如活物一般。只要捏着这风筝线,就能感受到纸鸢在高空中的震颤,相当痛快。”他指了指自己的乌鸦纸鸢,和金座里放的乌鸦纸鸢,“藤波先生,我的乌鸦纸鸢能飞那么高,可金座里的乌鸦纸鸢不知为何,都只在屋顶附近盘旋。若有十只纸鸢,则十只都是这般低空盘旋,您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藤波冷冷道:“这和纸鸢的做工与大小有关,风筝线的绑法和放纸鸢的手法也不尽同,并不是什么特别不可思议的事。”

“哟,是吗,那就先当是这么回事吧!……”说话之间,颚十郎突然大喊起来,“哦!来了来了!……小田原町那边放起了三只老鹰纸鸢。纸鸢合战终于要开打了!……”

只见从小田原町方向,升起了三只比乌鸦纸鸢大两倍的老鹰纸鸢。那翅膀上的羽毛纹路,是用银泥画的,在空中闪闪发光。它们毫不客气地朝金座上空袭来,逮住一只乌鸦纸鸢,便用自带的雁木割起风筝线。

乌鸦纸鸢也不甘示弱,从三个方向攻击老鹰纸鸢。开始时因为以多打少,老鹰纸鸢一时处于劣势,可是,它们利用身形巨大的优势,硬生生地将乌鸦纸鸢,一只一只用雁木割去,往小田原町方向撤退。正当大家以为,老鹰纸鸢要收队时,却又升起三只新的老鹰,再次朝金座方向袭来。

颚十郎拍手道:“这下有意思了,我也前去参战吧。”说罢一扯风筝线,他那只乌鸦纸鸯便调转方向,往金座上空飞去。

然而,老鹰纸鸢完全不理会仙波阿古十郎的纸鸢。它们绕过髙飞的颚十郎的乌鸦纸鸢,径直俯冲下去,袭击金座的乌鸦纸鸢。十郎越是焦急地往老鹰纸鸢那边靠,它们就越是嫌弃地侧身躲开。

“怎样,藤波先生。”颚十郎笑道,“这乌鸦纸鸢上又没记号,可它们就是会巧妙地躲开我的纸鸢。这到底为什么呢?”

藤波不禁拍手道:“这说明金座的纸鸢有猫腻!……”

“您既然想到这一步了,我也不需再多费唇舌了,这就将这两天观察到的事情,择重要处说给您听。”十郎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想您该猜到,我今天不是第一次,来这金座附近放纸鸢了。其实,自打那掉包案发生以后,这是第三次了。可您刚刚也看到了,我发现它们总会绕过我放的乌鸦纸鸢,完全不予理睬。我觉得奇怪,便再次进入金座,同金座的孩子们一起放,可它们依旧不理会我的乌鸦纸鸢。我一直琢磨着:这到底是为什么,观察了很久,最后发现我的纸鸢与其他的金座纸鸢,在空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这乌鸦纸鸢是从小川町的纸鸢店“凧八”那里,花十文钱买来的,一放上去飞得很高。可金座孩子们的纸鸢,却总是奇怪地在低空盘旋。我们的不同正是这一点。飞不高是这金座乌鸦纸鸢的特点,从很远的地方,也能一眼分辨出来。于是我去了小川町的凧八家里,询问为什么只有金座的乌鸦纸鸢,放得那般奇怪,谁知凧八告诉我说,他不记得自己曾卖乌鸦纸鸢,给金座的孩子们,说那大概是金座里面的人做的。

“在那之后,我不厌其烦地走访了日本桥、京桥、神田的各家纸鸢铺,大家都说,没有和金座的孩子们做过买卖。您方才也看到了,金座每天都有三、四只纸鸢被人家抢走,肯定需要补充新货。可这些新纸鸢,没有一只出自外面的纸鸢铺。这么想来,凧八说得确实没错,一定是金座里有个心灵手巧之人,孩子们的纸鸢一被抢走,他便做新的给大家。我调查后得知,那个做纸鸢的石井宇藏,就是一名金藏方。”

“原来如此。”藤波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这金座纸鸢奇就奇在,它为什么飞不高。您觉得到底是因为什么?”

“莫非是风筝线绑得不好?”

“这个也有可能,但我怀疑是,它们比普通纸鸢来得重。”

藤波接着说道:“它们要与大个的老鹰纸鸢交手,将纸鸢做得重些,也在情在理。”

颚十郎点头道:“对,开始我也这么想。可若是这样,老鹰纸鸢应该也会攻击,我这轻一些的纸鸢才对。然而它们从来都避开我的纸鸢,那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只想要金座的纸鸢。”十郎说到这里,再次微微一笑,“这其中玄机,略有些高妙,我稍稍转了转脑子,很快就想通了。就这样,我彻底看穿了这纸鸢合战背后的秘密。”他吐吐舌头,舔了舔下唇,继续说道,“我从一开始就觉得,运石船冲撞并不是核心案件。那只是为了让人错以为,御用金是在河上被掉包,而演的一出障眼法。当时在河岸上,什么事件都没有发生。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呢,因为不论手脚怎么利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而且是在来往行人众多的早晨,绝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三十二个千两金箱的掉包!如此一来,若这三十二个千两箱,不是被运石船换掉的,那只可能是在运出金座前就被掉包了。不消说,撞船事故前后,并没有让犯人掉包钱箱的时间,所以,犯人应该就在金座里,为了让大家认定是外贼作案,才特意安排了这次撞船。犯人特意安排障眼法,让人们觉得是外贼所为,反而证明了所有案件,其实都是在金座内部发生的事实。”

仙波阿古十郎说到这里,瞅着藤波嘿嘿一笑,面色严肃地两手一拍,点了点头。

“那好,犯人用的究竟是什么手法呢?据我了解,小判被打上印记,装进千两箱收入金库后,一年里只有一次开箱盘点,而金藏方却可不受怀疑地,时常出入金库。只要有耐心,每天一点点将千两箱中的小判,偷偷地换成旧铁钉并非难事。按一天换二两小判计算,只消半年,便可掏空三十来个千两箱。”

“没错!……”藤波两手一拍,震惊地说。

“那么,偷换出来的钱又怎么样了?最开始钱不多时还好,之后金额渐渐大起来,可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能藏得住的。这钱若要花出去,十两小判确实值十两的市价,可天保年间改变铸造法规后,一两小判里,其实只有两成真金。在金座做事的人,岂会死抱着掺了合金的小判不放。若是和吹屋的栋梁勾搭,将小判熔了分出纯金,分量就少多了。以我之见,他们先将小判炼回纯金,减少分量,等过几年,再跑去山中偷偷建一间吹屋,将小判做回符合新法规的合金。这就和做年糕一样,小事一桩不在话不。

“即便如此,掉包出这么多小判,要藏在金座中,还是相当危险的。犯人肯定会千方百计地,将赃物转移到外面。他们思前想后,最后想到了乌鸦纸鸢。藤波先生,这就是为什么,只有金座的乌鸦纸鸢这么重,总要在低空徘徊。而小田质的老鹰纸鸢,总是盯着抢飞不高的乌鸦纸鸢,也是因为这个。”

藤波不禁赞叹道:“厉害,能想到这一步,真是明察秋毫。”

颚十郎并没有得了功劳,得意不已的神色,只道:“事实胜于雄辩,我这就捉一只下来给您瞧瞧吧。”

十郎操纵自己的乌鸦纸鸢,靠近金座的乌鸦纸鸢,拿雁木缠住一只,一拉风筝线,熟练地往回收线。他拿过捉回来的乌鸦纸鸢,双手一用力,折断竹骨架,只见竹骨架中,果然藏着闪着金光的金属细线。原来,犯人将小判炼回纯金后,拉制了金针,藏在了这纸鸢的竹骨架里。

颚十郎嘿嘿一笑,说道:“藤波先生,快去小田原町,将老鹰组的人抓起来吧,不快些行动,我怕让他们飞到天上,给放跑了。还要记得抓金藏方石井宇藏和,他的同伙吹屋栋梁哦。”

贡冰

赐冰节

“喂,别挤……别挤啊!……畜生,都让你别挤了!……浑蛋!……”

“请给点冰吧……”

“又不是就你一个想要冰,大家都等着呢。”

“我只要一点就好……”

“正在按次序发呢,你排队等等。”

“其实……”

“喂,那边的武士,我们都在大太阳底下等了四小时了,你刚来就想往前插队,脸皮也太厚了吧?”

“真的非常抱歉,其实……”

这里是本乡向冈,加贺大人的赤门①,著名大名前田加贺守的御守殿宅邸。这座宅子非常大,从本乡横跨下谷的“根津”,占地十六万坪。宅子中的“育德园”乃是著名庭院,内有竹径凉雨、怪岩红枫、蟠松晴雪等“育德园八景”,泉石林木布置考究,极富雅趣。

①只有迎娶了将军女儿的大名家,才可以建造的御守殿门。加贺藩前田家的赤门,是在其迎娶德川家齐之女——溶姬时所筑。

这座宅子在弥生町那头,开有一个便门,正对着北邻的水户大人的中宅官邸。在那座门口,挤满了手拿大碗和陶罐的男女老少。他们组成一条四列的大队,一直往“根津”神社方向延伸。

原来,这天恰逢加贺大人的雪振舞。这是江户城盛夏时节,一个重大的民俗节日。曾有川柳①说:“加贺屋宅邸,众人皆称土地凉,俯身舔黑泥。”嘉永版《东都游览年中行事》记载说:“六月一日,有赐冰节的祭祀活动,加州侯对上贡冰,并将盈余的冰雪分发绐庶民纳凉。”

①川柳是日本江户时期的一种诗歌形式,音节与“俳句(はいく)”同样,也是17个音节,按5,7,5,的顺序排列。但它不像俳句要求那么严格,也不受“季语(きご)”的限制。川柳的内容大多是调侃社会现象,想到什么就写什么,随手写来,轻松诙谐。

“赐冰节”又称作“冰室祭祀”,与三月三的桃花节、五月五的菖蒲节、九月九日的菊花节一样.都是历史悠久的祭奠活动。自广德天皇时代,山之边福住的冰室向朝廷进贡冰块以来,每年六月一日,就被人们称为冰室节。那一天,江户城的西丸,会举行富士冰室的祭祀仪式,朝廷会对伺候了自己的大名、小名赐予冰年糕。

民间则在这天,吃用前年天冷时,收集的寒水做的年糕,以示庆祝。人们会去江户富士拜神,到驹入的真光寺内敬拜,劝请①供奉在寺中的富士权现,拜完了买些稻草做的唐团扇,冰年糕和冻豆腐回去做土产。

①将神佛的分灵从别处转移过来,进行供奉

六月一日的冰室祭祀上,有一项古老的仪式,即加州侯向朝廷进贡冰雪,民间将此仪式称为“加贺大人贡冰”。这一仪式传承了延喜式①的古风。

①日本中古时期,编纂的律令实施细则。

在前一年天冷时,加贺家会在宅邸的空地上,选一块干净的地方,挖个两丈多深的大洞。人们在坑里铺上新草席,放进一只装满冰雪的桐木大箱子,再拿周围数万坪内,收集来的雪盖在箱子上,又在雪上铺上厚厚的席子,最后垒成一个高高的土包。等春天一过,到了六月一日,人们在艳阳下打开土堆,将周围的冰雪扒开,取出装有冰块的桐木箱,抬上轿子,即刻从一之桥进里城,送到御车寄①。

①皇城里用来停放牛车的地方,类似于现代的公交车站。

装雪的桐木箱送到御车寄,由坊主附添①陪着御侧用人,送到老中的用部屋,接着依次从用部屋传到时计之间坊主、侧用取次。最后送到将军手上时,早已迫不及待的将军,就将箱中的冰雪盛入碗中,夸赞一句:“牙格嘻嘻,今年的雪格外清凉。”

①负责杂役和协助在将军府内带路等工作。

人们得知加贺大人的冰,已经送往曲丸,本乡、下谷一带的百姓自然不用说,还有人从老远的下町赶来。大家不分远近贵贱,一律手拿容器,等着分到剩余的冰雪。有人在烈日下排了半天队,终于分得了一点冰。赶忙坐上轿子往日本桥赶,可碗里的冰还是融化成了水。这水实在太金贵,即便化作一摊温热的水,人们一想到这是冰块化出来的水,还是会觉得格外珍惜。江户的水不好,在盛夏吃到冰雪,是百姓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所以,加贺大人的冰,深得大家追捧。

就在大家拿着大碗和盖碗,排成四列长队时,却有个人一直分开人群往前挤。他一再被侍卫拦下送回队尾,可不久又挤上来。此人四十二、三岁,一副浪人武士打扮,一直嚷嚷着“给点冰吧”。看此人长相周正,眼睛上方生着一道一字眉,可也许是长期的浪人生活所致,他脸颊消瘦,鬓角毛糙,没精打采地耷拉在耳朵上,一副贫苦相。

他似乎没有妻子,身上那件旧和服帷子上,打的补丁针脚很乱。腰上绑着一条经线早已磨断的旧博多腰带,好像扎了一根绳子似的。腰上佩刀的刀鞘,倒是丹后涂的漆具,不过,里面插的大约是把竹刀。由此看来,他应是一个容易冲动、一不留神便会抽刀动手之人。

此人面如土色,唯有眼睛如点着火一般,炯炯有神。他一边奋力地往前挤,一边神神叨叨地喊道:“求求您了,给点冰吧……”

侍卫终于生气了,厉声呵叱道:“畜生,你怎么又挤上来了?做人怎么能这么不讲理呢!……都说了是依次分发,快问去排队!……”

那浪人相的男人喘着粗气道:“真是万分抱歉。我插队乃事出有因,其实……”

“什么其实不其实的,就你一个人扰乱次序,大声吆喝、你看别人都安安静静地,排队等着呢。”

“实在是我的独生子近日患上疫病,整日高烧不退!……他烧得迷糊,却记得每年的赐冰,从四五天前起,就一直说胡话要冰要雪。我只能反复安慰他,说明天就有了,明天就有了。直到今天早上,听说马上就要起冰了,我才飞奔过来。”

侍卫不耐烦道:“谁不想要冰雪!……你孩子得疫病又算什么?还有人父母濒死,想让他们最后舔上一口冰,今天一早天蒙蒙亮,就来排队的呢。要是大家都拿父母临终、孩子害病来做借口,那还了得?这冰我们按顺序发,你快去排队吧。”

那浪人低声下气地垂头道:“我为一己之私,真不知如何向大家道歉好。可我丢下发着高烧的儿子,一个人来求冰,一想到可能会分不到,便焦躁难安。”浪人两眼通红,环视排队众人,“对排队的各位,我只能这样了……”他拿着大碗下跪,“我只能这样给大家赔不是。求求大家行行好,让我插个队吧。”

侍卫皱眉道:“你在这里下跪,我们也不好办。这分冰照规定,就是按照先后顺序发的,去后面等着轮到你吧。”

“我如此苦苦相求,都不能网开一面吗?”

“你太缠人了!”

“若实在不行就算了……我回去排队……失礼了……”浪人眼里噙着泪花,垂头跌跌撞撞地,往“根津”方向走去。

那之后不久,终于起了冰,队伍开始缓缓往冰室方向移动。冰室前站着十来个冰见小吏,手拿金勺子等在那里,依次往人们递过来的大碗和盖碗中盛冰。

“好了,下一位。”

分到冰的人欣喜万分,说一句:“劳烦啦,谢谢!……”便拿袖子将碗口遮盖起来,急匆匆地一路小跑离开。

方才那位浪人武士,依旧一脸焦躁,无比羡慕地目送那些分到冰雪、欢欣雀跃、匆匆赶路回家的人。

排队的人很多,一排四人的大队,从冰室大门一直延伸到弥生町大街的根津,队伍推进得很慢。

那之后三十分钟里,浪人冒着冷汗,强抑心头焦躁、耐着性子跟着队伍,一点一点前进,好不容易排到冰室附近,再四人便要轮到他了……

一人走了,还有一人,终于轮到他了。浪人拿和服帷子的衣袖,擦了擦冷汗,颤着手递上大碗道:“请给我一点冰吧……”冰见小吏挥挥金勺子道:“分完了。”

“您、您说什么……”

“刚刚是最后一碗。”

浪人瞪大眼睛道:“已经……没有了吗……”

“很遗憾。”

“什么,连一丁点儿都都没有了?”

“对,一丁点都没有了。今年特别热,本来冰就化了一半,再加上今年前来求冰的人格外多,你看,冰室里已经见底了。明年请早点出门求冰吧。”

“这也太过分了!……”那浪人气恨恨地顿足。

“您生我们的气也没用。冰这东西本来就会融化,我们虽说是管理冰块的小吏,却也拿它没有办法。好了好了,请回去吧。”

浪人头脑一热,伸手抓住冰见小吏的下腕道:“那您给我碗土也好!……”

冰见小吏慌了神道:“你干什么呀,快放开我!……”

“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喂!我说了,让你放手!……”那小吏猛地一推,不巧打到了浪人手中的大碗。碗掉在地上磕到石块,裂成了两半。

“你怎么这样?”

“这句话我还想问你呢!……”分冰的小吏气呼呼地喊,“别磨磨蹭蹭了,快点回去吧!……”

浪人蹲在地上,将大碗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正捡着,也不知突然想到什么,噌地站起来身来,将手中的碎碗狠狠往地上一砸道:“好呀,既然你们怎么都不肯给我,我就抢给你们看!……现在送冰的轿子,应该还没过水道桥,我这就追去。”

浪人两眼充血,神色十分吓人。他往壹岐殿坂方向望了一眼,脱掉草鞋打着赤脚,顶着一头乱发,犹如阿修罗一般,发疯似的跑了起来。

桃叶浴

本乡三丁目,有马澡堂。

这一天——六月初三是土用丑日。江户人会在这一天泡桃叶澡,据说可消暑祛痱子。每年六月初三,满江户的澡堂,都往浴缸里放桃叶。

仙波阿古十郎依旧懒散如常,他在这天翘了班,肩上搭着一条手巾,满头大汗地出门去澡堂。那时正是下午四时,酷热难当,浴室中只有两、三名浴客。

枕着一个小桶,正在冲水台边躺着的,是总有一句、没一句地,哼唱小调的那位邻人老者。浴室中蒸汽腾腾,看不清楚他的脸,只听他在浴桶那边,独自唱着小曲《源台节》,颇有几分韵味。

颚十郎拿着一个长柄勺,接着净身热水,正往身上浇呢,歌声忽然停下了,从石榴口①里钻出一个满身通红的人。此人乃是加贺大人的轿夫寅吉,与颚十郎十分相熟,是个谈吐风趣的滑稽家伙。

①澡堂里隔断泡澡室和冲洗房的门。为了防止热水变凉,有意将门做得很低,需要躬身才能进出。

他抬头看是颚十郎,“啊”地惊叫道:“这不是仙波先生吗?您今天这就收工啦?”

阿古十郎嘿嘿嘿地笑道:“大热天的,在衙门当班多没劲,所以干脆请假了。”

寅吉走到他的身边,边接热水冲冲着身子,一边道:“先生还是老样子,真是悠闲。要是您不当班,不如来我们这儿玩吧〕这阵子您压根不露脸,大伙儿都惦记着你呢。”

“好啊,等泡完澡我和你一起走,好久没和大家拉家常了。”

寅吉大喜道:“好,我来给你搓搓背。”正说着,突然一拍膝盖,“话说本月初一,出了不小的乱子啤,您可知道?”

“不,没听说。”

“那我给您讲讲吧。”

“你的心意我领了,可这话要是听着烦热,就别说了吧。”

“不热不热,那可是相当清凉的事件呢,因为与冰有关嘛。”

“冰怎么了?”

“这世上的怪事可真不少,这次也是怪事一桩。有人冲撞从官邸里抬出来的贡冰轿子,把桐木箱撞翻,抢了贡冰逃走了。”

“哟,这故事确实清凉。”

寅吉凑近道:“再怎么说,这贡冰也是自古以来的重要仪式。将军大人鲜有物欲,唯独对这个典礼,打心眼里期待。他前一个月就开始计算,加贺的冰还有几日送到。贡冰如此被上面看重,谁会料到竟有人横刀夺爱!……我一点不夸张地说,这次绝对是摊上大事了。将军大人怒气难消,自不用说,搞不好这次的轿夫和冰见役们,都得切腹谢罪呢!……虽说这事儿和冰有关,如此一来,也未免太过清凉了些。”

“这年头真是,偷什么的都有。”阿古十郎喃喃地说,抬头看了一眼寅吉利,“这案子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寅吉扶着颚十郎的肩膀,一边为他冲背,一边说道:“我说得有点没头绪,其实抬这贡冰轿子的,正是我和阿为,所以……”

颚十郎别过头道:“那就是说,你亲眼目击了冰被抢走?”

寅吉不好意思地拿手挠了挠脑袋道:“您要问我看没看见,我只能说看见了,这事说出来实在太丟人……”

“怎么讲?”

“我这就和您细说。您也知道,我们抬的是会融化的冰块,不好处理。所以历年来,贡冰规定在上午十一时,整准时送到西丸的御车寄。因为将军大人会在正午十二时用午饭,撤下席膳之后,紧接着就要品冰,这时间是无论如何,都雷打不动的。为了让贡冰能在十一时,准时送到御车寄,负责监督送冰的冰见役,会掐着怀表算准几刻上轿、几刻出门、几刻下壹岐殿坂。说得夸张一点,从冰室到曲丸的御车寄,要走几千几百步,都定得一清二楚。”

“哟,这真是令人肃然起敬啊。”

“真是的,我听人说,打仗的故事《战记》,这武者进军时听鼓声,敲一下走三步,步幅是规定好的;而抬贡冰轿子,则是一边有人掐着怀表,喊着号子,盯着我们迈大步。去年跑下壹岐殿坂是二百步,还在那儿插了一个示意用的木桩,让我们今年也二百步走完。我和阿为每年都抬贡冰轿子,也唯有这贡冰轿子,非得我们两人一起上,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有意思。”仙波阿古十郎笑着,连连点头。

“那天我们把冰,从冰室里起出来,是在十时五分,出大门是十时十分,翻过壹岐殿坂走到尽头,是在十时二十五分,走到水道桥是三十分,经过神保町是三十五分,从三番原跑到一之桥是四十五分。就在一之桥,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怎么了?”

“我们正要穿过一之桥御门,突然从旁边门里,‘蹭’地蹦出来一个人,没头没脑地就往轿子上,猛撞过来。”

“哦?……”颚十郎听得入巷了,不觉挠了挠长下巴。

“若是轿子上抬着人,压了一个人的分量,也不至于翻轿。可当时我们抬的东西很轻,这轿子叫那人撞得飞了起来。这一下实在出人意料,我和阿为吃了轿棒一记横扫,跌出五六米远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下可够戗了。”

“是啊,也不知那人是怎么撞的,简直像是算计好了一般,轿子劈头盖脸地就往我们身上打,我的眉问和阿为的鼻子,正好被轿杠打中,火辣辣地疼!‘看看赐奴的九连环啊!……’①我正想喊疼,一口气还没提上来,那贼人趁机伸手,拉开倒在一边的轿子帘,拿出贡冰桐木箱,夹在腋下,飞也似的往御门里逃走了。”

①这是日本民间小调《看看踊》的一句唱词。

“原来如此。”颚十郎点了点头。

“说来好像很久,其实从我们被撞,到贼人带着贡冰箱子,往御门里逃去,真真是一瞬间的事儿!……待我们回过神来,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虽说有十来个护送小吏,可他们全是文职,一点骨气都没有,只顾嚷嚷着‘不得了,不得了’。等大家往御门里追时,已是为时已晚。

“我看那贼人沿着松平越前守官邸的外墙,往大下马方向逃窜,想来是从御破损小屋,往吴服桥那边逃。可等大家想起追时,哪还有贼人踪影。护送小吏吓得脸色铁青,赶忙去御侧役人那里汇报,之后胆战心惊地回了宅邸。不用说,我家老爷火冒三丈,召集家臣去西丸,向将军大人叩首谢罪,闹得可大了。护送小吏和冰见役,全都像糅了粗盐的青菜,一顿臭骂是铁定免不了了。”

颚十郎徐徐摇着头道:“听你这么说,你总看到那贼人的长相了吧?这看一眼就知道。”

寅吉摇头道:“其实我没看着,根本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

“哦,这又是为什么呢?”

“没什么为什么,人家扯了袖子,将脸裹得严严实实,也不知是痘疱脸还是丑八怪,搞得我一点都没有看着。”

“嗯……那穿什么衣服,你总看到了吧?”

“所以说嘛,要说看到,也算是看到吧。那人穿一件旧和服帷子,腰里插着两把日本刀,一副浪人模样。不过我可得声明一下,这也只是瞥到了一眼,也不敢说得太确定。这事真是莫名其妙。”

“所以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谁抢了那箱冰……”

“不,话不是这么说。青……他叫青什么来着,名字我给忘了,反正是个什么浪人,让南番奉行所的藤波给抓住了,说这事情准是这人干的,这就要拍案定论了。”

“藤波吗……动作可真快呀。”

两人正说着,看似睡过去的那个平时唱小曲的隐居老者,忽然慢悠悠地转过来道:“话说,关于这件事啊……”

颚十郎转头道:“哎哟,老人家,我以为您在打瞌睡,都没和您打招呼。”

这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很有派头,仅有的一小束白发,在头顶扎成了小发髻。他挪着膝盖靠过来道:“其实老乌龟我,可是并没有睡着,方才一直竖着耳朵,听你们说话呢。”说罢眨了眨朦胧的睡眼,呵呵笑着说,“听过刚才的谈话,看样子你还不知道,被南番奉行所抓去的那浪人,其实阿古十郎你也认识,就是常在里屋绑着袖子,卖力糊纸伞的青地源右卫门啊。”

“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就是住在卖糨糊婆婆隔壁的那个吧。他还有个儿子叫源吾,父子相依为命。”

“对,就是他。”

“虽和他没有交谈,可他就在我二楼窗下,房子小,有点动静,马上就能看到他。四五天以前,他家的那个小孩子发了烧,我看他急得不得了。他竟会是抢冰的犯人?”

“到底是不是他抢的,老朽也说不准。这都是源右卫门的口述,他说那冰并不是他抢来的,而是不知何人,将装了冰的桐木箱,放在他家门口。”

“什么,贡冰桐木箱被人放在家门口?”

“那天他去加贺大人那里讨冰,最后也没讨到,恍恍惚惚地回家一看,家门口放着一个陌生的桐木箱。他心想着里面装的什么呀,打开盖子一瞧,里面装的竟是他朝思暮想的冰!……”

“哦哦……”阿古十郎来了精神,连连点头。

“为什么这么说呢,您也知道,源右卫门的儿子一直在发烧,那孩子说的胡话,全是‘给我冰’、‘给我雪’。做父母的,多想趁孩子还有一口气时,让他尝一片冰雪啊。源右卫门听说马上就要起冰,抓起大碗便跑去讨要,可惜去得稍晚了些,最终没有能够分到。他失望至极,失魂落魄地踱到家门口,却看到自家门前,放着满满一桐木箱的冰块!他说当时觉得在做梦,以为是太想要冰块,以至于在光天化日下,心中生了幻觉。”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源右卫门伸手一摸,那冰还真是冰凉冰凉,猛地明白这真是冰,自己没做梦。要是那时,他立马把冰还回去就好了……”

“结果因为疼爱孩子,没忍住对冰出手……”

“正是如此。虽说他是浪人,可好歹也是个武士,很清楚若是动了将军大人的冰,是了不得的大罪,最初也想立刻上报。可他儿子就在面前,痛苦地发着髙烧,用蚊子般细弱的声音,喃喃地念着‘给我冰……给我冰……浑蛋,我要冰!……’”

“嗯。”仙波阿古十郎点着头。

“源右卫门想,反正这么放着也要化的,不如给孩子尝一口吧,就拿了一块喂到儿子嘴里说‘来来,冰来了’。那孩子已是奄奄一息,吃到一口冰开心至极,一个劲地说真凉啊,真好吃。他正发着高烧,不出五分钟便又口干舌燥,念叨说要冰。这一旦动手,哪还停得下来,源右卫门就和大坝决口似的,反复想着,再给一块没关系,再给一块没关系。之后更是干脆破罐子破摔,想着若能拿冰块,放在孩子的额头和胸口,帮他降温,孩子一定能好受些。他拿手巾包了些冰,按在儿子的胸口和脖子上。孩子非常高兴,直说真凉真舒服,等回过神来.箱子里哪里还有冰块的影子。”

颚十郎一反常态,有些悲伤地道:“这听着可太可怜了。那之后怎么了?”

“源右卫门察觉大事不好,已经太晚了,只得恍惚地抱着桐木箱,来到老朽屋里,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还说这就要去真砂町自首,托老朽照顾儿子。他发誓绝不是他抢的冰,自信能洗脱嫌疑,希望用自首表现诚意,争取尽早回来。他求我看他可怜,行行好帮个忙。老朽觉得此事实在悲凉,便说:‘孩子我一定照看好。’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便随房东去自首了。”

阿古十郎摇头道:“这可对他不利啊。”

老人点头道:“不利就不利在,他之前讨冰不成时,怒发冲冠,当着冰见小吏的面,摔了大碗,说既然怎么都不肯给,那他这就追着贡冰轿子,一定要把冰抢到手,神色骇人地离开了。”

“真是太恐怖啦!……”阿古十郎咂着嘴说。

“其实他一口气跑到水道桥,冷静下来一想,对将军的贡品出手,轻则斩首,重则斩首示众,这么一来,儿子不就更伤心了吗,最终悬崖勒马,步履沉重地回了家。”来人慨叹一声,摇了摇头。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对他不利之事,方才我也说了,源右卫门那天,穿着一身旧和服帷子,腰上别着两柄长刀。这身行头,同在一之桥御门,撞翻轿子的贡冰大盗一模一样。”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